人间系列

作者：西尾维新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零话 零崎双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人死的时候啊────其中必然具有某种『恶』，或类似『恶』的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座车厢里面，仅仅只有两名乘客而已。然而这并非发生什么特殊的状况，在穷乡僻壤，非假日的午间电车，大抵都是如此。虽然要说这样的时间，车厢里面同时有两名乘客才真叫做希奇，或许也稍嫌夸张了点。

其中一人是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头发染成淡褐色，耳廓和手腕及手指上，花俏地戴着各种自认为很帅气的银饰品────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觉得。

而另外一名────则是与日本人体格相去甚远的高个男子。但他削瘦的身驱看上去却不会给人魁梧的印象，再配合他那异常修长的手脚，构成宛如中学美术教室里所摆设的，金属丝线工艺品般的剪影。穿西装打领带，头发向后梳没有分边，再搭上银框眼镜，这样非常理所当然的，极之理所当然的造型，却令人出乎意料地不搭调。

少年与金线工艺品坐在没有其他乘客的车厢内，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地交谈着────与其说是交谈，感觉更像是金线工艺品单方面地对着少年侃侃而谈。相对于少年脸上明显可见不耐烦的表情，金线工艺品则是一副相当乐在其中的模样。

「好比说，假设现在有一个杀人鬼吧，因为他是杀人鬼所以就遵循自己存在的理由去杀人，而被杀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死了。这种时候不用说，杀人鬼肯定是『恶』的，毕竟如果没有他，对方就不会死了。然后这名杀人鬼被警察逮捕，经过侦讯和审判之后，被法官宣告死刑。当然这应该要归咎于杀人鬼自己的行为是『恶』的，对吧。可是换个角度想，假如那是冤枉的呢？杀人鬼其实根本没有杀人，他只是身为杀人鬼而已，明明就没有动手杀人，结果却被处以死刑，这种情况又该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法律体系的『恶』，或者应该说是检察官跟法官头脑判断错误所造成的『恶』吧。好，接下来，如果那位检察官在与事件完全无关的地方，被天空落下的陨石活活砸死，则几乎可以说无庸置疑肯定就是────检察官本身的『恶』运使然了。」

「喔……这样啊。」

少年意兴阑珊地回应道，语气彷佛是在说那又怎样。虽然表情充满不耐，但面对身高几乎有自己两倍的金线工艺品，似乎又没有胆量直接忽视不予理会，只好随便敷衍两句。然而，金线工艺品却丝毫不介意少年的反应，又继续往下讲。

「我想说什么你明白吗？总而言之，所谓『人的死』，是一种自始至终彻头彻尾都离不开『恶』的概念，当中连一分一毫让善意或良知渗入的缝隙都不存在。死亡的理论是无懈可击的。有人死亡的故事只会有无可救药的恶人登场，其他人不会也不应该出现。无论是提倡正义的圣人或提倡伦理的善人，以及负责解谜的某人，都没有资格名列在登场人物表上，甚至他们本身也并不希望出场吧。简单讲就这么回事，想借着人的死亡来表现任何爱或情感或真理之类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人的死亡当中只会有『恶』存在而已。」

「只有『恶』而已？」

「只有『恶』而已，没有任何别的存在。」

「……可是，大叔────」或许是听见太过极端的理论难免有感而发吧，少年彷佛鼓起全身的勇气发出声音，尝试对金线工艺品提出反驳。「────这世上偶尔也会有『死了比较好』的情况发生，不是吗？『死了反而解脱』，换言之『死了比活着好』，这种情况还是会有的不是吗？」

「我想我年纪应该还没老到要被叫大叔的地步。」金线工艺品苦笑道。「至于你所提出的反驳，如果真要回答，所谓『死了比较好』这种情况，本身就是一种『恶』了啊。唉～不过，对你这个年纪的人而言，这些话听起来充其量也只像是文字游戏罢了。我能了解你的心情，我都了解喔。但我并没有玩文字游戏的兴趣，而且我虽然还不算大叔，毕竟也比你虚长了几岁，自认够资格讲点人生道理呐────所以你……呃，刚才你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柘植……慈恩。」

「唔！」听见少年战战兢兢地报上姓名，金线工艺品砰地一声击掌道：「慈恩是吗，慈恩真是个好名字啊。跟念流（注1）的开山始祖同名呢，可以从中想见令尊的人格特质，实在太出色了。」

「喔……」

那家伙是干么的鬼才知道你在讲谁啊，少年差点想要脱口而出，但金线工艺品并不以为意，叫了声「慈恩君────」，又对少年说：

「听好啰，这世界原本就充满了所谓的『恶』，充满了所有能用『恶』来表现的存在。所谓的人生，就像是封闭在到处都埋着地雷的房间里面过日子。赌上性命的茧居生活，这就是人生啊。一个人即使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会遇上『恶』的事物，就跟走在路上遇到红绿灯的机率差不多。既然如此，更没必要让自己成为『恶』的存在，让致死的机率再加倍提升────你不这么认为吗？虽然这种事情应该没必要问，不过慈恩君，你当然不想死对吧？」

「呃这个，是这样没错────」

「对嘛对嘛，所以说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自杀志愿简直是种最糟最恶的思想。这种行为甚至连逃避都称不上。那好，慈恩君────」金线工艺品突然改变语气，对少年说道：「逃学跷课实在是一种『恶』的行为，趁现在还来得及，请在下一站转车，乖乖回去上学。」

「…………」

────看样子眼前的情况，似乎是金线工艺品正在说服跷了课准备去玩的少年，希望对方能打消念头────光听这样，只觉得是日常生活当中极为普通的一幕场景，然而为了导出这个结论，金线工艺品所使用的迂回方式未免也太奇特了点。区区的跷课这点小事居然能跟人的死亡扯在一起，还真是相当罕见的怪人。

少年已经超越不耐烦，也跨越了错愕，最后似乎开始觉得滑稽，忍不住笑了出来。

「拜托────大叔你，该怎么说啊，真是个超奇怪的家伙耶。」

「就跟你说我还不到被叫大叔的年纪。对了，我有个弟弟刚好跟你差不多岁数呢。」

「哦，那意思是说，我应该要叫你一声大哥才对啰？」

「嗯────啊啊，不，别这样叫我才是明智之举。」金线工艺品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有些含糊其词。「这是真的，如果想要活命────想要以人的身分活下去的话。嗯，同样道理，那些叮叮当当的戒指跟手环还有耳饰，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太过标新立异了。」

「怎么会？这只是一种造型而已，很时髦耶。」

「假如你读过屠格涅夫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吧。或者只要喜爱宇野浩二的作品，就应该思考过有关『平凡』的定义。」看来金线工艺品似乎有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啰唆性格，又从完全无关的话题开始扯起，拐弯抹角地回答少年。「也对，高中生嘛，像你这样到了正要展望世界的年纪，想必经常会思考有关将来的事情。恐怕你平常无意间就已经在思考了吧────『即使将来出社会工作，也绝对不想成为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等等之类的。」

「呃，不，那个────」

眼前正是穿西装打领带的金线工艺品，实在很难当着对方的面点头，然而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清楚地说明了肯定的答案。看见少年的态度，金线工艺品只是朝他微微一笑。

「唉呀没关系，不需要顾虑到我。现在的年轻人────或者应该说，任何时代的年轻人都一样，总希望成为运动选手或者音乐人之类的。讨厌穿西装打领带────因为这样的造型非常『平凡』随处可见。人类对于『平凡』这件事情会怀着近似恐惧的心情────尤其像你这样的年纪特别明显呢。对于『跟别人一样』这件事情，彷佛出于本能地感到恐惧，因为讨厌无个性、没个性。倘若没有比别人出色的优点，只是跟谁一样，跟谁相同的话，还不如比别人坏一点糟一点来得好，类似这样的感觉。总之就是害怕平均，害怕『平凡』……可惜这些想法，这种感觉，我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平凡』，明明就是一件美好至极无与伦比的事情啊。」

「……咦────？可是平凡的人生很无趣耶。」

「这么说，走投无路山穷水尽陷入绝境的人生，才是你所期望的啰？慈恩君，所谓『平凡』哪，就表示『不对别人造成困扰』的意思。不平凡的人，无论属性是善也好或恶也罢，一定都会伤害到别人的。然后结果就是，连自己也受到伤害────成为反覆伤害的回旋曲。这种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活着，就会持续到死为止。所以『平凡』跟『理所当然』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喔。无论对本身而言，还是对周遭的其他人而言都一样。自己本身的事情也许可以随个人高兴，但周遭其他人，当然是能过得幸福比较好吧？而且一但自己周遭的人得到幸福，自己也会感到更加幸福，这就叫做幸福的相乘效果。比方说，慈恩君，你有没有打从心底尊敬的人呢？」

「打从心底尊敬的人……？」

「让你称之为神的杰出人物啊，世界如此辽阔，历史如此悠久，至少也有这样的人存在吧？」

「虽然不太瞭解尊敬的定义……不过我满喜欢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的。」

「唔？」金线工艺品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疑惑地偏着头，但随即又说「算了无所谓」立刻恢复原状，看来他丝毫没有求知的好奇心。「虽然我孤陋寡闻没听过这号人物，但既然你说喜欢他，想必他一定有着某些丰功伟业，譬如写出世界名着或是演奏过精采的音乐等等，留下了伟大的成就吧。这就是一种『不平凡』啰。」

「嗯。」

「尽管如此────也许这时候提出否定的意见会让你感到不愉快，可是追根究柢，若要说他幸不幸福，那答案绝对是不可能会幸福的。至于他周遭的人是否幸福，那也肯定是不可能会幸福的。即使我对这位吉姆某先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却敢大声断言绝对不可能。听好啰，慈恩君，由于不『平凡』而衍生出来的现象，几乎十之八九都会朝负面方向发展。也许在别人眼中看来是值得羡慕的人生，但其实受人羡慕并非什么幸福的事情。无论名誉也好荣誉也好，地位也好财产也好，这些都不是得到幸福的必需品。这点很重要希望你能仔细听清楚，所谓『幸福』呢────说到底，就是和周围的人相处融洽，毕竟这是哺乳动物的宿命啊。」

「……我不太明白────」少年面有难色地回答金线工艺品。「你意思是说像才能这种东西，对于人际关系并没有任何帮助是吗？」

「应该说反而会成为阻碍吧。」虽然不知道有何根据，但金线工艺品自信满满地断言道。「假如想要成为革命家则另当别论，但如果想要以普通人的身分活下去，就应该尽量隐藏自己的特质。所以我才会这样子穿西装打领带，穿皮鞋梳西装头，用强调平凡的造型来包装自己。因为即使是我，多多少少也会有想要得到幸福的心情啊。」

「呃……？」

这么说来大叔你根本不是什么上班族而是刻意做这种打扮吗。金线工艺品对少年眼神中透露的疑惑视若无睹，突然「唉～」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世界上仍旧存在着一些笨蛋，不明白这个道理……好比说我弟弟就是其中之一。跟你说，我那笨蛋老弟啊，不但头发过长又染色……呃，如果只是像你一样让发色稍微变浅还可以理解，可是干么要染成别种颜色呢？不仅如此，还在耳朵上到处钻洞……而且不是挂像你这样的耳环，是挂着手机吊饰之类的玩意儿，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我也完全不想去搞懂。那样究竟有何意义呢？最要命的是还跑去刺青，刺青耶！而且不是刺在手上或背上，是在脸上刺了一大片。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呆子也要有点分寸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真想好好问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自认为这样很酷很耍帅，简直让人无言以对。那个臭小子，要不是自家人我早就一拳揍下去了。」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像你这种怪人跟那样的弟弟还真是相得益彰咧。少年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淡淡回了句「喔……这样啊。」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大叔，你们家人之间感情不好吗？」

「嗯？不不不，没那回事。刚才说的弟弟是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家伙，爱之深责之切嘛。这只是一种，所谓的炫耀啦。对啊没错，像我们这样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家族，别说全日本了，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会有的吧。堪称是夸耀全世界的家族喔。」

金线工艺品说着，便露出充满骄傲的笑容。看来他确实以自己的家族为荣，光听他刚才提到弟弟的事情，也不难想像其余的家族成员。少年一脸复杂的表情，而金线工艺品似乎误解了他脸上表情的含意，「唔？」地一声抬起下巴说道。

「怎么，慈恩君，莫非你跟家人正处得不好吗？这样可是不行的喔，跟家人绝对不可以感情不好喔。因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呃，也不算处得不好啦……该怎么说，是嫌烦吗，总觉得老爸跟老妈还有老哥跟老妹，全都是些很无趣的家伙。」

「哦？」

金线工艺品彷佛对少年的家庭颇感兴趣，难得地没有开口只用点头回应。

「虽然对大叔来讲，所谓『无趣』其实是一种『平凡』又『理所当然』的『幸福』，但我还是────没办法想得那么开啊。」

「无妨，想不开就尽情地迷惘吧，矛盾挣扎是属于青少年的特权。只不过身为一个也曾经迷惘挣扎的过来人，让我来说的话……全部由一群陷入绝境的家伙所聚集而成的家族，也很令人伤脑筋喔。即使是慈恩君你，也不会想加入一个全员都是杀人狂的家庭吧？」

「呃，那是当然的……」

「那是当然的，也是应该的。千万不要忘记。假如不想死的话，就绝对不要跨越『当然』两字，不要超出『平凡』两字的界线。死亡的理由就像『恶』一样，有如地雷般遍布在世界各个角落。尽管人必定会死，但也没必要急着赴死。在可以生存的范围内，人都应该要好好地生存下去。无论背负着什么样的宿命，或犯了什么样的罪，活着的人就应该要好好活着……尤其是有目标必须达成的时候。呼呼呼，老实说我啊，目前正在寻找离家出走的弟弟喔。」

「弟弟……你是说，刚才提到的吗？」

「啊啊。我老弟从以前就是个有流浪癖的家伙……然后这一次堪称是变本加厉发挥到极致呐。只知道他好像往西日本去了，除此之外毫无头绪。究竟是跑去长崎吃蜂蜜蛋糕，或是溜到冈山吃吉备团子，还是飞到冲绳吃金楚糕，又或者是逗留在京都吃八桥，完全没有任何情报讯息。」

「听得出来你弟弟是个超级甜食主义者……不过光凭这样也没办法找到吧。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交给警察或侦探之类的比较好吗？外行人就算费尽心力也是徒劳无功。」

外行人呐，金线工艺品微微一笑。

「不不不，必须赶在警察之前抢先一步找到他，而且基于某些缘故也不能够委托侦探。因为我弟弟是个相当麻烦的问题人物呢。」

「哈，什么意思？难道你弟弟是杀人鬼？该不会就像刚才讲的例子吧。」

「不不不────那家伙还没厉害到号称杀人鬼的地步。」金线工艺品对于少年的玩笑话也同样以玩笑话回应。「应该说若将两者相提并论，对杀人鬼未免太失礼了。要被冠上这个称号，必须在我带领之下钻研更深累积更多经验才行吧。正因如此，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弟弟。以他现阶段未成熟的功力去闯荡社会，万一遭遇不幸就太可怜了。毕竟世界和夏天都充满了危险啊。」

「真看不出来你会这么挂念弟弟呢。」

「什么叫看不出来这句话真过分呢。况且重视家人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唔，对了，既然正好提到就顺便问一下吧。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头发染色，耳朵挂着手机吊饰，脸上刺青的男孩子？」

「没有……那么有趣的家伙只要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记的……」

「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长相挺可爱的，虽然被刺青给糟蹋了。头发大部分都绑在脑后，发际稍微剃高，啊啊，对了，可能还戴着墨镜。还有还有，他本人大概自认为很酷很时髦，全身上下都装备着刀子。」

「唔……可以的话那种家伙我连一次都不想遇见……嗯？奇怪，刚才既然说毫无头绪，那现在问我有没有见过，意思是已经掌握到他人就在这附近的线索了吗？」

「哦，居然有如名侦探般敏锐呢。只可惜也像名侦探一样地推测错误。完全没那回事，我刚才说毫无讯息并没有撒谎，只不过如果单纯以大方向而言，家人所在的地方光凭直觉就能知道了。」

「直觉……」

「是直觉啊。集体潜意识，就像狼群寻找同类的本能一样吧。尤其我们家族，关于这方面，更有着令别人望尘莫及的牵绊。所以应该就在附近一带，至少这点程度是能够预测到的。刚才也说过了吧？我们堪称是夸耀全世界的家族。虽然荣耀与耻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甚至几乎可说是一体两面的东西。请容我再多说几句，其实我的家族啊────」

正当金线工艺品准备要开始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时，车内广播突然响起，通知即将抵达下一站。金线工艺品听到广播，便停住打开的话匣子，说声「那就这样了」。

「你在这一站下车，到月台另一边等候反方向的电车，然后坐回学校去。现在时间还绰绰有余，应该来得及赶回去上下午的课。嗯当然学校老师多少会说教一下，不过那些话都当耳边风听听就算了。反正对方也并非发自内心向你讲道理，根本没必要理会。」

「……知道啦，我去学校就是了，去就去────真啰唆。」

少年一副被迫无奈的模样从座位上站起来，取下放在行李架的书包。或许是觉得与其接下来要一直被金线工艺品纠缠不休，干脆回去上课还比较好。金线工艺品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才不枉费你名叫慈恩。呼呼呼，名字是很重要的喔，名字真的很重要。事实上，人如其名这句话对我而言可是金科玉律呐。」

「喔……」

「唔呼，呼呼呼，很好很好，看样子你似乎是『合格』了。」

「啥？」

看见金线工艺品面露欣喜地说出这句话，少年感到古怪地皱起眉头。对于少年的反应，金线工艺品只是动作夸张地挥了挥手敷衍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刚才只是我在自言自语。那么再见了，要小心这个世界啊。」

说完金线工艺品便伸手比向车厢出入口。彷佛经过准确计算般，减速中的电车也在同一时间停止，那扇门自动开启。「再见。」少年轻轻点了下头，跨出车门站在月台上，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来，「对了────」看向金线工艺品说：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我叫零崎双识。」

若无其事地报上姓名，电车门也随之关闭。如此这般，极为平凡又正常的无聊少年，柘植慈恩，与极为不平凡又超乎寻常的金线工艺品，零崎双识，彼此的接触就到此结束。

◆ ◆

零崎双识的西装是特别订制的，内侧有个仿照枪套的暗袋，里面藏着双识爱用的『凶器』。那把凶器打造成剪刀的外型，但超乎寻常的程度却一目瞭然。

正确来讲，并且说得简单明瞭一点，把手部分为巴掌大的半月形，以钢铁锻接铸成的两刃型和式短刀，用螺丝固定为活动式双刃────大致上可以这样形容。由拇指操控的刀刃比起下面四指所控制的刀刃略为短小，外型确实是一把剪刀，除了剪刀没有其他表现方式，至于存在意义却只能联想到杀人凶器，感觉有如校园怪谈里出现的上半身幽灵会拿的妖怪剪刀。工匠在铸造这把造型特异（看起来就像为了好玩而打造）的利刃时，只刻上数字型号并未另外命名，因此双识自己便称呼这把凶器为『自杀志愿』（Mind Render），而这个称号本身，已然成为零崎双识的代名词。即使零崎双识如此爱用这把奇特的凶器，但却不轻易在人前炫耀。尽管容易遭到误解，仍极度内敛，完全尊重对方，不喜欢引人注目，这就是零崎双识的性格。甚至连特技哥萨克舞，也是除非心情特别激昂否则绝不表演。以他修长的双腿去想像，这实在是惊人之举。

然而就在那名少年，柘植慈恩下车之后────零崎双识随即漫不经心似地，用若无其事的动作，从西装内侧取出了那把利刃『自杀志愿』。喀嚓一声，将剪刀张开，又闭合。

「唉呀────似乎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呢。」

视线朝向前方并未移动，但零崎双识这句台词却是对着此刻正从隔壁车厢走过来的一名男子所说。男子也和双识一样，穿西装打领带，以极为普通的服装造型出现────但那双手里却握着难以称为普通的大口径手枪，枪口朝着零崎双识。

男子近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无从得知────而零崎双识彷佛也对那些事情压根不感兴趣，只是苦笑般扯了扯嘴角。

「喂喂喂，彼此都是专业级的高手没错吧？那种无聊的威胁道具就收起来别玩了。不知道什么叫做浪费时间吗？」

「────零崎一贼的家伙是吧。」

男子依言收起手枪，一边向零崎双识如此问道。与其说询问，语气更像是单纯在做确认而已。面对枪械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的双识，对于这句台词却几乎可说是反应夸张地，视线终于看往男子的方向。

眼前站着一名素未谋面，完全陌生的男性。

奇怪，双识心想。

即使身为零崎一贼有不会被狙击的理由但因身为零崎一贼而遭到狙击的理由────这样的推论不可能成立。这并不合理，毕竟『零崎』这个姓氏原本就带有这层涵意，甚至无须说明或解释，对双识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尽管如此。

假使，其中也有例外的话────

假使有例外的话。

「呼呼呼，话说回来我在零崎当中也算极端的异类────是所谓的平稳主义者唷。热爱正义与和平胜于一切，是有如白鸽般的男人啊。」

零崎双识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手脚修长的衬托之下，岂止不像白鸽，简直给人一种彷佛巨大螳螂的印象。他将大剪刀的把手套入指间挥舞转动着，虽然因为造型有点呆使得威吓效果减半，但男子仍向后退了一步有所戒备。

「所以如果你现在撤退的话，我可以忘记刚才的事情。你既没有遇见过我，我也没有遇见过你。你没有发现到我，我也没有被你看到────更重要的是，你不会被我杀死，我也不会杀了你。为了性命着想，应该可以成交，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吗？」

「…………」

男子沉默无语，接着从收起手枪的另一侧暗袋取出短刀。一边是厚刃一边是薄刃，款式复古的刀械，彷佛轻轻一挥就能击碎人类头盖骨的感觉。粗糙的模样丝毫感觉不出刀子应有的独特美感，当然，男子大概也不需要美感这种东西吧。不由分说地全神贯注，毫不掩藏敌意。看来零崎双识所说的话似乎引起了百分之百的反效果。唉呀伤脑筋，双识停下手中旋转的剪刀。

「明知道弟弟就在附近，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算了，总会有不得已的情况嘛。」

零崎双识将『自杀志愿』的两刃张开，刀尖朝向男子，敛起笑容摆出架势。

「────那么，开始零崎吧。」

（柘植慈恩────合格）

（第零话────结束）

注1：剑道门派之一，奉相马四郎义元（法号念阿弥慈恩）为始祖，故又名慈恩流。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一话 无桐伊织（1）

「…………呃？」

男人是计画性地杀人，而女人则是突发性地杀人。就算再怎么突发的状态下，男人在杀人时总会有计画地进行，而就算再怎么经过反覆计画的结果下，女人在杀人时总会有突发的行为。这种既愚蠢幼稚又充满偏见的论调，过去无桐伊织一点也不相信，别说相信了，根本连这种理论的存在本身都不知道。

然而却────

为什么────

「咦，骗人────」

……棒球被形容为『没有故事大纲的戏剧』，这个说法伊织多少也曾听过。后续的发展完全无法预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晓得会怎样迂回曲折，是没有剧本的即兴表演。原来如此说得还真好呢，伊织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想────

没有大纲的戏剧。

这样玩很有趣吗？

「────真的假的？」

女高中生‧无桐伊织，有生以来头一次面临人生当中的危机。这个说法其实不太正确，如果要将状况更客观正确地描述，应该说被后方紧追而来的危机逼入了死角。回顾过去迄今为止，伊织十七年来的人生，总是不断在逃离眼前各种迫切的危机。譬如体育课的篮球练习，对其他人来讲，打篮球就是互相抢球然后以得分为目标的运动吧，然而对伊织来讲，不只篮球举凡所有球类运动，都是以避开球为目标的游戏。无论排球也好垒球也一样，或者丢球游戏也好滚球游戏也一样，只要能撑到最后一刻都不必碰球，对伊织而言就有胜利的价值。尽管究竟是跟什么相比的价值，是与什么对抗的胜利，她也搞不清楚。

一种被追逐的，印象。

不断逃离的，画面。

在色彩方面后者比较强烈，话虽如此一但被追上的话，结果都是殊途同归。终点总是突如其来，彷佛时钟的电池耗尽────又彷佛因遭受雷击而自动断电的保险丝般，突兀地，比突发状态更无计画地突兀，没有任何大纲概要或脉络可循。

「这该怎么说呢……好像人生终结的感觉……或者，人生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东西？」

回想起来────从很久以前伊织就有这种感觉了。从孩提时代开始，既非预感也非经验谈，只是一种单纯的确信，隐约认定了『自己大概哪里都无法抵达吧』。小学时期，被要求以『将来的梦想』为题目写作文时，伊织写了『我想开蛋糕店，如果没办法实现的话，那我想成为一名护士』等等诸如此类，填满两张稿纸的梦想，但当然伊织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蛋糕店老板或护士小姐（坦白说这根本也不是她的梦想，这些内容只不过是从姊姊以前写的作文照抄过来而已，反正作文重要的是改编技巧更胜于创意）。之前的期中考，她有四个科目拿到满分，被老师们称赞『伊织是本校屈指可数的高材生，以这样的成绩要上哪间大学都没问题喔』的时候，也只是在心中想着────什么嘛那是用章鱼的手去算的吗其实你是蜘蛛吧。实际上也难以想像这世界上会有自己进得去的大学存在。自己是个已经完成义务教育的高中生，这件事情本身对伊织而言还很模糊，没来由地感到不可思议。今天早上出门上学以前，边吃早餐边看报纸的时候，她对其中一篇报导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新闻内容记述着在行经伊织就读高中附近的电车上，一个名叫泽岸德彦的二十七岁男性被发现遭到杀害。据说全身上下都被锐利的刀刃切割得四分五裂惨不忍睹，即所谓的猎奇杀人事件。然而伊织对此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想，只是与此无关地想着────虽然自己跟这个姓泽岸的人素昧平生，就算他没被杀死，彼此大概一辈子也都不会扯上关系，所以无论在过去或未来都没有任何一丝交集。尽管如此，伊织却对那名被杀死的二十七岁男子，产生了类似共鸣的感觉。自己大概也和这名在乡下电车当中被杀死的男性一样，哪里都抵达不了，永远停留在单程列车上吧。

绝对哪里都抵达不了。

没有终点的旅程。

那就好像没带氧气筒只身潜入无底沼泽般，一但无法换气停止呼吸，即使还有余力尚存，也当场宣告终结。

「……可是────唔────变成这样根本不是我的责任啊……」

现在时间，下午四点三十分。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课外活动＝回家）。

地点在高架桥下，每隔数分钟电车就会轰隆轰隆地经过，发出不悦耳的声响。杳无人烟，连大都会的近郊都不算，位于穷乡僻壤的三不管地带。伊织身处其中，一个人，独自一人伫立着。

眼前躺着一具，高中男生的尸体。

「────糟糕，这下麻烦了啦。」

身穿学校制服，喉咙插着一把蝴蝶刀的男生，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伊织班上的同学，只不过印象实在很薄弱。对伊织而言所谓『同班同学』就是『桌子排成一列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面上课的同龄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含意。换言之，是可以任意替换的存在，而实际上也是每年都会重新分配的存在，因此不会一一记住姓名。反正就算记住这些东西也不代表能抵达什么地方。

无可奈何的伊织，战战兢兢地，一边小心不让自己的制服袖子沾到血（对啊，制服可是很贵的），一边把手伸向男学生所穿的制服，从口袋中拿出学生手册。手册上有照片跟住址等等各种资料，当中印着『夏河靖道』这个名字。对对对，想起来了，伊织砰地击掌一声。绰号叫小靖，这个跟壮硕外表不搭调的可爱昵称，曾经听人家讲过。

「……那，小靖为什么会死在这种地方呢？这才是问题所在。」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正确答案连想都不用想，非常简单明瞭。凶手别无他人，就是伊织自己将蝴蝶刀刺入夏河靖道喉咙里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任何穿插叙述式诡计的余地。根本连担心制服袖子会弄脏都嫌多余，整件制服已经被喷出来的血溅得湿湿黏黏的，而她的双手，也还切实残留着触感。

「────我，杀了人耶。」

原本正准备一如往常地踏上回家的路，却临时被夏河靖道叫住，照他所说跟着走，结果不知不觉间居然被带到这种杳无人迹的偏僻地方来。哦哦────该不会打算来个什么爱的告白吧？真是青春啊年轻真好，正这么想着，夏河靖道却冷不妨地，突然拿出蝴蝶刀对着伊织，一边口齿不清地大声吼着不知所云的话。然而即使在当下，伊织仍尚未意识到『危机』的逼近，只是想着────呜哇，好破烂的小刀，嘿────拜托，这种文具店买的折叠刀有办法杀死人吗？就算能割开皮肤也切不开肌肉吧，诸如此类，怀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耍宝感想。结果夏河靖道毫不犹豫地，将那把『破烂小刀』的尖刃瞄准伊织的心脏冲过来。虽然伊织很惊讶，但夏河靖道的行为本身却非常合乎逻辑────既然拿出刀子，当然就是要使用那把刀────关于这点只能说伊织自己太状况外了。然而伊织纵使感到惊讶，仍旧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存在────不，不对。

这正如伊织经常意识到的那股『危机』。

……之后发生的事情，伊织已经记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只有，伊织从夏河靖道手中抢过刀子，反过来将那把利刃刺进对方喉咙里面这个事实。

「啊啊────居然动手了。」

凶手是，我。

瞬间结束的看图说故事。

看样子────似乎是真的。

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深夜悬疑剧场里面的杀人凶手一样。所以说按照剧情惯例，会有某人站在暗处窥视这一幕，然后我就会遭到威胁之类的吗？于是我又犯下第二起杀人罪，啊啊，或者像神探可伦坡的凶手般试图隐藏犯罪事实（印象中没记错的话，有一集就是讲女演员冲动杀人的故事）？不对不对，仔细想想，或许这在法律上本来就算正当防卫也不一定。毕竟是夏河靖道先拿刀相向攻击我的，所以应该要毫无顾忌地反击。正当防卫万岁。VIVA！不过，正当防卫是可以把人杀死也没关系的吗？虽然觉得应该可以，但那也是从电视剧学来的知识，而且就算作为电视剧未免也太王道了吧？神啊，就算这出戏没有剧情大纲也不能玩得太过火吧？才十七岁而已这下又要引起社会骚动了不是吗？

「………………」

────话虽如此，一方面却又觉得问题不在这里。尽管对夏河靖道『同学』有些抱歉，但重点不在失手杀人这件事情本身。迄今为止伊织始终在逃避的东西────如同篮球般一直闪躲的东西，不小心碰触到了，这才是问题的重点。过去只要持续闪躲着，伊织就能平安无事，然而一但碰触到了，便即刻宣告失败。

失败。

极力守住的防线崩坏了。

就像这样的感觉。

「呜……都要怪小靖突然袭击我才会这样啦。」

不管怎样先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但这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回想起来，从伊织在教室里被叫住的时候开始，这位同学就已经表现得很可疑了。由昵称也可以想见，夏河靖道属于比较活泼热情的性格，然而今天却莫名地眼神空洞，就连说话时声音也没有向着她。感觉很奇怪好像不太对劲耶────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伊织并未拥有超乎常人的特殊能力，可以光凭这点迹象就预料到同班同学会拿刀攻击她。

「可是……好奇怪耶。这种事情，人家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咩。」

语气试着装可爱也毫无意义可言。

从对方手中抢过刀子反击回去，用说的很简单，但要对抗一个体格壮硕擅长体育的男生，却不是一名纤细柔弱又娇小可爱的女孩子（自称）可以办到的事情。就算要用『各种奇迹般的偶然阴错阳差所导致』这句魔法一语带过，在此情况下也不被允许。伊织非但遵循心中意念按照脑中所想画面从夏河靖道手中把刀子抢过来，更遵循心中意念依照脑中所想画面朝夏河靖道拿刀子反刺回去。惟独这部分，记得一清二楚。这只手────这副身躯，都记得。没有什么出乎预料的奇迹。当然从之前举例的篮球运动也能得知，伊织不擅长体育，而且对格斗技之类的东西丝毫没有兴趣，就连小时候跟朋友吵架也只会停留在斗嘴阶段，从未进展到动手打架的地步。尽管如此，刚才却有如重复播放听到耳朵长茧的CD般，彷佛只是循着既定的步骤，面对夏河靖道身体便自发地行动了。就好像起立、立正、敬礼、坐下一样。

「就像少年漫画的主角，面临生死危机时『沉睡的才能瞬间觉醒』，类似这种感觉吗？这么说来……莫非我，其实拥有杀人的天赋吗……啊哈哈。」

即使用搞笑也无法模糊焦点。

总而言之────事情既然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也别无他法，就去自首吧。毕竟还未成年，只要自首应该多少可以减轻罪刑。呃，或者在那之前应该先跟家人商量过比较好呢？要是突然从第三者口中被告知自己的小女儿遭到逮补，肯定会吓死吧，不管怎么说这样实在很糟糕。不，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做的事情必须自己负起责任才对吧？大人经常这样告诉我们。心里一边犹豫不决，一边想着不管怎样反正先离开现场再说（虽然是自己动手杀死的，也不想一直看着认识的人的尸体），才刚转过身去，伊织立刻震了下当场僵住。

彷佛早在伊织跟夏河靖道来此之前便站在那里似地，散发着理所当然的存在感，一名男子身体半倚着水泥墙，正朝这边看着。日本人罕见的高个子，但却相当削瘦，没有壮硕魁梧的感觉。即使撇开身高不谈，手脚仍是异常地修长。穿西装打领带，梳西装头，戴银框眼镜，这样理所当然的穿着造型却出乎意料地不协调。总觉得，简直就像金线工艺品般的剪影。

「…………！」

被目击到了，伊织全身开始警戒。

如果被检举就不算自首了，刑罚也会加重（自保要紧）。搞什么嘛这个人，干么光明正大地盯着看啊，要看就给我好好地按照定律站在阴暗处偷看啊。这样的话我好歹也有个应变之策……慢着，不对啊，假如他有从头看到尾的话，应该明白────错并不在我，这是正当防卫。所以威胁不成立，甚至他还可以当我的证人。果真如此就太谢天谢地了……不对不对，先别急，也许没那么刚好，对方不见得有从头看到尾。说不定从我夺过刀子那一瞬间才开始被目击到，这种最坏的情况也是有可能。

然而，在进行这些理所当然的盘算时，脑海中某个角落────不，应该说，这些盘算才只是一个小角落，在伊织的中心意识里，正产生某种────『奇妙』的感觉。

咦？

奇怪了。

这个人，眼前这个人────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你────」

金线工艺品省略一切开场白，直接向伊织开口说话。一种丝毫感觉不出任何情绪的嗓音。

「你刚才，说出了非常正确的话。简直有如释迦牟尼佛再世呐。」

「────咦，耶耶？」伊织边向后退一步边回应道。啥？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有如释迦牟尼佛再世。真是夸张的客套话。「什、什么事情？」

「只不过在表达最大敬意的同时，如果要指出唯一的错误，那就是不应该用『才能』，应该称为『特质』才对吧。『才能』跟『特质』，乍看之下的确很相似，但前者是要培养的东西，后者是要克制的东西，两者之间显着的差异不容忽视。话虽如此，不小心搞错也是常有的事情，无须耿耿于怀。」

「你、你在讲什么东西啊咧？」

过于混乱，开始语无伦次。

金线工艺品彷佛无视于伊织的存在，移动双脚从伊织身旁走过，在倒卧的夏河靖道身体旁边蹲下。然后「呼呼呼」地发出诡异的笑声。

「一刀刺穿喉咙吗……嗯，好功夫。手法太漂亮了。漂亮到略显失色呐。所谓的完美一但真正存在了，反而意外地乏味呢，因为欠缺个性。说穿了所谓的个性就是欠缺着什么，或是欠缺着某一部分。虽然个性的确只是一种幻想，可是没有幻想也会很无趣。对了说到这────呃，你叫什么名字呢？可爱的小姐。」

「咦？啊，我、我的名字叫伊织。至于姓氏────」

「啊啊，姓什么都无所谓。我想问的只有名字而已。呵，伊织吗，跟宫本武藏的养子同名啊，太令人羡慕了。名字如此崇高之人我还是头一次遇见呢。」

「呃，幸会，请多指教……」

「对啊，真是幸会了。只不过眼前首要课题是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以及接下来到底要进展什么呢。」

然后金线工艺品不知想到什么，又握住蝴蝶刀的刀柄，稍一施力将刀子拔了出来。彷佛水栓开启，红黑色的血液哗啦哗啦地涌出。越来越有尸体的感觉，伊织倒吸一口气，不由得撇开视线。

「……用这种玩具般的刀子居然也能置人于死地，真是惊人啊。你看，刀刃都损坏了。这并不是刺到骨头所造成的，而是在刺进肌肉的过程当中就已经遭到损伤啰。正因如此我才不喜欢西式的刀子，太禁不起冲击了。」金线工艺品将血淋淋的刀子展示在伊织面前，伊织仍旧撇开视线。看着她的模样，金线工艺品一脸不可思议地偏头说道：

「嗯？啊啊，莫非伊织你，是第一次杀人吗？」

「呃……咦？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伊织你平常并没有每天钻研杀人行为的习惯啊。」

「这、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地要杀人？」

「理所当然没杀过人！」

「原来是这样啊，果真如此。」金线工艺品点点头，接着又低喃道『理所当然哪』，一副索然无味的模样。「所以用释迦牟尼佛来比喻是正确的。我又说出了很正确的话吗？不管怎样，任何事情第一次都会紧张的，但也不需要放在心上。我自己的初体验是什么时候呢……如果会记得第一次的年纪就表示还是个菜鸟吧。」

「那、那个那个请等一下────」伊织浑身开始焦躁不安。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这男的是个怪人。「你说话真的非常有趣，可以的话希望能一直听你侃侃而谈，不过我现在正打算要去警察局所以……当然你想一个人继续也请便没问题，那我可以先离开了吗？」

「警察局？要去做什么？」

金线工艺品由衷地表示无法理解，一边站了起来。这样看上去，比起个子绝对不算矮的伊织还要多出将近一个小孩的高度。伊织想起国语课里学到的『高耸入云』这个比喻，连带地又想到『九霄云外』的比喻，不过这句和眼前的情况没有关系。面对主动接近自己的金线工艺品，伊织也考虑要逃跑，然而即便性格如此，伊织在校园内却向来有着好相处的评价。假如现在从金线工艺品面前逃走，传出去被当成难相处的家伙就伤脑筋了。想到这点，原本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伊织又回过头来。

「你问我要去做什么……」

「喂喂伊织，喂喂喂喂伊织小妹妹，等一下。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也担心自己这样问会被当成笨蛋而紧张得双脚都在颤抖，不过我说伊织，你该不会是想要去自首吧？」

「呃，没错啊，这种时候肯定要去自首的不是吗？」伊织连忙在胸前摇手道：「又不是剧情荒谬的推理小说，这样的犯罪根本不可能完全隐藏嘛。虽然不知道你从哪一幕开始看起，但话先讲清楚，是小靖先出手攻击我的，至少这部分我有十分充足的理由可以辩解。」

「劝你舍弃这个念头比较好喔。因为就算去了警察局，你也只会把警察杀死而已。」金线工艺品斩钉截铁地，莫名地斩钉截铁，如此说道。「然后劝你最好也放弃去找家人跟朋友，或是找学校老师之类的人商量。你并不想杀死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吧？至于学校老师可能各人意见不同所以我不方便发表看法。因为伊织你已经踏出界线了，如果见到人也只会满脑子想着要把人杀死。」

「怎么会……你在说什么啊。请不要把别人讲得像杀人狂一样好吗。」

「不不不，你毫无疑问是个杀人狂喔。」

被对方直接断言。

被直截了当地────断定。

「虽然只是个刚刚诞生的新手呐。因为感觉到凶恶的气息────误以为是我弟弟才过来这里找找看，结果……唉呀呀，原来是搞错了。真伤脑筋，呼呼呼。这实在是出乎意料啊，真是出乎意料。简直就像即将倒塌的游乐园一样狼狈不是吗。该怎么办哪我，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行呢。」

金线工艺品像要高呼万岁般举起双手，又转过身去。「啊────啊，有种在时间表上出现星一彻（注2）的感觉，真是的。唔呼，呼呼呼。」一边对伊织说着意义不明的比喻，一边绕着尸体周围来回踱步。看样子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事情。

「………………唔────」

虽然并非刻意模仿，伊织也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始试着思考。首先是关于眼前的情况。自己被人没礼貌地直呼为杀人狂（尽管她确实杀了人，要说哪里不同或许也没差多少），这名外型有如工艺品般的男子，现在究竟该怎么处理呢？虽然身上穿着西装，但感觉并非正在执行业务的上班族，而且面对尸体泰然自若的模样也很不寻常（尽管她也没资格说别人）。难道他不打算去报警吗（虽然去报警会造成她的困扰）？

真是奇怪────的人。

真是怪人。

话说回来────就算眼前是一名多么超乎寻常的怪人────此刻自己心中的，这股感觉，也很奇怪。岂止奇怪，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因为────

只要站在这个，金线工艺品般的男子面前────

就会渐渐觉得，杀人这件事情，

彷佛变得微不足道，彷佛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桩────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谬的事情。

对啊没错────自己明明，动手杀了人。

然而却又，为什么会，如此地────

如此地，缺乏紧张感呢。

不，还是说，其实事情本来就这样？杀人这种行为，只要实际尝试过，就会意外发现到────一但下了手，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是这么回事吗？就像班上的女孩子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和男朋友的交往过程一样，两者等级差不多吗？实际尝试过就会发现不过如此而已────这种台词，连第一次学骑脚踏车的小学生也会讲。

明明就杀了人。

这样也没关系吗？

明明────杀了人啊。

「唔────算了，无所谓。」

金线工艺品一派轻松地耸耸肩，以轻快的脚步滑动鞋跟，背对着伊织直接来到她正前方五公分处，然后转身相对。五公分，真是相当，贴近的距离。

「顺带一提伊织小妹，没有必要因为杀了他而耿耿于怀喔。对于不会耿耿于怀的自己────也没必要怀着罪恶感喔。因为这件事情错在他。」

「啊……」

彷佛被说中了内心的想法────当然，这应该只是巧合────对金线工艺品所说的话，她反应有些迟钝。然而仔细想想，金线工艺品这番话，对伊织而言却是一大喜讯。

「所、所以说，小靖攻击我的时候，你都有看到啰？」

太好了太好了，那她就可以放心了。思及此，伊织不由得眉开眼笑，但金线工艺品却对她说「不────」，无情地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眼前这个结果。在我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吗……呼呼呼。所以，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位男同学，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呢？」

「呃，这个────」

伊织稍微向后退开。

「这么一讲他好像有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那是什么呢……」记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啊。「对了对了，他问我有没有读过犬神家一族还什么东西的。」

「OKOK────VERY OK────看样子你的记忆力是不良制品相当靠不住，不过在我看来光凭这些就十分足够了。」

金线工艺品频频点头，似乎心里有数的模样。但随即又把头一歪，蹙起眉头，露出苦恼的表情。

「嗯────话说回来伊织，你可别误解了，我并不是丧黑福造（注3）呐。假如期待接下来会出现像『高桥叶介的奇妙世界』（注4）那种剧情发展，劝你趁早放弃吧。」

「啥？」

「也就是说，对于濒临极限状态陷入困境的你，我既不能提供任何援助，也没办法让你口中所谓的『杀人才能』被开发出来。虽然身上带着剪刀但我可没有携带什么弓箭（注5）之类的东西，如果把我想成那样特殊的人物可就伤脑筋了。」

「啥……？」

「嗯？这种比喻没办法沟通吗？看你一脸疑惑的表情呢。呼呼呼，因为受到『某位人物』的影响，我经常看漫画喔，也算稍微有点沉迷吧。真要讲的话我其实是个历史迷，只不过举那种例子反而更鸡同鸭讲吧？但我自认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跟年轻人沟通，你能理解吗？」

「………………」

虽然努力值得肯定却有种白费功夫的感觉。

应该说别小看年轻人啊。

「最近似乎不流行这种故事了────因为家境贫困啦受到坏朋友怂恿啦或年纪轻一时冲动之类的，又或者是出于正当防卫啦出于怨恨之类的理由，金发少女犯下了无聊的小奸小恶，此时不知哪边冒出来的黑西装男子从背后叫住她，将少女带进巷弄里的黑暗世界，这类情节是外国旧电影当中很熟悉的桥段对吧。虽然觉得并不一定要是金发少女，也不见得一定要从背后叫住，但我丝毫没有要模仿那些神秘掮客的念头。最好的证据就是，直到你转身以前，我都默不作声地站着等对吧？以为应该会有某个人出现，为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傲慢又滑稽。能为你指引方向的人，和我同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你已经哪里都去不了了。」

「哪里都去不了────」

「只不过像你这样从一开始就存着放弃的念头，大概本来就哪里都不想去吧。」

斩钉截铁地断定，而且说话方式宛如直接触摸别人逆鳞的男子。尽管如此对方言下之意，伊织确实接收到了。的确，在人生陷入困境时不会不期望有个英雄（无论是光明的也好黑暗的也罢）能适时地出现解救自己────不会不希望被谁所解救────不会不在心里向神明祈求────但这些再怎么说都是一种机会主义。无论是为人带来救赎的天使，或为人实现愿望的魔鬼，都没那么容易遇见。所以，「说得也对────」伊织回答道：

「没办法啊……毕竟关于杀死小靖这件事情，不管怎么想全都是我的错。」

「……不对，我的意思是所以你并没有错。」

又一次────遭到否定。

非但如此，这次的否定语气相当地重，甚至有着不容反驳的重力，金线工艺品压倒性地断言道：「刚才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情如你所言，是那个小靖的错。」

「────────！」

就在此时────伊织再度僵住了。金线工艺品从西装底下，毫无预警地拿出一把巨大的剪刀状物品。外型看上去是剪刀，但那是因为别无其他表现方式，只好勉强称之为『剪刀状物品』，实际上那根本不是一把剪刀。相较之下，先前的蝴蝶刀应该只能算玩具吧。然而让伊织更加震惊动弹不得的是────

在金线工艺品背后。

脖子流出汩汩鲜血的夏河靖道站了起来────正用空洞虚无的、异常空虚的眼神望向这里。

「小、小靖……」

「答得好，正如你所言，都是小靖的错。」

金线工艺品将巨大的剪刀夹在指间挥舞旋转，一边呼呼呼地笑着。

「颈部被刀子刺穿受到致命伤，此刻正处于濒临死亡的阶段，却还要站起来企图杀死对方，这种错误的概念────如果不叫做『恶』要叫做什么呢？你几乎是连『恶』都称不上的无可救药────完全跟电车上遇见的那个『他』一模一样呐。虽然感到同情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他如此说道。不知是否因为大量出血的关系，夏河靖道脸色出奇地苍白，比刚才又更增添了尸体的感觉。

为什么，伊织的脸色也开始发青。

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明明是无以复加的致命伤啊。

他明明已经没有生命了，应该在正要断气的过程中啊────

「────小靖同学，你『不合格』。已经完全没指望了。」

剪刀亮晃晃地闪闪发光。

即使只是看起来像在发光────那也够奇迹了。直到刚才为止，原本还在右手指间旋转的剪刀，不知何时已经换到左手旋转着。

就在下一瞬间，夏河靖道脖子上，伊织造成的伤口突然消失了。更正确地讲应该是────连同那道伤口，整个颈部以上都消失不见了。

夏河靖道的头部和身躯────已经被切断了。

首先是头颅掉落地面，发出宛如西瓜坠地般的空洞声响，接着身体彷佛要覆盖头颅似地倒下。这下子不可能再爬起来了吧────就连伊织混乱的脑袋，也能充分理解到这一点。

混乱的脑袋。

不────这样讲不对。

她并没有，陷入混乱。

而是战战兢兢地，寒毛直竖地。

感到────兴奋。

明明眼前站着一名连头也没回就将人颈部切断的男子────对于那样的行为，自己却感受到近似感动的心情。

方才的动作，方才的手法。

相较之下，伊织刺穿夏河靖道喉咙时的举动，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什么叫做遵循心中意念，什么叫做按照脑中所想画面，究竟遵循了什么意念，想像了什么画面。那样子，只不过是乱七八糟地丢人现眼，实在太过滑稽，只不过是在拼死挣扎而已。

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叫零崎双识。」

终于，金线工艺品自动报上姓名。

「伊织同学────」

「是，是的！」

不由得端正姿势。

从头顶到脚尖的神经都密集地紧张起来。自己刚才严重地误解了。至少这名男子，不对更正，是这名人士，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怪人，而是远比伊织要来得高深莫测的人物。仔细一看还会发现，他有着相当斯文俊秀的容貌。镜片后方的细长双眼，也越看越觉得极具魅力。没错，这个人才不是什么怪人────

「要不要当我妹妹？」

「…………」

是个变态。

◆ ◆

在历经失手杀人这个人生最初的危机之后紧接着立刻又面临第二个危机的无桐伊织────正被远处的黑影观察着。套用伊织自己的说法，真正『站在暗处窥视』这一幕场景的黑影人数，算算总共有两个。

「哦哦────嗯哼。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不知道什么意思，看样子似乎有────两个人呢。」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

「两者都是零崎吗？从眼前的情况来判断好像应该是这样没错────不过话说回来，女性的零崎，还真是罕见啊。至少对我而言可是头一次见到。」

「………………」

「那个────大哥？」

「………………」

「大哥？麻烦说点什么吧。」

「……戴针织帽的小姑娘身分不明────不过穿西装的高个子，据推测恐怕就是『自杀志愿』。那把大剪刀加上那副身手，想认错都不可能。」

「所以意思是说，他就是，零崎双识？那个零崎双识？……呜哇────这下我真是无话可说了。」

「………………」

「大哥？」

「………………」

「大哥这可不是表演沉默寡言的时候啊。所谓自杀志愿，不就是通称『第二十人地狱』，零崎一贼的特攻队长吗？突然又对上不得了的大人物，这实在是非同小可。」

「……而且还多附送另一个，莫名其妙来历不明的存在────真奇妙啊……这样到底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呢────」

相较于其中一方开玩笑似的态度，另一方认真的神情并未松懈。看来这两道黑影的性格完全成对比，唯独视线投注的方向，都毫无分歧地集中在同一点上。

而原本中断的对话，又淡然地接续下去。

「轻松的做法终归是轻松的做法────对吧，所以说，一回生二回熟，习惯成自然……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大哥，用来打发时间的观察行动也差不多可以了吧，况且太过引人注目也不妙。」

「………………」

「我说大哥────」

「……你的意见很正确……只不过────」

「对啊────事到如今的确是，已经够引人注意了。实在是不知分寸为何物────『零崎』那帮人。简直可怕，真恐怖，无论时间或地点甚或场合，完全都不考虑的吗？」

「看来果真────如传闻所言，零崎对家族以外的人，绝没有手下留情这回事────」

「嗯。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大哥。」

「………………」

「大哥────」

「────接下来我打算再去一次『她』那里。即使撇开那个附带的家伙不管────既然敌人是『第二十人地狱』，最坏的情况，也有可能会超出我们能力范围。」

「最坏的情况吗────大哥依旧深思熟虑呢。」

「………………」

「呵────呵呵。那么，至于我这个不知道什么叫做最坏情况的人，就赶在大哥之前，先来小试身手一下吧。」

「………………」

「应该没关系吧────大哥。」

「────随你高兴，准许自由行动。」

「你去随心所欲地，尽情斩杀吧。」

语毕两道人影同时消失无踪。

（泽岸德彦────不合格）

（夏河靖道────不合格）

（第一话────结束）

注2：棒球漫画《巨人之星》当中主角星飞雄马的父亲兼魔鬼教练。

注3：藤子不二雄A的漫画作品《黑色推销员》主角，穿一身黑西装提公事包的怪叔叔，能替人实现愿望却也会让贪婪者付出代价，故事充满黑色幽默带有寓言嘲讽意味。

注4：漫画家高桥叶介的奇幻作品集，主要特色为猎奇或冒险风格。

注5：漫画《JOJO冒险野郎》出现的重要道具，被射中的人会引发替身能力成为替身使者。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二话 无桐伊织（2）

无桐伊织────十七岁，女生。

夏天也戴着针织帽不脱下来。

身材略高，体重略轻。

四月二十三日生，A型。

家庭成员：父亲、母亲、哥哥、姊姊。

不擅长认真面对。有着任何事都嘻皮笑脸的习惯。

就读于县内升学率第一，男女同班的私立高中二年级────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成绩相当优秀，只可惜，从平常的言行举止和态度，很难被认定为优等生。充其量顶多就是，善于见风转舵的墙头草，体育时间扯后腿的寄生虫，偶尔予人天真不懂世事的印象，因此被部分学弟妹戏称为『舞姬小姐』（当然一半是带着揶揄），除此之外，并未特别受到关注。

没有可以称得上兴趣的兴趣，不会特别热中于任何事物，相对地，也不会陷入极端的低潮。如果用平铺直述的说法，就是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深入的类型。然而话虽如此，要说属于那种无法理解快乐或喜悦为何物的性格，倒也并非那么回事。中学时代，曾经被朋友说过『好像只要活着就很开心的样子』，当时她自己也觉得，这样形容还真是贴切啊。

姑且不论本人是怎么想的────就客观角度来看，可以算是有点幸福，也有点不幸，她截至目前为止十七年来的人生────

大概算是，极为『普通』的吧。

◆ ◆

「只不过────唉呀呀。」

在探讨地球环境问题时经常被用到一句话────『破坏很容易建设却很困难』，有些东西就属于这种类型。譬如军事强国若将所拥有的核子武器全数运用出来，要让地球上一切称为森林的森林都消失无踪很容易，但那些被消灭的森林要再重新建造却必须花费庞大的时间────类似这样的含意。

然而实际上究竟如何呢？

破坏真的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为了开发核弹人类也曾耗费庞大的时间，即使撇开这种歪理不谈，在现实当中，若试图将过去辛辛苦苦建构起来的地球这颗行星，认真积极地破坏到底，将此念头实际地付诸实行────想必会非常困难吧。要拥有超乎定量的破坏欲望，与完全没有破坏欲望，都同样困难。

相同的道理也适用于人生────

零崎双识如此思考着。

生存很困难但死亡却很简单，零崎双识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而且他也不认为，只是杀了区区一个人，人生就会因此而『终结』。所谓『终结』应该要更具决定性、更具致命性，至少零崎双识是如此定义的。

不会去自杀的人都是没有勇气自杀的人────对于这种赞颂自杀的思想，零崎双识始终抱持着完全相反的论调，但也不至于器量狭小到不肯承认这种想法的存在。

言归正传。

眼前是夏河靖道的斩首尸体，零崎双识正独自一人悄然伫立着。已将剪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收回西装暗袋里。

「────只不过，唉呀伤脑筋，大概是邀请方式稍嫌蹩脚吧。最近的年轻女孩子该说是纯情还是迟钝呢────总之必须好好反省才行。反省反省。」

零崎双识苦笑着，轻轻抚揉自己的右手，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手背上残留着血痕。那并不是────夏河靖道溅出的鲜血。以那种半死不活的家伙为对手还被喷到血，零崎双识的功夫可没那么生涩。

「………………」

话虽如此────眼前这个情况，倘若被任何第三者看见的话，就算被认为『功夫生涩』也无可奈何吧。因为────这比被对手溅到血还尴尬。

「────红色，吗。」

红色的────血液。

看见自己的血还真是睽违已久的经验────尤其出自那种小姑娘之手，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刚才她────手无寸铁。尽管如此，自己却没有因而掉以轻心。她的指甲超乎必要地长（至少是足以作为武器使用的长度），这点早已清楚察觉到，就算不是这样，也绝对没有轻视她的念头。

然而────即便如此。

她仍旧抓伤了零崎双识的右手，并趁对方向后一缩的短暂空档────成功从零崎双识面前逃离。

此刻已经，消失在这座高架桥下，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

「被她逃走了吗────可是话说回来，那样性格倔强的脱缰野马，还真让我想起弟弟呢。又或者是年少时期的零崎双识，对吧。」零崎双识一边在手背贴上OK绷，一边低声说道。「好了，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呢？看样子伊织小妹真正觉醒，应该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放着不管也很令人担心。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更危险呐。」

可是现阶段零崎双识的『任务』应该是把弟弟找出来然后带回去，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分心浪费在未知的不确定因素上。弟弟并非那种一边处理琐事也能够顺便找出来的家伙。不过────话虽如此，那又怎样呢？就算把弟弟的事情先搁在一旁，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吧。再怎么说弟弟头脑清楚意志坚定，而且自制力也相当地强。即使要杀人顶多也以十位数为单位，绝不会超过这个范围。即使引起骚动，也只是短时间内，不至于超出日常生活的界线。

但是，换作那个戴针织帽的高中女生的话────

「如果只是普通的杀人狂就算置之不理可能也无所谓────但能够赤手空拳地从我面前成功脱逃，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的杀人狂了────」

「────是杀人鬼。」

零崎双识细长的眼瞳────散发锐利的光芒。

「以她那种状态，不知道会死几千几百个人。就好像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面前陈列了一整排核弹发射的按钮一样。最糟的情况，甚至让这座小镇消失在地图上也不无可能。」

双识打从心底嫌麻烦似地低语道。用与这句台词相反地，彷佛并不特别在乎一座城镇消失或怎样的表情低语道。只差没说比起这种事情，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大事般低语道。

「况且站在个人立场我也很在意────不管是这个小靖也好，还是电车上那个男的也好，总觉得精神都非常不稳定。真『奇妙』，虽然不知不觉间被推上不知名的舞台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唔────这样好了，就这么做吧。将未知的不确定因素先去除掉，对精神卫生应该会比较好────」

台词就此打住。

接着零崎双识再度，从西装内侧迅速取出『自杀志愿』。

「────反正看样子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淡淡一笑，从夏河靖道的尸体前转身向后。

回头便看见────接二连三地。

接二连三地────接二连三地。

人群正聚集过来。

因为夏河靖道的尸体引起注意造成骚动而聚集过来看热闹的闲杂围观者────才不是咧。

人数共有五位。

不对，还有一名────个头矮小状似小学生的女孩，隐藏在那五个人的身影后方。合计男女各三名总共六个人────全部都，带着空洞虚无的眼神。即使除去小女孩其余五人也，完全没有整齐统一的感觉。中年男子加上金发小伙子，以及运动风的青年。年轻OL旁边则是中年家庭主妇。至少这六个人，并不像朋友的感觉，恐怕很难找出共通的兴趣或话题吧。六人忽然一字排开，将零崎双识团团包围住。

「零崎一贼的人是吗？」

全体异口同声说道。

气氛非常────诡异。

然后六人分别拿出了，日常生活当中难以想像的危险凶器，朝向零崎双识。甚至连小学女生，也握着明显超出法定规格的电击枪。

「────唉呀伤脑筋，这真是无与伦比的伤脑筋啊。」双识一副受不了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回事────虽然我的确是希世罕见的美男子，但还不知道自己姿色好到男女老幼通吃的地步呢。这下可要重新改观了。」

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话也对那六人行不通。尽管笑话本身有点冷，但原因似乎并不仅止于此。

敌人一步步逼近，逐渐缩短距离。

零崎双识对自己笑话冷场跟六人缓缓逼近的脚步，丝毫不以为意，继续用手指转动着剪刀。

「……嗯？这么说来，那女孩或许也正被人追踪着，这样推测应该没错吧？」

喀擦一声，刀刃发出声响。

与方才相同，一副实在嫌麻烦的模样────然而那种嫌麻烦的姿态，正忠实述说了『对零崎双识而言这种事情迄今为止已经历过数百回只须轻松应付就游刃有余』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么，这回就放弃和平交涉了。赶紧来执行对你们的试验吧，可悲的人偶们。」

◆ ◆

逃跑。

逃离。

无桐伊织终于，回到自家所在的住宅大楼。从忘我意识中回过神时，已经通过了电子锁的自动门来到电梯大厅，正喘着气用力呼吸。膝盖不停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彷佛随时会晕倒的模样。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个螳螂般的变态男子并没有出现。看样子那个变态似乎没有追过来。

「好────」

这时候。

开始烦恼。

虽然能逃脱第二危机值得庆幸，可是第一个问题丝毫没有解决。换言之，即使中途因为那个变态的出场而陷入混乱────但伊织『刺杀了』夏河靖道这个事实，却怎么也无法抹灭。尽管斩断首级让他毙命的是那个金线工艺品，但伊织刺穿夏河靖道喉咙的事实，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手中残留的这股触感也────不会消失。

简直就像，可以一再重复相同的事情般。

伊织已经，清楚记住了那股手感。

「…………嗯，对啊。」

应该叫归巢本能吗，不知不觉就回到家里来了────只是这件制服上沾染的血迹，究竟要怎么对家人解释呢？也无所谓怎么解释────毕竟除了诚实以对坦白说出真相以外，也别无他法了吧。

现在时刻是晚间七点刚过。

父亲、母亲、姊姊、哥哥，大家齐聚一堂看电视的时段（巨人对阪神之战）。也许正聊到老么不知为何晚归的话题，但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吧。伊织在外游荡晚归是常有的事，况且除非是什么特殊家庭，否则不可能会想着『唔唔，小女儿这么晚还没回来，难道是跑去哪里杀同学了！』，为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而烦恼。

「啊……大家应该会吓一跳吧────」

话虽如此────却怎么也，没有紧张感。

缺乏紧张的感觉。

甚至可以说────伊织直到现在，仍旧对刺杀夏河靖道这件事情，几乎没有产生罪恶感。自己做出了非同小可的事情────就连这点感想也，没有。

明明杀了人。

明明动手杀了人啊。

怎么说呢────不禁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情。杀人变成无关紧要的芝麻小事，这种感觉正发生在自己跟自己的周围。即使心里明明清楚地知道，杀人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却────比起夏河靖道，内心更忍不住去在意那个金线工艺品。他的存在────让杀人这件事，让人的死，在伊织心中，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呃────他好像说，自己叫什么丧事还什么的……？」

之后因为太过震惊记得不太清楚。

总之，又想起他所说的话。

『劝你最好也放弃去找家人跟朋友，或是找学校老师之类的人商量。你并不想杀死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吧？』

『因为伊织你已经踏出界线了，如果见到人也只会满脑子想着要把人杀死。』

不对不对，她立刻用力摇头。

笨蛋，那种变态螳螂男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那个变态一脸若无其事地切断了夏河靖道的脖子（……你有资格讲别人吗？）。虽然手持那样凶残的利刃（……尽管造型有点呆？）使劲一挥或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那种程度的技术────但要将那样简单的技术完成得很简单，应该非常困难。这就跟要理所当然地做出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很困难是同样的道理。好比说挥动球棒，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任谁都做得到。但若眼前对着一颗人头还能挥棒呢？这种事情也任谁都做得到吗？

就物理上而言────是有可能的。

就心理上而言────是不可能的。

明明所做的事情────讲起来全都一样。

可能性与实现度绝对不会画上等号。遵循或然率跟追随期望值，结果终将大相径庭。

产生落差。

因此而，崩坏。

继而造成────崩落。

即使拟出完全犯罪的计画，要付诸实行也必须具备果决与勇气和胆识。然而那个金线工艺品────既非出于果决或勇气或胆识，甚至连计画也没有，当然也并非突发状况，就只是理所当然般地，将一个活人的脑袋给切了下来。那跟伊织刺穿夏河靖道的喉咙相比，是完全不同种类的杀人行为。

想必是个────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

话虽如此。

「在别人眼中看来────我和那个人，大概也────没差多少吧。」

如果见到人也只会满脑子想着要把人杀死。

太荒谬了。多么荒谬无稽的话。

尽管如此────金线工艺品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却使这番话对伊织而言，产生了奇妙的说服力。

「…………嗯，对啊。」

但就算是这样────现在也不能不回家吧。一方面想要见到家人好让自己安下心来，一方面基于现实问题的考量，也想要将这身沾满血迹的制服给换下来（既恶心又难闻而且引人侧目）。虽然也考虑过要先偷偷溜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但就大楼的结构来说根本不可能。打开玄关大门一进去直接就是客厅，之后沿着走廊有三间卧室，这是伊织家大楼的格局。换言之，不经过客厅就没办法走到自己房间（伊织的卧室在最里面，而且还是跟姊姊同睡一间房）。

「……唉────」

即使再烦恼下去，事情也不会有所进展。

等到伊织终于下定决心，已经是又烦恼三十分钟以后的事情了。仔细想想穿着染血的制服慌张失措地四处徘徊，才是最危险的选择。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人出声叫住她简直不可思议。

「好了────好了好了上去吧。」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管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论────要她从此再也见不到家人绝对免谈。与其听信那种变态说的话，不如相信家人对自己的爱，和自己对家人的爱吧。

「…………」

────爱。

这个字眼如此现实却又冰冷地，彷佛与己无关般在脑中响起，对无桐伊织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结果说到底，自己并没有接受杀了人的事实，也许只是在逃避而已，她这么想着。

也许是────希望被谁否定。

又或许是，希望受到肯定。

无论是哪一方。

希望能有谁来，断定些什么。

就像────刚才那个金线工艺品所做的一样。

「……已经，玩完了吧。」

明明又不是死到临头────但迄今为止的人生却犹如走马灯在脑海中开始倒带。极其普通，非常无聊的────有好事也有坏事的，那种人生，那样的十七年。自己一边想着哪里也抵达不了────一路逃跑般度过的，十七年。

逃避。

避讳。

禁忌。

对于自己这样的人生，伊织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然而一想到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是没有，感慨的地方。

走进电梯搭乘，按下十楼的按钮。转眼间电梯来到目标楼层。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闲可以整顿心情，感觉时间飞快地流逝。

但────要怎么开口呢？

即使主张正当防卫，即使给予致命一击的人不是自己，伊织刺杀夏河靖道的事实终究没有改变，而家人将会表现出什么反应呢────爸爸应该会生气，妈妈应该会哭吧。然后哥哥或姊姊────不知道。并非特别要好的兄弟姊妹，或许只会露骨地表示困扰也不一定。也或许会被痛骂一顿。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已经来到家门口。原本想要按电铃，但又觉得似乎没有意义便作罢了。

下定决心，插入钥匙。

爸爸妈妈，我喜欢你们。

姊姊，虽然讨厌但我喜欢你。

哥哥，虽然讨厌但请不要厌恶我。

转动的感觉不太对────门没有锁。

「……嗯？」

钥匙没转动？门没有锁？

奇怪────有股不对劲，不自然的感觉。就算大楼入口处有电子自动锁，无桐家也没有将玄关门开放不上锁的习惯。是忘了锁吗────也不对。无论人在家里还是外出，这扇门都不可能忘记要锁的。这么健忘的人，无桐家除了伊织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悄悄将门打开。

默数鞋子的数量────父亲、母亲、姊姊、哥哥。

一如往常，没有异样。

虽然没有异样────

「…………！」

伊织一个箭步冲入室内，连脱鞋都嫌麻烦，直接飞奔冲进客厅。眼前展现着和平日相同的晚餐景象。餐桌上摆放着菜肴────正在用餐的人────对面是电视机────频道正播放着巨人对阪神之战。目前得分数零比零。现在是第五局上半，轮到阪神队进攻。

如果要说和平常的晚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正在吃饭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伊织所不认识的陌生男子，就这两点而已。然后，光凭这两点，便已十分足够，甚至十分过头了。

感觉是名相当年轻的男子，却有着难以界定年龄的奇妙氛围。并且该怎么说呢────是一名造型怪异的男子。呃，尽管自己家里出现陌生男子理所当然地吃着晚餐已经是超乎界限的怪异了，但男子的穿着打扮更是超乎寻常凌驾其上的怪异。下半身是和式黑袴（裤裙），上半身是质料稍厚的武道服────整体而言，就像等一下要去练习剑道或合气道之类的造型。女性化的容貌配上和风复古眼镜，直长的黑发用白色布条束起────至少是只在电视或漫画当中见过的装扮。

黑袴男子彷佛对伊织不感兴趣似地────或者应该说根本没注意到她似地，专注于观赏巨人与阪神的对战。

定睛一瞧忽然发现，男子身旁的座位，立着一支棍棒状的长型物品斜靠在椅子上。不对，虽然形容成『棍棒状』，但伊织瞬间已能判断出那是什么东西。只不过，即使没有金线工艺品所持的大剪刀那样夸张，却是比剑道跟合气道更加脱离伊织日常生活的东西，因此稍微花了点时间才作出最终判断。

「………………」

那是一把────剃刀。

而且是，称为大剃刀的────

超乎寻常的，巨大款式。

出现在一般家庭客厅极不协调的物体。

「……嗯？嗯嗯？啊啊，欢迎回来。」

男子终于把脸转向伊织，如此说道。

柔和的声音，搭配优雅的微笑。

令人不由自主地，看到失神。

「……我说欢迎回来，怎么没反应呢？」

「啊，是，是的，我回来了。」

对方说到第二次时，伊织连忙回答，但随即又觉得没道理要向这名怪异的男子打招呼。一意识到这点，不小心低下的头立刻又抬起来。

「什、什么东西啊你！」

大声怒喊道。

「居、居然这样、随便跑进人家家里面……我爸跟我妈人呢！请不要擅自吃人家的晚餐！还有那副碗筷是我的！」

「知道啦，伊织小姐────呵呵呵。」

对尚未报上名字的伊织直呼其名，黑袴男子站起身来。个头并不高，和伊织差不多，以男性而言算比较矮的吧。往他脚下一看，竟然大剌剌地穿着鞋子踩在地板上。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鞋子，是红色袜套加平底木屐。时代脱节得也太夸张了。

什么跟什么啊，伊织抱头想着。

今天是日本全国变态日吗？

只有自己不知道吗？

「首先来个可爱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早蕨剃真。你好，请多指教。」

「啊，是，你好。」

由于生性随和，伊织不自觉做出反射动作低头。随即察觉不对，又恢复姿势站正。

「────不，不对不对，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认识你……」

「唉呀呀，这话说得可真犀利！以貌取人是不行的喔。我并不是因为特殊兴趣才穿这身衣服的，希望你能谅解。」

「…………喔。」

如果不是出于兴趣那是为什么难道为了工作吗。打扮成那样就有薪水可以拿吗真是轻松的打工啊太羡慕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男子────早蕨剃真看见伊织的反应，「呵」地轻笑一声。

「总之先坐下来好吗？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我并不想在这里上演全武行。」说着便率先坐回椅子上，然后指向对面的座位。「对了伊织，巨人跟阪神你比较喜欢哪一边呢？顺带一提我喜欢巨人队。讲到棒球果然还是要看巨人啊。」

「我讨厌棒球……不管球也好球棒也好，尽是些可怕的东西。」

伊织一边回答，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餐桌，跟剃真面对面坐下。可以的话真想逃离这种来历不明时代脱节的家伙。只可惜场面的主导权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况且，再怎么说这里都是伊织的家。凭什么她要从自己家里逃出去。

心不在焉地握住餐桌上的叉子，因为是无意识的行动，就连伊织本身，也没发现自己正抓着叉子。所有意识全都────专注在对面的，早蕨剃真身上。

「────关于擅自闯进你家这件事我向你道歉。纯粹只是想要加强印象而已，只是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我很重视第一印象，总是用心良苦，希望将早蕨剃真的美，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表现出来啊。让没有眼光的人，也能够理解到我的美，否则那些人太可怜了。彼此妥协是非常重要的。」

「……再不出去，我就叫警察了。」

「咦？唉呀唉呀，你说这话可真奇怪呢！假如现在有警察先生进来这间屋子，要伤脑筋的人应该是伊织你才对吧？」

早蕨剃真意有所指地微微一笑。与那彬彬有礼────甚至有礼过头的态度完全相反，非常讨人厌的笑容。除去一切琐碎理由，直接发自生理上的厌恶。彷佛看见美丽的东西正丑陋地扭曲着────这样的感觉。

「那身染血的水手服，你打算怎么隐瞒呢？伊织小姐，很伤脑筋吧。」

「虽然伤脑筋────但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况且，要说伤脑筋的话你也一样吧，早良先生。」

「是早蕨喔。又没有很熟，请不要随便窜改别人的姓氏。对我们而言姓氏应该是极端重要的对吧？好比暗口好比匂宫────又好比，零崎。」

「……零崎────」

零崎────啊啊，对了。

之前那个金线工艺品，就是这样自称的。

零崎────对，双识。

他叫零崎双识。

一想起这个名字，不知为何────感到心安。

不可思议。

然而伊织这种几乎可说是状况外的反应，对早蕨剃真而言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他略显不悦地蹙起细长的眉毛。

「住在这种地方跟正常的家庭过着普通生活，照这情况看来『莫非』────刚才就在怀疑了，伊织小姐，你……不是『零崎』吗？」

「……咦，呃……」

见伊织一脸困惑，剃真不高兴地咂嘴道：「什么嘛……原来搞错了啊────」

本来至少表面上还维持彬彬有礼的剃真────语气完全变调了。

「搞什么东西嘛……真烦人……烦死人了────真是够了……够了……真是够了……！」

低沉的咕哝声……喃喃叨念着。低着头，叨叨絮絮地，喃喃自语。接着又劈哩啪啦地，传来用木屐踢桌脚的声音。由于低着头，无法解读他的表情。

「居然不是伪装是真的……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啊？简直莫名其妙……既然如此刚才直接找上自杀志愿就好了嘛……可恶。那个该死的地狱浑蛋，该不会已经被『人偶』给干掉了吧……」

早蕨剃真用骤然丕变的语调，持续自言自语着，一连串非常杂乱又粗暴的独白。看来方才彬彬有礼的语气，并非他的本性。

「呃，那个……」

「……啊啊，你不用担心，反正吃完这顿饭我就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啰，看样子好像是我弄错了，造成困扰真是抱歉。唉呀────话说回来，这道菜还真好吃呢。菜名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呵，呵呵呵。」虽然语气已恢复正常，但动作却依旧粗暴。早蕨剃真一口气狼吞虎咽地扫光桌面上的料理，展现出与外型不相符的惊人食量。「真是的……根本白跑一趟了嘛────总比白白丧命要来得好是吗。用大哥的话来说，就是还不到『最坏』的情况吧────」

「等、等一下！」

面对剃真反反覆覆莫名其妙的态度，伊织终于忍不住拍桌怒吼。

「那道菜叫做炒腰花是我最喜欢的料理！不、不对，不是要讲这个，重、重点是我的家人都到哪里去了！这个时间应该是我家的人坐在这边而不是你啊！」

「啥……？」

早蕨剃真不可思议地抬起脸来。接着彷佛打从心底将伊织当成笨蛋般，「哈」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用更加挑衅的语气────

「那些家伙会妨碍演出，所以都堆到那边的房间里面去了。」

如此────说道。

『都堆到房间里去了』。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无法理解这句话表达的意思────无桐伊织还没有迟钝到那种地步。毕竟，就在不久前，自己的身体才刚经历过与这句话类似的体验────足以联想到个中含意。

染血的水手服。

手中残留的触感。

蝴蝶刀。

未曾浮现否定的念头。

甚至觉得极其自然。

甚至觉得极其必然。

所有的一切，全都毫无遗漏地，得到解释。

没有别的意思，刚才早蕨剃真这么说。

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任何意思。

这个男的────无缘无故地。

无缘无故地────杀了我的家人。

杀了我的家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行动迅速，手中抓着不知何时紧握住的叉子，从座位上弹起，像要跨过桌面般，将尖端瞄准那个穿黑袴的变态的太阳穴────伸手用力一插。如同刺杀夏河靖道的时候一样────甚至更加超越，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行动了。

「咦？啊，呜噢────！」

似乎直到前一刻都没有察觉伊织的动作，或者应该说根本没有预料到，早蕨剃真原本从容自若的表情骤变，毫不掩饰狼狈的模样，连同整张椅子向后一翻，避开了攻击。叉子掠过前额浏海，他一把箝住伊织扑空的右手。

「好险好险……呵────呵呵。太吃惊了，吓我一跳，这身手简直判若两人呢。不得了────」握住伊织的手加重力道。「几乎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呢，就连我都差点死在叉子的攻击之下。」

「────对不起，我手很痛。」

伊织自动松手，将叉子放开。

「抱歉，我不会再犯了，请放手。你看你看，我已经放弃抵抗了。」

「……还真是扫兴。」剃真感到傻眼似地，放松了手的力道。尽管表情尚未恢复从容。「刚才的魄力呢？家人被杀害的愤怒跟恨意都到哪去了？」

「都无法取代手腕的疼痛。」她用另一只手捧住脸颊陪笑道。「你看你看────很可爱吧────我可是高中女生耶────」

「……够了你。」

早蕨剃真把手松开。

同一时间伊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后连退三步。揉了揉被握出淤青的手腕，然后才收起装无辜求饶的姿态，狠狠地瞪向早蕨剃真。

「……真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作风，毫无疑问分明就是『零崎』嘛。」到这地步早蕨剃真似乎对伊织的眼神也已不甚在意，只耸了耸肩，将有些歪掉的眼镜调整好位置。「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换作大哥的话应该会如何判断呢……嗯……也对，就这么办。不管怎样照眼前的情况来看……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杀掉以防万一吧。」

彷佛在说虽然没有下雨征兆不过还是带把折叠伞出门以防万一之类的，早蕨剃真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句台词。接着把手伸向旁边座位拿起靠在椅子上的剃刀。不想在这里上演全武行────看样子即使撇开家人的事件不谈，这句话仍旧是一大谎言。

可恶，说谎的人真讨厌。

早蕨剃真轻松握住那把超过两公尺的大剃刀，轻轻摆出中段攻击的架势────与无桐伊织正面相对。尽管中间隔着餐桌，却不足以成为障碍物，有或没有都一样，这点连伊织都感觉得到。

至少不是个外行人────

应该，不是简单角色。

可想而知，早在用叉子发动奇袭失败的当下，伊织就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即使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却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跟傍晚遇见那个金线工艺品属于相同的类型。

那种能够轻易下手将事情简单做出来的人类。

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可怕的人。

非常非常────崩坏的人。

搞什么东西嘛，伊织想。

自己根本从来也不曾碰过这种遭遇。虽然这短短十七年的人生并非品行端正到无懈可击，也干过各种不应该的恶作剧，不敢说没有给别人添过麻烦────但像这样陷入进退维谷动弹不得的状态，真的连一次也没发生过。

明明直到几小时以前还过着正常的生活。

还活得好好地。

还一直很正常。

然而，为什么。

曾几何时，什么也没做就变成这种状况了呢？

明明丝毫没有要杀人的念头────也完全没有被追杀的印象。无论是遭受天谴，或者遭到天诛，能扯上关系的理由，明明连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搞什么鬼啊────你说的零崎，到底是什么东西嘛！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根本完全不知道啊！」

「『零崎』是什么？哈哈，这个问题我才想知道咧。问我也没用。对啊，『零崎』到底是什么呢？大哥好像知道些什么，可惜我大哥一向沉默寡言，一点也不肯对我透漏只字片语。」一边说话，一边缩短距离逐渐逼近。模样看似轻佻，对伊织的警戒却丝毫没有松懈。「总觉得────嗯，搞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简直牛头不对马嘴。也有一种可能────没错，莫非伊织小姐才正要成为『零崎』是吗？」

「…………？」

『正要成为』？

什么意思？

这家伙在讲什么东西？并非字义的问题，难道他是在讲火星话吗？已经没办法继续交谈了。够了，已经够了，这里已经不是我家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无家可归的小孩。所以赶快逃吧，开始去寻母三千里。可是逃得了吗？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伊织光为了回到这里已经消耗掉相当多的体力，而且现在所站的位置，也已经进入那把剃刀的攻击范围内。只要稍有轻举妄动，不到转眼的功夫，早蕨剃真的剃刀就会朝这里刺过来吧。她不认为自己可以躲过这一击。

但是，非逃不可。

必须设法────逃走才行。

「………………」

是说，为何要用剃刀。

剃刀？剃刀……剃刀耶……

算了，无所谓。

话虽如此，这个人，居然穿着那样另类的装扮，毫不遮掩地拿着剃刀直接走到这栋大楼来吗？能够成功地办到，真是比穿着染血水手服走回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奇迹。还是说，在到达这里之后才换衣服的吗？虽然这样做也很蠢。看来果真是注重演出效果的性格────但并不代表，她就可以忍受家人因为这种理由而被杀死。

爸爸，妈妈，姊姊，哥哥。

真的────都被杀害了吗？早蕨剃真那句话────应该不是，恶作剧的威胁吧？就算为了让伊织受到震撼，故意虚张声势也────

这时候────

彷佛抓准了伊织因紧张过度而恍神的瞬间破绽────剃真将剃刀的利刃朝向她，以略微往上倾斜的角度刺过来。刀锋瞄准了喉咙到下颚之间的部位，毫不手下留情。没有无聊的威胁或任何多余的累赘，真正一击必杀，对准要害的攻击。

双眼捕捉到了。

尽管视线及时捕捉到────身体却动弹不得。明知道只要向后跳开就能躲过，却同时也知道凭自己的运动神经根本就不可能。想要逃过人生当中的第三个危机────看样子，似乎是没办法了。

终点吗？

终结了。

终结了？

终结什么？

刀锋一闪────

「────呀啊啊啊！」

传来骨肉绽裂的声音────伊织发出尖叫。

只不过，尖叫声虽然来自伊织，但被割裂的骨肉却并不属于她。伊织的声带构造还没奇特到喉咙被割断后还能发出尖叫声，像夏河靖道那样。

被割裂的骨肉────在伊织眼前绽裂的是，从早蕨剃真背后窗口飞进来的────被丢进来的，人类的头颅。

一张小学年纪的女生脸孔。

脸部中心被剃真以剃刀贯穿，那颗头成为盾牌────成为缓冲，让伊织得以毫发无伤────然而伊织的神经尚未大条到面对这种情况还会由衷喜悦的地步。

「什，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受到人头的冲击，伊织在惊吓同时向后退一步，「────啥？」剃真也收回剃刀，转头看往背后的窗户。窗口玻璃破开一个大洞，应该是人头被丢进来时弄破的吧────正在判断的时候，从那个破洞接二连三地，又有人头陆续飞进客厅里来。

「……咦噫！」「────啥啊？」

伊织陷入恐慌，剃真惊诧愕然。

数颗人头在餐桌上发出咚隆咚隆的声响，滚落地面。一、 二、 三、 四────五个。再加上最初的一个，总共是六个。合计有六颗人头，从窗户飞了进来。啊啊，可以的话请试着想像一下，人头成群在空中飞舞的画面，宛若夏夜百怪谈的景象。

「────有滨夜子，北田仓彦，梶野窗花，雅口纮章，上月真弓，池桥陆雪────」

紧接着最后，整片窗户连框朝这边飞过来。早蕨剃真手中的剃刀一挥，将窗框格开────面向阳台保持架势全力戒备。伊织也不由得受到吸引，注视着同一方向。

「────全员，『不合格』。」

原本空荡荡的阳台上────出现一名指尖旋转着诡异大剪，轮廓有如金线工艺品般的男子。

「唔呼呼────唔呼呼呼。」

零崎双识。

零崎双识他，正在笑着。

「…………！」

舞台上。

舞台上又多出一名，杀人者────称之为杀人鬼也无庸置疑的杀人者登场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人，又增加了一个────明明事情不过如此而已────明明乍看之下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变────甚至只能说变得更糟了────尽管如此。

伊织却，忽然肩膀一松────

当场就，全身无力蹲了下去。

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安心。

无以复加的，安全感。

喀擦，剪刀发出声响。零崎双识阖起剪刀，将刀尖朝向早蕨剃真的胸口。

「呼呼呼。唔呼唔呼────呼呼呼。看样子是赶上杀戮时间了────喂，那边那个十分可疑的变态小伙子。」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不准对我妹妹动手。」

谁是你妹妹啦。

（有滨夜子────不合格）

（北田仓彦────不合格）

（梶野窗花────不合格）

（雅口纮章────不合格）

（上月真弓────不合格）

（池桥陆雪────不合格）

（第二话────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三话 早蕨剃真（1）

剃刀。

一种前端装设仿照日本刀形状的利刃，具有长柄的武器。依据刀身长度区分为大剃刀和小剃刀，更依据形状被分为静型和巴型。（注6）

知名度方面虽然远不及同样以刀刃为武器的剑道（以及居合道、拔刀道等），然而世事可说一向如此，知名度与实力内涵往往没有关系。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攻击范围之广。或许因为这种武术女性使用者比较多的缘故，剃刀是以防御为主流的格斗技────虽然也容易被认定与合气道或少林拳法相同，属于以退为进以守为攻的护身术，但这只能说是一大误解。实际上，剃刀有许多充满攻击性的技巧，跟长枪或长刀属于相同系统的长柄武器，因此原本就能够不让敌人接近自己，从敌人武器构不到的地方安全地发动攻击。而且武器本身所拥有的威力也非同小可。利用杠杆原理和离心力做出斩杀，即使是力气小的人来挥舞，也能轻易击碎一些粗制滥造的太刀或铠甲。

注重以一对多情况的技巧也有很多，算是实战性极强的武术────话虽如此，现实当中面对剃刀手的机会应该少之又少。毕竟那把长柄太过醒目，携带也不够方便。属于非战斗时间就很难处理的武器────可以这么说。

因此────

即便身为『第二十人地狱』的『自杀志愿』零崎双识────与剃刀手正面交锋，这也是头一遭。

◆ ◆

「伊织妹妹！大哥来救你了喔！」

「拜托不要过来千万不要！」伊织大叫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地逃到房间角落，跟早蕨剃真或零崎双识都保持等距离。「啊啊，烦死了，我最讨厌这种事情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根本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错事情才变成这样呢？差点被同班同学杀死结果不小心反过来杀了对方，正打算去自首随即又出现奇怪的金线工艺品然后把其实还没死的同学给击毙，急忙逃回自己家中却看见一个时代脱节的剃刀男正擅自吃着人家的晚餐还似乎把全家人都杀光了，眼看就要遭到那个剃刀男毒手的时候突然从阳台飞进六颗人头结果是一个变态跑来救她。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小说情节啦。

「重点是你、你为什么会从阳台冒出来！这里是十楼耶！难道带着六颗人头攀岩上来的吗！」

「嗯？」零崎双识暂且停下手中俐落旋转的剪刀。「啊啊。我从隔壁阳台跨过来的，反正邻居不在家嘛。」

非常务实的答案。

「那、那你，呃，那个────双识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我家呢！」

「这就叫兄妹之爱的力量啊。为了可爱的妹妹，大哥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喔。」双识嘴角一扬，帅气地笑道。「具体地讲就是在高架桥下拉扯时从你制服口袋抽走了学生手册。」

「那叫做单纯的偷窃好不好！」

既是杀人凶手又是变态，而且还是个大骗子。

伊织站起来，想要跟那两人拉开更大的距离，却已经无路可退了。结果她选择往接近剃真的方向移动，毕竟来历不明的敌人和来历不明的同伴相比，感觉后者性质比较恶劣。

「顺带一提，我是尾随伊织小姐回来，趁她在大楼底下徘徊的时候抢先一步潜入的────」早蕨剃真如此说道。虽然剃刀的锋刃依旧朝向零崎双识，表情却恢复了少许从容。「────不愧是Mind Render。区区六具『人偶』，根本没办法奈你何是吗？」

语毕剃真咻地猛然挥舞剃刀，在那把大刀攻击范围内的所有家具、餐桌、椅子、沙发，以及电视等物品────加上散落地面的六颗头颅，全都被击碎一扫而光，在剃真周围形成一块宽广的空间。刚才这招拿来大扫除的时候用应该很方便吧，伊织想着。当然，眼前不是讨论方不方便的时候。剃真用眼角瞥了下四处飞散的人头，「不过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呢」说道：

「Mind Render────你应该知道吧？无论是电车上那个男的也好，或这六颗头颅的主人也好────全部都只是『傀儡』而已，这点你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了吧？我不认为你会连这种程度的伎俩都没办法看穿，好歹你也是『零崎』嘛。」

「────…………」

零崎双识对早蕨剃真所说的话以沉默回应，但伊织却无法保持沉默。她鼓起最大的勇气，不知向谁问道：「那、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么一来────

包括对伊织拿刀相向的────

夏河靖道，应该也是一样。

「简单讲就是，伊织────」回答她的是零崎双识。「他们都很可怜地，被催眠术操纵了啊！」

「末班电车时间快到了我先告辞。」

伊织正要朝玄关走去，「啊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零崎双识连忙叫住她。

「伊织妹妹，你在说什么啊，你家不就在这里吗？是打算搭末班电车到哪里去？」

「我要巧妙地利用JR线跟阪急线转乘制造不在场证明。」

「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这年头讲什么催眠术根本毫无说服力可言啦。」伊织拼命摇头。催眠暗示这种设定，就算放在十年前也没人会相信的。「光是一堆人头就已经够不合理了……我好想哭。」

「如果催眠术这个说法不好，那换成洗脑就可以了。呐，伊织妹妹────」零崎双识从阳台一步跨进客厅里来。「举例来讲，假如把一个人关在狭小的地下密室里，整整一个月每天每天都施行调教────想必就可以任意改造那个人的价值观跟道德观吧？将人类改变成人偶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举新兴宗教的巧妙手法为例应该就很容易理解了。」

「────…………」

「世界上有很多奸诈狡猾的坏蛋，甚至连专门从事这类洗脑活动的团体也有喔────名叫『操想术』，坦白说，真不是个听了会舒服的话题。因为企图入侵到人类的人格内部，所以性质很恶劣，但性质恶劣也要有个限度啊。真的很可怜，我忍不住打从心底同情那些被操控的人偶们。」

「把那些人全杀光的你有资格说这些吗？」早蕨剃真笑道：「况且要说恶劣────你们零崎一贼才真是出类拔萃吧。能够超越你们的族名，就连在『杀之名』七名当中，也只有匂宫跟暗口而已。」

零崎────

又是这个东西。伊织疑惑地偏着头。

所谓零崎，究竟是什么。

「伊织，所谓的零崎呢────」彷佛捕捉到伊织的表情，零崎双识开口说道：「────简单讲就是杀人鬼集团。不是有所谓山贼或海盗之类的组织吗？基本上就类似那样的感觉。用比较现代感的说法就是────对了，黑手党家族吧。」

喀擦────手中剪刀俐落一响。

「然后我是零崎一贼的长男────零崎双识。守护家族是长男的职责所以────年轻的剃刀小伙子，为了刚认的妹妹，『第二十人地狱』要和你敌对啰。」

「……是吗。」

于是两人各进一步，更缩短了距离。

「原来如此────现在总算瞭解了，Mind Render。意思就是您刚才，正在对这位小姑娘────伊织小姐进行劝诱当中对吧？」

「进行劝诱……？」

妹妹────之前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伊织看向零崎双识，但双识已经没在看着她了。双方的距离已非常逼近────对零崎双识的剪刀而言还完全构不到边，但对早蕨剃真的剃刀而言，零崎双识的脚却已在可碰触到的范围内。

「真是讽刺啊……这么说来，那些『傀儡』的存在────反而帮助了『零崎』新成员的觉醒────变成这种结果吗。零崎的觉醒────是比遇见海龟产卵还要，更加难能可贵的机缘。就算撇开这点不谈，女性的『零崎』也是非常稀有的存在────」

「────唔。」

这时零崎双识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将剪刀收回西装内侧。早蕨剃真一脸狐疑地蹙起眉头，并未解除中段备战姿势。相较之下，零崎双识却显得泰然自若。不知是心理战术还是天然呆，那种莫名悠闲的姿态，从方才到现在丝毫没有动摇过。

「既然看样子你应该不是人偶，剃刀小子，先问问贵姓大名好了，告诉我名字吧。」

「我叫────早蕨剃真……可别让我失望啊，Mind Render。」剃真说：「如果提出什么和平交涉的要求，我特地导演的这出戏可就功亏一篑，我的魅力连一丝一毫都没发挥到就结束了不是吗？」

「和平交涉？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反正跟你交涉也毫无意义对吧────不过话说回来『早蕨』是吗，嗯，这姓氏倒有点印象。」零崎双识呼呼呼地笑着。「那么剃真君，我这人学问浅薄，对那种武器────关于剃刀所知不多，但至少还清楚那并非室内狭窄空间使用的武器。虽然枉费你特地打扫净空了有些过意不去，怎么样，为了让彼此使出全力，要不要换个舞台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这人喜欢堂堂正正的对决。」双识说：「比起不择手段地拼胜负，我更偏好严守规则的公平竞赛────或者应该说，就算我在这里打败你，也会留下不舒服的感觉。好像对你使用非常『卑鄙』的手段才取胜一样，感觉胜之不武当之有愧。我最讨厌的字眼前三名是：不诚实、无责任、没人情────所以不管是和要杀的对象也好或互相厮杀的对象也好，总希望能保持友好关系。对了，伊织妹妹？」

「什、什么事？」

「这栋大楼，屋顶有开放吗？」

「咦，呃，有啊────应该吧。」

伊织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里明明是她家，她却彻底被边缘化了。喂喂喂，莫非这两个家伙，打算马上展开决斗吗？事情究竟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伊织的理解范围。

「屋、屋顶是开放的。所以我都会在天气好的日子去那里晒棉被。」

「真不错，嗯，虽然跟本文丝毫没有关系严重地离题，不过是非常令人会心一笑的题外话呢。那么剃真君────」零崎双识伸出食指比向天花板示意。「我们就在屋顶上决斗，如何？这就叫所谓的顶尖对决。」

顶尖对决才不是这个意思。

「…………我────」

早蕨剃真暂且────卸下武器防备。然而丝毫没有松懈的模样，眼神犀利地紧盯着零崎双识。

「当对手提出这种建议的时候────我都会去思考对方的企图。不过────算了，零崎的脑子在想什么，这种东西大概想破头也不可能会知道吧。」

「────无妨，反正事到如今理不理解也没差了。」

「────知道啦，那我先上去等你。」

手中剃刀又咻地一挥────将长柄搁在右肩上，朝阳台走去。从零崎双识身旁迅速通过，放低剃刀刚跨出阳台时────剃真回头看向伊织。

四目相接。

剃真的眼神，与伊织的眼神交会了。

伊织不自觉地端正姿势────但剃真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单纯地，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而已。不同于之前对伊织露出的那种，充满挑衅的笑容，亦非从容自若的优越笑容，而是，该怎么形容呢────

一种彷佛怜悯的笑容。

面对那张表情，伊织迷惑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被那个男的，用那种宛如同情的眼神────那样地注视着呢……？

忽然。

早蕨剃真当场纵身一跃，消失了踪影。

「咦？呃，耶────？那、那个人，就这样跳下去了？」

「不，是跳上去了。」

零崎双识边说边朝伊织走近。伊织作势要走近阳台借此逃开。双识见状耸耸肩，「唉呀」地说：「既然身为文明人好好善用楼梯就可以了嘛，真是个急惊风。简直就像奥田右京亮（注7）一样，再加句『不要吵！』是吧。伊织妹妹，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吗……那想不想听具体的解说呢？伊织妹妹。」

本以为他说着便会转过身来，结果零崎双识背对着伊织向后一跃，直接移动到伊织身旁。

无法逃脱了。

「解、解说什么────」

「虽然我也并非完全理解，不过对眼前的情况还不至于到连大致说明都没办法掌握的地步。包括────」他环视凌乱的室内。「────那些人偶的事情在内。话说回来『早蕨』是吗────『匂宫』的分支呐。差不多也到世代交替的时期了……印象中好像是三兄妹吧，嗯────」

零崎双识用手指抵住额头似乎正在回想。

「────长男是太刀手，次子是剃刀手，妹妹是弓箭手────应该没错吧。虽然记不太清楚，这样看来刚才那个就是次子啰。」

「呃，不，那个人是什么来历与我无关────」伊织边缓缓向后退边问道：「那位早蕨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不对，依照刚才的对话来推断，我会差点被小靖杀掉应该也是────那个人干的好事吧────感觉可以说，都是那个人的责任────」

「你想要听，具体的解说吗？」

「────────呃……」

对于这个问题────老实说，她有些迷惘。

眼前，此时此刻伊织所思考的事情────应该说，此时此刻伊织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情而已。

不想被────扯上关系。

想逃离。想逃到别的地方去。

要决斗也好要厮杀也好都请便随你们高兴，但前提是在与我不相干的地方。要用剃刀也好剪刀也好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在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请随心所欲地自由发挥。

拜托，请不要把我给扯进去。

「……可是────」

尽管如此────很遗憾地。

伊织现在────在现阶段，并非无辜被卷入的第三者────不属于这样的立场。既不是莫名被卷入麻烦当中，也不是倒楣受到事件的余波牵连。如果要说有谁属于这样的立场，那就是夏河靖道────以及爸爸跟妈妈还有哥哥跟姊姊。

很遗憾地。

这篇故事的主角────正是无桐伊织本人。

「────我想听，具体的说明。」

「呼呼呼，很好的回答。而且很好的眼神，加上很好的觉悟。」零崎双识────一脸愉悦地笑了。「唯有被一切舍弃的零崎，才正适合这样的觉悟。」

「…………」

零崎双识与无桐伊织，一时之间形成互相瞪视的状态。

不────与其说互瞪，更像是互相凝视的状态。

杀人鬼与杀人新手的面对面。

「那就转过身背对着我，伊织妹妹。」

「……这样吗？」

「双手放到背后并拢。」

「……这样吗？」

「我说，伊织妹妹────」

「是？」

「没人说过你脑筋不好吗？」

就在同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两只手腕被绑紧，肩膀被往后拉扯，稍微失去平衡，随即又挨了零崎双识一记扫腿，摔倒在早蕨剃真打扫干净的地板上。因为双手被封住无法减缓冲击，肩膀直接撞个正着。

「这不是手铐喔，是特制橡皮绳。虽说是橡皮，凭人类的力量却没办法拉扯伸缩。」零崎双识装傻般摊开双手道：「如果用我的『自杀志愿』也不是不能切断，只不过会损伤刀刃所以希望能尽量避免。总之想用普通方法解开的话，劝你乖乖放弃才是明智之举。」

「你、你在做什么啊？」

「在把妹妹绑起来啊。」

「变态！变态！」

「请放心，我并不会强暴你。那样做就变成近亲乱伦了。近亲乱伦很糟糕吧，那可不妙。这条橡皮绳呢，只是短暂的应急措施，反正只要先绑起来你就不会乱杀人了。我可不是在恶作剧喔，希望你别误会。」零崎双识夸张地耸耸肩道。「毕竟你那充满爆发力的潜在特质连我看了都觉得有点危险，甚至有点恐怖，所以请见谅。嗯当然，即使撇开这点不谈，在你能够成功驾驭自己以前，还是先把双手封住比较好。就算是杀人鬼，一天到晚不停杀人也会造成极大的困扰呐。」

「什、什么叫潜在特质！我只不过一时冲动失去理智才不小心刺伤他的耶！又不是故意的！」

「问题不在动手杀人这件事，也跟杀人手法没有关系。无论有没有杀人意念，都不是重点。问题在于你────伊织妹妹，只有你会动手杀人这件事实，才是问题所在。尽管刚才说要解释给你听，其实我对你也充满了疑问。为什么你能够埋没在正常世界里直到今天呢？就连我弟弟，也只能在那里待到中学毕业为止而已啊。」

「你在讲什么东西我根本完全听不懂！」

「我想也是。好的好的，接下来要冒犯一下你的脚啰。放心放心，我不会偷看裙子底下的。」

零崎双识像在哄小孩般如此说着，将倒在地板上呈跪伏姿势的伊织两只脚踝抓住，用跟刚才束缚手腕同样的橡皮绳捆绑起来。然后再拿出另一条橡皮绳，将手部的绳子跟脚部的绳子连结在一起。如此伊织便完全动弹不得了。

「那你就先乖乖地待在这里吧，伊织妹妹。我要去跟剃真君决斗，很快就会回来了，没事的不用担心。」

「我这样一点都不叫做没事！麻烦认真为我担心一下！」

「伊织妹妹────」

零崎双识稍微压低了嗓音。

眼镜深处的双眸，比以往眯得更细，更加锐利地────注视着伊织。

「从今以后，如果你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继续杀人才行。在你面前已经不可能会有『杀』或『不杀』两个选项了，只剩下────『杀』而已。只剩下『杀』而已了喔，伊织。就好像满脑子只想着『不杀』的人一样不健康，已经完全无可救药了。我就是这样，我的弟弟也是。并非满脑子只想着要杀人，而是杀人已经成为前提，是所谓的前提条件了啊。无论朋友也好恋人也罢，通通一视同仁。一但暴露出自己的本质，就再也没办法走回头路了。一百公尺能够用十秒钟跑完的人，就只会是用十秒跑完一百公尺的人。只要起跑，就没办法花二十秒去跑一百公尺。考试得到一百分的人并非因为想拿满分才拿到满分，而是不知道拿别种分数的方法。考零分的人想要得到十分，并没有那么困难，但是考一百分的人想要拿九十分，根本就不可能。」

「…………」

「杀人鬼是很孤独的喔。杀人者本质上都是孤独的。实在太孤独了。不能交朋友，也不会出现知己，更不能有恋人。甚至连好的对手也不敢奢望，没人能理解自己的苦，也没人能为自己指引方向。完全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寂寞孤独又悲惨。伊织妹妹，你知道孤独是怎样一回事吗？」

「…………」

伊织她────答不出来。

「所谓孤独啊，就是在或不在都一样。是对存在的否定，对存在方式的否定。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个人独处跟一个人孤立是截然不同的事情。想要可以一起玩的朋友，想要可以陪伴的知己，想要可以爱自己的恋人。想要可以竞争的对手，想要可以理解自己的人，想要可以帮助自己的指引者。不想要，独自一个人。」

「…………」

「所以我们才会成为一族────组成一个家族。这就是零崎一贼的原点，跟匂宫或暗口从本质上就不一样。」

『零崎』────『一贼』。

兄、弟、妹────一族。

家族。

「你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呢。没关系，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舍弃希望，搞不好────我所讲的完全错误，可能你还来得及回头也不一定。现阶段你还只是『一个出于正当防卫保护自身安全的善良百姓普通小市民』，毕竟杀死小靖的人是我，站在客观立场来看，你还有回去那一边的余地。正因如此，现在才要将你束缚起来，好为你的将来，保留几丝希望────留下几许选项。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最后投向哪一方……这都是为你好吧。」

「为、为了我好────是吗？」

「刚才也说过了────其实我不明白，你能够将这种本质一直压抑到十七岁为止的理由。就算听到你过去曾经杀死一千个人我也不会惊讶，反而连一个人也没杀过才叫极度异常。包括这次的事件────若不是遭到傀儡袭击，你也不会动手杀人吧。借用剃真君的话来讲，或许很『讽刺』────但你没在这里『觉醒』的可能性还比较高。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不、不明白。」

「嗯，我也不明白。所以就在刚刚，我成立了一种假设。」零崎双识以略微凝重的语气说：「你有着原本不会存在的可能性。相当特殊的可能性。成为不孤独的杀人鬼的可能性────与其说可能性不如说是希望吧。你还没接受试验，会得到零分或是满分还不确定。今后你将会如何改变还是未知数────正因如此才是希望。所以我要尽己之能辅佐你────以零崎长兄的身分。放心吧，你大哥是个可靠的男人。」

说完，零崎双识转身背对伊织，朝玄关大门走去。似乎并不打算演出从阳台跳出去的夸张戏码。

「…………」

当时────他曾经说过，『以为应该会有某个人出现，为自己的人生带来转机────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傲慢又滑稽』。还说在人生陷入困境时能适时解救自己的英雄────根本不会出现。

然而。

此刻他所做的────不正是，那样的事情吗？尽管光听片段的解说伊织仍旧无法理解现况────然而却，想起最初和他相遇时的感受，以及零崎双识从阳台登场时英姿飒爽的剪影。

安心。

心────安定了下来。

就连刚才，不直接与早蕨剃真对决而提议要到外面去打────这些举动，可以说完全都是为伊织着想也不为过吧？这次的事件，一如先前所想────果然，并非在遇见零崎双识的时候才开始。事情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零崎双识是后来才出现的。甚至可以说，被卷入事件的是他才对。况且仔细想想，他也从未加害过伊织────反而还救了她两次。

所以────

现在这个束缚或许正如他所说，是为了帮助伊织也不一定。

这么想着。

这么一想，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啊啊，对了对了────」

才刚打开玄关大门，零崎双识又回头道：

「我个人认为在裙子底下穿安全裤是邪门歪道喔，伊织妹妹。」

「明明就看得一清二楚还说没偷看！」

◆ ◆

早蕨剃真并非不清楚零崎一贼的可怕────甚至已经切身领教过那种恐怖。更何况对手是『第二十人地狱』，斩首行刑者‧零崎双识────自己绝不会愚蠢到任意轻敌的地步。对零崎双识当然不用说────就连对无桐伊织，剃真也丝毫没有掉以轻心。无论轻佻也好轻浮也好，从容也好动摇也好，又或者在伊织面前瞬间显露的焦躁模样，在剃真看来都只不过是手中持有的一张牌而已，并非早蕨剃真本人，不等于他自己。

然后────

早蕨剃真最大的王牌，就是这把巨大的剃刀。

只要握有这项最得意的武器，即便对手是零崎双识也足以相抗衡────剃真是这么想的。除了自己哥哥以外，无论对手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入侵到自己的领域内，他如此认定。更何况，刚才看过零崎双识的招牌武器────『自杀志愿』，那把剪刀的攻击范围与刀子相同，甚或更小。就算零崎双识的有效攻击距离异于常人，也无法穿越剃刀碰到他的身体吧。如果直接在那样狭窄的室内展开大混战────或许确实会有些不利，但是在这样宽敞的屋顶上，即使面对『第二十人地狱』也有确切的胜算。而且是────相当确信的胜算。对早蕨剃真而言，这把大剃刀便是如此绝对的存在。

那已经，可以称之为信仰了。

剃真信赖自己的武器，更胜于他自己。

「搞不好────顺利的话，可以在这里就做个了断喔，大哥────」

早蕨剃真喃喃低语着────

咻地，手中剃刀猛然一挥，将刀锋朝向────屋顶入口处。同一时间门被开启，从门后方迎面而来，宛如金线工艺品般，体型高瘦，尤其手脚特别修长的────

杀人鬼，现身了。

剪刀已握在手中，感觉已进入备战状态。

宛如妖怪────剃真心想。

从刚才开始就这样，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始终都觉得────没有跟人类面对面的气息。当零崎双识突然毫无预警地，从阳台出现时也一样────还有，先前当伊织拿着叉子刺向自己的时候也是一样。

还有────

和妹妹两个人，头一遭与『零崎』对峙────

那时候也一样。

完全没有────跟人类面对面的感觉。

这种感觉────自己心知肚明。

没错，那些────并不是人类。

而是更加，无可救药的东西。

非关什么强或是弱的问题────而是真正无可救药的东西。

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种类。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就出现在眼前。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正与自己面对面。

这种感觉油然而生────无法克制。

「等很久了吧？剃真君。」

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向他开口道。

丝毫没有戒心，大大方方地朝这边走过来。早蕨剃真握紧剃刀摆出中段架势，零崎双识这才停下脚步，「呼呼呼」地笑着。

「总觉得挺滑稽的哪────现在这样。」

「……什么意思？」

「唉呀呀……你想想看，两个大男人在和平宁静的乡下小镇，在平淡无奇的大楼屋顶上，才刚照过面就展开厮杀。而且还是────使用剪刀跟剃刀喔。如果我是御狱新阴流的剑客，这画面也许就可以成为绘卷了。」

「很从容嘛，Mind Render。」

「对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打扮成那么奇特的造型呢？」对于剃真的台词零崎双识连肩膀也没动一下，伸手指着剃真的服装说：「穿着那种衣服走来走去，就算什么都没做也很容易被逮补吧。不，我绝对没有藐视和服的意思，只不过你何必要如此夸张地────穿黑袴配剑道服，戴和式眼镜，头发用布条绑起来再加上平底木屐────而且武器还是剃刀。为何你非要脱离『平凡』跟『常理』到如此夸张的地步呢？」

「你到底在讲什么？」

「坦白说我非常憎恶你。即使撇开妹妹的事情不谈────将我深切渴望求之不得的东西，像丢到水沟一样轻易地舍弃────这种行径，就算是毫无关系的外人我也会觉得恼火。」零崎双识微微低下脸孔。「假如看见溺水的孩子，就算是非亲非故的外人也会想要去救吧？这两者是相同的情感。没有成为『零崎』的你绝对无法理解吧。」

「……你应该不是来找我吵架的吧，Mind Render────快点开始啊，恐怕五分钟就可以解决了。」

「还真是了不起的自信，与其说自信不如说已经是狂热的信念了。嗯，真令人愉快。唔呼，呼呼呼，愉快真愉快。」零崎双识如此说道，再度迈开脚步往这边移动。「那我就陪你玩两招吧。如果想逃的话随时请便，没什么好可耻的，这样一来我也可以不用弄脏『自杀志愿』了。毕竟一天之内连续斩杀六七个人，即使是『自杀志愿』大概也撑不过两年呐。」

「────那样说未免太小看『早蕨』了吧？Mind Render。」

对于那样过度轻视────甚至已经带着侮辱的说法，剃真不由得表情扭曲，一脸不悦地反驳。零崎双识再差一步────只剩半步，就踏入他的攻击范围内。相较之下他与零崎双识的『自杀志愿』（Mind Render），还有十分充足的距离。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应该是他这一方才对。

「会太小看了吗────我倒觉得自己认知正确。难道有说错什么吗？有的话我会毫不犹豫道歉。」

「……和你们『零崎』或咱们本家『匂宫』在内的『杀之名』七名相比，我们这些旁系分支也许知名度较低────但知名度跟实力可不能画上等号。好比说，就像这把剃刀一样。」

「我来为你纠正一个误解吧。」

零崎双识在距离攻击范围仅存一步的地方，再次停下脚步，似乎已经看穿了剃刀的攻击距离。

「刚才你提到『杀之名』七名────其实就我个人意见，并不希望『零崎』的姓氏被并列在其中。『匂宫』是『杀手』，『暗口』是『暗杀者』。『薄野』是『善后者』而『墓森』是『虐杀师』，『天吹』是『扫除者』，至于『石凪』则是『死神』────这些家伙全都是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恐怖『恶』党────可是呢，剃真君，我们零崎一贼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我们是『杀人鬼』啊。从一开始就跟你们存在于不同的次元。被和你们这些看场合决定杀或不杀的家伙相提并论实在很不愉快，想必你们也会不高兴吧。对你们而言杀人大概只是工作────但对零崎而言杀人是生存方式。」

「────────────！」

「好了，那么────」

零崎双识说────

第二十人地狱说────

自杀志愿说────

「开始零崎吧。」

面不改色地，踏入早蕨剃真的攻击范围内。

（早蕨剃真────试验开始）

（第三话────结束）

注6：以平安时代两位女性历史人物「静御前」和「巴御前」来命名，前者刀身窄弧度较小，后者刀身宽弧度较大。

注7：《必杀仕事人》电影版第四集的反派角色，由真田广之饰演。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四话 早蕨剃真（2）

哥哥。

我────很悲伤。

我────很懊恼。

非常────痛恨。

对于无力。

对于脆弱。

对于不足。

对于柔弱。

我其实────很软弱吧。

非常非常地软弱对吧。

程度不及。

力有未逮。

一无是处。

只会给哥哥们扯后腿。

一直以来────只会成为哥哥们的阻碍。

就此结束────也称得上是恰如其分。

正适合我这样的，半吊子。

是最适合我的────下场吧。

可是，哥哥。

哥哥。

我感到────很悲伤。

对己身之脆弱极为悲伤。

我感到────很懊恼。

对己身之软弱极为懊恼。

感到非常────痛恨。

对己身之虚幻极为痛恨。

明明深信不疑。

自始至终都相信着。

明明那样真实。

原本一直以为────一切都是真实的。

却遭到掠夺。

却遭到虐杀。

丧失了一切。

多么────轻盈。

多么────轻盈的身躯。

我已经一无所有。

为什么呢。

然而又────为什么呢。

此刻的我────变得非常轻松自在。

彷佛得到解脱────非常轻松自在。

明明很悲伤。

明明很懊恼。

明明恨之入骨。

却变得────非常轻松自在。

尽管迄今为止从未曾想过。

尽管迄今为止从未思考过。

也许我，一直以来都在逞强。

或许我────

明明很脆弱，却故作坚强。

明明很软弱，却故作顽强。

明明很虚弱，却故作豪爽。

对所有的事情，都在逞强。

只会给哥哥们，添麻烦。

没有任何一件值得信赖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曾知道过。

可是，这样刚好。

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什么也不曾需要过。

只要，和哥哥们在一起。

只要能和哥哥们在一起────就够了。

为此。

仅仅为此────才一路逞强到现在。

又或许────

明明很脆弱，却故作坚强。

明明很软弱，却故作顽强。

明明很虚弱，却故作豪爽。

对所有的事情，都在逞强。

所以────就这样。

就这样死去也────感觉挺好的。

我并不觉得悲伤。

我并不觉得懊恼。

我并不觉得痛恨。

对任何人────甚至对于自己。

对任何人都，可以原谅。

啊啊，对不起。

实在感到非常惭愧。

请不要原谅我。

无论如何请千万不要原谅我。

因为我感到────非常幸福。

在这种时候感到幸福────真的很抱歉。

哥哥────

哥哥觉得很悲伤吗？

哥哥觉得很懊恼吗？

哥哥觉得很痛恨吗？

哥哥，你会觉得悲伤吗？

哥哥，你会觉得懊恼吗？

哥哥，你会觉得痛恨吗？

哥哥。

嘿，哥哥。

我们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哥哥们────

为何我们兄妹，会是这种样子呢？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呢？

谁都没让我们选择。

谁都没让我们学习。

死亡是怎样一回事呢？

杀人又是────

怎么样的一回事呢？

◆ ◆

「………………」

尽管刚才一度被说服，但心底深处仍旧依然丝毫完全彻头彻尾地无法接受。双手被绑在背后也就算了，脚踝被绑住也姑且原谅，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但是，将两者用绳子连结在一起究竟怎么回事？岂止全身动弹不得，连脊椎骨都在嘎吱作响了啊。以这种状态根本连匍伏移动都办不到。光是保持静止，就已经十分痛苦了。

伊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用比较浅显易懂的说法，就是非常火大。

「……先这样做────这样试试看────」

伊织使尽全力，试着将自己的身体翻转向上。如此一来，至少背部稍微轻松了点，她终于可以稍喘口气。然而眼前并非喘口气稍作歇息的好时机，既然稍微轻松了点，就有稍微轻松之余不得不思考的事情。

好比说────没错。

没错，以现在这种翻身的状态，搞不好────在一定范围内的距离，也许就有办法移动过去，假使────有办法达到某种程度的移动的话────

就可以到隔壁房间，去确认一下。

确认家人的尸体。

父亲的。

母亲的。

姊姊的。

哥哥的。

可以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清楚。

「……………………」

话虽如此────最后伊织却，放弃了这个念头。

首先第一个理由是背很痛，但原因并不仅止于此────还因为她觉得这项行为没有任何意义可言。撰写日记这样的行为也许具有某种意义，但即使回头翻阅那些日记，也无法窜改过去。既然早蕨剃真宣称已经收拾完毕，就不可能还存在任何的手下留情。并非找借口，只要看看剃真那副眼神────就能理解到这个事实。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伊织根本，没有前去确认的必要。

没有必要。

「…………咦？」

必要？

没有────必要？

什么跟什么啊。

这实在是相当────冷漠的想法不是吗？

虽然在夏河靖道那时候也一样────虽然那时候也都完全没有紧张感，但这回不一样。跟没有特殊交情的班上同学不同，这明明就是自己家人的事情。对于自己的家人，会去思考必要或不必要之类的────无论怎么说都未免太冷血了吧？

咦。

这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呢？

我是不是────哪里，怪怪的呢？

我是不是────哪里变得，不太对劲呢？

毕竟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况且，就算真的已经遭到杀害，只要及时抢救或许还有存活的希望也不一定啊。

「可能性跟……希望吗？」

双识他────零崎双识刚才，是这么称呼伊织的。

个中含意────她完全不懂。

他究竟想要说什么，她听不懂。

他所说的话伊织几乎完全无法理解。

至少看样子应该不会是敌人。

应该姑且可以────算是伙伴。

看样子应该是，来帮伊织的。

「可是他不是我哥哥啦……」

而且那种哥哥她才不要。

哥哥。

大哥。

兄长。

吾兄。

无论怎么表现意思都相同。

「……呜────」

只要维持仰躺状态，确实可以减轻脊椎的负担，但这样的姿势却会让疼痛逐渐转移到脚来。往前弯曲九十度，往后弯曲十三度，是伊织身体柔软度的极限。假如继续保持这种姿势下去，全身骨骼可能会产生金属疲劳（？）而导致骨折。

「原本明明还有必须认真思考的事情……为什么我非得被迫去想大腿很痛的事啊……」

就算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

伊织逼不得已只好将身体向旁边用力一倾，让重心转移到上半身，以为如此一来应该多少可以减轻双脚的负担。只不过就结论而言，堪称是一大失败。

问题出在脖子。

脖子发出喀啦一声。

非常恶心的声音。

「唔呃啊噢噢噢噢噢！」

宛如阿基里斯腱被切断的恐龙般，伊织惊叫哀嚎着，在客厅地板上滚来滚去不停打滚。想当然，以现在身体的姿势根本不能做出『滚来滚去』的动作。双手、双脚、手掌跟脚掌，背部跟胸部，以及再度遭殃的脖子，接连发出喀啦喀啦────不对，是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据说世上有种恶趣味是把猫放在灼热的铁板上欣赏它激烈跳动的模样，此刻的伊织确实会令人联想到那种画面。

直到身体撞上墙壁，伊织才终于停止滚动。假如这种地狱再继续个十秒，伊织肯定会骨折吧。那个金线工艺品，真的用了很过分的方式将她捆绑起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技巧呢？或者这种橡皮绳本身就藏着秘密也不一定。

「呼────不管怎样伊织小妹妹还真是千钧一发啊。」

就在此时────

刚从自己陷入的危机当中平安生还的伊织，抬头看向自己背后撞上的墙壁────才刚抬起头便愣住了。

那并不是一道墙壁。

伊织还位于客厅的中心点附近，距离墙壁还差得很远。既然如此，那个拯救伊织免于骨折危机的物体又是什么呢────家具之类的东西明明全部都被早蕨剃真用剃刀给扫光了────

那是一名男子。

「────咦？啊────」

几时出现的。

还来不及思考。

甚至连对方的模样都还来不及捕捉清楚────

「很好，这下省事多了。」

伊织便失去了意识。

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武士刀。

◆ ◆

金属互相敲击的声音接连响起。

巨大剃刀的利刃，与巨大剪刀的利刃。

早蕨剃真与，零崎双识。

杀手与────杀人鬼。

零崎双识的『自杀志愿』，两片刀各自都是双面刃，等于总共有四个攻击部位。如果在防御的时候，用这些部位来承受攻击，会加快武器折损速度，所以必然要使用刀脊────或者把手部位来做防御。当然，在最坏的情况下也没办法讲究那么多，只能直接以刀刃接招，陷入与对手比力气的僵局。

最坏的，情况下。

然后────这已经是第十次最坏的情况了。

「────真惊人呐。」

零崎双识纵身跃起，一口气向后退五步，与早蕨剃真拉开距离，低声说道。

「唉呀，实在不得了────这把大剃刀。」

才刚趁隙重新握好剪刀备战，已经将剃刀摆出上段姿势的剃真立刻追逼而来。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重复这样的循环模式。只要双识企图切入攻击范围内，剃真就先下手为强，一但将双识逼出攻击半径，自己又马上追杀过来────就这样反覆循环着。

「────总之，斩杀的速度相当快。」

用刀脊承接一击。

响亮的金属摩擦声。

虽然零崎双识身材特别削瘦，却拥有与修长体格相符的强大力道，换作平常早就把对手整个人连同武器震飞出去了。然而，面对早蕨剃真这把巨大剃刀的斩击，他光是接招便已费尽心力。

「────也就是说，不仅速度快出手又重。」

运用离心力与杠杆原理────加上使用者本身的腕力，将两者合而为一，发挥出规模惊人的破坏力。尽管双识尽可能巧妙地避开那股威力，尽量用武器挡开减轻力道，但手臂已开始逐渐麻痹了。

看见剃真将剃刀收回，旋即趁下一瞬间的空档，迅速将『自杀志愿』的刀尖朝剃真喉头一划────

「────只可惜，这招没能命中。」

剪刀挥空了。

连回避动作都称不上，早蕨剃真只是稍微挪移身体，滑动半步左右而已。仅仅如此，双识的刀刃，双识的攻击，对剃真而言便连承接的必要也没有了。

相形之下，零崎双识从方才到现在连一次都没能躲过剃真的剃刀攻势。如果相同的模式再这样重复循环下去，剃刀的利刃大概迟早会砍进双识的肉体吧。

「那么，假如这时候不要闪躲，试着更加逼近的话────」

连击。

将剪刀直接回转换成反手握住，凭借着自豪的腿长优势一鼓作气入侵对手的领域。如此一来刀尖要攻击到便绰绰有余。而且对手的武器────剃刀的『刀刃』攻击范围不包含近距离在内。长柄武器的弱点────便是近距离战────

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太过肤浅了。

早蕨剃真猛然将剃刀反转，以长柄末端────称为『石突』的部位朝零崎双识的腹部戳过来。这招挟带着旋转一周的离心力，因此威力也非比寻常。只不过因为不是刀刃所以没被砍伤。才受到冲击刚后退一步，金属制的刀柄又朝上半身横扫爆发开来。对纯粹身为历史爱好者，在武术方面知识浅薄的零崎双识而言，根本无从得知，其实剃刀或长枪、长刀之类长柄武器的使用者，往往都会同时精通棍术或棒法。因此长柄武器可攻击的部位并不仅限于前端────而是全体。与双识这把攻击部位只有四处的剪刀相比，应用方式天差地远。

「────所以结果就是────」

双识被击出有效距离的范围内。

接着又是，重复上演的斩杀。

金属声响。

第十一次的，最坏情况。

「────等等暂停一下暂停一下！」

零崎双识的声音忍不住慌乱起来。

这怎么得了。再继续下去不光只是刀刃损伤而已，连『自杀志愿』都会当场夭折呜呼哀哉。这把爱刀是无可取代的，万一折断就玩完了。

面对双识喊出这句『暂停』，早蕨剃真略显迟疑，但终究还是停下了正要跨出的步伐。听见双识太过狼狈的声音，似乎让他斗志稍减。

「……唉呀，抱歉抱歉，刚才那番话，我要郑重地修正。之前完全轻视你了，不小心说出『陪你玩两招』这么丢脸的话来。真是惭愧，惭愧。」

「────假如不是使用那种搞笑的武器，应该可以更像样地认真决斗不是吗？」剃真说出隐藏在心底已久的疑问。「虽然我的剃刀也算相当奇特────但不管怎么说剪刀都太离谱了吧。那根本是小学生用的凶器嘛，我们才不会称那种东西为凶器，那应该叫做文具才对。」

「文具是吗────不过站在个人立场，对此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坚持。」

「少说什么坚持不坚持的无聊废话，如果换成这样的剃刀────或者是武士刀跟短刀之类的东西，以你的身手应该也能运用自如吧，Mind Render。」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对零崎而言杀人既非工作，也非兴趣，是生存方式────若这种说法不好懂的话，对了，简单讲就是一种游戏。任何事情若少了一份从容自在就会很无趣吧？」

「抱着游戏心态的人，能够赢过认真作战的人────你原本是这样以为的吗？」

「哦，用过去式呢。不过这回就先别批评你骄傲自负得意忘形好了，毕竟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零崎双识开玩笑似地摇摇头道：「只是话说回来────虽然原先觉得这种事情不问也罢，但既然已经陷入苦战了，就不禁想问个清楚。你们────『早蕨』的人，这次行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言下之意，如果是可以轻易击倒的对手，就没必要详细瞭解对方的目的。听完这句话，早蕨剃真并未回答，依旧没有卸除防备。「唔────」双识望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本来就很令人纳闷啊────『早蕨』的本家是『匂宫』没错吧？那些是『杀手』中的『杀手』，最纯正的杀戮血脉，照理说不该会使用『傀儡』这种没格调的手法才对。与洗脑统制主义的『时宫』处于对极的对极再对极定位的你们，应该没有那样的技术跟意识型态。」

「…………」

「为什么不惜扭曲原则思想也要与零崎────与我们敌对呢？虽然无意模仿你先前的台词────但既然身为『早蕨』，想必非常清楚零崎一贼的恐怖吧。」

来历不明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

一贼党羽，无共通之特性，一贼党羽，无应守之规定，一贼党羽，无不破之禁忌────唯有一点可以斩钉截铁地断言。

与一贼为敌者杀无赦。

「────这句话反过来讲，意思就是只要对方不先出手，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忍耐住。更何况还是身为和平主义者的我，更何况是把杀人界定为工作的你们，绝不会因为偶然遇见而被杀死。」

「────清不清楚都一样。」

早蕨剃真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回答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之我的妹妹被零崎一贼杀死了。」

「────────呃？」

果不其然────零崎双识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

「如果没记错你们好像是三兄妹吧────长男是太刀手，次子是剃刀手，然后妹妹是────弓箭手。」

「没错，她的名字就叫做早蕨弓矢────对我而言是可爱的妹妹。是能让我引以为傲的────妹妹。再加上大哥，我们三人的组合是所向无敌的。」

「近距离的太刀加上中距离的剃刀，以及远距离的弓箭────是吗。撇开时代脱节这点不谈，要同时对付三人的确会是一场硬战────」毕竟光是其中一人，负责中距离的剃真便已如此难应付，若三人联手情况将会如何，连零崎双识都无法想像。「……所以你意思是说，突破三兄妹联手的人物就存在我们一贼当中吗？」

「为了维护『早蕨』的名誉，如果容许我辩解的话，当时────只有我跟弓矢，两个人而已。大哥缺席没有参与行动。」

「即使只有两人，也相当不得了啰。老实说，如果你的攻击再加入弓箭，我就束手无策了。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杀了你妹妹的『零崎』────是个什么样的杀人鬼呢？」

「可惜我并不知道名字。在零崎当中最有名的，除了『自杀志愿』（Mind Render）零崎双识以外，就属『寸铁杀人』（Peril Point）和『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顶多再加上『少女趣味』（Boart Keep）吧。你们这些人，身分背景都太过神秘了啊────所以我们才逼不得已，只好使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根本不想使用的手段……那只是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小鬼，要说特征，脸上有块刺青，勉强算得上是特征吧。」

「────原来如此。」

零崎双识脸色一变，表情认真起来。不────与其说认真，更像是一脸不悦的，困惑的表情。

小鬼而且────脸上刺青。

再加上是个杀人鬼。

以『早蕨』的次子跟么女为对手展开一场大混战，结果还能将之击破，拥有此等能力的『零崎』────

光听这些描述，对双识而言已十分足够了。

也就是说────原来如此吗。

这是弟弟留下的烂摊子吗。

「……那个臭小子，居然让敌人留下活口吗。」

多么────天真。

究竟是一时兴起改变主意，或者没办法全部杀光，还是单纯放过对方一马，他不得而知────尽管就双识所知以弟弟的性格来推断，第一种假设的可能性最高────但不管发生什么，与两人为敌却只杀掉其中一人，身为零崎一贼的成员简直愚蠢至极。只将敌对者杀掉还不够，那样会留下怨恨及憎恶，会留下愤怒或愤慨，懊恼或悲伤。

唯有赶尽杀绝────

才会开始，产生畏惧和战栗。

杀人者除了杀人别无生存之道。

与两人为敌时要诛杀二十人────才是零崎一贼。

那个笨弟弟────

明明再三告诫过他了。

「……我瞭解了，所以说动机是复仇吗？」

「还真古典────你是不是这么想？」

早蕨剃真滑步进逼，缩短与零崎双识之间的距离。似乎准备视对方如何回答，随时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重新出击斩杀。

「这年头还会为这种理由来杀人────更何况是你口中所谓的『工作者』竟然要与零崎一贼为敌────觉得很滑稽吗？」

「────不，我完全支持。」

这句话既非双识擅长的装傻敷衍，也并非带着讽刺。而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心底深处的认同。不，不光只有认同而已，那是一种更加积极的情感。眼前这名直到刚才还在彼此厮杀的青年，属于令人厌恶的『匂宫』的分家，『早蕨』的次子────却忽然觉得彷佛相识十年的友人般。

为了妹妹而────复仇。

为了妹妹。

为了家人。

不惜冒着与零崎一贼为敌的危险，舍弃自己的原则，甚至情愿使用『傀儡』来搜索目标────只为了，要替妹妹报仇。

太出色了。

实在，非常出色。

无比美丽。

「…………」

当然────

话虽如此，并不代表会因此就不杀他或因此自愿被杀。这是两回事，是完全不同次元的问题。

「剃真君，请再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是哪一方先动手的呢？」

「啊？」

「……呃，不，失礼了，这种事情，终究还是无关紧要吧。无论哪一方先出手，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情，你妹妹被我弟弟杀死这件事实都不会改变，结果都一样。弟弟留下的烂摊子就是哥哥该收拾的烂摊子────不开玩笑了，游戏到此结束，认真地跟你对决吧。」

说完零崎双识便将连结『自杀志愿』中心点的螺丝转开────喀锵一声，分解成两片刀刃。

然后一把握在右手，另一把握在左手。

双手握住双刀备战。

「────────呵。」

早蕨剃真────笑了。

「呵────呵呵。至少看起来比较像武器了不是吗────Mind Render。 只不过管它一把也好两把也罢，那种短刀，无论怎么攻击都碰不到我的项上人头啊。」

「说什么傻话，方法还是有的喔，右京亮君。」

零崎双识扬起嘴角诡笑着，向前迈进一步。

「我就这样直接踏入你的攻击领域内────首先是面对你的斩击，如果从右边来就以左手接招，从左边来就以右手接招。接下来再用剩余的另一把刀────瞄准你的喉咙投掷过去。」

「……投掷？」

「你妹妹的事情给了我提示。只要换成会飞的道具，就什么距离问题都不存在了吧。当然投出的飞刀最后可能会被你的棍法给弹开，但如果使用交叉反击（counter）────就没有这层顾虑了。」

所谓刀子并非仅限于斩杀或刺杀之类的用法而已，投掷专用的飞刀也所在多有────譬如经过拆解形状由剪刀解体的『自杀志愿』，便足以充当此用途。

假如说有什么问题需要克服，那就是必须以单边的刀脊……以单手承受剃真的斩击────而且是，必须用先前已经因战斗而逐渐麻痹的手臂去承受才行。双识本身对此已有充分的觉悟────不用说，剃真也看得出来吧。

「你认为那个『首先』的部分有可能做到吗？交叉攻击……这主意确实不错。先采取攻击时防守方面必然会有隙可趁，符合一般世俗的说法。只不过────同样的道理，也适用在对手身上。一边攻击一边防御的难度有多高，你不会不明白吧？Mind Render。」

更何况是要应付我这把剃刀────剃真这么说。

无所谓啊，零崎双识挪动脚步更加逼近。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啊，什么可能不可能的，现阶段已经无须讨论了，早蕨剃真君。刚才之所以把策略说出口，是为了表达零崎双识对你的敬意，或者你也可以当作是诚意────只要这么想就好。从现在开始已经不需要言语，你就尽情地斩杀我，我也会尽情地杀死你。」

这就是────最后的对话。

零崎双识一口气入侵到剃真的领域内，彷佛在引诱对方攻击，实则不然。倘若此刻剃真稍有迟疑，两把刀便会同时贯穿喉咙跟心脏，双识已经握紧刀子处于备战状态────直接一举跃入剃真的攻击范围内。

「唔……呜！」

早蕨剃真不知该后退还是该硬挡，瞬间因犹豫而浑身发颤────但随即又「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大声咆哮着下定决心，猛力使出剃刀。

只不过并非斩击。

而是────突刺。

右脚向前跨出。

将刀尖对准零崎双识的心脏。

斩击会有所谓的轨道，而像剃刀这种将重点放在威力与速度的武器，要中途变换轨道非常困难────因此攻击轨道很容易被看穿，因此也很容易防守。或许要完全闪避有些困难，但每一击个别防御并非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称不上是弱点────因为连同防御一并击碎，正是剃刀这种武器的特征。

虽说是以斩击为主体的武器，先前在屋里对付伊织时，显示出剃刀也存在着突刺技巧。加上剃真不仅擅长棍术与棒法，乃至枪术亦十分拿手。对付已经习惯斩击的敌人是最适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招数。在剑道当中也一样────对『突刺』这种招数并没有相对应的防御技巧。如果换成棍棒或拳头，还有『挡』的手段可以用，但面对刀剑利刃时这么做却超乎想像地危险。防御时的接触点太小了。更何况剃真的突刺并非短刀之类就可以轻易阻挡的威力────

「果然刺过来了吗────」

紧接着────零崎双识说：

「────那么只要避开就行啰。」

双识巧妙地旋身，躲过大剃刀的刀锋────一瞬间，与早蕨剃真拉近距离，缩短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咦？」

剃真的声音充满错愕。

这也难怪，迄今为止零崎双识连一次也没躲开过剃真的斩击。在速度上剃真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况且又以直线距离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即使有办法能挡住也不见得能躲过────照理说应该不可能会发生才对。

然而剃真的这项认知一半正确一半错误。双识直到刚才为止都没办法躲避攻击并非演戏是真实的────但那正是因为大剃刀特有的离心力。如果连杠杆原理都没登场只是单纯的突刺────然后如果又没有出乎意料而是早在预想之中的刺杀，对双识而言那就不算无法闪避的速度了。

再加上还有一点。

所谓『突刺』这种攻击────与之前的斩击并不相同，攻击手在做出攻击之后会呈现上半身极端向前倾的姿势。因为右脚或左脚其中之一，必须极端踏入对手的领域内，否则突刺动作无法发挥十足的威力。所以────

「只要从你踏出的另一侧切入────棍术的近距离防御就会慢一拍，措手不及。」

零崎双识的目标并非交叉反击（counter）。

零崎双识的目标是────声东击西（feint）。

逼对手使出连续攻击困难度高的『突刺』────才是零崎双识真正的目的。

「────呜！」

早蕨剃真一边收回单脚一边试图重新握好剃刀应战。只可惜这些动作比零崎双识重新组合好『自杀志愿』还要晚了一步。

「早蕨剃真────」

双识用极为冷酷的声音说：

「你『合格』了────压倒性地正确，真正堪称是『正义』的化身。所以就在心底怀抱着那份正义，被我杀死吧。」

『自杀志愿』的其中一把刀刃，对准刚面向这里摆出架势的早蕨剃真，朝他的胸口────深深地刺了进去。

◆ ◆

「────唷。」

市区里的电玩游乐场。

在正好玩到GAME OVER的时候，柘植慈恩背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此刻的慈恩心情严重地不爽────他一直以来偷偷暗恋的班上女同学（头戴红色针织帽，有点傻气的可爱女生），居然被其他男同学（摆出一副运动健将的姿态，令人生气的家伙）约走，放学时一起离开的画面被他目击到了。基于这种非常个人的理由────他心情严重地不爽。

因为顾着生闷气，即使天黑了也还不回家，连打工都跷班了，赖在游乐场里鬼混消磨时间。这种时候被不认识的家伙出声叫住，对慈恩而言无异是非常烦闷的事情。

然而当他一回过头立刻转为惊讶。那是────一张他认识的面孔。不，并非直接认识────但却是曾经听说过的面孔。而且还是，昨天才刚听说过的面孔。

个子不太高，染色的长发绑在脑后，露出的耳朵戴着三圈耳环，挂着手机吊饰之类的饰品。除此之外最引人侧目的，是隐藏在前卫的墨镜后方，那张脸上描绘着────不祥的刺青。

「────刚才那声唷，是我在向你打招呼。」

「啊，啊啊────」慈恩掩饰内心的动摇，勉强回应道：「干、干么？你是谁啊。」

「我？我是────对了，嗯，就叫人间失格吧？」

脸颊刺青的少年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又耸耸肩说道。

「之所以叫住你是因为────该怎么说呢，只是想问个路────不过可不是要请你指点什么人生方向喔，啊哈哈。」

脸颊刺青的少年说完很无聊的话（呃，真的非常无聊），便一个人笑了起来。十分纯真无邪，充满亲切感的笑容。柘植慈恩正困惑着不知该如何反应，脸颊刺青的少年随即又切换成认真的表情，说「其实我正在找我大哥」。

「特征是像个呆子应该很显眼吧。看起来像个呆子似的高个子，像个呆子似地手脚修长，像个呆子似地梳着西装头，像个呆子似地穿着不适合的西装，像个呆子似地戴着复古银框眼镜。而且还像个呆子似地带着一把危险的剪刀。」

「────啊，呃────那样的家伙，昨天────我有见到过喔。」虽然略感迟疑，慈恩仍照实回答。「他说自己正在这附近，寻找下落不明的弟弟────」

「……是吗是吗，他说正在寻找弟弟吗。那还真是相当地────杰作啊。」

啊哈哈，脸颊刺青的少年又朝他笑了笑。

「你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呃，不，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好，那我就在这附近多溜达一阵子看看吧。谢啦，这是，给你的谢礼。」

当地一声，脸颊刺青的少年将一枚硬币弹起，朝他抛过来。还以为是游乐场的代币，结果居然只是十圆硬币而已。甚至比一枚代币还要廉价。

「……十圆？」

「笨蛋，看清楚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十圆硬币，是绝版的旧式纹刻银币，很惊讶吧？」

「…………谢谢。」

「没什么没什么，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呃或者应该说如你所见，我可是以慷慨大方跟帅气着称的喔。」

那再见啦，脸颊刺青的少年语毕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慈恩。

就在────同一瞬间。

慈恩接住十圆硬币的右手────其下一寸的手腕忽然绽裂开来，紧接着深红色的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出。

「咦，噫，噫噫噫噫噫噫？」

「嗯？」

听见哀嚎声，脸颊刺青的少年回头看过来。

「……啊，唉呀，不好意思，把你杀掉了。」

在这句话说出的同时。

不仅手腕，全身上下都同一时间迸裂开来。多到令人不禁怀疑究竟囤积在什么地方的血量，从柘植慈恩全身各处汩汩涌出。

深红色。

一切都被，染成了深红色。

呼吸也是，光线也是，痛觉也是，哀嚎也是────

全部都被，染上了鲜血。

多么地────

鲜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戴太多叮叮当当的金属饰品才会这样吧～？真的很危险，以后小心点喔？啊────……差不多该走了，我还有急事，掰掰啦～」

脸颊刺青的少年笑容爽朗地说完这句话，便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那道矮小的背影，随即消失在慈恩的视野当中。不，并非如此，纯粹只是因为连眼球都裂开了，视线被黑暗所包围而已。

柘植慈恩当场────像要撞飞椅子跟游戏机般，伏身倒下────

「────啊，啊────啊────」

然后在最终的意识里思考着。

啊啊……原来如此。

那就是────刚才这就是────

一但遇上必『死』无疑────

只要扯上关系便意味着『死』。

所谓『恶』的，概念吗。

（早蕨剃真────合格）

（第四话────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五话 早蕨刃渡（1）

关于弟弟────零崎人识，一贼成员的统一见解是────异常捉摸不定，令人猜不透的孩子────大致都这么认为，而零崎双识虽然在形式上持反对意见，总会故意唱反调，但心里其实觉得这个说法形容得真是贴切。聚集了奇人异士的零崎一贼，全员或多或少都受到外界另眼相看，容易被下类似的注解────即便如此，连在内部成员眼中都被这样认定的弟弟────果然还是，属于异常的吧。表现方式不一而足────总而言之就是，直到刚刚都以为他要往东，一转眼忽然又变成往西，还在忙着确认他视线投注的方向，结果他视线已经移往南边去了。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发现他正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瞧着你东张西望的慌乱模样。诸如此类『令人猜不透』的特质，零崎人识全都具备了。即使在零崎一贼当中最另类的异端────好比说『自杀志愿』（Mind Render）；即使现阶段恐怕是一贼当中最有名的杀人鬼────好比说『寸铁杀人』（Peril Point）；即使在令人畏惧的一贼当中最凶狠残暴最不手下留情，在一贼史上以杀过最多人而闻名的────好比说『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抑或是，一贼当中仅此一人，秉持坚定意志限定要杀对象的条件，格外厌恶无差别杀人的『少女趣味』（Boart Keep）────姑且不论性质，至少单就性格这一点，在零崎人识面前大概全都会变得模糊不清相形失色吧。能够和零崎人识匹敌的存在────在零崎一贼不算长的历史当中────除了人识的『双亲』以外，别无他人。虽然那两人都早已死亡，再怎么说也成为过去式了。

零崎中的零崎。

所以人识才会，在一贼当中被如此称呼。

要说是孩子────却又不是个孩子。

只不过，双识没办法放任弟弟随心所欲率性而为。

只要没有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就会感到不放心。

那种人物的存在────

那种人物存在于『零崎』当中的事一但被知道────

肯定会出现一些不善罢甘休的家伙。

包括这次的事件────看样子也是，类似的情况。

没错────

零崎人识。

零崎中的零崎。

弟弟是────这世上唯一仅有，附带血统保证书的『零崎』────正因如此，也无可避免地象征着零崎一贼的破灭。

所以────零崎人识。

他的存在，即使在一贼内部，也是种禁忌。

有着某种不可触碰的，近似于忌讳的性质。

然而，弟弟本身不知是否对此有所自觉，无论何时总一副超脱世俗的模样，完全搞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双识将人识带回零崎一贼────招入家族之后，那家伙仍继续去上中学，他本身好像还有要升学上高中的意思。假如正常生活没有崩裂的话，想必早就实现了吧。毕业以后────从满十五岁那年起直到现在，零崎人识的历史可以说，就等于和哥哥零崎双识玩兄弟捉迷藏的历史也不为过。

Hide and Seek。

身为异常捉摸不定，令人猜不透的存在，关于零崎人识唯有两件事情可以正确地断言，其中之一便是────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无可救药的流浪癖。

至于流浪的理由，不得而知。

「并没有想要去哪里啊────」

「我最讨厌走路了。」

「我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啦。」

假如被追问，人识就会这样敷衍地回答。

「只不过────」

「我啊，有个非常想见到的家伙。」

「虽然压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我必须见那家伙，非去不可。」

「那样一来────」

「某些事情，自然就会有所了结。」

当零崎双识听到这里────听完这些话的时候。

在数年前的那个当下。

他就放弃去理解弟弟────零崎人识了。

并非觉得无法理解。

而是放弃去理解了。

彷佛随口说说的那番话。

彷佛避重就轻的那番话。

结果到头来────那些回答就是，弟弟的真心话。

这家伙甚至，连真心话都是，一堆谎言。

就连真实的事情，对这家伙来说都是谎言。

对这家伙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真实的事情存在。

所以才，无法理解。

根本没办法去理解。

也根本不想去理解。

因此，双识已经放弃去理解────

只是单纯地，选择了全盘接受。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

只不过，人识方面对于哥哥────对于零崎双识，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情感，坦白说，完全不得而知。无论流浪到什么地方，一但被找到，他都不会激烈反抗，就乖乖服从双识的指示。尽管从人识相当年幼，还真正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却觉得那家伙似乎未曾有过反抗期。但那彷佛只是，纯粹地为服从而服从────会有这种感觉。双识对于弟弟为什么要乖乖地服从自己，完全无法解读。

无法解读他的情绪。

令人────猜不透。

终究还是，猜不透。

只不过，关于零崎人识仅有的两件可以断言的事情，另外一项────基于这点，姑且不论零崎人识对双识究竟有何想法，至少对于哥哥长年以来使用的凶器────『自杀志愿』，他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零崎人识────非常喜欢尖锐的物品。

尖锐的物品。

并不一定要是刀械。

也不一定要是凶器。

玻璃碎片也好，锐利的线也好，或者纸张切面也好────只要是尖锐锋利的东西，零崎人识都爱。

那可以，说是偏执也不为过。

从幼儿时期开始，诸如此类一碰就可能会被割到的闪闪发亮的物品────人识都很喜欢，一直在收集。不用说，所有属于零崎一贼的成员们，全部都是『杀人鬼』，全身上下不留余地，缠绕背负着这个称号。唯独这点，全员一致地────从『自杀志愿』到『少女趣味』，全体成员都一致，毫无差别。包含零崎双识本身在内，一贼当中各个『杀人鬼』，虽然都各别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观、思想哲学、界线条件────但唯独这点，才正是与其他『杀之名』划清界线的地方。

然而。

零崎人识却不一样。

零崎人识的情况并非如此。

零崎人识一直在收集『尖锐物品』────直到现在仍持续着────并非为了拿来当作杀人工具。相反地，就这层意义而言，甚至可以说，没有比零崎人识更淡泊于杀人的杀人鬼了。

没错────简单讲就是，一本初衷。

如果给一贼的成员一把美工刀，通常会被拿来切断『人类』的颈动脉，或者是，刺进『人类』的眼睛，抑或是，攻击『人类』的手腕。若是『少女趣味』，也许会瞄准内脏袭击，换成零崎双识，可能会改拿『自杀志愿』吧。

然而。

零崎人识不一样。

人识会用它来────削铅笔。

仔细地，仔细地，削铅笔。

再用那支铅笔去，刺杀人。

简直就像在，确认笔够不够尖似地。

然后会嘀咕着『还早得很咧』之类的吧。

不断追求────尖锐的存在。

不断制造────尖锐的物体。

彷佛那已经是，一种天性。

彷佛那已经是，一种缺陷。

不断收集各种尖锐的物品。

「呐，大哥────」

人识经常这么说。

一再一再地重复。

说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那东西────你还不肯放手吗？」

「给我啦。」

「我想要那玩意儿。」

那副模样，就像在吵着要玩具似地，彷佛只是个耍赖的孩子。每当此时双识总会苦笑着说「这个不能给你啦」。

「这个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知道吗，我可不像你那么花心，无论对女人也好或对武器也好，都是个专一的男人喔。」

「呵────」

弟弟笑了。

不，弟弟无论何时总是在笑着。

不笑的弟弟，双识从来没看过。

「────那就这么办吧。如果大哥死了，我就接收那把呆子剪刀────怎样。」

「所谓的睹物思人吗？」

「这叫做废物回收啦。」

「唔────算了，随你高兴。毕竟再喜爱的凶器，也没办法带进地狱里去呐────」

身为地狱本人还在讲什么东西啊────人识吐槽说。

「────哈哈，那就────这样吧。我直接杀掉大哥，硬把剪刀给抢过来────这样也行得通啊。」

「嗯……要说行得通也是行得通啦。」

「很从容嘛，是认为凭我这种程度杀不死你吗？像我这种等级的对手随时要杀都杀得死，你是这样想的吗？」

「天晓得，很难讲啊。」

「呿────」

弟弟不满似地咂了下嘴。

尽管脸上的表情，依旧在笑。

几乎可说是────纯真无邪也不为过。

「不管怎样，我丝毫没有要跟你互相残杀的打算。那种问题，从一开始问题本身就无效了。」

「那么，假设────也就是说单纯的幻想啦────假如我跟大哥两人彼此厮杀的话，谁会存活下来？」

对于弟弟的提问────哥哥如此回答：

「如果光问谁会活下来，那毫无疑问肯定是我吧────但如果要问谁会真的杀伤对方，那毫无疑问绝对是你吧。」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就算这世上有会杀哥哥的弟弟存在，也不会有杀害弟弟的哥哥存在。」

「没那回事吧。在这样的世界里，要找杀害弟弟的哥哥，应该随处都可能会有吧。」

「杀害弟弟的哥哥，那种东西即使存在也已经不配称为哥哥了。那种家伙早就不是人，也已经不是鬼了。只是个禽兽────或是怪物。」

「哈────禽兽或怪物吗。」

那还真是────杰作啊。

没错────

记得当时，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如此说道，然后又，笑得更深了。

双识他────记得很清楚。

虽然记得很清楚────但是。

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即使不确定真伪，就算只是假设────若问以弟弟为对手能否存活下来，甚至连能否点头回应，都是个疑问。

「…………」

在大楼开放的屋顶上，零崎双识一个人────正用右手俐落地旋转着大剪刀，呈大字形横躺在地上。西装袖口略微地，被红色鲜血沾污了。那血迹是，直到刚才还在现场进行殊死战的对手────剃刀手‧早蕨剃真所留下的。

而剃真的身影，如今已消失无踪了。

「────一天当中接连两次，让捕捉到的目标猎物逃走────表示『第二十人地狱』也已大不如前了，是吗。」

带点自虐地低喃道。

不过────眼前的事态着实令人诧异。对零崎双识而言，这个现况有些难以置信，是需要时间慢慢理解的类型。

他明明毫无疑问地确实将剪刀的尖刃刺向了早蕨剃真的胸口────明明只要再深入个一公分左右，就会造成无可挽救的致命伤才对────

怎会，在那种时候还有情势逆转的可能。

怎会，到那种地步还有情势逆转的可能────这种事情，连想都没想过。

「应该说……假使胸口被刀刃刺入，一般人都会就此放弃。即使如此仍未丧失斗志，更试图挣脱────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剃真君。」

不过想当然────原因并非仅此而已。

光凭『求生意志』或『战斗决心』之类精神理论上的东西就能侥幸存活下来────作为『敌人』零崎双识可没那么容易应付。早蕨剃真能从双识手里成功脱逃，最大的原因便是────

他在使出突刺之际，用右脚踏了过来。

可想而知，双识为了闪避攻击，自己就必须从剃真的左侧切入────『自杀志愿』的攻击动作也必然要以右手来进行。

右手。

右边的手。

正是傍晚时分────被伊织抓伤的，那一只手。尽管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但这没啥大碍的、一点小小的差异，却正好拖累了双识，救了剃真一命。结果最后剃真躲过致命伤，从大楼屋顶一跃而下，成功地从零崎双识手中逃走。

「呼呼呼────虽然嘴上说想逃也没关系，但我可丝毫没有要放他逃走的意思哪────」

省察结束────零崎双识那宛如金线工艺品般的身躯，彷佛弹簧装置般跳起，从原本平躺的姿势一口气站了起来。大剪刀俐落一转甩去血渍，收进西装内侧。

「真是伤脑筋啊。那种类型的对零崎双识来说实在很棘手，棘手到了极点。就算实力较差资质较低也不受影响，能够九死一生如英雄般咬牙存活下来的『战士』（Berserk）────那种东西既已接近『活尸』（Living Dead）的概念。零崎双识是杀人鬼，又岂能杀得了尸体呢。」

这种状况，换成那个脑浆不足的弟弟，大概又会说出『真是杰作』之类的评语吧，可惜双识并没有兴趣苦中作乐。既然己方的功夫本领已经曝光到某种程度，现在早蕨剃真────以及他的『大哥』────便成为极具威胁性的『敌人』，必须彻底警戒才行。

「『妹妹』被杀死了────刚才他是这么说的。有时间的话，或许先将这部分的事实真相调查清楚比较好……喔对了，在那之前，现在先要处理的是伊织。如果继续把她丢着不管，脊椎骨可能会批哩啪拉地断个痛快吧。」

彷佛忽然想起似地说完这句话，双识转身往回走。打开顶楼的门回到大楼里面，走下阶梯。虽然表面上状似轻松地吹着口哨，但说穿了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脑中正高速运转着，忙于思考今后的对策。

────总之。

只要一度交锋，只要交手过了，早蕨剃真就是『敌人』。并非零崎双识个人的『敌人』，而是零崎一贼全体的『敌人』────必须排除万难卯足全力彻底铲除才行。就算背后有何前因后果也────格杀勿论。

────然后。

同时还有伊织的问题也尚待解决────以问题来看这部分还要更加麻烦。与『零崎』集团以外的『零崎』当对手，继弟弟之后这是第二次────而她的情况，姑且不论概念上，至少单就存在来说，既然尚未杀过任何一个人，就称不上是『杀人鬼』。虽然弟弟当时的情形，要说特殊也算特殊────特殊到除了特殊别无表现方式，但至少弟弟在与双识相遇的时候，已经是名『杀人者』了。

然而────伊织情况不同。

「嗯话说回来，一但跟我────或跟其他的『零崎』接触过，基于共振作用大概都会造成潜在『特质』急遽加速『进展』吧────正所谓近朱者赤还什么的。要使用『可能性』或『希望』之类的字眼，终究还是不太可靠。」

然后再加上────双识最初的目的。

关于寻找弟弟方面，现阶段完全是停摆的状态。

这下子总共有三项课题要解决了。

既然零崎双识只有一个身体，不得不考虑什么该优先处理，何者该挪后，势必得将其中之一暂且搁下────

「────也许不要勉强适度地找来帮手会比较轻松有效率────不过两度让对手逃脱这种耻辱，身为零崎一贼的长男希望能避免事情曝光呐。」

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打开刚才留下伊织在里面的无桐家玄关大门。一进去立刻看见被捆绑的伊织倒在客厅地板昏迷不醒────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客厅里却空无一人。

一个人，也没有。

「………………嗯嗯？」

双识偏着头，连鞋也没脱就直接踏进客厅。由于早蕨剃真先前才扫除净空过，并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连各个角落都仔细确认过，仍旧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人的气息也没有────但是，在宽敞冷清的室内，白色墙壁上────

────刻着『早蕨』两字。

似乎是用刀刃刻出来的粗暴文字。

光凭这点就────十分足够了。

「长兄是太刀手────对吗？唉呀呀伤脑筋。」

零崎双识并未显露出任何惊慌的模样，只耸了耸肩道。

「莫非这家伙打着那种算盘？伊织妹妹被绑架了────双识哥哥必须去救她才行，现在是这种情况吗？」

还真是应接不暇啊。

连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那个剃刀手────难怪会当机立断爽快地逃走。如果有把握能赢的话当场做个了断也可以，但也没必要急于分出胜负是吗。

「这么说先将伊织的手脚束缚起来倒也是个好主意────只要不做无谓的抵抗，应该就不用受到多余的伤害吧。」

是否安然无恙────尚不得而知，但这部分大概也只能期望早蕨的长兄不会下手了。话虽如此，既然他们的目标并非双识个人，而是零崎一贼全体────伊织想必也算目标之一。尽管她现在正处于人类和『杀人鬼』之间的界线上────对方并不会考虑那么多吧。所以，期望她完好无缺或许是太过奢求了。

「无妨，再糟顶多也只是遭到拷问被弄断一只手或一只脚之类的程度而已────毕竟所谓的人质如果不保住性命就失去意义了啊。」若无其事地喃喃说出危险的话来，双识转身离开客厅。「不过话说回来────居然会如此正式地与零崎一贼为敌────真是精采绝伦的『正义』────让我也开始想要不顾一切单枪匹马地，亲自用这双手跟这把刀直接收拾掉对方。」

接着，双识来到走廊上，以流畅的动作，毫无畏怯毫不迟疑地，拉开隔壁房间的门。随即从房间当中，迎面飘来一阵恶臭。

是血跟────肉的腥味。

房间里面有四具尸体。

毫无可能性或希望────

只是四具尸体。

只是四团肉块。

「是伊织的爸爸────妈妈────姊姊────这个是弟弟吗？还是哥哥呢？看不太出来。」

零崎双识一具具地，仔细检查尸体。

「全员都被一击毙命吗……嗯，毕竟那种剃刀术，外行人根本完全招架不住吧。」

确认作业结束，重新与四具尸体拉开距离────零崎双识朝他们双手合十，彷佛默祷般，就这样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的寂静────随后以不协调的微妙神情，开口说道：

「或许正因为在你们这样的家人包围之下────她才能够健全地活着，直到现在。想必对她而言────在她今后的日子里，曾经与你们共度的十七年，将会是无可取代的────灿烂耀眼的宝石，有着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珍贵价值吧。能够一路『守护』着她直到现在，实在非常感谢────」

双识转身背对四人。

无桐伊织────戴红色针织帽的女孩。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转变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颠覆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倒塌了。

她的生活，就在今天，崩坏了。

那已经────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并非早蕨兄弟的缘故，亦非对方口中所说的原因，既非双识的弟弟所造成，当然也非双识所造成────而且。

甚至，也不是她自己造成的错。

并不是任何人的错────话虽如此。

她────无桐伊织作为无桐伊织，能够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直到今天────毫无疑问，绝对是这四人的功劳。唯独这点，绝对无庸置疑。肯定，不会有错。

「你们可以为此感到骄傲────我向此致敬。你们毫无疑问是以满分『合格』了────所以从现在起，请交给我吧。你们重要的『家人』────我的妹妹，就由我来守护。」

双识回到客厅，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迅速按下二十四位数的号码，线路接通要联络的对象。

「────啊啊，好像稍微有点麻烦……事情变棘手了。接下来将要在这座小镇上正式行动────后续的『处理』就万事拜托啰。包含昨天在电车上的那起事件也一样。都是非人异类间的厮杀，无须顾忌什么。反正不管谁死都同样是减少一个，对你们来说都算好消息吧。况且运气好的话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还会变成减二呢。你们只要默默地操弄情报就行了────那就拜托你啰，氏神先生。」

通话结束放回听筒，双识再用同一只手接着拿出『自杀志愿』。这意味着此刻他已经进入备战状态────恐怕也意味着，直到将伊织平安救出，将早蕨兄弟赶尽杀绝以前，这种备战状态都不会解除。

零崎一但开始，不将敌人彻底歼灭绝不会结束。

◆ ◆

「────唔唔唔呜呜唔唔。」

无桐伊织正在────呻吟。

「……呜啊────」

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除了呻吟以外无事可做而已。当然，如果她想的话要大叫或怒吼应该也是可以，不过那会很累所以她不干。节约能源的概念是非常重要的，必须爱惜有限的体力。

刚才清醒过来的时候────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原本连结双手跟双脚的第三条橡皮绳已经被解开，和之前比起来姿势变得轻松多了。但那充其量也只是基于比较的说法，情况本身实在很难称为有所改善。现状仍旧维持现状，依然惨不忍睹。

现状是────

被橡皮绳捆绑的双手，被人用绳索之类的东西由天花板垂吊下来────脚踝呈完全悬空的状态，伊织正被束缚着。头上戴的针织帽被往前拉低，连眼睛都被遮住。

「……紧、『紧缚女子高中生』！」

卯足全身力气讲出来的笑话，也因为没有听众而冷场，空虚地回响着。

「……呜啊────」

单纯从客观角度来判断────自己似乎是遭到绑架了。即使眼睛被遮住，也知道这里并非自家所住的大楼，并非家里的客厅────记忆里残存的最后意识当中，出现的既非零崎双识也非早蕨剃真，而是第四名登场人物，这点她非常清楚地确定。自己大概被那名男子────应该是男的没错────用某种方式弄昏，再带到这里（呃，是哪里啊？）────事情的经过应该就这样吧。所以，将第三条橡皮绳给切断的，也是那名男子啰？

「……至少这点还算值得感谢对吧。」

只不过，眼前的现况。

双手被悬吊在天花板，两脚不能着地的状态，仍旧十分残酷。尽管以身高比例来说伊织属于体重比较轻的类型，但也觉得手腕好像快要被扯断了。

真是够了……

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

已经连烦恼都显得很荒谬。

话虽如此，若要勉强成立假设的话────那名男子……应该就是，那个和服剃刀手早蕨剃真的同伙吧。记得双识曾经喃喃自语地说过，有个长兄是太刀手之类的。伊织仅凭模糊的记忆，回想那个绑架她的男人，手中正是拿着一把武士刀。

零崎与────早蕨。

是类似对抗的────情形吗？

虽然感觉意思不太一样────但仔细想想，其实很容易理解。尽管不明就里，但伊织似乎是被归类为『零崎』这一方的样子────果真如此眼前的情况就变得非常危险。既然落入『敌人』手中，处境就好比砧板上的鱼肉。

「………………」

即便如此。

面临这种境地────

伊织仍然，缺乏危机意识。

并未感到紧张。

并没有完全地────认真起来。

尽管要说不认真也还不至于……

倒不如说，在伊织心中某个角落，有个部分明确地────感到心安。就好比，『无论遇到任何状况，那个人一定都会来救我的，所以别担心────』类似这样的，一种安全感。

换言之────零崎双识。

正是那个金线工艺品。

为什么呢？

曾几何时────我对那个人，居然信赖到这种地步了呢？照理说那种机缘应该连一次也没有过才对。第一印象除了『变态』以外什么也不是，而之后的印象也都大同小异。虽然他从阳台上冒出来救我，结果却没有帮到忙，还演变成这种状况。搞不好现在已经在那栋大楼的屋顶上，被早蕨剃真杀死了也不一定。就连彼此交谈过的对话也少之又少，且其中有一大半都意义不明，等于丝毫没有足以产生信赖的机缘。

然而。

伊织却是如此地────相信着他。

伊织却是如此地────倚赖着他。

信赖着他一定会────来救自己。

「………………」

简直就像家人般。

即使什么也没做────没有任何原因────无须任何理由────甚至恰好相反地────彷佛理所当然般，坚信不移。

回想起来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包括在刺杀夏河靖道时缺乏现实感。

包括对迄今为止的人生缺乏现实感。

原因或许────都是同样的。

果真如此的话，实在太惊人了。

伊织她────早从相遇以前，就已经信赖着零崎双识。

「────该怎么形容呢────这样的心情。」

呵────伊织不由得失笑。

「这叫什么呢……并非『滑稽』────对了，应该是────『杰作』吧。」

就在此时────

吱────地一声，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好像是门板合叶的摩擦声────有谁进到这个房间里面来了吗？不，那也要先假设这里是房间的话吧。伊织被吊起的这处场所不一定在室内，也有可能这里才是室外，然后有谁从某间屋子走了出来。虽然由空气的停滞感来判断应该属于前者才对，但双眼被遮住的伊织无法自信地断定。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那名提着武士刀的男人。

戴着印有骷髅图案的棒球帽，深紫色的墨镜。领子高高竖起遮住口部的宽松运动上衣，搭配同样尺寸过大的褐色五分裤。再加上花俏的厚底篮球鞋────以及点缀全身上下更加五花八门的各种装饰品。这一切的一切，都跟左手握着的武士刀不协调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当然，伊织看不见对方的模样。

嘎吱声再度响起，门似乎被关上了。可以感觉到脚步声直接朝她走近────然后在靠近伊织的前方，又停了下来。

「────相当从容不迫的表情。」

那道冰冷的声音────令伊织心生胆怯。

手持武士刀的男子不以为意，又继续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零崎一贼。真壮烈的气魄────只不过没有什么东西是比杀人鬼互相信赖还要更加污秽的存在了。实在是────丑恶至极。」

「………………？」

对于一团混乱的伊织────手持武士刀的男子主动报上姓名。

「我叫早蕨刃渡────敌人通常都会称呼我为『染血混浊』。」

「………啊，喔────」

光听那个危险的称号────伊织就觉得接下来的发展，已经可以预见一片黑暗了。

「呃，那个，就是啊────」

即使脑中仍一团混乱，但不管怎样先开口再说。总之一直保持沉默不太妙，必须打破沉默才行。如果一直保持沉默，话题就会往对手有利的方向被牵着走。这一点，她已经从零崎双识和早蕨剃真身上深刻领教过了。

「请、请问，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呢？诚如外表所见，我只是一名纤细瘦弱的少女。非常弱不禁风，其实还体弱多病，咳，咳。」

「………………」

结果对方一阵沉默。

不要泄气啊，加油。

「咳，咳咳……Gogh（梵谷）！『向日葵』！」

脸上立刻展现向日葵般的笑容。

毫无反应。

「………………」

「………………」

「………………」

「………………」

「你是诱饵。」

过一会终于，男子────早蕨刃渡，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说道。

「为了引出『第二十人地狱』而设下的诱饵────既然是饵，不先用绳子吊起来就失去意义了。」

「什么嘛……又不是在钓鲈鱼……」

「话说回来还真是难得一见的机缘。『零崎』是一种先天的潜质而非先天的产物，这件事实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能有此机会亲眼目睹『变异』的过程────真是连想都没想过。」

「请不要把别人讲得像保育类动物一样好吗……」伊织拼命摇头道。「倒是呃────早蕨……刃渡，刃渡先生。那个，有一位名叫剃真────早蕨剃真的人，据说是你弟弟────没错吧？」

「没错。正是在下的弟弟────」早蕨刃渡以冰冷的声音说：「恐怕再不久便会回到这里来了。虽然没有轻视弟弟能力的意思，不过以『地狱』为对手应该无法取胜吧。」

「…………」

「弟弟他────未免太天真了。」

果然是────兄弟吗？这样讲起来，确实嗓音十分相似。然而两者的态度却完全相反，那个剃真轻佻浮夸的部分，在这个男人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尽管声音相同────声音的温度却截然不同。剃真的声调并没有冰冷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说。

伊织迄今为止从未听过如此冰冷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存在于『日常生活』当中，绝对无法在正常生活当中获取，纵使想要拥有也没办法拥有的，那种温度────

『染血混浊』。

「……所谓『地狱』指的是，那、那一位，双识────先生，对吧？」

「没错。正是你的『大哥』。」

「…………」

零崎双识是伊织的哥哥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变成大家默认的事实了。似乎只剩下伊织一个人还抵死不肯承认而已────不，现在看来就连伊织本身，好像也已经有一半默认了吧。

一半。

至少，自己已经有所改变了。

产生了某种变异。

产生了某部分的变异。

假如换成昨天以前的自己，一醒来发现被吊在半空中，肯定会不顾颜面地嚎啕大哭吧。

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不会哭泣。

所以表示变强了吗？

又或者是变弱了呢？

一半。

果真如此若另外一半再继续『变异』下去的话────

到时候，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为什么────为何要针对双识先生呢？」

「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我们并非针对零崎双识，我们的目标是零崎一贼，是整个『零崎』。说起来你也在范围内────别以为能够活着被松绑────想都不用想。」

「……啊、啊哈哈，唉那个、那句台词，好像也可以解释成『迟早会把伊织给杀掉』的意思耶。」

「除此之外如果还能解释成别的意思，那阁下的日文能力也真够了不起。」相对于伊织牵强的僵笑，早蕨刃渡却连嘴角都没动一下。「零崎一贼是个总数仅有二十四人的小集团────就算加上你也才二十五人。要歼灭全员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

「…………」

尽管二十四人的杀人鬼集团感觉只是个模糊的数字，但眼前这位扬言说要将之全灭的早蕨刃渡，也实在是非比寻常。

「撇除几个底细不明的人物，零崎一贼当中，实力数一数二的名字就属零崎双识────『第二十人地狱』‧自杀志愿（Mind Render）。反过来讲，如果有办法杀死那家伙，要让零崎一贼全灭也不无可能。」

「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又不是漫画，干么打打杀杀的，太夸张了。」

「………………」

为何要做这种事情呢────对于伊织的疑问，早蕨刃渡并未回答。不同于先前的沉默，而是一种可以感受到顽强拒绝的沉默。

为什么呢？

难道，他不是没回答────

而是，不愿回答吗……？

不管怎样────一直保持沉默可不太妙。

「呃，那个……那就，换个话题吧────那────呃，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这种事情，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可、可是，就算绑架了我，如果双识先生不知道地点的话，也没办法来救人不是吗？我说得没错吧？」

伊织意识到自己言谈中彷佛已经将双识『会来救人』当成前提，又继续说道。

「所以啰，至少也要知道大概的位置……」

「这点用不着担心。零崎一贼既是同志也是同类，会彼此产生『共鸣』────不，应该叫『共振』是吗。大致的地点不需要我特地出面告知，就算放着不管对方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所以，这里是哪里，你也……没必要知道。」

「…………」

「虽然这可以说是『零崎』全体成员的共通点，不过Mind Render是个相当有自信的人。那家伙应该会不找任何帮手单枪匹马前来吧────到时才是真正的『地狱』，最恶终焉的时刻。」

「……你自己才是个超级有自信的人吧？」

『难道不是吗～(↑)』，伊织刻意用挑衅的语气对早蕨刃渡这么说。总之情况越来越棘手，感觉早蕨刃渡随时准备要结束对话离开现场的样子。而被绑住吊起的伊织，现在能够做的就只有这样对话了……既然如此必须尽可能地，从刃渡口中打听出情报才行。首先必须粉碎早蕨刃渡那种机警伶俐、沉着冷静的态度────设法击溃这个男人冷酷的根基。视情况而定也许会是危险的行动，但要说危险，如今在伊织面前，也许已经没有所谓不危险的选项存在了。

「就连你的弟弟剃真，搞不好都已经被杀掉了也很难说。况且你也不一定就能打得赢零崎双识吧？即使拿我当人质，究竟又会有多少效果呢？」

「…………」

哦，没有回应。

难道是策略奏效了吗？

那就趁胜追击，进行和平谈判吧。

「毕竟双识先生，是你口中所称的『最恶』对吧？想要战胜最恶根本就不可能嘛，完全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啦。毕竟所谓的最恶，终究还是最恶啊。」

「…………」

「好了，所以现在马上解开这些绳子，跟我重新和解吧～那样的话我就会原谅你。不要紧，我心胸非常宽大的，毕竟是女主角嘛。」

「………………」

这时候应该要被吐槽一句『身心都是吗？』，然后在无言以对中划下句点，才符合伊织预期的脚本。只可惜好像彻底失败了，早蕨刃渡除了沉默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这点也用不着担心。」

沙────转身往回走的声音。

啊啊────似乎准备要离开了。

希望至少能让她脚尖着地啊。

「即使是我也深知『零崎』的恐怖。所以不会愚蠢到没有任何策略就贸然对战。」

「……那你的意思是，已经有对付双识先生的计策了吗？」

「至少，有两个。」

「……其中之一，就是我吗？」

「不────」

早蕨刃渡说：

「────你只不过是一种保障而已，实在称不上什么计策……而且你不光是用来对付自杀志愿的人质，也是对付零崎一贼全体的人质。毫无战斗力的你正适合这样，待在这里持续引来『零崎』就是你的角色任务。」

「……哇，简直是最恶嘛。」

「────不要随便使用最恶这个字眼。令人作呕，听了就不舒服。」

对于伊织半开玩笑的台词，刃渡略微加强语气这么说道。看样子他对于『最恶』这个字眼，似乎有种莫名的坚持。

「那，第二个计策又是什么呢？」

「没理由要告诉你吧。」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也对，这是当然的），随后便吱────地，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

「…………」

伊织被留下了。

手腕仍旧在痛，对状况仍旧一头雾水。

真是，一点都不像女主角的狼狈模样。

「……The、『The Hanged Man』（吊人）！」

可想而知，没有任何回应。

况且在图形上还是逆位。

……牌义是，『无意义的牺牲』。

◆ ◆

早蕨弓矢────弓箭手。

早蕨剃真────剃刀手。

早蕨刃渡────太刀手。

每一个人各自有着长处与短处，只会使用各自偏重的武术，属于各有专长的『早蕨』，但只要三人联手，便能发挥出接近无敌的实力。此时就算和『早蕨』的本家────杀戮奇术集团『匂宫』相抗衡也毫不逊色。

原本便建立在三人一体的概念上────包括刃渡和剃真和弓矢，都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虽然基本上由长兄刃渡负责指挥────其实三人之间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排序。三人各自发挥各自采取行动────最后往往会获得最佳的结果。没错────只要三人联手，就连『第二十人地狱』也不足为惧，早蕨刃渡如此想着。那样的话根本用不着使出这种粗暴的手法、没格调的手段────也能够轻易除掉零崎双识吧。

然而。

如今铁三角缺了一块。

我方────并非完整的。

或许剃真会否认────但零崎一贼的成员可没那么好惹，一对一很难取胜。不光是指零崎双识个体，没错，包括那个戴针织帽的小姑娘────好像叫无桐伊织是吗────就连她也一样。即使屈居于『匂宫』跟『暗口』之下，『零崎』在『杀之名』当中仍然成为最令人恐惧与忌讳的对象，理由便在此。

因此────

正因如此才，必须要有计策────

「………………！」

刚从监禁『零崎』那小姑娘的小屋走出来────早蕨刃渡立刻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而停下脚步。他随即要拔出太刀────但又及时打消念头，将刀收回刀鞘。

「……已经────大驾光临了吗。」

用低沉又────极为冰冷的声音向『那东西』问道。

『那东西』以一种────难以辨认是否存在的模糊存在感，于一片昏暗中隐约形成人类的轮廓。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带着不确定感，彷佛正窥视着刃渡般────站在那里。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形貌────只能勉强看出，身上所穿的衣服是红色。除此之外全都恍恍惚惚，一切都暧昧不明。

红色已────完全地，封闭了自身的存在。

「坦白说，对于你会站在这一方，我原先并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

早蕨刃渡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话────却并未放松警戒。不但保持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更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杀气。与其说心怀算计不如说是情绪问题────如果不这么做，他就无法与『那东西』面对面。

对于这样的早蕨刃渡，红色轮廓『哈！』地轻笑一声，耸了耸肩。即使面对早蕨刃渡所散发的杀气，也完全无关紧要般，只差没说怎样都无所谓地，丝毫没有畏怯之意。

「我跟零崎一贼有一份个人的『帐』还没算呢────况且照现在这种情势发展下去，是压倒性地『不公平』吧。以决胜负（story）而言未免太乏味了。」

红色轮廓彷佛挑衅般────或者应该说只是单纯以嘲讽的语气说道。

「不公平就必须要纠正才行。锄强扶弱────这是我的信念。毕竟如今少了么妹的『早蕨』，一下子要跟自杀志愿为敌也会有困难吧。」

「你愿意────助一臂之力吗？」

「当然────只要能接受委托，无论什么难题都愿意承包，这也是我的信念。和你们不一样，本小姐基本上是无党无派立场超然的，不管复仇或任何事情……只要有趣就怎样都无所谓啰────只要有趣就行。越有趣越好，也会越觉得怎样都无所谓。」

「────那就好，势在必行了。」

早蕨刃渡点点头，红色轮廓随即嘲讽地『冷冷一笑』，倏然消失无踪。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声音或气息。连一开始到底存不存在都令人怀疑，有种彷佛看到幻觉的感受。

早蕨刃渡解除防备，松了一口气。

「没错。与之为敌虽然恐怖至极────与之为伍也是个非常可怕的女人啊……不过确实────」

他意兴阑珊地低喃道：

「『最恶』的对手除了『最强』以外就不存在了吧。」

（无桐博文────合格）

（无桐美春────合格）

（无桐羽燕────合格）

（无桐剑午────合格）

（第五话────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六话 死色真红（1）

红色。

在为数众多的颜色当中，人类最容易意识到最抢眼的色彩。譬如斗牛士在斗牛场上挥舞的红布，比起刺激斗牛，用来使观众情绪沸腾的意图更加强烈。又譬如信号灯上的警戒色，这类例子想必不胜枚举吧。

红色。

大抵说来这个颜色暗示着『热情』、『胜利』、『优势』、『祝福』、『爱情』、『热血』────以及最重要的────

『强者』────的象征。

◆ ◆

「────就好像用眼药水来漱口的感觉啊。」

右半边脸上有着刺青的少年，正如同字面所述，以一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表情，检视着斩首尸体。

地点在，某处人烟罕至的高架桥下。

现场除了脸颊刺青的少年此刻正在查看的学生服斩首尸体以外，还有六具男女老幼参杂的尸体，拥挤地倒在地上。那些尸体也都同样被斩断首级，但却只有这具身穿学生服的尸体，旁边掉落着应该属于他本人的头颅。

「学生制服呢────真是怀念的东西。从长相来看应该不是中学生而是高中生吧────好像没有看到名牌。」脸颊刺青的少年在尸体旁边蹲下，进行更详细的检查。「这种纯熟俐落到夸张的手法────毫无疑问肯定是大哥的杰作……只不过，少了六颗人头究竟怎么回事？」

脸颊刺青的少年偏头寻思。

「也就是说────大哥可能带着『六颗人头』移动到『某处』去了……不过假设是这样的话，那个『某处』又是哪里呢？而且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又不是少女趣味哥哥，大哥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情……嗯？」

说到一半似乎察觉到什么，单手抓起头颅，试着跟躯体上的切口接合比对。原本一体的东西被分割开来，想当然耳两边的切口会毫无缝隙地完全吻合────照理说应该要这样才对。

然而却有一处，接缝不齐的地方。

喉咙的位置彷佛被挖洞般缺了一角。

「……这是用西式刀械造成的伤口。完全不符合大哥的喜好────所以意思是那样吗？表示除了大哥和这些家伙以外还有『第三者』在现场啰？」

脸颊刺青的少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搜寻周围地面，发现疑似凶器的蝴蝶刀。刀刃上有破损，看样子已经不堪使用了吧。

「能够用这种破铜烂铁造成致命伤，那家伙也很不简单啊。不过相形之下手法显得有些外行……真矛盾。感觉那家伙就像是个『外行的杀人鬼』……唔────这种时候，换作那个不良制品，会导出什么样的『解答』呢────」

少年再度蹲下身子，重新观察尸体。

「在大哥斩下首级以前这道伤口就先刺穿了……倒不如说，好像是为了掩盖最初的伤口────以『消除』为目的，故意瞄准脖子同部位斩下首级的感觉。换言之……嗯，首先是『第三者』想要杀死这位穿制服的小兄弟────然后大哥又助了一臂之力，是吗？唔────助一臂之力吗。说起那个变态家伙会出手帮忙的对象────」

少年嘀嘀咕咕地低语着，继续观察现场。

在少年背后，出现一道缓缓逼近的黑影。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看见肌肉线条的壮硕男人，双手正握着类似铁条的东西，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他来到浑然未觉有人接近的少年背后，在仅剩一步的地方停下脚步────随即开口说：

「零崎一贼的人────咳呃啊！」

……就这样，再也没有阖上嘴巴。

嗯？少年回过头来。

眼前是脸孔缺了上半部，红色鲜血如喷泉般从切面汩汩涌出的，巨汉的身影。

「……哎呀，不好意思，把你杀掉了啊。」

接着少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什么很杰作的事情发生了。真没办法……我也不是该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口中嫌麻烦似地说着，却浮现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脸颊刺青的少年将七具────不对，刚才已经增加为八具的尸体留在身后，离开了现场。

◆ ◆

距离无桐伊织与家人同住的大楼约十公里左右的地点────这个位置是一片森林地带。虽名为森林但面积并没有那么大的规模，要称为森林稍嫌不足，要称为树林又显得过深。尽管因为背后靠山而看起来较壮观，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广阔，若是孩童或许会有遇难的危险，若是大人的话根本连迷路都不可能，这座森林原本就只有这样的程度。

原本说起来。

原本说起来────只有这种程度。

在当地被视为自然公园，形成居民们休憩的场所────话虽如此，实际上会踏进这座森林的人几乎等于零。尽管等于零────此处依旧被认定为『休憩场所』。被这样子，认定着。在不知不觉当中────就这么认定了。明明每个人都确实认知到它的存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都将它排除在意识之外────沉淀在意识底下。此处就是那样的一隅空间。

那样一处────既透明又不透明的空间。

「唔呼────原来如此，『结界』是吗？」

站在这片森林地带的入口前方────零崎双识正俐落地旋转着大剪刀，脸上浮现一抹玩味的浅笑。

「而且────不像是这两天才新设置的『结界』。唔呼呼，看样子这里就是『正解』啰────原以为要费一番心力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看样子对方似乎也没有刻意躲藏或隐身的打算。」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降下强烈的日光。与接下来即将要展开的，一如字面所述的杀伐行动未免太不搭调，过于健康的天气。

十二小时。

一路找到这里来，比原本的期望值花了较多时间，但又比预定会花的时间还短。零崎双识借由寻找同类的本能，彷佛熟知蛇群出没路径的大蛇般，能够凭直觉约略判断伊织所在的地点────但之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找出位置，原因当然不仅止于此。在十二小时当中四处收集情报，并在抵达这座森林以前历经三次『猜错』，再加上还有多起来自『傀儡』的妨碍。所以严格说来，也并非得来全不费工夫────话虽如此，倘若『早蕨』真有心隐藏，存心要让双识找不到的话────也绝不可能会这么容易就找到。

换言之这里并非他们的根据地（agitating point）。

而是他们选择的────决战场所（killing field）。

「『匂宫』那一派还是老样子，仍旧偏好复古的作风哪────关于这点，要比『暗口』之流让人有好感多了。」

那么。

对于眼前这道『结界』究竟该如何处理呢？双识花了三分十二秒思考对策，结果得出的结论是『既然是从外侧就能一目瞭然的程度，应该不用在意也无妨吧』。原本只是个纯粹杀人鬼的零崎双识，有关这些咒术系统的知识一向浅薄，因此会导出这种结论要说无可奈何也的确是无可奈何。假使他能稍微再谨慎一点的话，应该就不会如此轻率地入侵这道『结界』了吧。

结果────

这个让他在零崎一贼当中尚属异类的理由────却将他逼入更穷途末路的困境。

「好，那就前进吧。」

才一脚踏入仅能勉强辨识道路的森林里，能见度立刻变差。茂密的树丛遮蔽了太阳的光线，宛如极相林（climax forest）的状态，但这种位于近郊的森林公园，树木绝不可能生长到如此茂密的地步。果然并非普通的森林公园────所以应该判断为有陷阱吗。『陷阱』。设下天罗地网等待敌人上钩并非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作风，甚至可以说恰好相反────然而对方是既已舍弃原则作风使用了『傀儡』的『早蕨』，至少应该要具备最低限度的戒心吧。

「────只不过，为了妹妹被杀的事情，居然使出这么激烈的手段────实在匪夷所思呐。」零崎双识一边拨开树枝，一边选择路径，向前迈步。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只是茫然地遵循直觉。这座森林里面应该有几处供休息用的小屋，照常理推断只要先把目标锁定在那些小屋就可以了，话虽如此，也不保证伊织就一定是被囚禁在那里面，所以别粗率地设定范围比较妥当，这是双识的想法。与其说想法，倒不如说是经验累积而成的处世之道，或许更为贴切。「虽然不清楚剃真君是怎样的性格────但他哥哥早蕨刃渡，据说并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那是在过去十二个小时里，收集情报的过程当中所获取的知识。

太刀手────

『染血混浊』，早蕨刃渡。

据说三兄妹当中只有他────早在世代交替之前便已担任『职位』，开始执行『任务』。尽管『早蕨』向来是以三人一体的存在广为所知────但就存在感而言，长兄的存在却明显地特立卓绝。现在『早蕨』的指挥权，可以说实质上都掌握在刃渡手中也不为过吧。

只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身为组织领导者，作出与零崎一贼为敌的判断，实在有失正当性。纵使有获胜的希望，付出的牺牲未免也太大了────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刻意破坏『杀之名』七名之间的平衡。

仅仅为了妹妹一个人。

「────嗯嗯，不过话说回来，把家族之爱视为『零崎』的特权，或许也太狂妄了点────虽然真要讲的话，所谓故事大多数都是充满机会主义又任意妄为的。」

脑中边思索边往前走着，周围景象渐渐地────逐渐地改变，道路越来越模糊，已经连野兽通行的山径都称不上了。然而眼前这副景象，比起自然生长的结果，更有种人工造作的味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唔呼呼。这里的确适合当作非人异类的决战场所。只不过，剃真君的大剃刀可能会不太容易施展呐。」

岂止剃刀，以眼前的状况恐怕连日本刀都不易使用吧。这种密林状态甚至反而对双识的『自杀志愿』有利，几乎可说是独擅场。超近身战的激烈搏斗，才是零崎双识展现真功夫的舞台。至少这点『早蕨』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为何却偏要选择这种地方作为决战场所呢？除非是笨蛋，否则想必是准备了满怀自信的『陷阱』────或『计策』之类的吧。

「『计策』是吗────如果能像当年那个可爱的『军师』小姐一样的话，连我都觉得有败北的价值呢────」

────才能或特质云云────未免太过戏言。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罢────终归流于空谈。

────会仰赖这些东西────正是三流的证据。

印象中────那个女孩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在当时。

两年前那时候────当匂宫杂技团与零崎一贼，史无前例地，可说是破天荒偶发性地站在同一阵线联手作战之际────立于敌人那一方，有着一头绝美长发的女孩────曾经对零崎双识，说过这样的话。

才能也好特质亦然────那种东西毫无意义可言。

真奇妙的少女，如今回想起来。

那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

同时也是一段相当不愉快的回忆。

然而即便如此，不知为什么，每当双识忆起那个女孩的时候────总会自然而然地，泛起微笑。

年龄上应该和伊织差不多岁数────但却让人感觉，无法放在同一境界相提并论。不，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零崎双识，迄今为止也从未遇过任何一个，能和那女孩相提并论的人物。

其实说穿了，那女孩什么也没做────而当时被耍得团团转的，充其量也只有匂宫杂技团的『断片集』六人，与零崎一贼的『自杀志愿』和『愚神礼赞』两人而已，剩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角色────那女孩根本，什么也没做。但众人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当时狼狈的情形，与其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应该说沦为对方手中的棋子吧。究竟谁胜谁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都还一头雾水不清不楚地，局势便在混乱与混沌当中迎向终点，一切都被封印在模糊暧昧之中────结果到头来，能够捕捉到那名隐身黑幕之后的军师庐山真面目的，仅有零崎双识一人而已。

当时却也────束手无策。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沦为对方手中的棋子。

无法站上，相同的舞台。

当时她曾说过的话。

那是────对双识想法的，一种否定。

────你一直────弄错了。

────才能或特质云云────未免太过戏言。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罢────终归流于空谈。

────会仰赖这些东西────正是三流的证据。

────你们这群人全都────愚昧又滑稽。

────……简直俗不可耐。

────实在是，令人恼火。

────甚至想要彻底摧毁────再重新塑造。

────你们就是────错得这么离谱。

────请认清错误，要有自知之明。

虽然丝毫没有要接受那些否定言论的打算────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并非零崎一贼的敌人。唯有这点能够，清楚地理解。

那女孩────并不与任何人为敌。

不敌视任何存在────也不将任何存在视为妨碍。

那女孩并未，立于那样的舞台上。

大概────对她而言什么都不存在吧。

对什么也没做的她而言，什么也都不存在。

才能也好────特质也罢。

可能性也好────希望也罢。

既没有相信的事物，也没有依赖的东西────

甚至连所有物都空无一物────

或许就连自己本身，也都不存在。

「啊啊，是吗────这么说来────」

事到如今才发觉。

就只有一个人────不是吗。

能够与那女孩，相提并论的人物。

与那女孩位在，相同境界的家伙。

仅此一人────而且，近在身边。

纵使近在身边────却完全无法捉摸。

异常地捉摸不定，令人猜不透。

「人识吗……」

搞不好────弟弟之所以会有流浪癖的原因，那家伙说要『寻找』的存在，也许出乎意料地就是那个有着美丽长发的女孩────双识怀着感性的想法。果真如此，那两人究竟会不会相遇呢？倘若相遇了────

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对话呢？

不仅出于兴趣────更感到好奇。

「…………唔呼呼。」

若真能相遇就好了。

他如是想。

「…………嗯嗯？」

正当此时。

在进入森林以后步行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双识发现某样奇特的物品。前方耸立着一棵，感觉树龄相当可观的巨木────树干上被人用钉子挂了一块红布，正轻轻地随风摇曳。

莫非是什么陷阱？他心怀警戒，但只是一块布而已，应该没有任何陷阱或计谋可言。难道布的另一面还会通往异次元空间不成。悄悄观察周围的情况，除了昆虫之类下等生物蠕动的气息以外什么也感受不到。至少单就『现在』、『这个地方』，似乎并没有任何的阴谋。

「唔呼────怎么回事呢。」

向前趋近，伸手将那块布取下细看。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完整无缺毫无异样，只是普通的棉布而已。看不出任何怪异之处。

「嗯嗯……？搞不懂耶────这是干么。难道是一种什么比喻吗？」

要说会感到在意的────顶多也只有颜色吧。

红色的布。

红。

红色。

而且，这种红是────

「唔……这叫『死色真红』吗────」

此时忽然────『砰』地。

被人从背后拍了下肩膀。

以理所当然的轻快动作，拍了一下。

「……呃？」

刚刚才确认过────已经确认过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了。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

还有谁会来拍零崎双识的肩膀？

除非是空气────否则哪来拍他肩膀的东西。

双识迅速回头────

「～～～～～～」

骄傲。

零崎双识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在潜意识里无意识中却有件一直感到『骄傲』的事情。那就是无论遇到怎样的对手，无论身陷多严酷的处境，面对这些状况他都不曾临阵脱逃。即便对手是『匂宫』、『暗口』、『薄野』、『墓森』、『天吹』、『石凪』，抑或是，那个有着美丽长发的女孩也一样，尽管有过几次败北的经验，也全都是『有名誉的败北』、『有意义的败北』。打从心底认输的念头连一次也没有过，内心屈服的念头连一次也没有过。纵然有过为了作战策略而撤退的经验，但真正因恐惧而从敌人面前『逃跑』，却连一次也没发生过────对于自己的『强』，他一直感到『骄傲』。

骄傲。

而现在，零崎双识他────

将那份骄傲给，舍弃了。

「唔、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不顾颜面的惨叫声，他拔腿狂奔。

奔跑着，奔跑着，

奔跑着，奔跑着，

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奔跑着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疯狂地────

发狂似地逃跑了。

有没有路都无关紧要。

连眼前横生交错的树枝也忘了要挥开，连身体被刮伤刺中也毫不在意，总而言之，不管方向如何或方位对错，只专注于用纯然的速度疾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噫、呜────」

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谁管那么多。

喉咙堵塞没办法呼吸。

那又怎么样。

树丛挡路头发散乱着。

全都无所谓。

忽然察觉眼镜不见了。

也没差，反正只是装饰品。

现在────

现在。现在。

现在。现在。现在。

现在，唯独现在，就是现在，非逃不可────

「呜，哇啊！」

被地面盘绕的树根绊了一跤，身体失去平衡，然而不愧为零崎双识，并没有脸部朝地跌得很难看，而是直接来个前空翻用屁股着地。但表情却一点也不从容，正颤颤巍巍地哆嗦着，怎么看都不像还保持镇静的模样。他继续以翻滚的方式，移动到附近的树荫底下，背靠着树干隐身躲藏。

「怎、怎么会────」

把手伸进西装，从收放『自杀志愿』的另一侧暗袋，取出香烟盒与Zippo打火机。用颤抖的手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喀擦。喀擦。喀擦。

转动打火机。

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手抖的关系，火一直点不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喀擦。喀擦。喀擦。

火一直点不着。

火点不着。

火点不着。

「────为什么会点不着啊！打火机不就是用来点火的工具吗唉唷噢噢噢噢噢噢！」

声音激动地────怒吼。

失去理智，情绪混乱。

即使如此双识依然继续点火。

喀擦────一声。

火终于点燃了。

红红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

然后────

然后，在那团红色火焰的前方。

「眼镜────掉了喔。」

更加红艳的────死色真红现身了。

◆ ◆

吱────传来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沉静的脚步声。

来了────伊织严阵以待。

到目前为止，那个自称名叫早蕨刃渡的男子已经进来过这里（屋内？屋外？）三次，每次都问两三个问题之后又离去。据观察，早蕨刃渡似乎怀疑伊织有什么企图而始终提防着。当然伊织并没有那种头脑可以想出什么逃离此处的计策，但对方若还要心怀紧戒也只能随便他了。伊织反倒将之视为和平谈判的机会，一直积极地发言东聊西扯，可惜对方大部分都予以无视。看样子早蕨刃渡在沟通能力上有重大的缺陷，伊织如此判定。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已经不是可以气定神闲地聊天的时候了。虽然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的时间，但被悬吊的手腕几乎失去知觉，让人怀疑该不会神经早已坏死了吧。而更切实且更直接的问题，还有肚子饿加上口干舌燥，想洗澡又想上厕所。换言之各种女孩子会在意的问题全都相继浮现在脑海当中。这样不人道的人质对待方式，是绝不可能被南极条约（注8）认可的。

脚步声停止了。

好，伊织下定决心。

这回就一针见血地，把话讲明。

「喂你────」

咻────彷佛疾风流动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冷不防地────什么都还来不及思考────什么都还来不及感受────伊织就受到重力吸引被往下一拉。

讲得浅白一点，就是摔下来了。

「咦、噫呀！」

才刚发出惨叫声，伊织立刻由脚至头扑向地面，全身撞得狼狈不堪。悬吊的位置似乎没有多高，冲击本身并不算大，但因为被蒙住眼睛，恐怖程度是平常的三倍。

「哇、哇哇哇────」

急忙伸出双手支撑。那条用来吊起自己的绳索似乎被切断了────同时绑住双手的橡皮绳似乎也被解开了，两只手可以左右张开。虽然脑中一团混乱，伊织仍四处摸索着，反射性抓住地上的『某样东西』，然后再用另外一只手，将遮住眼睛的针织帽拉回正常位置。很好，这样就能放心了。

「………………」

看样子────这里好像是在一栋简单的组合式小屋当中。周围一片昏暗，即使是直到刚才还被蒙住眼睛的伊织，视力也能迅速适应没有问题，并且很无趣地，里面除了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室内空间并不宽敞。虽然有疑似窗户的东西，但却被人从内侧用木板钉死，达成完美的密室效果。唉呀呀，难怪会又闷又热。抬头望向天花板，排列着数根看起来很坚固的横梁，伊织刚才大概就是被吊在那上面。

「────果然还是，这样没错。」

突如其来的台词。

伊织吓了一跳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眼前是早蕨剃真站在那里。

全身包裹在时代脱节的和服底下，手臂夹着大剃刀────是早蕨刃渡的弟弟。正用异常冰冷的眼神，睥睨地看着伊织。不，与其说眼神冰冷更像是────没错，和那时候相同的────

怜悯的眼神。

「……你、你你、你是────」

边说边缓缓向后退。

这才发现两只脚踝的束缚也被解开了。换言之，是剃真用那把巨大剃刀为她解开的────这个意思吗？那个叫做刃渡的男人怎么了？不对，更重要的是，早蕨剃真出现在此，那零崎双识呢？那个────那个变态金线工艺品，到底怎么样了？

「Mind Render安然无恙。」

说完剃真便用力扯开衣襟露出上半身。胸前有道光用看的就不寒而栗，很深很深的伤口存在着。尽管血流已止住，但要客套地说应该会不留痕迹地愈合恐怕很难，就算基于安慰她也说不出口。况且正因为剃真外形端正，更显得伤口丑陋到令人不忍卒睹。

「────只不过，『此时此刻』，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否仍安然无恙，我就没办法保证了。毕竟他此刻────正在面对一位非同小可的对手。」

剃真的声音────相当冷淡。

与其说冷淡，不如说是冰冷。

与哥哥刃渡同样地────冰冷。

冰冷而又，沉静。

「呃，那个────」伊织用颤抖的双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由于长时间被吊着，身体有些行动困难。「剃、剃真先生────」

「被『敌人』称呼为先生，感觉也很奇怪呢。」早蕨剃真表情僵硬地勉强苦笑道。「更何况────站在你眼前的，可是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彷佛窥探。

彷佛质疑。

剃真眼神锐利地注视着伊织。

冰冷的────眼眸。

冷酷的眼眸。

「…………」

「────原来如此吗，果然你也是，同样的啊。」

看见伊织一脸茫然的反应，剃真理解似地点点头。然而伊织本身却完全无法理解。

「请、请问，为什么你会，帮我解开这些绳子────」

正想要举起系在手腕的橡皮绳，伊织立刻陷入更大的混乱当中。不知何时自己右手居然握着一把危险的利刃，通称为匕首的和式短刀。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我手中。

「这是实验，只是做个实验而已。」

早蕨剃真索然无味地说：

「至于实验的结果实在乏善可陈────你在拉开遮住眼睛的帽子以前，在确认清楚状况以前，先将掉落在地上的刀子握入手中。这已经是出于本能的行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表现方式可以形容────」

「…………」

如果见到人────也只会满脑子想着要把人杀死。

比起自身的生命安全，更优先思考杀人的方法。

不对。

甚至连『杀人』都不须去想。

甚至连『杀人方法』都不须思考。

「你现在是────『零崎』伊织，你就算杀了人，也已经不会怀着『罪恶感』或『罪责感』了。即使杀死自己家人的男子就站在眼前────你也已经，不会感觉到『杀意』。那是因为，『杀意』无时无刻都，跟随在你身旁────」

「才、才不是这样！」

伊织不禁高声大喊，否定剃真的说法。

「请、请你们不要再随便乱讲了！也请听听我说的话！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喔！我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不是那样的人────尽管嘴上否认。

却无法放开手中的匕首。

非但如此────

不知不觉间，还将刀刃朝向剃真备战。

这样的普通女孩子，哪里会有呢？

剃真他────看见伊织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丝毫不见在大楼里相遇时那种轻佻的姿态────与哥哥早蕨刃渡同样地冷漠────然而现在这个气质阴沉的他，或许才是除去装饰后，真正的早蕨剃真也不一定。

「我问你────那是什么感觉？某天突然发现，自己不由分说地变成了无可救药的『杀人鬼』。」

「……唔，唔呜────」

「虽然不是卡夫卡的《变身》……不过早上一觉醒来忽然变成了『杀人鬼』，这种冲击应该就跟『早上一起床发现已经是晚上了』差不多吧────要称为『才能』或『特质』都随便，虽然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何差别。」

「才、才没有那种事────」

「不管做什么事情，所谓天生的『天才』都会无可避免地存在着，并且到处都可能会有对吧────真真正正确确实实不由分说地。」

「…………」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才能。就连紫式部，也并非想写『源式物语』就写出来的吧。如果她的名字注定只能和源式物语共存的话────她的人生，她的存在，简直就像一部自动书写装置不是吗？」

「装、装置────」

「如果不用装置这个说法的话────在名为历史的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这么说吧。只不过，假如要像我们这样被迫扮演不正常的角色，情愿没有存在意识还比较好，你不觉得吗？还不如混进那些，没有任何目的任何思想任何意识，只是作为布景浑浑噩噩活着的『普通』家伙────要来得好多了，你难道不觉得吗？」

「…………」

什么跟什么────伊织感到困惑。

早蕨剃真究竟在想什么，为何要问她那种问题呢？向伊织提出那种问题的理由────对伊织说出那些话的理由，她完全搞不懂。莫非────在跟双识对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果真如此的话────究竟他打算从自己身上打听出什么呢？

「伊织小姐，『杀人者』与『杀人鬼』和『杀手』之间的差别你知道吗？」

「咦，嗯呃……？那、那种事情────」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那种事情，就像可伦坡和哥伦布、阿卡特和阿尔卡特（注9）、食人魔和汉尼拔之间的差异，我是这么认为的。」

「就、就好像恋跟爱的差别，对吧。」

虽然无法揣测剃真的心思，仍试着附和话题，结果他说「那根本是越前龙马跟越前康介（注10）的差距」，马上遭到否定了。

「总之────若追根究柢去思考个中含意，『杀人者』也好『杀人鬼』也好『杀手』也好，全部都是一样的────我这么认为。无论何者，都是杀人的存在……不过，据自杀志愿说，当中似乎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至于我呢，『零崎』伊织小姐────」

剃真咻────地旋转剃刀。

「我是『那样子』被创造出来的。从懂事以前，就有计画地『那样子』被塑造出来。大概────早在诞生到这世上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我自己既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任何决定权────只为了变成『那样子』而活到现在。不光是我，包括大哥和弓矢也都一样────」说到这里，剃真呵地微微一笑。「虽然号称『三兄妹』，其实以前人数还要更多喔。候补者────光是候补人选，就相当可观了。只不过最终────真正达成『那样子』的，只有我们三人而已。」

「…………」

「然而……据说『零崎』却是，原本就『这样子』诞生出来的。套用大哥的说法就是『先天的潜质而非先天的产物』────对吗。尽管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决定权────但从最初就是『那样子』的人，跟被塑造成『那样子』的人，两者截然不同吧。我可以将之归咎为『命运』的责任────但你们『零崎』却不存在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就连身为『死神』的『石凪』，也能够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推托成『神』的责任────『零崎』却连自己的责任都称不上。因为那连『与生俱来』都不算，甚至连『生来俱有的』都称不上。」

「…………」

「杀人的恶鬼────杀人鬼，这个字眼确实正适合你们对吧────」

没有动机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利益没有目的没有默想没有原因没有幻想没有因缘没有印象没有清算没有正当没有疯狂没有趣味没有命题没有解释没有侠义没有疑问没有获得没有确实没有暴走没有谋略没有尊严没有损失没有崇拜没有挫折没有执迷没有蒙昧没有缺陷没有结论没有懊恼没有应变没有益处没有约定没有正解没有成功没有执着没有终焉没有根据没有困惑没有负荷没有风韵没有诀别没有洁癖没有超越没有凋零没有顾虑没有演技没有努力没有度量没有归结没有基础没有消散没有矛盾没有独善没有毒谋没有倾向没有敬爱没有打算没有妥协没有烦闷没有反省没有诚实没有肃静没有瞠目没有冲突没有极端没有曲解没有偏见没有异常没有安心没有黯淡没有哀乐没有暧昧没有商量没有骚动没有喝采没有纠葛没有构想没有考察没有彻底没有撤退没有计算没有契约没有懊悔没有梦幻没有宽容没有童心没有资料没有试炼没有寂寞没有责任没有诽谤没有疲劳没有体裁没有抵抗没有究极没有烦忧没有技俩没有欺瞒没有渴望没有样式没有拣选没有先例没有检查没有险恶没有题材没有替代没有混沌没有恳愿没有禁忌没有紧迫没有倦怠没有权限没有气息没有造作没有踌躇没有中庸没有敷衍没有不安没有解说没有回避没有规则没有企划没有凌辱没有良知没有虚荣没有拒绝没有防备没有忘却没有承袭没有到达没有娱乐没有误解没有惰性没有堕落没有谩骂没有失落没有嫌恶没有见解没有感情没有躁郁没有意见没有威严没有境地没有恐惧没有作为没有策略没有嗜好没有思想。

只凭着纯朴又丰沛的杀意。

将人杀死。

杀人鬼。

零崎────一贼。

并非血缘的连系，而是流血的羁绊。

「────不对，不是那样。」

伊织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次是平静地。

否定了剃真的言论。

确实。

我明明杀死了同班同学，却丝毫没有罪恶感。明明家人都被杀害了，却完全感觉不到悲伤。杀死家人的凶手就在眼前，却一点也不愤怒。

这并非────遇见双识以后，才变得不太正常。也并非因为有生以来头一次杀人────或者差点被杀死，而导致某种────『才能』或『特质』之类的东西觉醒了────不是这么回事。

并不是变得不正常，而是原本就不正常。

之所以变得不正常，是因为原本就不正常。

只不过，原本就不正常的部分浮现到表层而已。

早在很久以前────不知从何时起，一直以来────

伊织就是『那样子』的。

彻头彻尾，从最初到最后────

伊织人生的主角，就是伊织。

哪里也抵达不了。

一种被追逐的，印象。

不断逃离的，画面。

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没有结束的旅程。

伊织────无桐伊织她，一直都在逃避。

然后一路逃避的结果，就是这副惨状。

并非昨天突然遭到夏河靖道袭击时，不小心反击回去才产生了『某种』变化────伊织自始至终都是一贯的本质，并非骤然变成『那样子』。只是将支付时间不断地延期再延期，持续延展的结果，让利息累积到极限，简单讲就像借钱一样。

又或许────是因为害怕吗。

伊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害怕去知道。

所以才────不敢认真面对。

对任何事情都不肯好好面对。

彷佛逃跑般────存活到现在。

听见家人被杀死────便拿起叉子刺向眼前的剃真，当时的情绪解读为『愤怒』是正确的吗？连家人的死活都没有去确认────现在，还像这样，与杀亲之仇不共戴天的早蕨剃真平静对话的自己，会有那种崇高的情感吗？

那纯粹只是，『杀意』的表露而已不是吗？

杀意。

不带任何理性或情感，是一种潜在本质。

总有一天会失败────曾经阴错阳差造成的结果。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天大的悲剧。

『错误的天性』。

剃真所言，几乎可以说是正解也不为过────她认为非常正确。

然而────话虽如此────

「……事情并不是，你讲的那样。」

我真的────很喜欢爸爸跟妈妈跟姊姊跟哥哥────根本没有想过要杀人。不管谁怎么说────不管零崎双识怎么说或早蕨剃真怎么说，不论无桐伊织的本性是『什么样子』────唯有这点，她绝不会让步。

绝对，不会让步。

绝对，不会原谅。

「或许────比起双识先生，剃真先生你的说法更接近正解……在本质上，就本质上而言，零崎双识和早蕨剃真，我想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哦？」剃真勾起嘴角。「既然你说没有太大的差别────那么言下之意，究竟有何不同呢？请告诉我吧。」

「这……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无论我或双识或剃真……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是活生生的人。有性格，也有人格。并不是什么装置────也不可能成为装置。」

就算再怎么，憧憬也一样。

即使心里明白，如果能变成那样会有多幸福。

「所以，那些……『杀人鬼』或『杀手』之类的────应该不能那样子一概而论。用那种说法混为一谈────是不行的。」

「还真是────了不起的回答啊。你讨厌分类吗？实在令人佩服呢。」彷佛嘲弄般────剃真回应伊织说的话。「讨厌分类……哈！那你还能有什么！除了杀人以外一无所有不是吗！我们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吧！除了杀人以外一无所知，一无所有，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可以相信的东西了不是吗！你也一样我也一样自杀志愿也一样大哥也一样────喂！」

早蕨剃真忽然情绪激昂地大声咆哮，接着将剃刀对准伊织摆出上段架势。伊织也立刻握紧匕首备战，然而毕竟是个外行人，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伊织小姐。」

剃真保持戒备────恢复冷淡的声音道：

「真要说起来，你『现阶段』既非『杀人鬼』也非『杀手』────严格说来只是个普通的『杀人者』而已。尚未完全变成『零崎』。」

正要成为『零崎』。

『变异』的过程。

之前好像被谁这样说过。

「所以────我让你选择吧。不是对『零崎』，而是对无桐伊织────给予选择的余地和决定权。趁现在────趁现阶段，你还能以人类的身分死去。」

「…………」

「正确来讲现阶段尚未致任何人于死地的你────既非『鬼』也非『异类』而是『人』────趁现在，还能以这样的身分死去喔。」

「……是叫我立刻选择，看要跟你战斗或不跟你战斗的意思吗……？」

她一边后退，一边反问道。

但很快就撞上背后的墙壁。

无路可逃。

无法────逃跑。

已经无法逃脱。

已经无法逃脱。

已经────没办法逃脱了。

「我才不要，做那种选择────」

「不对。」

剃真迅速移动────

让伊织的身体，进入大剃刀的攻击范围内。

「是要被我杀死或自己去死────看你喜欢哪个方式都行，请选择。」

「………………」

不要啦。

（早蕨剃真────追加试验开始）

（第六话────结束）

注8：出自钢弹的虚构条约，内容禁止对俘虏的不人道对待，以及生化兵器、核武的使用。

注9：两者皆源于Alucard的音译，最早出自电影当中吸血鬼德古拉之子，即Dracula的逆向拼字。

注10：前者是漫画《网球王子》的主角。后者为电玩《死亡火枪》（DEATH CRIMSON）的主角。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七话 死色真红（2）

大约十年多以前。

若将事情用最简单具体的方式描述────其实就只是，一个『他』，和一个『她』，彼此冲突对立，『大吵一架』────事情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如此而已。

仅此而已的事情────却将大统合全一学研究所，通称ER2系统（现‧ER3系统），以及背后有四神一镜当靠山的神理乐组织，再加上以玖渚机构为中心的一大集团，还有『匂宫』、『暗口』、『零崎』、『薄野』、『墓森』、『天吹』、『石凪』等『杀之名』七名，甚至与其成对极的『时宫』、『罪口』、『奇野』、『拭森』、『死吹』、『咎凪』等『咒之名』六名────全部卷入事件当中。

重申一次。

并非『他』和『她』携手合作同心协力，进攻上述那些组织────『他』和『她』除了彼此之外根本不把别的人事物放在眼中。反过来讲，除了彼此之外其他东西怎样都无所谓，怎样都无关紧要，所以说到底，上述那些『他』和『她』之外的一切，终归只是出现在那里，只是存在于那里，只是仅此而已────

只不过是被卷入而已。

明明只是被卷入而已────但那些组织却，几乎可说是完全陷入毁灭状态。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尚无法恢复原貌。一切都，扭曲地变形了。仅仅两人────仅仅两人的争执，差点让整个世界都遭到驱逐。

能够讲述当时情况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能够知道详情的局内人几乎都丧失了性命────就算是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也不敢随便开口泄漏，顽强地守口如瓶，恐怕到死为止都不会提起吧。好不容易保住的性命────应该没有谁会白白糟蹋吧。又或许────纯粹只是不愿去回想而已呢？如此强烈地────

『他』和『她』成为一种禁忌。

禁忌的存在。禁忌的传说。

禁忌的神话。禁忌的奇迹。

不想去碰触。

即便是玩笑────也不想去碰触。

因此，那场微小又极大的战争，那场『世界大战』的胜利者是『她』这件事情────知情者也几乎都不在了。

被誉为究极之红的『她』。

『她』────被称为『死色真红』。

◆ ◆

────最初的突兀感，是那块红色的布。

「────咕，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身影在树林间死命地奔跑。

那修长的手脚和过度高挑的身型，在狭窄的丛林里纵横穿梭，以立体交叉方式移动。期间仍不忘要适时地破坏树木，利用一点小技巧提高追踪困难度。那是万无一失的『逃跑行为』，然而，即使正在进行如此完美的逃跑行动，这名体格宛如金线工艺品的男子，表情却依旧不见一丝从容。非但如此，脸上表情还彷佛痉挛般，充满了非常难看的僵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然后就真正，大声笑出来。

实在是────

真的，只能干笑了。

零崎双识自嘲地想。

杀人『鬼』玩捉迷藏被鬼追着跑，还有比这更蠢的冷笑话吗？

在究极的恐怖当中，双识这样想着。

「────真是莫名其妙，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而且，这里到底是哪里啦！」

从刚才到现在究竟连续逃了多久，自己也难以想像。感觉好像将剩余的人生全都耗费在逃跑上了，其实大概才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吧。不过────凭这一小时的时间，照理说应该已经十分足够了。从那个地点，无论逃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应该都足以逃出这座森林才对。

「可恶，是之前那个『结界』吗────」

似乎一直────在相同的地方不停绕圈子。

周围的景色，完全没有改变。

明明正在移动，却丝毫没有移动。

这时候双识终于领悟到设立『结界』的理由。那并不是为了封锁零崎双识的『入侵』，而是用来封锁他的『逃脱』。说起来还真是陷入了非常古典的陷阱，然后结果就是────

「────所能想像到，最坏的情况呐。」

悄悄回过头去，向后张望。

即使压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在这些动作上，却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样的光景，难得一见。

那里有着，传说。

那里有着，神话。

那里有着，奇迹。

那里有着，『她』的存在────

而且『她』正从零崎双识身后紧追上来。

并非────用跑的。

『她』不会做出那种不优雅的举动。

反而是悠闲自在地，犹如在森林公园里享受着远足般，以轻松的步伐────紧紧跟上双识的脚步。

一方是全力奔跑的零崎双识。

一方是悠闲漫步的『她』。

用最单纯的角度去思考，照理说零崎双识应该早就逃脱了才对，但这个逻辑之所以被颠覆────是因为相对于双识的立体交叉式奔跑，『她』则是笔直地，一直线朝着双识迈步前进。

障碍物────之类的东西沿路都有。

又或者，是遮蔽物之类的。

在这种场合，就是指构成森林的树木。

双识利用这些障碍物，偶尔当作隐形蓑衣（注11），偶尔当成移动手段，偶尔又当作障眼法，将障碍变换为『手段』。

但是。

对『她』而言────树木之类的原本就不构成任何障碍。能够阻挡『她』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像要挥开虫子般随手一劈。

仅仅是这样。

仅仅用粗鲁的手势，轻轻一劈。

仅仅如此────树木便从『她』面前消失。偶尔会发出啪拉啪拉的声音，偶尔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偶尔则什么声音也没有，将障碍变换成『无为』。

「道理很简单────『没有卡车会因为撞上空气而发生事故』────」双识始终持续着立体式逃跑，这是勉强能跟『她』保持距离的唯一方法。「话说回来，别开玩笑了────那岂止是『鹰』，根本就是『熊』嘛────！」

即使零崎双识继续死命地逃跑────然而仔细想想，这可以说是非常愚蠢的行为。只要『她』稍微认真起来────此刻两者之间保有的距离，在转瞬间就能缩短逼近。换言之这是『她』的游戏。

游戏────兴致。

『她』正享受着玩捉迷藏的乐趣。

原来如此，尽管双识曾经对早蕨剃真说『任何事情若少了一份从容自在就会很无趣』，但站在被玩弄的立场，实在是不怎么舒服的感觉。然而就连对这种『不舒服』────此刻的零崎双识也没有那种闲功夫感到不快。

绝对。压倒。强大。霸烈。

────红色。

多么────美丽。

「『早蕨』────你们还真是雇来不得了的帮手呐。这下非但应接不暇，还相当地难缠────」

话虽如此，零崎双识并未一直沉溺在混乱当中，到这阶段，终于也开始逐渐恢复平常心。尽管很难称为非常冷静，不过也已经恢复足以掌握『现况』的判断力了。

「────管它是『鹰』也好是『熊』也罢────只要与一贼为敌，对我而言就是『敌人』。虽然不清楚红色为了什么理由与『早蕨』为伍────也只能动手别无选择了吧。」

一边在树枝间跳跃移动，边将右手伸入西装内侧，取出『自杀志愿』。只不过，现阶段零崎双识丝毫没有要和『她』正面交锋的念头。他既非『杀手』也非『战士』，就算能找到胜利或达成目标的意义，战斗本身却找不出任何意义或趣味。自始至终他所想的都是『逃跑』，尽量避免和『她』发生无谓的战争。即使撇开双识自称的和平主义不谈，光凭对手是『红色』这点，任凭零崎一贼也不得不做出这种判断────

『她』就是如此绝对的最强。

「早蕨是在充分理解这点的情况下才雇用『她』的吗……？可是好歹也身为『匂宫』的分家，那种行径不会稍嫌欠缺尊严吗……？」

难道就如此地────执着于为妹妹报仇吗？

早蕨弓矢。

「你这家伙可真是造孽啊，人识────」

为了尽量和『她』拉开距离，在树枝间不停向上再向上跳跃，双识边移动边用非常不爽的口气说出弟弟的名字，就在此时────

后方追赶的，脚步声不见了。

到目前为止，即使被劈倒树木的声音所掩盖，双识的听觉仍可以确实捕捉到率性的脚步声────却倏然停止了。

接着听见────一句话。

「我腻了，玩什么捉迷藏。」

传来这样的声音。

极为────粗鲁的语调。

不由得回过头看────眼前却已空无一人。

紧接着────

『她』，出现在旁边。

连助跑的脚步声也没有────连跳跃的足音也没有────一口气飞身而上的『她』，来到双识的上方────位在半空中。没有任何事前的预备动作────『她』就跳跃了，十公尺的距离。

「────咿────」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

『她』所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明瞭，只要身体具备一定的柔软度，任谁都能办到。

右手猛然向后举高────

「……『地球爆裂』（注12）────」

────向下一挥。

「咕……呃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用拿『自杀志愿』的反方向，伸出左手防御。不，这很难称为防御成功，只不过是，用左手护住了脸部，只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而已。

听见手臂传来碎裂的声音。

视线急遽翻转，以超越平常十五倍以上的重力被摔向地面。基于反作用力被弹起两公尺，然后又再度，摔到相同的位置上。没撞出坑洞简直不可思议的坠落速度，体验宛若陨石般的冲击。

「咳，喝，啊，啊啊啊────」

左手，以及左边的肋骨，一整排全部，断得乱七八糟。左脚也是────虽然没有摔断，大概也受了重伤。

『她』在哪里？

急忙确认。

定睛一看，『她』正以，『她』那红色的身影，从方才双识攀住的粗树枝，飞身跃下。距离此刻双识所在的地点，大约五公尺左右────一确认清楚这项事实────

零崎双识随即────抿嘴一笑。

「────右半身完全没事……『自杀志愿』也没有离手，而且────看样子『她』果真，『名不虚传』呐。」

握住剪刀的右手，暗施力道。

「……正因『最强』所以『从容』────这意思就等同于『大意』。既然如此────就代表有机可乘。」

原本────凭刚才的一击已能决定胜负。

不，不仅如此，早在一开始遇见的时候────照理说应该就胜负已定了。明明能轻易接近双识的背后，当下却什么也没做────又像存心戏弄般，悠闲地玩起捉迷藏────这些举动，只能说是失策。

「那份『善变』────正可以拿来利用。」

双识他────并未放弃生存。

不要紧，只要内脏没事就没问题。虽然突破『这关』之后还必须跟早蕨的长兄对决感觉很郁闷────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新妹妹────是为了家族。既然是为了家族，零崎双识就绝对不会放弃，绝不。尽管被仰慕已久的『她』直接杀死，作为自己的死法也是个不坏的选择────但现在死还太早了点，时候未到。

「喂喂喂，怎么啦？本小姐可是特地手下留情饶你一命，该不会这样就死了吧～？」

『她』边说边走过来。还差────太远了。以这种距离没办法做到『必杀』，更何况目标是────非要达到『一击必杀』才行。此刻的零崎双识，几乎可说完全没得保留余力，根本不可能还有余力。尽管如此────

「哈，好弱啊。实在很弱，真是太弱了。有够弱有够弱有够弱弱到让人受不了。想像中还以为号称『第二十人地狱』应该是个更顽强的家伙────结果居然这么虚弱。」

「…………」

他屏息以待。

目标瞄准────脖子一点。

并且是无须准备动作便能出招的一击，在剑道上称为『突刺』。那是早蕨剃真对双识所使用的招数────同时也是伊织对夏河靖道所使用的手法。

最原始，也最有效。

即便是『她』────实存的具象仍然是人体，这点不会改变。所以利刃不可能会刺不穿。只要瞄准肌肉最薄的颈动脉部位────应该就有胜算。至少，最低限度也有设法脱离现场的胜算。

「………………」

其实，原本就连这样没面子的『胜算』也不可能存在。毕竟负伤的野兽有多难缠，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任谁都知道。给予致命一击的瞬间必须保持最高警戒，这是理所当然无须赘言的事情。

然而『她』却────

毫无顾忌地缩短距离，不带任何戒心地直接来到双识面前，停下脚步，更离谱地蹲下身子，把脸孔朝双识凑近。

「嗯────？哎呀，真的死翘翘了吗────」

「────喝啊！」

刹那间。

将『自杀志愿』的单片刀锋刺向喉咙。

身体扭转般弹起，以最快速度，施以最大重力，瞄准唯一的胜算挥出亮晃晃的『自杀志愿』。假如这一击没有就此决胜就玩完了────如果『她』躲过攻击就玩完了。即使是『她』，也不会对零崎双识再一次掉以轻心。

无路可退的干坤一掷，真正一次突破，对两者而言都是一击必杀！

「………………」

「………………」

单从结论来说。

『她』并未躲开攻击，身体连动也没动一下。零崎双识使尽浑身解数刺出的『自杀志愿』，刀锋不偏不倚，漂亮地击中『她』的喉咙。尽管如此────

『她』却安然无恙。

毫发，无伤。

刀尖────连皮肤都没刺破，就停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已经────这下真的，只能大笑了。

已经────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

在现实当中遇上刀枪不入的对手要怎么作战呢？不，岂止刀枪不入，就算现场拿出最新型的机关枪，那些子弹『她』也连闪都不用闪。不对不对，机关枪根本算不上什么，就算成群的核子弹如滂沱大雨般从天而降，『她』也能优哉游哉地哼着歌存活下来吧。不对应该说，或许还会高兴于景观变华丽了也不一定。就算地球本身消失了，『她』想必也会毫不在乎面不改色地移居到火星去。

什么从容，什么大意。

才不是这种等级的问题，这些东西根本，完全不相干。那种低层次的话题────只不过是自己在妄加揣测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可恶。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丧命。

既没能杀死一贼的敌人────也没能救出『妹妹』────不，问题不仅如此，如果自己────自杀志愿就此倒下的话，零崎一贼将会对作为『仇敌』的『她』展开行动。一贼党羽势必将全员奋不顾身挑起一场，毫无胜算充满绝望的战斗────赌上自己存在的理由，将『敌人』彻底击溃直到无法再成为『敌人』────因为这就是零崎一贼。

即使最后等待着他们的结果是绝灭。

一但开始就不会结束。

只要出现任何一名牺牲者────

便已经，不是『无意义的战斗』了。

「────唯独这件事情────」

唯独这件事情────非避免不可。

唯独这种杀也杀不死的存在────零崎双识绝对不能死在对方手里。

因为家族。

家族必须，由我来守护。

快想想办法。

快想想办法，快想，快想，快想啊。

用尽全心全力去思考。

应该有什么办法，应该会有什么办法。

应该会有办法的。

「哈。真是无聊透顶啊～干么闷不吭声地，一副要死不活惨兮兮的模样，底牌已经亮完没有绝招可用了吗？让我多开心一下吧，Mind Render。」

「………………」

「本小姐只想多点乐趣除此之外都不需要懂吗？嗯？」

对『她』所发出的最后通牒充耳不闻────零崎双识绞尽脑汁思考，难道没什么对自己有利的现实条件吗────他重新思考到目前为止的发展。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也好，近乎奇迹的机率也无妨，任何的，可能性────

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首先是，最初的景象。

红色的布。

那块，染上死色真红的，布料。

那块────布。

红色。

「哼────」

喀────地一声，脑袋被『她』用力抓起。

「真受不了────『早蕨』那些家伙也一样身为『零崎』的你也一样────老是『妹妹』长『妹妹』短的，为这种愚蠢又无聊的理由拼命啊────既然如此────」

随即感受到难以置信的压力掐住颈部。

「你就遵循这个理由，死在这里吧。」

◆ ◆

早蕨剃真正在────回想。

自己所无法企及────无可救药的东西，那样的存在────存在于这世上，当他头一次体认到这点的时候。

当时他────一直坚信着。

自己的力量。

自己的可能性。

自己的希望。

大哥────和妹妹────加上自己────只要三人齐聚在一起，同心协力────就连天空都触手可及，连星星都能摘下────这样淡然的幻想，他始终坚信不移。

然而────脆弱虚无的幻想却被打碎了。

而将它打碎的────正是本家的『杀手』。

没错────当时也一样。

当时也是一样，剃真手无寸铁，并且只有和妹妹两个人在一起。大哥刃渡已经比剃真和弓矢早一步先接手『任务』，加上又位于三人组的指挥官立场，不可免地增加了单独行动的次数，尤其那阵子特别频繁。只是，武器不在手边，大哥不在身边，应该也构不成任何借口吧。即便如此他和弓矢还有两个人────而对手，那名本家的『杀手』只有一个人，更何况，对方的双手────还被束缚衣给封住。

「喀哈────」

败北。

体无完肤彻头彻尾地败北了。

对手确实────只用了双脚而已。

「喀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笑声────烙印在脑海当中。

本家与分家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现任与见习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完全，是个怪物。

完全，无能为力。

那个身材矮小的，穿着束缚衣的恶魔────

是个无可救药的怪物。

首先是妹妹倒下了，接着剃真也倒下了。

对手却，毫发无伤。

已经不行了，他想。

会被杀死────

「────喀哈哈。」

正当剃真为了保护失去意识的弓矢，蔽覆在她身体上掩护时────那怪物笑了。

「────一小时，到了。」

「…………？」

「我的杀戮时间是每天固定一小时喔────哎呀哎呀，今天玩得真开心，大哥哥大姊姊，多谢啰。没想到会撑过一个小时，如果你有使用剃刀的话可能就不妙了，嗯不过，我也封住了双手，所以彼此彼此────就这样啦。」

「────唔，呜呜呜────」

无法────出言回应。

眼前的东西正在使用与自己相同的语言，简直难以置信。说什么也没用，自己所说的话不可能和对方沟通得来，只有这点他清楚地确信。

「感觉真不错呢，大哥哥……别用那种恐怖的眼神瞪着我嘛。不必担心，我不会再做出什么举动了。无论是对你────或对那位大姊姊都一样。喀哈哈，那是你妹妹吧？脸蛋长得很漂亮嘛。」

「………………」

「我也有个妹妹────就在这里喔。」无可救药的怪物，比着自己的太阳穴，向剃真示意。「但我的情况跟你们不一样，并非合作关系而是表里关系────老实说，我还比较羡慕你们。」

「羡、羡慕……？」

「你们可以一起追逐共同的目标对吧？能够共有一样东西对吧？那对我来说可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事情。因为我────总是隐身在暗处。」

无可救药的怪物，用微妙的自嘲口吻说道。

「你也要────好好珍惜妹妹啊。」

然后────

那个无可救药的怪物，就这么离去了。

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面。

事情结束不久，从刃渡口中听说，那家伙被称为『食人魔』，一人等于两人之匂宫兄妹，是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最高失败作。据兄长所言，幸好剃真跟弓矢的实力没有达到让对方必须解开束缚衣的程度────堪称侥幸。

失败作，乍听之下，竟奇妙地感到认同。

对啊────没有『杀手』是那样子的。

那根本不是『杀手』。

而是别种更另类的东西。

与自己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是更另类的────无可救药的东西。大失败的作品。假如不是某处发生失败，绝不可能会产生那样的东西。

……从那之后，也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如今────只要使出大剃刀，就算对方用双手战斗────他也不认为毫无胜算。现在的剃真心目中认为『可能无法匹敌』的对象，只有早蕨刃渡，仅此一人而已。那次体无完肤的败仗，以结果来看确实成为助力。搞不好，那个『杀手』的目的本身，就是要达到这样的作用也不一定，至少剃真和弓矢都得到成长了。包括剃真，弓矢，以及『早蕨』，在世代交替之后────确实成为了，史上最强的『早蕨』。

如今想起来，那是段苦涩的回忆。

任谁都曾有过的，挫折的经验。

常见的────心理创伤。

尽管如此────剃真却认为。

无可救药────无可奈何。

即使变得再强────功夫磨练得再精。

就算再战一次，并且获胜了。

就算能彻底杀死对方。

那家伙依然还是────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怪物。

无可奈何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

无法企及，难以捉摸。

非关强或弱。

非关杀或死。

不是这种问题。

境界不同。

异常的，异样的，异形。

无论如何，都无法变成那样。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是不可能成为的。

次元不同。

存在不同。

完全不同。

那种感受，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哥哥。

────死亡是怎样一回事呢？

────杀人又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呢？

回想起来────弓矢会向剃真提出那种疑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那种，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妹妹不断向两名兄长提起。

────我们究竟，是什么呢？

────我们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为何我们兄妹，会是这种样子呢？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子呢？

刃渡对于这些疑问，完全予以无视。

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兄长。

所以回答的任务，必然会轮到剃真身上。

────死亡是怎样一回事呢？

────杀人又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呢？

那种事情，我才不知道。

结果到最后，剃真便这样回答。

并非经过思考的答案。

甚至可以说，根本算不上解答。

话虽如此────除了我不知道，也无话可说。

不愿回想起────那场战斗。

不愿去深思────那个疑问。

因为光是回想，光是思考，就很不愉快。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

当初应该，回答妹妹的疑问。

应该要，回忆起战斗的创伤。

应该要，先想好问题的答案。

如此一来────

那个时候，或许就有办法应付了。

弓矢或许就可以────不用被杀死。

无可救药的东西。

完全相同的感受────再次体验到。

非常熟悉────记忆深刻的，那种感受。

非人的怪物。

不属于这世界的东西。

无可救药，无可奈何。

无可救药的────东西。

然后────这种感受。

在与『第二十人地狱』交锋的时候也一样。

在和他────交谈的时候也一样。

并且现在也一样。

直到现在，此时此刻，仍旧持续着。

那确实是，真真正正，无可救药的────

零崎一贼。

没错。

结果，说到底────就这么回事。

与自己截然不同，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决定性地，注定好的。

零崎一贼，势必毫无例外地，像那个匂宫杂技团制作的世纪大失败作一样，明确地属于相同的存在，拥有着相同的特性────

「────啊。」

用长刀的前端把匕首挡飞。

被挡飞的匕首刺进天花板的梁上。

长刀顺势转了一圈，回到持刀人肩上。早蕨剃真顾不得重新摆好架势，就以这样的姿势────

「这就是现实喔。」

对『零崎』的伊织这样说道。

而伊织则是赤手空拳。刃渡在绑住伊织的时候（虽然这么说，其实本来就是被绑着的），认真地做了身体检查，已经确认了她没有携带其他武器。

「即使你是『杀人』的『天才』────即使你是『这样子』的────即使你『强的无可救药』────现在这一刻你是外行人，而我是职业的。这段经验差是不能以才能来弥补的。

「呜，呜────」

伊织呻吟着，双眼瞪着剃真。然而被她瞪着的剃真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要求道，「好吗，快点选择吧。」

「要被我杀死或自己去死────请选择。啊，不……」说了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停了下来。「说得更清楚，正确的话就是……对了，从你个人的角度来看，被我杀掉当然更『轻松』。况且我也不认为你会懂得自尽的礼仪────所以如果选择被我杀掉的话，我会一瞬间砍飞你的脑袋，让你感受不到疼痛。但是────那种情况下你就不再是『普通』的了。不再是『普通的女孩』。我们没有杀过正常人，也就是说，你便成了这边的人。就决定了你是『无可救药』的人。但是────」

「自己死的话就是那边的人，对吧。」

伊织闷闷不乐地说道。

剃真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其实你也知道吧？你如果是『普通』人────你的家人就不用死，或者那个同班同学────也不用丢掉性命。对了────还有Mind Render。现在，正为了救你而来到森林中的Mind Render也差不多快死了吧。」

毕竟────对手不是哥哥刃渡。对手是一个不管是身为朋友还是敌人都令人战栗的女人────残活的希望等于零。剃真如果站在双识的立场上，肯定会选择自尽了吧。跟那种女人对抗还不如去死算了。然后，如果剃真站在伊织的立场上────回答也是一样的。

是身为一个正常人死去吧。

还是身为一个非正常人死去。

这种问题────根本不用考虑了吧……？

然而────伊织似乎完全没去思考该选择哪一方，「哎……双识先生，已经到这边来了吗。」

把话题转向别的方向。

「是的────已经，马上就到那边了喔。不管怎么说都是没有意义的。太没意义了。我不能理解这么做的原因。」

「────呼。」

说到这里────伊织一副令人讨厌的样子笑了。

那笑容就好像零崎双识一样。

接着她摆好了架势。

「────虽然刚才在想就这样装酷死去也不错……不过听了那个，又感觉不能那样做了。」

「……」

「我可不是『病弱怯懦』的类型────而是『好胜且任性』，『冰雪聪明又爱搞怪、不听话』的小恶魔的类型喔。对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应该来救我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等人家来救，我才不要哩！」

「你在说些什么。」

「当然是在说『妹妹』的事喽。」

伊织刚怒吼完便朝剃真冲去。

不由分说地朝剃真直奔过去。

剃真不明白这个行动的意义。

不明白这个行动的真意。

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胜算，朝自己冲过来的理由────不，到底是根据什么？这个举动到底有什么意义。手持匕首的话还姑且不论────现在的伊织是彻彻底底的赤手空拳。而且，根本就没有攻击的手段嘛，连一丝希望也不存在。压倒性的实力差，她也不会没有注意到。不，不计算这些就是『零崎』的作风吗？

────不。

不对，『零崎』就连『草率』也没有。

这些家伙是无可救药的。

既然像现在这样冲过来────有的就只是『必杀』而已。也就是说，一定有某种意义，也就是说，一定有某种理由，也就是说，一定有某种根据────一定有某种杀人手段。

但是与在那幢公寓的时候不同，现在她连叉子都没有。还有别的能当成武器用的吗？绑她的绳子────橡皮绳────这些剃真都切断了。那些已经没办法当鞭子使用，连用来勒脖子也不行。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不明不白地握着长刀，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打算，连反应也稍稍变慢了。不能信心十足地行动。伊织已经踏入了范围内。这个距离，要挥刀已经太近了。把长刀反过来，暂时，先用石突────

「……啊。」

想起来了。

一开始。

那个高架桥下，双识和伊织接触的时候。

那个时候────伊织击退了零崎双识。令人吃惊的事实，一个女子高中生────把『第二十人地狱』的Mind Render击退了。

以她手上那────尖锐的指甲。

「────可恶。」

凭着一瞬间的判断放下大长刀，用手把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伊织的左手腕抓住。同时勉强来得及抓住了另一侧的手腕。那尖锐的手指甲────左边已经到了剃真的颈动脉前，右边已经快碰到了眼球。

「……失策。」

如果那时把长刀挥过去的话────不管往哪边挥，与其相反方向的指甲都会刺中剃真吧。不管是右边还是左边────都是致命伤。足够，确实地能让人死去。

「……真是令人讨厌。」

这就是────才能。

这就是────零崎。

强的无可救药的人。

「────请放开我。」

伊织利用双手被紧紧抓住这一点，把身体浮到半空中，以手腕为支点，双脚并拢朝剃真腹部踢去。尽管身体很轻，但是加上全部体重的攻击应该不可能没有效果────

然而，外行人和职业毕竟有很大差异。

肌肉的锻炼程度不同。

丝毫没被影响的剃真顺势把伊织的双臂扭转过来，按在地板上。由于双手被抓住无法躲避冲击，伊织正面撞向地板。剃真骑在她柔弱的背上，让她动弹不得。

「咕啊。」

伊织嘴里发出像是被踩扁的青蛙一样的叫声。

剃真毫不在意地用脚踩住伊织的左手，然后用双手抓住她的右手。

「这些指甲很危险喔。指甲太长会很危险。我来帮你修剪吧。」

用右手固定住伊织的四根手指，把左手的大拇指往那边靠。

同时剥去四枚指甲。

「啊，呀，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伊织发出惨叫的同时，剃真以熟练的手法把剩下的大拇指指甲也像贴在冰箱上的贴纸一样一下子剥去。然后用同样的手法先把乱闹的右手踩住，接着抓住伊织的左手腕。

「这边的话────一个一个来吗？」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住手！请住手────」

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向伊织的手指袭来。

食指，小拇指，中指。大拇指，无名指。

一个接着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剃真用与每次作业时传来的惨叫声完全不协调的既谨慎又杂乱的手法把伊织的十枚指甲一枚不剩地剥光。

「啊……啊，啊呜……」

声音中夹杂着泪水。那也不奇怪，非常理所当然。指甲被剥下来的痛苦可不是指甲剪得贴到肉的痛楚能比的，就是一个大人被剥一枚两枚也肯定会忍不住叫出声来。更何况伊织直到昨天的傍晚还是个女子高中生。生来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痛苦吧。

「啊呜……呜，呜……」

伊织放弃了抵抗。

即使剃真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她也只是无力地垂着头。像死了一样动弹不得。剃真看到伊织这幅样子忍不住哧哧地冷笑起来。

「这样就真的变成赤手空拳了啊。钢琴看来也能弹得很好了。哈哈。」

「……请住手……请饶了我吧……」

伊织终于以微弱的声音说道，连发音都模糊不清。「我讨厌痛……哎，哎呀，呼，啊，啊呜……手指……我的手指……对不起……我会道歉的，别在做这么过分的事了……别让我那么痛了……」

「……」

「呼……呜。请住手，请住手，呼，呼……请住手，请住手……好痛……啊，啊啊呜。」

「────呵，是吧。」

剃真伸手把刚才扔掉的长刀用单手捡起来。然后把刀刃凑近伊织的脖子────

然后硬是让伊织握住长刀的刀柄。

「就这样把手往旁边一拉就行了。只要这样你就能死。不用经历这种痛苦────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喔。这是最后的机会，『零崎』────不，『无桐伊织』小姐。来吧────来选择，请决定吧。」

伊织呜咽着。

剃真俯视着她。稍有抵抗的话────就会当场把长刀从后面挥过去，像切豆腐一样把伊织的头砍下来吧。

「不好吗。很无聊的喔，会很无聊的喔，这之后的人生。你已经是一个人了。Mind Render不是也这么说了吗？只要遇见人就会杀人，那就是『零崎』。无可救药。永远都是一个人。无可救药的一个人。这样的人生会有什么情趣，会有什么结果。」

「……」

「我和Mind Render都已经完全是这边的人了。各自都已经没救了────但是你还来得及。还能在常识的范围内处理呢。能自己来准备自己的临终────应该说是相当自豪的事吧。」

这便是剃真对伊织说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无话可说。

没有话可以说了。

再说也没有用。

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就这样────等待时间过去。

可是，不论等多久，伊织还是不停地在呜咽着。虽说是十枚手指甲被剥去，也差不多该到痛觉麻痹的时候了，剃真感到有些不自然，皱起了眉头。

而且仔细看的话────

「呜呼────」

仔细看的话。

「呜呼────呜呼呼。」

伊织在笑。

一边笑一边颤抖着。

「呼呼。呜呼，呜呼呼呼呼。」

「────有什么好笑的。」

「问我有什么好笑的────当然是因为你很好笑喽。」伊织低着头说道，眼睛里仍然含着泪水。「从刚才开始说的话就很可笑，简直就是乱七八糟嘛────你只是想让我『自己』去死。」

「……」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选择死去而不是选择当杀人鬼？变成『这样子』，变成这种『无可救药』的人还不如自己去死，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吧？哈哈，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真是理想────真是理想主义。而且，还厚着脸皮把这种理想硬推到别人身上，真是令人困扰到了极点。什么狗屁『没救了』────你这家伙只是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胆小鬼嘛。」

与其变成杀人鬼还不如去死。

与其脱离常人还不如去死。

这种选择────还真是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但是早蕨剃真自己────却没有选择。

明明应该有过选择机会的。

自己明明应该有过选择的机会。

通过零崎双识────Mind Render的之后注意到的。『早蕨』既非生来者也非生来物。所以────明明有路可走。

既有选项，又有选择权。

即便只有一点点，也是有过的。

在进入外道之前选择死的机会。

选择逃跑就行了。

就像────妹妹，早蕨弓矢一样。

「无可救药的不是你这家伙嘛。」

伊织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剃真────怒吼了。

「这么想死的话，自己去死好了！别把死归咎于别人，说什么想死这种天真话的家伙的心情────说什么想要逃避这种天真话的家伙的心情────我才不懂呢。」

「……」

「我才不会死呢！我才不会逃呢！就算是一个人，也不会是孤独的，就算是变成『怎样』都会活下去的！决不会自寻短见！决不会逃避现实！我决不会否定，我会肯定一切！我才不会为自己的人生，才能什么的绝望。」

仿佛至今为止的乖巧都是假的，伊织彻底发狂了。难道说刚才那些只是装出『哭泣的样子』？都是『假哭』？难道是乘机恢复体力？伊织不停地敲打着地板，将恢复自由的手啪达啪达煽动着，拼命逃离剃真。伊织以就像要撼动整个小屋的气势疯狂地晃动着。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剃真也乱了手脚。长刀的刀刃已经从伊织脖子上移开。现在再一次瞄准目标会非常困难────而且，更严重的是。

伊织的话使剃真勃然大怒。

「你，你，像你这种，小姑娘懂什么！刚刚变成杀人鬼的臭小鬼！连绝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臭小鬼！你有无意义地杀过没有任何仇怨的女孩吗！你有只顾自己的方便牺牲毫无关系的人吗！等你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再来跟我说这些话吧。」

踩住伊织的右臂，抓起手腕。

「我不会让你轻易地死掉！我会让你痛上加痛！一点一点地把你切碎直到你自己说出『想死』为止！让你一边后悔一边死去。」

说完，把伊织右手腕切了下来。

喊叫声在小屋内回响着。

◆ ◆

零崎双识的记忆是从牢笼中开始的。

这之前的事，他都不记得了。这之前的自己，他也不记得了。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过去。从情况来判断，自己似乎是不知从哪儿被抱过来的────还有就是，长期以来一直生活在这个牢笼中。这就是他所知的事实。

然后，他从这件事中得出结论。

自己是孤单一人。

无能为力地────孤单一人。

大概不只是他不认识以前的自己────其他人，包括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的生下他的双亲，还有世间，社会，世界全都不认识。

全都忘了他的存在。

这也难怪。

因为就连自己也不认识。

这个牢笼的所有者也不认识。

虽然看得见他，但并不认识他。

虽然能摸到他，但并不认识他。

谁也────

不认识他。

────啊啊，一定是因为。

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大概是这样吧。

在这个世上，我是孤身一人。

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没有别的人。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

有没有别人不都一样吗。

自己在与不在也没有任何改变。

什么也不会错离，什么也不会崩溃。

就像是────零。

真是悲伤，自己是零。

────那么，这就够了。

他这样想着。

────既然在和不在都一样的话。

他这样想到。

────让一切都消失吧。

他决定了。

────已经够了。

他放弃了。

然后────零崎双识就觉醒了。

从没有『这之前』这种意义上来讲，零崎双识能说得上是为数不多，极其稀有的种类的────『零崎』吧。他之所以把弟弟────零崎人识当作亲身骨肉一样对待也是基于他自己是这样的出生吧。也难怪零崎双识在本来就相当重视家人的零崎一贼中还被称为变种的家族主义者了。

他高兴得不得了。

『双亲』在自己面前出现时。

来迎接自己的时候。接受了像自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

真的────高兴得不得了。

自从那时起────零崎双识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管在哪里，都不是孤身一人。

不会再是────在和不在都一样。

第一次觉得在这里很好。

有生一来第一次从牢笼中解放出来。

所以他要保护家人。

所以他要爱家人。

所以他要握住家人的手。

所以他要抱紧家人。

所以他很重视家人之间的羁绊。

所以他────

不能在这种地方死掉────

「……招式出处是────『筋肉人』吗？」

「……啊。」

『她』一脸狐疑地发出声音。双识继续说道。

「……啊啊，『北斗神拳』也有吧。还有『幽游白书』、『魁！男塾』……嗯，『橙路』的堂姊妹也不能排除吧。凭我的知识，大概就知道这些了。」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在『她』注意到双识很可疑的同时。

「不知道的话，就不知道吧。」

双识把对方抓住自己脖子的手一下子用力甩开。把正用令人难以置信地微弱的力量抓住自己脖子的手甩开了。瞬间亮出『自杀志愿』，一下子刺入对方的手腕。刀刃并没有从皮肤划开────

而是，刺了进去。

深深地。

深深地刺入那只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惨叫声，而是夹杂着嗓音的不愉快的声音────不，应该说是夹杂着嗓音的不愉快的声响。

与此同时，双识的视野瞬间反转过来。

「不知道的话────你就不会是『她』。」

反转的并非只有视野────

反转的是世界本身。

就连双识背后的所有景色都变了。

那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回过头去────那里有一块红布。

死色深红的布。

一块被钉子钉在树干上的红布。

就是────一开始的地方。

「呼呼────我还真是彻底地被混淆了呢，真是太丢脸了。中途才突然想起来呢────这次这件事『咒之名』也插了一脚。」

说完便转过头去。

当然，那里并没有『她』。

取而代之────有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婆婆手上流着血站在那里。虽然身上穿着红色的衣服，但是那副落魄的样子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威慑感。

『她』的身影压根就不存在。

一边用另一侧的手按住受伤的手臂，一边用双眸注视着双识。

双识完全不把那样的视线当回事，轻轻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掌控『恐惧』的操想术专门集团『时宫』────就算我的名字是双识，也做得太完美了。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我，和『催眠』系，『洗脑』系的本人交锋还是第一次呢。完全被骗了。」

「……」

老婆婆沉默着继续盯着双识。

「提供给早蕨『操纵人偶』也是你干的好事吧，这位老人家。这个『结界』也是为此所设的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适度的无刺激的单调的作业能让人陷入催眠状态。人们称之为『感觉隔离性幻觉』。缺乏适度刺激的单调作业────就比如盯着眼前晃动的钟摆，反复把行李从这边移到那边，在不论到哪里风景都一样的树林中走动。

「该说是扫兴吗，说实话我是有点失望，不过，哎呀呀────你还真是把单纯的事搅和得很棘手呢，真是的。」

「为什么────会知道。」

老婆婆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双识则是「呼呼」地笑道，「很简单啊。」。

「真是漂亮的手法。虽然很卑鄙，不过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红色的布────让我看这块死色深红的布，首先给我『她』的印象。趁这个时机使用家传的『操想术』，接下来就只要等着我死在幻觉中就行了。让人想起『忘不了』的对手，那还真是赢不了呢。不过冷静地想一想，又不是漫画情节，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单手把树砍倒。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连刀都刺不伤。不过『地球爆裂』倒是不错呢。」

「……」

「最初的不协调感是────这块布。」

双识指着那块闪耀的布。

「如果那是真的『她』────不可能会用这种手段让对手回头。如果是为了从对手背后出现的手段，不，不能说是手段，应该是演出吧，如果是为了从背后出现的演出的话────还有更好的方式喔。毋庸置疑，是『她』的话，肯定会选择这样的演出。用雕刻刀什么的，在树干上刻上『回头看就会死』之类的文字，然后在背后等待────一定是这样的演出吧。」

「你，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了，听不懂我的话就是你是冒牌货的铁证喔。不要以为所有东西都会有解释，这毕竟不是推理小说。要假扮的话，要把对方情况调查清楚到极限，老人家。也罢，能这么瞭解『她』的人应该不多吧。毕竟『她』是一种像禁忌一般的存在。这一点，看来是我走运了，不，应该说我太倒楣了？也是因为那个所以才被逼到那种地步。哎呀，被逼得好惨，被逼得好惨。没想过会被逼到那种地步。想到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与『她』的邂逅能够实现确实让我失去了冷静，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话说老人家，那样的名作都不知道，身为一个日本人真是全世界的败者啊。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说过。有个假扮成『她』来赚点小钱的差劲『时宫』什么的。那也是你干的吗。」

老婆婆往后退了一步，双识却毫无顾忌地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不愧是专家，称得上是与『匂宫』相对的『时宫』呢。操想的情景本身非常精彩。我自己产生的幻觉，不，虽说是幻觉────『她』的确是『最强』────不过，有一处破绽。就像刚才说的────『她』是『她』的话────一开始那块布就太不自然了。那是在陷入催眠术之前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对方设置的不是『圈套』也不是『策略』────而是『术』。双识华丽地陷入了『术』中。一直以为对方是『早蕨』而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这无疑是双识的失误。

「但是，一但注意到了破绽事情就好办了。『她』自己露出了马脚。为了『妹妹』而拼上性命像傻瓜一样────『她』说了这样的话吧。」

双识摇了摇头。

「『她』不会说这种话。我虽然『惧怕』『她』────但也同时『尊敬』，『敬爱』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比我们零崎更『重视家人』的。『她』和我们有着一样的主义思想却单凭一个人与世界为敌。如此可怕，如此强大的人物找不到第二个了吧？所以我是『她』的崇拜者。虽然没到跟踪狂的地步，但也能算的上是狂热者了。因此我能确信。同时也想起来了喔，那个令人作呕的臭『时宫』。」

最后，双识怒吼着，将『自杀志愿』一直线扔出，命中正想逃走的老婆婆的左颈部，贯穿后将其固定到背后的树上。

「咿，咿────」

「等，等等。别杀我。不要杀我。我只是被别人雇来的。『早蕨』的人出钱雇我来的。别杀我，别杀我────」老婆婆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着。

双识面对这样的老婆婆只是用鼻子哼笑了一下。

「掌控恐惧，操纵意识的『时宫』────露出这种表情真是太讽刺了。真是狼狈不堪啊，太可怜了。我可没做过什么要让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事。我也没做过要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事。『时宫』虽有一身好本事我却完全不想和你们这种人和睦相处。你不用说，肯定是『不合格』？『早蕨』想必也是非常痛苦地决定的吧，和你们这群令人作呕的『咒之名』联手────」

一步一步逼近无处可逃的老婆婆。

老婆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更接近笑容了。

已经────只有笑的份了。

「喂，喂────咦，咦咦，你、你想要杀掉这样一个老人吗，而且还是女人？不会吧。」

「竟敢破坏『她』的形象────虽然我是想这么说。不过该说是幸运还是可惜呢，你完全没成功，所以在这里让我引用一次我亲爱的弟弟的台词这件事就算一笔勾销吧。」

双识把『自杀志愿』从老婆婆的腿上拔出来，像是为了甩掉血迹般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浅笑着说道。

「男女老幼，皆不留情。」

（时宫时计────冒牌货 测验‧不合格）

（第七话────结束）

注11：日本民间传说当中天狗或鬼怪身上的法宝。

注12：漫画《怪博士与机器娃娃》当中主角阿拉蕾的特技之一，能用怪力直接将地球劈成两半。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八话 早蕨刃渡（2）

哥哥。

我搞不懂哥哥。哥哥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总是────这样简单地。

总是────这样观察着。

总是────这样闭口不谈关键的事。

什么也不告诉我。什么也不跟我说。

阴险。

使坏。

不是人。

我们────明明是兄弟。

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这个世上仅有三人的兄妹。

你会珍惜我吗？你会重视我吗？

我想肯定────不会吧。

我一直────都是哥哥们的累赘。

和你们在一起只能是累赘。

躲到远处去偷偷地拉起弓箭。注入感情射出去。

我────真的很焦急。

不能在哥哥的身边。不能和哥哥在一起。

这种时候让我很焦急。

我明明想一直在哥哥的身边。

但是────哥哥却无动于衷。

彷佛我在与不在都一样。

像这样，什么都不说。像这样，什么都不谈。

总是沉默不语，闭着眼。

我的事，怎样都好吧。

我的事，怎样都好吧。

但是────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哥哥。

敬仰着这样的哥哥。

喜欢哥哥那冰冷的嘴唇。喜欢哥哥那紧闭的双唇。

喜欢哥哥那纤细的手臂。喜欢哥哥那美丽的身体。

拜托了，哥哥。

用那双眼睛瞪我吧。用那双嘴唇碰触我吧。

用那只手臂夺取我吧。用那个身体抱我吧。

哥哥。

拜托了────哥哥。

请侵犯我吧。

我想把一切都献给哥哥。

想让哥哥侵犯我。

虽然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是没有办法。

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找别的代替────我可忍受不了。

即使是一样的────

也无法代替。

不是哥哥就不行。哥哥是无法取代的。

哥哥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

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哥哥。

我们是一个人加上一个人再加上一个人。

不要说三位一体这种漂亮话。又不能一直在一起。

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终于知道了。

像是被砍伤一样的苦闷。

像是要失去心脏的悲伤。

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知道了世界就是由这种东西组成的。

哥哥一定很强。哥哥比谁都强。

这一点我很清楚。

敌不过哥哥。而且哥哥不会改变。

所以搞不懂哥哥。

呐，哥哥。我们到底是什么？

我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为什么我们────哥哥们。

我们兄妹会变成这样子呢。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喂────哥哥。请回答我，哥哥。

杀人────到底是怎样的事？

死亡────到底是怎样的事。

喂────哥哥。请回答我，哥哥。

想逃的话────就这样逃走可以吗？

想死的话────就这样死去可以吗？

我已经想一死了之了。

◆ ◆

「……哼。就算杀了施术者，也不会对『结界』造成任何影响吗？」双识坐在树下，一边用力地摆弄着自己的左腕，一边低语道。「看来这像是完全由别的系统构成的『术』的样子。而且────」

右手从左手腕移开，触摸着自己的肋骨。接下来是左脚。慢慢的，就像是要放弃一般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在幻觉中受到破坏的部位，也会这样残留伤害下来吗？」

一但大脑感觉到『痛』，即使肉体本身没有异变，也会受到影响。对了，以前就常常有人说你这家伙成见很重嘛……『成见』『先入观』『偏见』『催眠』『洗脑』『操想』哪一样都好，哎呀哎呀，我算是服了你了。

零崎双识「呵呵呵」地笑了。终于，双识用手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单脚轻轻跳了两下，一边考虑着今后的对策。

实在很难说现状非常顺利。

这样的伤势还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还好……肉体本身没有损伤，之后应该会好起来吧？现在可没有让人轻松的时间，就算再留在这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办法，而且还在多余的事上浪费了一点时间，得动起来了。」

比起肉体上受的伤，精神上的伤则会更快治好。这是双识的想法。心理的新陈代谢不像肉体的新陈代谢难度那么高，忘记了以后就没有问题了。虽然这可以说是和一般的想法完全相反，但是双识凭借自身的经验，对此深信不疑。

「那么────伊织妹妹在哪里呢？都已经辛苦到这一步了，要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不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那我就亏大啦！」

一边拖着受伤的腿一边向森林的深处移动。仍然没有准备要到达的地点。只能说是凭着只能称为直觉的东西，毫不疑惑地一步一步前进着。虽然无论往哪一边走，所看到的似乎都是一样的景色────他还是深信不疑，伊织就在这片森林中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还真是没有科学性的话呢。」

肯定也好，确信也好。

在这样的时代中究竟在干些什么。虽然剃真那脱离时代的服装是有些可笑，可是不仅仅是『早蕨』而已，『零崎』和『时宫』也是一样的────每个家伙都是，别说是脱离时代了，甚至可以说是就像异次元的居民一样。

真是可笑。确信也好什么也好，说实话，双识自己现在就连伊织妹妹是生是死、是否平安无事都不知道。关于这一点，这种情况看来也只能祈祷了。

什么是确信？

「────说到非正常人，不管是『杀手』和『杀人鬼』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这时。背后突然感觉到有股杀气。

虽然一瞬间想要转过身去，但是由于左脚受伤，动作没能像想像的那样顺利。摇摇晃晃地站着的同时，将视线投向了身后，那股杀气的主人也并没有要袭击这个状态的双识，只是等着他转过身来。

「────这是，这是。」

在那儿的正是早蕨剃真。日本风的服饰打扮，还有一把大剃刀，和式的眼镜外加一头长发。还有胸前────被刃物划伤过的凄惨痕迹。

他正用锐利的眼神，平静地瞪着双识。

感受着从正面袭来的视线，双识有一些迷惑。

这是────这不对劲。

与昨晚在大厦顶头和双识战斗时完全不同种类的杀气────不对，完全是另外一种感觉。

要说到底是哪里，又是怎样不同的话────

「看样子，是『觉悟』有所不同了呢！────早蕨剃真君。」双识吞下了如此不安的感觉，不让他表露在外，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受伤的事，故意试着用嘲弄的口气说话。「怎么了？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昨天明明那么难看的逃走了，现在应该没有颜面再来找我报仇了吧？我想胜负已经很明显分出来了，还是你对比划的结果不满，拜托你别说这种傻话了。」

身为『胜者』的『从容』。

现在双识能够依靠的武器只有那个了。

老实说────现在，左半身已经有好几处部位不能动了，真想避免与剃真的大剃刀互相厮杀。如果伊织在这里，为了救她而必须战斗，尚且说得过去，现在还没有到需要胡来到那种程度的状况。与此相比，还是争取一点时间，等待体力恢复才是上策。

然而。

「────关于你的妹妹。」他似乎不理会双识，将长刀摆好下段架势。「那个────是叫伊织对吧？」

「……啊啊，是没错。」

「我把她杀了。」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冰凉的声音，让人背脊发凉。

双识的表情并未改变。

表情没有改变，但那也只是他拼尽全力强忍着而已。

他说不出话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剃真君。」就连提问的声音都变得软弱无力：「伊织妹妹────她不是你们用来引我上钩，很重要，而且是很珍贵的的『人质』吗？」

「哥哥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杀她是我擅自决定的喔！以我个人的独断和偏见，决定杀了她。」剃真一边缩小着与双识的距离一边说道。「哈。该不会杀个『杀人鬼』还会被抱怨，没有这么愚蠢的事吧？」

「……为什么？」双识用死人般的语气问道。「为什么────杀她？」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残酷，而冰冷清醒的眼神。就像要舍弃一切的样子。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就像没有任何迷惑和烦恼的样子，觉醒的眼神。

「应该说，正因为我是个『杀手』，才会『这么』决定的吧，其他还会有别的理由吗？」

「……是吗。」双识静静地低着头。

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掺杂着满满的绝望，一副悲伤、痛苦的表情。

「你好像放弃了什么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对什么死心了，真是可惜。非常，可惜。好不容易得到的『合格』────真是太可惜，太遗憾了。」

双识于是举起了『自杀志愿』。

「那么────也请让我完成作为『杀人鬼』的本分吧，早蕨剃真！」

「求之不得。」

这时候────对方的话还没说完，这边就已经冲上去了。脚下连站立都不稳，再加上一手一脚不能随意活动，那样的话，要是被拉进长期战的话就麻烦了。虽然不是和刚才幻想中的『她』决斗，这次真的是孤注一掷，必须在一击中分出胜负。幸好对方也是『干劲』十足────『觉悟』满满的样子，这次不用担心他会逃走了。

让我们尽情的厮杀吧。

────在一瞬间决出胜负。

关键就在双识能否进入剃刀的范围内────仅此一点而已。对方已经不会再用像上次那样的突击了，现在的攻击只限定于斩击。如果进的了斩击的范围内，一切就结束，进不了也一样结束。

不管怎么看，结局已经近在眼前。

『自杀自愿』再次在手中转了起来。

剃刀的斩击────还离得很远。

双识利用他的长脚，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长刀的攻击范围，缩小到大剪刀的攻击范围。很好，就从这里开始。现在的一击就要命中喉咙。虽然在这种距离下，还能用下端的柄部使出棒术或杖术的攻击────但那已经无法躲避了。他也不会去闪避，攻击的部位只要不是刀刃的话，应该不会造成致命伤。这种时候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是肋骨断个一根或是两、三根的话，我就吃下你这招吧！Mind Render的肋骨，就作为送给妹妹的礼物好了。

「────刀刃！」

这时候────

一股冰冷的感觉在腹部流窜。

冰冷到────让人毛骨悚然。

『自杀自愿』的刀刃停住了。

「……哎？」

腹部的右侧────有刃物贯穿。

那是所谓的日本刀的刀身。

没有剃刀刀柄的影子。在不远处，曾经是那个东西的物体被扔了下来，隐藏着尖锐冰冷的刀刃的外装────就像刀鞘一样扔了下来。

「就这样────中计了。」

早蕨剃真说道。

不对────那不是早蕨剃真。

「里面────里面还藏着刀……吗？」

双识慢慢地滑倒。就在这时，看到了对手胸口的伤痕。那是────虽然外观看起来很醒目，但是这个伤痕相当的浅。这样的东西，不是『自杀志愿』的伤痕。

「你────你是」

「名字是，早蕨刃渡。」

非常冷静的声音，非常冷静的视线。

对手用非常冷静的动作，抽出了刀。

「────就是你所说的剃真的哥哥。我们是俗话所说的同卵双胞胎。」

然后他嘭地一声，甩掉刀上的血，后跳一步，和双识保持着一定距离。双识慢慢地开始溃不成军，用背靠在后面的树上支撑住了身体。他就像非常惊愕一样，一副无法相信现在这个状况的表情────看着刃渡。

「还真想让舍弟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刃渡的语气────非常冰冷。「既然无法实践这一点，那只好告诉他你的感想了，你，Mind Render────现在觉得怎么样？」

「…………」

双识并没有回答刃渡的问题，终于「呜呼呼」无力地笑了起来。

「『双胞胎替换的诡计』吗？────现在还用这种诡计可是会让人生气的喔，刃渡君。」

怪不得────『觉悟』不一样了。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一样的话反而让人觉得奇怪。双胞胎的话，当然从容貌到声音都是一样的，虽说服装和伤口也可以弄得一模一样────但是微小的举止和给人的感觉是无法模仿的。

「我知道这很老套啊！但是越是老套，对你这家伙就越有效果。」

「────那种背离时代的装束，也都是为了促进我的『成见』────『先入观』的产物。不是因为兴趣才这么做的吧……」伤口处的血不停地涌了出来。双识将『自杀自愿』放在身边，用手按住患部强行止血。「平时大多数时间是『哥哥』，穿着与那种背离时代的装束完全相反的装束吗？可以说是一种拟态吧？」

「没错。」刃渡没有再多说什么。解开了扎在身后的头发，并从怀里取出了一顶印有骷髅图案的棒球帽，把长发收到帽子中。「要说最后的手段也可以，最后的王牌也可以。这样的手段，如果对手不是你就不会用了。」

「……『时宫』的婆婆就是一个很好的伏笔呢！」双识苦笑着：「『掉包』的两段重叠。没想到还会再玩一次，真是精彩！我也只能说真是精彩啊！」

「……？」

刃渡似乎是看不惯双识明明受了致命的重伤，还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皱紧了眉头。

「不过还真是────不计形象呢！刃渡君，不，是『早蕨』先生。使用『操纵人偶』又用『人质』威胁，还依靠『时宫』的协助，最后还要使出诡计暗算。要是你的祖先知道了，一定会叹息吧？」

「如果你要对我扯些卑鄙、姑息之类的话，我可要反驳你太不合理了。毕竟我们本来就是要上演一场厮杀的戏。如果你要擅自搬出一大堆的规则，我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我可不会这么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吧────很精彩。」双识依旧苦笑着。「竟然还有一把刀，真让我吃惊。中距离的武器里还夹着把近战用的刀，这想法真不错呢！然后挑衅也不错呢────说什么『妹妹』被杀了。」

「不好意思，那可是事实喔。」刃渡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我弟弟大概正在处理善后呢。我没听他说会停手。我推测是不是和你打斗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呢？」双识忍着疼痛，逼迫身体勉强地耸了耸肩。「话说回来，刃渡君。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要求我饶命，还是算了吧！」

「怎么会呢。这边里面的口袋里放着香烟，能帮我取出来让我吸一根吗？我左手动不了了，右手如你所见，如果不按着伤口的话，会因出血量过多死掉的。」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并没有什么企图。只是，刚才一根没吸完……想在死前再吸一根，摆摆架子而已。」像是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了一样，双识补充：「慢着，如果你想给我致命一击的话还是免了吧。看看这个伤，确实连肝脏都刺到了。怎么看这都是的的确确的致命伤了！你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再靠近我，受伤的野兽可是很危险的。你就看着我慢慢死去吧。这可是胜者的特权。」

「……还真搞不懂呢。」越来越感到疑惑的刃渡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虽说是致命伤，但也不是让你瞬间死掉的伤，应该还可以战斗的。为什么要放下那个大剪刀。」

「我是不会去无谓地厮杀的喔。」双识说道。

似乎有些疲累的感觉。

似乎有些孤寂的感觉。

似乎有些，安心的感觉。

「虽然你可能不相信……我真的，不想去杀人────杀人什么的，说什么我也不想干。」

「……这可不像是杀人鬼的台词呀！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杀人鬼，是出自号称『零崎一贼』的『第二十人地狱』，Mind Render口中的话。」

「是的，就算在零崎之中，我也是相当特殊的……对了，先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吧！刃渡先生，其实我现在────感觉还不坏喔！」

「…………！」

「请让我对你表示感谢。谢谢了！早蕨刃渡君。不顾自己的安危，用尽各种手段想要杀我────」

「────谢谢你杀了我。」

这样一来────终于，我也可以轻松了。

双识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心底的轻松表情，刃渡面对这样的双识感到有些不快，用如同看到令人恶心的东西一样的视线注视着双识。那种视线已经很难说是冰冷的，那是毫不掩饰生理上的厌恶的眼神。

事实上，刃渡是不会明白的吧？彷佛渴求着死亡的双识，他话中的真意到底是什么。要说是濒临死亡的败者还不服输，这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了吧？

「多么丑陋────真是太糟了！我可不是想让你带着如此安稳的表情死去────所以出其不意的攻击你的。」

「呜呼呼。你想让我带着悔恨死去吗？真是坏心呢！────遗憾的是，这就是『零崎』和『匂宫』之间决定性的差别。」双识不顾说话时口中渗出的血液────继续说道。「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你用了这种手段，我才能『安稳』────我的家族是不可能被这样的胆小鬼打败的。」

「────────！」

双识咧嘴笑了起来。

「要是和像『她』那样的怪物为敌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拼命活下去────要是像你这种程度的话，『零崎一贼』中的『任何人』都能轻松战胜你。对了，你说我『妹妹』要被剃真君给杀了，是吧？那是不可能的。夸大妄想也该适可而止。现在，我很笃定！会被像你这样的胆小鬼的弟弟杀死的人────就不是我的『妹妹』了。」

「────够了，不需多言。」

刃渡说完，就盘腿坐了下来。和双识保持着大约三公尺的距离，双方都不在对方武器的攻击范围内。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早蕨刃渡和零崎双识对峙着。

「那样的话，给你致命一击的事────就让给我弟弟剃真来做吧。那家伙对于『零崎』可是恨之入骨────因为剃真对于弓矢的执着心可是非同寻常的。只要杀了那个丫头，再杀了你，弟弟的心情也会好转吧────不过，那要以你到那时还活着为前提。」

「要是我还活着的话……吗？」

「要是让我看到你有多余的动作，我就立刻杀了你。」

「可以的话，就让我这样安详地死去吧────可是等会儿会来这里的，可是伊织妹妹哦，没关系吗……？」双识说道。

刃渡沉默不语。

左手腕不能动了，右手腕不能用了。

左脚不能动了，右脚的话────

────不行啊。双识清楚，单靠一只脚再怎么样也不是刃渡的对手。对方似乎也构思了许多『策略』的样子，就算不这么做，对于刃渡的话，就算双识在万全的状态下，也是势均力敌，必须陷入苦战吧？地利，人质的有无，即使把这些都排除在外，刃渡还是有相当的本事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管有多少『策略』，也不可能像这样干净俐落地取得胜利。

这一点他们自己也明白吧？

即使这样，他还是玩弄这么多策略是因为────

『零崎一贼』是集团啊。

对方被逼得走头无路了。

这里还有可以依靠的家人们。

这个差异。这个不同之处。

就算双识死了────消失了，至少还有二十多个人可以继承他的遗志。

所以他完全不畏惧死亡。自己就算死了也会后继有人────

一定，不会就此结束。

「────哎呀哎呀。」

双识以刃渡无法听到的低声嘟哝道。

想起了那个────戴毛线帽的少女。

伊织妹妹。

虽然还有很多东西想要教你────但是看来我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你────别过来。

快逃。你逃走就行了。

或许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逃。

我已经────走到尽头了。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看来他就在这附近，去和我最终还是没能找到的弟弟相会吧────去走别的路吧。如果是人识的话，不会强行把你拉入『零崎』的。只有可爱这一个优点的小鬼，而且还是让你偏离日常的元凶的可恶小鬼，绝不是个坏人。

伊织妹妹。

你还有许多可能性。

你是────希望啊。

拜托你了────

不要再杀人了。

「────嘿。」

双识脸上浮现出不像自己风格，自嘲的笑容。

「一直很想有个……妹妹呢────」

◆ ◆

林中有个身影正在奔跑。

「────呼、呼、呼……」

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但是仍然一心一意地在林中奔跑着的身影。就像有明确的目的地，用毫不迷惘的脚步，在树木密集的林中拼命的跑着。

「────呜，呜呜……」

脚被潮湿泥泞的地面绊了一下，凄惨地摔倒了。就像被『时宫』的『结界』封住一样，这片树林的空气似乎想要阻止身影前进。

「────呜呼呼。」这个人一边笑着一边站了起来。

那个身影────是早蕨剃真吗？

为了跑到哥哥的身边，为了给零崎双识致命一击而在奔跑的是剃刀手的身影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身影的头部戴着红色的针织帽。

被自己鲜红的血染红的水手服。

右手腕上，手腕的前半段已经不存在了。虽然用橡胶细绳一样的东西封住伤口来止血，但是止不住的血液还是滴滴答答地不断从伤口流出。

另一侧的手也不能说没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剥落了。可是她并没有因为手上的疼痛而在颤抖，而是使出了全部力气，紧紧地握着匕首的柄部。

是无桐────伊织。

「……呜呼，呜呼呼。」

在掸去了黏在裙子上的泥后，又跑了起来。果然没有一点迷惘，就像有明确的目的地一样。

目的地是────

当然，不是树林的外面。

没有去那里的理由。

「呜呼，呜呼，呜呼呼────」

奔跑着。奔跑着。稳稳地往前跑。

不屈服、不害怕、不退缩。

不别开视线、不转开脸。

没有什么好逃避的了。

拖着那个柔弱、即将毁坏的身体。

「等着我啊，哥哥────」

◆ ◆

然后，早蕨剃真这边────

在拼装的加工小屋内，一个人，仅仅一个人，就像是发呆一样直直地站着。

右肩上，大量的血液没完没了地往外流着。不快点止血的话，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就算不死，这样下去也会失去意识的吧。

但是他却连动都不动一下。

身边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只手掌。

那是伊织的。

是他亲自切下的，无桐伊织的手。

「…………」

切断的瞬间，她发出了惨叫声，就像发狂了一样，在剃真旁边疯狂扭动。手腕前面都没了，这是当然会有的反应。虽然看到了伊织痛苦的样子，可是剃真心里的愤恨却没有减少。完全无法平息下来。完全没有满足。远远没有要停手的感觉。剃真端正了一下身体，正当他准备将伊织另一侧的手腕也砍下来的时候────

锋利的刀刃从天而降。

「……」

正确的说，是刺在天花板梁上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伊织从剃真那里得到的，后来被剃刀打飞到上面去的。

本来应该是深深地刺在梁上的────可是伊织用她的手、脚、身体，总之尽一切可能拼命的挣扎晃动────结果匕首就从屋梁上掉了下来，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这把刀刺入了剃真的肩膀。

可以想像肩膀的肌肉截断裂开的样子。

「────难以置信的『幸运』啊。」

剃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幸运。『那是』就和自己上次在大厦屋顶上，和双识战斗时『逃走』一样────并不是什么幸运。

这是在穷途末路的极限状态中残存下来的『资格』。

可存活和命运有关的『资格』。这是伊织所拥有的。

与剃真相比……伊织被选上了。

是的，她是被选上的。

对于没有选择权和决定权的她────那或许可以说是，被选上或被决定的，这样的意思吧。

「────然后『零崎』。」

虽然看起来像是伊织无法忍耐指甲被剥去的疼痛和绝望的状况，然后发狂挣扎────可是甚至是这样的行动也是『杀人』的手段。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远远超越了『时宫』的可怕。

已经，对付不了她了。她────比Mind Render更加棘手。在那个高架桥下击退Mind Render的────并不是她的指甲。

是那种存在。是那种才能。

真的────无计可施了。

「见识到了那样的『才能』────见识到了那样的『存在』────确实我的程度来说，只能说是『不合格』吧。」

嘟哝了半天终于开始行动的剃真。

右手动不来了，看来肌肉、肌腱啊、神经啊，都被成排的切断了。看来以后右手不能再用了。算了，跟『杀人鬼』、跟『零崎』为敌，光是能存活下来就已经是侥幸了。

他想要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刀。

这家伙跟随了我很多年了，某种意义上说，已经超过了兄妹的伙伴关系。怎么可以在这里放手呢。但是这只手，已经不能再干『杀手』这个职业了。

这么想着，不可思议地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真的────可以不用再杀人了吗？

对啊，我和『零崎』是不一样的。

和伊织或是双识都不一样。

只是想死的话死了就好了。

想杀人的话就杀人────不想杀人的话不杀就好了。

如果无计可施的话────

就不需要再做些什么了。

无可奈何的是，就让它继续无可奈何，放着不管的话，事情说不定会好转。至少，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事物原有的模样。只要接受事物原有的模样就好。

若是用基准衡量────只会吃尽苦头。

接受事物原有的模样。

这么一来，就可以选择了吧？

也能够学习了吧？

总有一天────会发现解答的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的事。

「呐，弓矢────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正当早蕨剃真有些哀伤地叹息的时候。

吱呀的一声，小屋的门打开了。

是谁啊，一边问着一边转过身来。

难道是伊织回来了吗？还是Mind Render终于找来了？

也有可能是两个人一起来了。

不对，是将那两人打败的哥哥，早蕨刃渡吗？

「……呦。」

────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而是一身奇妙的打扮的，少年。

身高并不高，将长长的染过色的头发绑在身后，仔细一看，耳朵上戴着三个耳环，用手机上的吊带装饰在上面。与此相比，比什么都来的吸引视线的是，隐藏在时尚的太阳眼镜下，纹在脸上的────不祥的刺青。

「我好像迷路了，可以的话想请教一下────不过，可不是叫你给我讲什么人生的大道理喔。」

脸上刺着刺青的少年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但是剃真对于这样的玩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根本笑不出来。

左手更用力地握住了剃刀。

这家伙、这个少年。

是────『零崎』。

「其实我正在寻找哥哥，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大概是在这片森林公园之中吧。真是有够像迷宫般的一片树林呢！真让我为难啊────感觉就好像记忆卡正在存档当中似的，这种状态根本不能把东西拔出来。」

「………………！」

「啊、难道说你也迷路了吗？啊、啊、啊，别一副这种表情嘛！还是说，这个伤是，摔伤的吗？血都流出来了，让我帮你看看吧。我可是很擅长止血的。」

脸上刺青的少年一脸轻松地说，往小屋踏进一步。

到刚才为止的平静的气氛，就像一阵雾气般瞬间消失殆尽。不断涌出的杀意。蠢蠢欲动的杀意，躁动不安的杀意。就像自己也变成了『零崎』────猛然涌出的、无法停止的杀意。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零崎崎崎崎崎崎……」

飞扑上去。单手挥舞着那把大剃刀────剃真向脸上刺青的少年飞扑了过去。两者之间的距离小于三公尺。距离再缩短一公尺的话，刺青少年就在剃真的攻击范围内了。

杀。杀。杀。

杀！

「……真是危险呢。」

这么说着，刺青的少年并未动一下。

至少，看上去像是没有动。

但是剃真却────

刚移动了十厘米就停住了。

不对，正确地说并没有停住。

被切断的头，被切断的左手，被切断的右手，被切断的胸部，被切断的左脚，被切断的右脚，被切断的右手的五根指头，握着长刀的左边的五根指头也根据惯性定律，并没有马上停下来。

只是生命已经停止了。

无能为力地────停止了。

在脸上刺青的少年面前，一个一个地，有秩序地，早蕨剃真的身体零件掉落了下来。

「不好意思啊。把你杀了耶，杂鱼先生。」

就像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少年俯视着他。

「这武器真是杰作啊！这个……叫做『曲弦线』哦！」仔细看的话，刺青少年周围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就像布满极细微的线条一样。「如果我来用的话，射程距离大概在三公尺左右吧……厉害的家伙的话甚至有十到二十公尺的样子吧。」

然后，脸上刺青的少年在那里，注意到掉落的身体零件中多了一只手腕。一共捡到了三个手腕，把这个看来这像是别人的东西留着，剩下的都扔在地板上。

「嗯……？女人的……右手腕吧？」

刺青少年好像很感兴趣似地注视着这个手腕，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这只手腕上指甲一枚都没了，看来是被别人硬生生地拔下来了。同时还确认了散落在地板上的十枚指甲。

「那么，就是那样吗。看这个拿剃刀的小哥的肩部的伤，是战斗过的痕迹吗？虽然手腕被砍断，但还是勉强获得胜利的『女人』……和我擦身而过，从这里逃走了？」

刺青少年一边歪着脑袋像是发牢骚似地喃喃说着，一边以一副随意的态度将那个手腕放进背心的口袋里。

「可是刚获得『胜利』，有理由需要马上逃走吗？嗯……不对，不一定是『逃走』。也就是说，对那个女人而言，这个小哥并不是『终结』────还有『必须打倒』、『必须战胜』的对象吗？或者是────还有『必须要去救』的对象吗……？」

脸上刺青的少年鼻子哼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有血的气味的地方就有大哥。我再不快一点的话────昨天已经好几个人了……好几个人都被干掉了，一个不小心，就要被那个『杀人鬼克星』追上了。那么，快点行动吧。」

看来这是这只手腕的主人的痕迹，刺青少年沿着等间距落在地面的血痕，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小屋，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回身去，然后向着散落在床边的拿剃刀的男人被分解的尸体望去。

「────这么说来」

他疑惑地说道。

「突然叫喊着我的名字，冲上来杀我的小角色，从这点来看，似乎知道我的事情的啊……可是，是谁啊，这家伙？」

（早蕨剃真────不合格）

（第八话────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九话 早蕨刃渡（3）

生来者非生来物────

早蕨刃渡这样说过。

无可救药的人────

早蕨剃真这样说过。

无桐伊织思考着他们这些话的意思。

也就是说，那是类似『才能』的东西。

所谓的『才能』如果不能开花结果，无论有多少在『那里』也无法发挥真正的效果。也就是和不存在一样，有和没有都一样的东西，当然还是没有来的自然，『才能』就是如此飘忽不定的东西────但是，偏偏又是不论是谁，都会以某种形式保有着的东西。

用他们的话来说，在他们的眼里看来，『零崎』就是指『杀人的才能』吧？至少从他们看来就是这样没错，他们就是是这么看的吧？他们就是这样定义的吧？

然而双识，零崎双识却否定了这种说法。

第一次见面时就否定了。

不是『才能』，而是『性质』。

才能和性质的不同。

乍看之下并无明显的区别。至少比爱情和恋爱这两者还更相近。

现在手上没有字典（就是有也不会有太大用处），自己任意下个定义的话────就是『性质』是处于『才能』下一层位置，这种概念吧？就算只有一点点，那也是比『才能』略微形而下的概念思想。如果说才能是相对的，性质就是绝对的，才能是抽象的，性质就是具体的，她想大概这就是这两者之间的概念差异和思想异同吧！

所以。

所以，果然。

不是────天生的杀人鬼。

怎么可能会有天生的杀人鬼。

要说的话，那一定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只是比别人更拿手而已。

就和跑得快一样。就和算术算得快一样。

只是单方面的机能优于别人而已。

并不是跑得快就一定要去当田径运动员，也并不是算术算得快就一定要去当数学家。就如同跑得快不是田径运动员的一切，算得快不是数学家的一切一样。不合适的一流和合适的三流，像这样的抽象事实也是确实存在于世上的，甚至后者存在的数量确实还要更多。

所以说『性质』和那之后的将来并无关系。

像是相变的相异点之类的东西。

方向的量子化。

转移点。

可能性。

双识称之为希望。

不会变成孤独的杀人鬼的希望。

但是那里也有扭曲的认识。

双识的理论也有破绽。

虽然这样解释不免有些强硬、恣意────即使双识和伊织同样拥有这种『性质』，只要抑制住这种『性质』就根本不会变成『杀人鬼』了吧。双识虽然对伊织说了一些像是『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杀过人』之类的话，不过与这些完全无涉，也无关，伊织自从没有抑制住『性质』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可能性』与『希望』。在现在这个阶段，真正能称得上『可能性』和『希望』的是────

到还什么都没注意到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质』的人。

连自己正睡着都不知道的睡眠者。

生来者────非生来物的人。

所谓的『希望』和『可能性』之类的，都是些无形的存在。既看不见，也无法注意到，不知道，不能看，不能注意到，更不能明白。

那才是────希望。

所以那只是双识的误解。

可笑的理想主义。

我又不是这种东西────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 ◆

现在是太阳普照大地的时刻，在过于昏暗的这片森林中，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

一个是似乎非常爱好武艺，身着和服的男人，头上戴着顶极其不协调的骷髅模样的棒球帽，腋下夹着一把太刀。用像看透了一切似的超然的、宁静且冰冷的眼神盯着对面的男人。

他是『染血混浊』，早蕨刃渡。

另一个是手脚长得夸张，拥有像铁丝工艺品一般的骨骼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异样地疲惫，脸上全是汗水。这也难怪，他的腹部有条很深的刀伤。虽然按着伤口，但出血看来完全没有停止，看来刀伤深及内脏。不合身的西装被染红了，变得濡湿而鲜红。右脚边上有一把大剪刀。

那把大剪刀叫做『自杀志愿』，他本人，零崎双识也被称作『自杀志愿』。

「自杀志愿────不过我可从没想过要自杀呢。」

双识无力地嘟哝着。刃渡对于他的话没有作任何反应。不过，他看来还是有在听，只是完全没有反应。双识也并非在说给刃渡听，只是宛如独白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活腻了就去死，是非常粗暴的行为吗？想死的人去寻死是他的自由。不过，不想再活下去的人────就非得去死不可吗……？绝望是愚人的结论────那么失望就是贤者的结论吗？那希望────希望又是谁的结论呢。」

「我看你差不多快意识不清了，Mind Render。」刃渡毫无感情地说道：「随便问一下。对你来说────对『零崎』来说，『杀人』到底有何意义？」

「意义────杀人的，意义……？」

「弓矢她────经常这样问我。杀人到底是什么。真是无聊的问题。这种问题不可能有一种明确的一种解答。可是────我只是想，身为零崎一贼的你，说不定有明确的答案。」

「意义────意义什么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玩意儿是病喔。而且还是种稍微蔓延一下，就会无法挽回的不治之症……真受不了。」

「…………」

「既然你说到妹妹，我也稍微说下────我弟弟的事吧。弓箭手……早蕨弓矢的仇人呢。嗯，在这点上我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们────对于剃真君的『正义』，我也要……我，我也想低头了。」

「阿谀奉承就免了。还是说说你弟弟的事吧。零崎一贼的情报不管是什么我都想要。要说的话就快说，你最多还能活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好长啊。真烦人。就像人生一样嘛。」双识苦笑着说道。「────啊……对了。弟弟叫零崎人识。他不像我有『Mind Render』、『第二十人地狱』之类的称号。是零崎一贼的秘密武器。脸上有刺青……」

「外表什么的怎么都行，说说内在吧！」

「……那家伙────和我不同，有种『零崎』的天赐之子的感觉。该怎么说好呢────我也并不喜欢玩文字游戏，不过如果我是『零崎』的异端的话，弟弟就是『零崎』的极端。既不喜欢杀人也不讨厌杀人。只是理所当然地────『本来就是如此』地杀人。」

「……『本来就是如此』。」

刃渡重复着双识的话。

「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我们『早蕨』也一样。剃真经常说────我们是被作成『这个样子』的。我们也是这样子杀人。『杀手』不该抱持多余的感情。倒不如说，被称为『杀人鬼』的零崎一贼，才是『杀之名』中最积极的杀人淫乐吧？」

「那可是基于很大的偏见之上产生的误解喔。每当我听到这种意见就感到很悲哀耶！刃渡君。『悲伤』是怎样一种心情，你知道吗？」

「……」

「那就是────『悲伤』的意思，并不是语言能表达的。不管用什么语言都无法表达出我们零崎一贼的感情……」双识突然无力地垂下头来，意识像是中断了一样，不过马上又抬起头，以无畏的表情定睛看着刃渡。「……杀人什么的……对『零崎』来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是了。这句话的意思随你怎么解释都可以。啊啊，先说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零崎一贼全体人员的意见。因此，我的弟弟把你的妹妹杀了────估计也是这个原因吧。」

「也就是说弓矢的死亡────没有意义。」

「是的。」

「所以剃真的怨恨────也没有意义。」

「是的。」

「于是早蕨的行动────也没有意义。」

「是的。」

零崎双识点了点头。

「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说白了，我在某种程度上对你们『三人』产生了感情之后才会说这番话的……看来是起了反效果。百分之百的反效果。恕我多嘴，刃渡君，你其实也知道吧？杀了我的话……你不可能活下来。即使你成功逃离了这里────我死了之后，其他『零崎』会一起把『早蕨』消灭。与零崎一贼剩余的所有人为敌……每时每刻都处在危险中，你有自信能活下来吗？而且还只凭两个人。」

「……协助我们的人，不止时宫老妇人一个。」

「是吗？那么最坏情况────就变成匂宫杂技团和零崎一贼之间的，『杀之名』之间的抗争了……可是你们不介意吗。仅仅为了一个妹妹。」

「如果最坏情况只是那样而已的话，我求之不得。好像你误会了，Mind Render，不要把我看成是那么感情用事的人。」刃渡淡淡地，以冰冷的嗓音说道。「为弓矢报仇这件事────其实只是雉真的意见。我可没有弟弟妹妹那样多愁善感。我的目的是完成我的野心。『早蕨』不能一直是『匂宫』的分家。」

「……是这样的啊。」双识低垂着头，疲倦地点了点头。「……该怎么评呢，你的分数。那种动机────这种手法。毫无疑问，平时的我肯定会打『不合格』了吧……不过任我现在这么狼狈，还说这种话，肯定会被当成是不服输吧？」

「的确。」刃渡回答道。「况且由你这种令人厌恶的『杀人鬼』当作对象来进行『试验』，这种事本身就可笑得不得了，我笑得肚子都痛了。你把全世界当傻瓜吗？就拿刚才那忠告来说────你以为早蕨刃渡会没有任何对策，就这么出手吗？」

「对策什么的，估计就是把我的尸体藏起来，假扮零崎双识，然后与零崎一贼取得联系吧？关于伪装，只要借助『时宫』的力量就行了。光是『时宫』，协助者就不止那个老婆婆一个吧……『早蕨』和『时宫』有什么共通的利害关系，我就不太清楚了。」

「可笑！反过来说，要寻找在这世上对『零崎』没有怨恨的人，才难找呢！」

「那也不一定。我们一贼创造了把敌对的人全部铲除的记录────我们只会留下恐惧而不会留下任何怨恨。你们这例子才是例外。只能说是弟弟的疏忽。」

「疏忽吗？的确。不像『零崎』的作风。」

「嗯……我同意。我以为已经好好管教过他了，不过那小子离独当一面的日子还早着呢……只是，以后我也管不了他了，只有靠他自己了……他不振作起来不行了，啊啊，对了……刃渡君。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如果今后……他应该就在这附近，可能性应该很高────你如果遇见我弟弟的话，在报弓矢小姐的一箭之仇之后，希望你能帮我传达一下。我────零崎双识，因为有你这样的弟弟，也有了不少开心的回忆。另外……对不起了，剪刀没法给你了。违背了约定，真是对不起……」

「…………」

刃渡没有隐藏自己对于这些话露出的不愉快的表情。

在双识侧腹被刀刺穿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本以为他越是接近死期会越混乱发狂，厚着脸皮向刃渡求饶。到了那时，刃渡才能真正舒坦地、骄傲地砍下他的头。

但是────为什么会如此。

他为什么会越来越安详平静。而且还挂念起自己来。

宛如────圣人临终时。

这个男人到底哪里像杀人鬼了。

刃渡甚至以为自己的认知出错了。

「……不。」

摇了摇头。

刃渡见过这个男人把夏河靖道的头砍下来，然后又对那六具『人偶』做了同样的事。弟弟‧雉真胸口的伤他也见到了，方才还偷看到了时宫老妇人被惨杀的经过。

那是────如假包换的杀人魔鬼。零崎双识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毫无罪恶感地，用双识自己的话说就是『本来就是这样』地把人类还原成一个物体。用弟弟剃真的话说就是『那样子』把人类解体成一个个的零件。

然而────这算什么，这种死前的样子。

这种临死前的言语。

────死到底是。

用妹妹────弓矢的话说就是。

────死到底是怎样一件事呢？

刃渡又想起这句话。

弓矢的疑问。

这种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所以，就没必要去问了。

不问的话就不用去思考了。

不论是弓矢────还是雉真。

都不可能不知道。

这个世上────有些无可救药的人存在。

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啊啊，还是说────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得不问？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是零崎啊！你难道不晓得吗？」

他咧嘴笑了。

又笑了。

死期将至，却又笑了。

还在笑。

就要坠入死亡的深渊了，还在笑。

「……好吧。」

刃渡拿起刀，站起身来。

真是让人不快。

自己费尽心机才把那个零崎一贼的Mind Render杀死……为什么还非得自己尝到失败的挫折呢？

令人不愉快的胡言乱语。令人不愉快的绝对感。令人不愉快的大矛盾。

啊啊────真是令人作呕。

他们不是从黑暗杀人。

他们是以白光杀人。

「你们────」

他听说只是拥有『杀意』的一群人。刃渡自己也是这么坚信的。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渐渐开始觉得零崎一贼身上连『杀意』都不存在。

那就是────彻底无可救药。

这样的人。这样的极恶。

单单看着就很肮脏────

「已经忍不住了────」刃渡握住太刀。「────在这里，将一切结束吧。」

说完。

────就在此时。

从早蕨刃渡的背后传来一声声响，完全不加掩饰，一个人影从密林中窜出来。

手上握着匕首。另一侧的手臂没有手腕以上的部分。

水手服沾满了鲜红的血，戴着一顶红色的针织帽，吼叫着把匕首对准刃渡的背。

那副模样────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

那就像，鬼一样。

杀人的魔鬼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无桐伊织。

「……！」

完全没有注意到。刃渡首先对这一点感到惊讶。

没有感到她潜伏在附近的气息。大概根本没考虑什么突袭，只是毫不迟疑、毫不犹豫地朝刃渡冲过来的吧？那么，自己也没多投入地和双识对话，况且对方还是个不属于这世界的女高中生，别说声音了，就连气息也没注意到也未免太奇怪了。

这种事绝不可能。

然后，更惊讶的是，那个身影竟然是无桐伊织，而不是弟弟‧早蕨剃真。这个小丫头能来到这里，也就是说────剃真的命运已经决定了。到底什么原因能使自己的弟弟输给一个手脚被绑住，吊在天花板上的女孩呢？他完全不明白个中的理由────而且对于血脉相连的，连遗传基因构造都一样的弟弟的死，面对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态────早蕨刃渡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

这一瞬间并不是能够弥补早蕨刃渡和无桐伊织实力差距的量。

「看来也不是最坏的状况。」

这样自言自语着。把身体慢慢地转过来。

像是要弥补缝隙一样地挥刀。

看起来像是挥空了一样流畅的动作。

但是，当然，早蕨刃渡是不可能挥空的。

伊织握着匕首的左手掌从手腕处分离开，飞到空中。

「────！」

即使失去了两只手腕，伊织仍没有停止，从空中，维持原来的姿势向刃渡踢过去。然而刃渡只是简简单单地把她的脚支开，并反过来把刀柄朝伊织毫无遮掩的腹部以交差法的方式打去。

伊织在本来冲过来的速度上再次加速，就这样摔向地面。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在空中飞舞的伊织的左手正好砰地一声，落在双腿的正中间。

被砍落的手掌还握着匕首。

「────哼……失败。」伊织一边毫无感情地────看着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左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那表情就像是在笑一样扭曲着。单手掌被砍断────不，是两只手掌被砍断，照理说不可能不痛，但是她的表情中没有痛苦。

这已经超出常规了。

只能认为她是被切断双手发疯了。

从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从公寓被绑架来时，那种喜欢开玩笑、随随便便的女高中生影子了。

可以理解。

这样的话────的确能够击退剃真。

「────伊织妹妹！」

零崎双识在旁边看着，无法维持冷静。把按住腹伤的手松开，往单凭右手和右脚在地上爬行的伊织身边靠去，从背后抱住那纤弱的身体，紧握住刚被刃渡砍断的手腕，进行紧急止血。

「呜呼────」

伊织面对这样的双识不禁笑了。

「哥哥，你好呀！」

「伊织妹妹────傻瓜！为什么，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没有逃走！」

零崎双识说着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的台词。

一点都不像双识，不，一点都不像『零崎』，相当常见的，符合常识、理所当然的反应。表情中已经完全没有刚才为止的安详，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圣人般安稳的接受自己的死的高洁，完全────找不到了。

有的……只是。

只是，随处可见的。既平凡又无聊的，担心妹妹的哥哥的身影。

「────呜呼，呼。呜呼。」

倒是伊织，在这种情况下却表现得异常高兴……露出恍惚的表情。

「讨厌啊────为什么我一定要逃走呢。我可没有要逃走的理由。」

「说，说什么……」

虽然双识帮她按住左手的出血，可是加上右手这边的出血量，已经快到意识朦胧的阶段了。不，现在还有意识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

「况且。」伊织继续说道。「我想，哥哥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啊。」

「………………」

这句话………双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是噗哧地笑了出来。

「……多管闲事。」

「哼！是这样吗？」伊织装模作样地回答道。

双识又恢复了先前的平稳。

变得更安心了。平稳而安详。

零崎双识和无桐伊织。

两人就像家人一样。

「……真是太恶劣了，你们这些人！」刃渡用尽力气蹬了地面一脚，同时怒吼着。「流了这么多血还不快点死！你们体内到底有多少血量，伤成这样还不够吗，怎么杀都不够吗，你们这些恶鬼！」

「烦死了……给我安静点。」

双识似乎打从心里感到疲倦似地说道。

就好像是睡得正香时被人吵醒一样。

「别管我们────还是去看看剃真君吧？刃渡君。伊织妹妹来到这里的意义────你不会不知道吧？」

「关我屁事！弱者失败是天经地义的事。弱者活着本来就是一个误解。从策略上来说，之后的确会变得麻烦一点，但是能够不用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那张脸，真是神清气爽。而且────」

「那你就是『不合格』了。」

伊织像是故意打断他的发言一样突然说道。

眼睛紧紧盯着这个砍断自己左手腕的人，同时也是切断自己右手腕人的哥哥，稳稳地，没有别开视线，以毫不怯弱，毫无逃避的视线与他对峙。

刃渡面对这样的视线畏缩了。

多么────多么炙热的双眼。

彷佛要烧燃般的────火红。

「不重视家人的人────『不合格』。」

「……可笑。那么请问你的行为算什么？」

刃渡说道，那并非完全是虚张声势，不过的确也有这样的嫌疑。

「拜你所赐────Mind Render要死了，为了帮你止血，Mind Render把手从自己的伤口上拿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

「首先是Mind Render失血而死，接着是你失血而死。你的行为的结果就是这个。完全没意义嘛。就像Mind Render说的，乖乖逃走的话还有希望。」

「希望？」

伊织对刃渡朗声笑道。

「那种东西，我才不要呢。」

「…………」

「我也不会让双识先生把手放开。我会在双识先生死后慢慢死去。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保护妹妹而死去不正如哥哥所愿？是吧，哥哥？」

从后半段起，是对背后的双识说的话。

双识听到她的话，只是苦笑着说道：「真是自说自话的家伙。」

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任何动摇。

双识也应该很清楚……这种现状，只要放开手，自己就不会死。腹部的伤虽然说是致命伤，但是只要逃出这里────用伊织当盾牌逃出这里，然后好好地进行适当的处理────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希望还是有的，他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为什么要否定这个事实呢？

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只要不孤独，死也不要紧吗？

只要不悲伤，死也不要紧吗？

要说这是信赖的话也不过邪恶。要说这是爱的话也太过丑恶。

真的是────太差劲了。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拒绝干涉。

啊啊────

既然如此，只能同意了吧。

『这』是『不同』的。

他们是────无可救药的。

这是无可救药的人。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人。

『杀之名』的人外魔境，魑魅魍魉也无法相提并论，无法并列比较，只能加以区隔────他们就是如此无可救药的人。

已经超脱了。

难以捉摸。

要比喻的话，就像『她』一样。

要比喻的话────就像『他』一样。

价值观本身就不同。

活在不同的世界中。

相信的东西不同。感觉到的东西不同。

想要的东西，想保护的东西，全都不同。

没有公约数。没有公倍数。

不可能有的数字。

不存在的数字。

再怎么砍也砍不断。

绝对无法除尽的数字。

零分裂。

零崎。

「够了！」

重复刚才的台词。

这次注入了自己所有的愤怒。就像一个败北者一样怒吼着。

就像斗输了的狗一样狂吠。

接着呼地一声抡起太刀。

「一秒也不会让你们再活下去！我是败者也无所谓，只要你们死掉，只要能杀了你们就好！就照字面上，两刀把你们切成四块吧！」

「啊啊。随你的便。」

双识仍然毫不动摇。甚至像是在说快动手吧。

「啊啊……对了，刃渡君，在这里杀了我们两个────下一个做你对手的『零崎』就是────刚才也说过的，多半是我弟弟。别忘了帮我传话喔。」

「弟弟……到了这种时候还想依靠这种不实际的人。用这种不实际的人能杀死我吗？」

「啊啊。那家伙一定会────杀了你的吧？……呜呼呼，搞不好已经在这附近了。就拜托正义的特摄英雄了。」

「愚蠢至极！说什么蠢话。」刃渡握好刀，踏步向前。「你们的住处一定是地狱。别在这里污染空气了，快下地狱吧。那个弟弟什么的也是────马上让他去追你们。在那边尽情地亲热吧。」

说完，早蕨刃渡把太刀挥向无法动弹的那两人。

为了使一切终结。

◆ ◆

「…………」

就在不远处。

离这里五公尺远的地方。

有个少年的身影躲在树后面。

身高并不高。染过的头发绑在脑后，可以看到耳朵上戴着三连的耳环，还挂着手机吊饰。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藏在时尚的太阳眼镜下的脸上刺着刺青────不祥的刺青。

少年若无其事地顺利躲过了早蕨刃渡、零崎双识和无桐伊织的注意……

表情却非常的为难。

应该说，他是一副困扰的样子。

或者说更像是困扰的样子。

表情就像是在闹别扭的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是这样啊。刚才的老婆婆的尸体也好，这下事情是全都明白了────」

悔恨地唠叨着。

「还是老样子，怎么这么糊涂啊？那个大哥。到底在想些什么？被说成不实际，妄想什么的，要人家怎么登场啦！」

（早蕨刃渡────试验开始）

（第九话────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第十话 零崎人识

早蕨剃真和早蕨弓矢过去曾经遭遇过『食人魔（Man eater）』，第一次理解到世界上的确存在无法用自己的裁量来决定的『无可奈何之事』，理解这一点的所需的时间，几乎是不相上下────

早蕨刃渡遇上了这世上最恶劣的东西。

「那副眼镜────真是不错的眼镜。」

那副身形────首先就让刃渡感到退缩，若是和服打扮，虽然已经见惯了弟弟和妹妹身穿那样的衣服，但是对方身穿雪白衣裳，宛若死者的装束，衣服紧紧地贴在干瘦的身体上，让人光看就觉得冷飕飕的，感觉就像目睹柳树下的亡魂一样，看不清亡魂脸上的表情────因为他脸上戴着奇怪的狐狸面具。

「你────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呵。」最凶恶的狐狸，重复着刃渡的话。「真是不值得一提的问题啊，我是谁并不重要────不管现在我有没有报上姓名，其实都是一样的，早蕨刃渡────我听说过你。」

「……」

「虽然年纪轻轻的，而且还是分家出身，但是你的办事效率已经远远超过『匂宫』里头的精锐了────不是吗？」

「────你过奖了，这只是流言蜚语，坏事传千里罢了。」

「『坏事传千里』？呵。」最凶恶的狐狸又再次重复刃渡的话语，可是却好像没有听进去似的，接着讲起毫不相关的话题。

「罢了，不管是强是弱，是优秀还是愚昧，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就是如此，那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异。」

「什么────差异都没有吗？」

「是啊，不管强或弱，全部都是一样的，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由同样的东西构成的，不管是什么或是不是什么，在本质上都是互相关连的，结果就是一样的────世界上没有不一样的东西存在，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地方不能退让，应该有吧？早蕨刃渡？」

「………」

刃渡────把意识集中在腰间的太刀上。

他觉得────杀得了。

更别提对方满是破绽。

要不杀这种人────反而还比较困难。

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出不了手。一点也不想拔刀砍过去。

总觉得────好像不可以拔刀砍杀他。

「你────到底是谁？」

刃渡问了第二次，最凶恶的狐狸只是笑了笑。

「早蕨刃渡。」接着，他第三次呼唤刃渡的姓名。「我啊────该怎么说呢？我打算把所谓的怪人都聚集在一起，不管会有多少人，总之，能聚集多少，就聚集多少……不，大概不会有什么人过来吧？」最凶恶的狐狸沉默了片刻，突然好像灵光乍现似地说：「对了，对了，十三个人正好，就是集合七位『杀之名』和六位『咒之名』的意思，也算是个不坏由来呢────加上八个玖渚或是四神一镜一起算，其实也行────应该就是为了对他们表示尊重吧？至于名字────这次我会想个品味不错，而且又好听的名号。」

「……」

刃渡仍沉默不语，最凶恶的狐狸「哼」地截断话头，然后指着刃渡，继续说：

「你这家伙────可以充当我的眼镜啊！『早蕨』的事情就交给弟弟妹妹，来加入我吧！」

「────！」

他────战栗了。

没有任何理由，身体开始颤抖。全身一阵麻痹。

感觉像是────站立的地方突然塌陷了。

简直就像，被这个世界给否定了似的。

简直就像，否定了这个世界似的。

就因为────这一番话。

啊啊────

这时候。

这时候，早蕨刃渡理解了。

这个人────眼前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难怪他不想杀了他。因为根本不可能杀得了他。

对于最凶恶的事物来说────生和死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生是────很严苛的。

死是────很艰困的。

两者是────相等的。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样的东西。

全部都是一些可以取代的东西罢了。

对于这个最凶恶的东西来说，没有必要选择，也没有必要决定。

层次不同。阶段不同。领域也不一样。

最凶恶的东西对于全部都一视同仁。

和早蕨刃渡完全不同。

而现在────正是这个『不同的事物』向自己提出邀请。

这个事实────给了他一个选项。

被给予选项这个事实。

自由────现在就在自己的手中。

在这双手中。

「你可别搞错了喔────我可不是看好你的剑术或是因为你很强才提的，武斗派的话，只要有匂宫兄妹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还是比较想组织一个充满知性的集团，是啊，就是这样，现在出梦应该已经去找你的弟弟妹妹了吧────」

「出梦────是『食人魔』出梦吗？」

他很清楚────这个称呼是什么。

匂宫杂技团最大最强的────失败作品。

「如果你的弟弟妹妹可以突破出梦这一关……那个，叫什么名字啊────剃真和……弓矢────是叫做弓矢吗？那么他们也可以加入十三个人的行列，总之，现在我只邀请你一个，早蕨刃渡。」

「…………」

「你虽然还不算很严重，不过已经有一定程度，差不多有点脱离常轨了。你有资格成为故事中登场的人物。你很难找到替身来取而代之，没错、没错，有很大的可能性，可以发挥无从取代的功用，你是一个怪人，所以你────很有意思。」

「…………」

「我希望这个世界赶快终结，我实在很想知道，这么有趣的世界────到底会怎么划上句点呢？」

「…………」

「我想要────看到世界的末日。」

世界的────末日。

为了想要看到末日到来，便自己打造出一个。

这样的念头────就已经宣告了结局。

最凶恶的────念头。

「到时候你就站在我的右手边吧！你的存在可以成为我的右手，你这个人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或是那种地方，去取代别人的角色，『早蕨』这个名号，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继承某个人而得来的吧？去追随这样的东西，又有什么用？人类只要追随『命运』就够了，你要扮演的角色────你的命运，就由我来决定。」

真是────太尊大了。真是────太傲慢了。

真是────太罪恶了。真是────太凶恶了。

「来吧────刃渡！做出抉择吧！」

「跟我走吧────会很快乐的！」

────结果。

刃渡断然拒绝这个邀请。

他并不是没有任何畏惧。也不是对于自由感到困惑了。

这些弱点都和刃渡无缘。

其实，他心里的确很想跟着这个人一起走。

就像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最凶恶的人。

不────他是想试着被要被命运所左右。

一起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抛弃这一切────丢下这些不管。放弃一直背负到现在的所有事物。舍弃『那副模样』的自己。

想要变得────一切都完全无所谓。

然而，刃渡并没有这么做。

他们────『早蕨』的三兄妹，本来三个人就是同一个，是用『那副模样』制作出来的，如果只有刃渡，或是只有一个人的话，或许倒还无所谓────他不认为若是自己脱离『早蕨』，光靠剃真和弓矢还能维持下去，本来就是如此，从一生下来────在出生之前，被创造的时候就是三个等于同一个了，用『那副模样』养大的三个人如果分散了，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脱离出去，跑到某个地方，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三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他是想的这么，如果不再觉得理所当然，那就太奇怪了，如果要用话语来说明，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并不会后悔。大概是生下来第一次，刃渡自己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对于选择和决定，就没有感到后悔的道理。

只是，要是说他事后毫不在意，那也是骗人的。

那应该是自己人生当中，最后的分歧点了────当然事后不可能不会在意，那么重要的抉择、那么重要的决定────自己却为了『觉得奇怪』，这种程度的理由而推辞了。

奇怪。奇怪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一般而言，应该是某种类似亲情的感情，但是没有人教过早蕨刃渡这一点────总而言之。

之后────早蕨刃渡就明白了。

不由分说地明白了这一点。

就像是早蕨剃真和早蕨弓矢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可奈何之事』一样────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地无可奈何，就是会有最凶恶的东西存在。

而且────早蕨刃渡知道，最凶恶的东西和故事情节无关，他就好像位居故事的外侧，就好像被狐狸给施法迷住了似的，就好像一直在旁观这一切似的────一定会在最凶恶的时间点登场现身。

────哥哥。

妹妹────问过他。

────所谓死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杀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其实答得出来的。他真的可以回答的。

刃渡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他知道明确的答案何在。

明确到实在过于清楚明瞭了。

所以没有人想去询问。

所以没有办法回答。

所以没有办法回应。

被问到了────就会忍不住去思考。

一思考────就会忍不住想起来。

会不由得想起来这一点────这一切不都是一样的吗？

◆ ◆

────突然地。

────突然出现了。

在早蕨刃渡的眼前，零崎双识的眼前，还有伊织的眼前────存在着一个打扮怪异的少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兆，只能说登场的时机非常唐突，突如其来的登场完全无法说明，只能解释成少年是抓准他们三人同时眨眼的一瞬间而登场的。

身材并不算高大。染过的长发绑在脑后。耳朵露出来，有三个耳环，还挂着类似手机吊饰的东西。然后，最引人注目的是流行太阳眼镜后面────隐藏着不祥的刺青。

这个看不到、听不见，甚至连肌肤也感受不到的少年，只是理所当然地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刃渡挥舞的太刀，不知所措起来。双识和伊织也一样。刃渡一清二楚地看出他们那坚定的决心，因此像一片暧昧的雾气般已经烟消云散了。

「────恕我冒昧，就在这儿让我考察一下我和『那家伙』的不同之处吧。」

少年摘下太阳镜，收入背心中，突然这么说道。不是对刃渡说，不是对双识说，也不是对伊织说，他的话并不是对着这三人说的，但是，也并非独白。就像是────对了，他选择词语的语气，就像是对称为神的存在所发出的宣战。

「宛如映射在镜子中一般，同一而又相反的我和『那家伙』之间，可以称得上是绝对的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那家伙』是无药可救的『温柔』吧。『那家伙』因为那份『温柔』，而无法原谅自己的『软弱』────总而言之就是那么回事。所以『那家伙』不得不变得孤独。『那家伙』的错误，『那家伙』的愚蠢就在于把那份『温柔』应用到他人身上。只要乖乖地爱着自己不就好了嘛。『温柔』这种东西既非优点也非长处────还不如说是生物的『缺陷』，这一点用不着我多说吧。它不仅威胁到生命活动，甚至阻碍了进化。那已经称不上是生命了，只是个结构简单的无机物了。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个生物了。所以我把『那家伙』叫做────『不良制品』。」

然后他突然滴溜溜地转向刃渡。

刃渡看到他眼中寄宿着的黑暗，不禁后退了一步。在少年的眼眸中，存在着简直像是把这世间全部的混沌吸尽，混杂在一起炖煮那样奇异的无底的黑暗，阴暗的眼眸，与他那嘿嘿地大笑着的表情，完全不相称。

黑暗。多么黑暗。

就像被吞噬干净一般。

一瞬间理解了。

这家伙────会杀吧？

就算对方是毫无力量的纯洁小婴儿，只要出现在他眼前，就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被杀死吧？

「与他相反────我一点也不温柔。连温柔的碎片都没有，那便是我。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自己这种『坚强』，也就是所谓的『不温柔』────不能原谅即便孤独也完全不在意的这种『坚强』。因为不温柔的话，也就是不被温柔对待也无所谓了。像我这种不需要任何他人作自己的伙伴和家人的人，还能称得上是人吗？生物之所以称为生物就是因为它们是群体生活的。如果是独立生活的话，就脱离了这个定义，必须从这里排除，作为生物算是『失格』了。啊哈哈，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虽和『那家伙』处在相反的位置────得到的结果却是相同的。完全、完全一模一样。各自有着不同的路线，然而出发点和目的地却一样────实在是可笑啊。我是杀死肉体，『那家伙』则是杀死精神。别说他人了，甚至不给自己留活命，不给任何东西留活命。和生物的『生』字如此不合拍的人外物体，又或者说是障碍物体。这样的人也没必要接受测验了────所以『那家伙』是这样称呼我的────他叫我『人间失格』。」

少年说到这里停了停。

「真是────杰作啊。」

然后他背对刃渡，把身体转向几乎处于濒死状态的双识和伊织。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疑惑的刃渡对着那背影问道。

「零崎人识。」

少年依旧背对刃渡，回答道。

「现在────我只能报上这个名字吧。」

他转向几乎处于濒死状态的双识，「啊哈哈！」地，少年────人识发出了满是恶意的笑声。

「怎么搞的啊，怎么搞的啊────还亏我想在离开日本前，反正难得嘛，顺路来把你做了呢！顺便来找找那把奇怪的大剪刀────结果你自己一个人搞得半死不活，难看死了啦！」

「……半年没见，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人识。」

双识用稍稍恢复了些平静的语调回应弟弟的谩骂。表情中惊讶占了一大半，不过刃渡确实也从他脸上看到了那么一点点，该说是什么好呢────『安心』，不，是『安详』。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对双识和伊织来说，这个新『零崎』的登场是预料之外的事────不对，和那些没关系。

只要是零崎的人，就必须杀掉。

只要是自己的敌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除掉。

看起来虽然是三对一，实质上和一对一没有什么两样，高举的刀刃，刃渡把刀刃从后面瞄准了少年的后背────

打算从后方砍过去，这时候却突然发现高举的刀刃不能动了。即使用力把刀劈下去，刀仍然丝毫动弹不得。

「────怎么，这是………」

「────那玩意，叫做曲弦线啊。」人识稍稍回过头。「不是开玩笑的，这玩意儿不是刀子能砍断的喔……你等着啊，现在给你解开。」

这样说着，人识把手伸向天。同时，四处传来咻咻咻的声响，如同摩擦又或是劈开空气一般的声音，下一个瞬间，刃渡刀上的束缚被解除了。

「────！」

刃渡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现象。虽然无法理解，但是硬要去理解的话只能认为眼前的这个『零崎』是使用暗器之类的武器吗……？不对，跟暗器也有些不同────

他慌忙地退后拉开距离。在不知道对手的武器是什么的情况下，和人识维持这么近的距离非常危险。少年「啊哈哈」地笑着，就像对刃渡的动作毫不在乎一样，放下了伸向天空的手。

「『极限技』……」

双识用非常清楚的声音向人识询问道：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在哪里学到这种『招术』的？」

「啊？我可不是毫无意义地在全国各地流浪的。我也会变的啊。就是所谓的曲学阿世（注13）吧。就连你怕得要死的那个『鹰』也让我遇上了一回。虽然最后我应该算是赢了一半左右吧，可惜从结果上来说应该算是打成平局吧。」

「…………」

「不过，毕竟这个『曲弦』────本来就不是适合我的技能。几年前和一个叫『病蜘蛛』的怪女人结成统一战线时学会的，之后过了很久，至今射程距离还没超过三公尺。所以跟小刀也没什么区别。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用刀子。能从各个角度出其不意地攻击倒是很方便，不过用这种玩意儿，我总觉得有些姑息卑鄙呀！」

「那、那个，你是────」

接着，被双识抱着的伊织也打算向人识询问什么，但是却被人识粗暴的蹬地声给淹没了。

「别叫地这么亲热喔，大姐。」人识用睥睨般的眼神俯视伊织。「先说在前面，我可完全没把大哥以外的『零崎』当成是家人。更没有道理要帮助初次见面的你。啊啊，不对……」人识说到这里，很为难地抓了抓头。「仔细想想，我也没有道理要帮助大哥啊？何况本来我就是来杀大哥的耶！」

「…………」「…………」「…………」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除了人识以外的全体人员都露出这样的表情。突然出现却什么目的都没有，还真是古怪。零崎人识的态度暧昧且模糊，就好像是『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地行动，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

但是先不管那两人，也不管人识自己是怎么想的，至少对刃渡来说人识是『敌人』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他必须、也应当杀死眼前这个脸上有刺青的少年。不管对手是怎么打算的────

只是，之前的攻击────还不知道该不该称为攻击，被双识称为『极限技』的『那个东西』也有警惕的必要。对于专长是近距离的刃渡，拥有与暗器相近性质的那个技能正是天敌。说射程距离是三公尺是真的吗────不，还不只是那样。这个少年仍然有隐藏着什么『技能』的可能性。对手是未知数，而这边也没有什么对策的情况下，现在应该立即撤退吗────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要撤退的话也太浪费了，自己的立场居于压倒性的有利呢，现在撤退的话，万一双识与伊织可以被救活，到现在为止的辛苦就全都成了一场泡影了。

────剃真。

弟弟丧失性命────变成了一场空。

────弓矢。

要是妹妹在的话────这个场面就容易解决了。

什么嘛。结局是这样吗？

『早蕨』────三个人其实都是同一个。

这真是────太愚蠢了。

只不过是无聊的感伤罢了。

如果有时间思考这种事，还不如────

「────啊哈哈。」

接着，人识突然愉快地笑了。这次的笑，连一点恶意都没有，只是纯粹的『滑稽得可笑』那样的笑容。

「果然是这样啊────那也是正常的吧！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嗯、嗯。」

「…………？」

「没事────总之专业的选手，对于连什么来头都不知道的对手是不会胡乱行动的吧。」

「……那是，当然的吧？」

举着刀回答人识，但是人识这边没有任合理会刃渡的行动。与其说是从容的样子，倒不如说是对这边的情况完全看透了一般。

「话说回来。刚刚在离这边不远的那个小屋里────有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小子，那家伙朝我飞扑过来。『零崎────！』这样地大喊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

弟弟不是被伊织，而是被这个少年杀死的吗？但是，会让那个看上去轻浮，实际上谨慎无比的弟弟情绪那么激动的对手到底是────对了，仔细一想这个少年的特征是脸上有刺青────就是妹妹的『仇人』的那个『零崎』。

「是────你吗？」

「是啊，那个家伙就像是认识我一样。就好像把我当作已经认识的『敌人』一样。也就是说，正因为我不是『未知的敌人』，所以才安心地向我扑过来的吧。但是你没注意到这里有矛盾的地方吗？帅气的武士先生？」

「……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认识我的话────反而不会胡乱地冲上来才对呀！毕竟是在这『曲弦』面前，能够清楚地看到这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即使『看不到』也能明白才对，只要是把我当作『已认识的敌人』的话就一定能明白。」

「…………」

「只要是曾经跟我厮杀过的人────认识我的人────就绝对不会采用突击，那只不过是自杀行为罢了，如果他是有自杀志愿的家伙就算了，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小角色，他是你弟弟，更何况还是个专业选手呢？」

「但是……那是。」

虽然只是细节而已，但是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是一个合理的疑问。就比如零崎双识，正因为是与早蕨刃渡『初次见面』，因此才会落入刃渡准备好的陷阱中，但是那个手段不可能再用第二次。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刃渡也不认为，这样的手段对同一个敌人能两次奏效。像双识那样拘泥于单一的武器，单一的风格的人，反而是很稀有的，一般人都会有复数模式。那么，见过人识一次的早蕨剃真────应当就不会这样轻易地中刚才这个技能的圈套。

事情不太对劲。

存在矛盾。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是因为────你和剃真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使用那个奇怪的技能吗？」

「你啊，那样说就错了喔！先说好了────我对你那张脸可是完全没有印象喔！」

「────你说什么？」

「我跟你的弟弟────是初次见面喔。」人识非常粗鲁地、厌烦地说道：「遇到你弟弟可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关于你妹妹，那个，算了，我没有杀死你妹妹，那完全是冤枉啊。」

从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来看，这个零崎人识，大体上是掌握了现在事情发展的情况。他是为了寻找『大哥』而四处收集情报？还是透过双识和刃渡残留的痕迹和线索独自进行推理────总而言之，他是以与刃渡相同程度地，不，是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现在的状况。

……可是。

现在这番话不能当做没听到。

「你说是冤枉────的？这是什么意思，不清不楚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冤枉还有除了冤枉以外的意思吗？再说了────你也知道吧？就像这位戴眼睛的大哥刚才解释的那样，『零崎』从不会放过敌人────你的弟弟一直到刚刚还活着，之就是前没有与我见过面的证据嘛！」

「但是────妹妹她。」

「啊，那是当然。既然你这样说，而且你的弟弟情绪那样激动，你『妹妹』被杀掉这件事，应该没错吧？我没有说谁在扯谎啊！所以说，杀害她这件事，应该是别的哪个家伙干的好事吧？」

人识很干脆地说出这些话，

所有的前提全部都被推翻了────

当然了────刃渡没有因为这样的话动摇。虽然没有动摇，可是仔细想想那些话便发现很多地方可以得到解释了，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渐渐理解了。

没错，是『不够犀利』。

即使在与『零崎』产生『敌对』────剃真还能够活着回来这个事实、只有弓矢一个人丧命这个事实，如果是没能成功杀掉对手，让他跑了的话还好说，然而对方没有当场逃走，就连之后也没有人追杀，这个现实就────

这件事。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释？

「你在说……什么。那么，你说是谁干的────」

「嗯？你要自己想啊！那我怎么知道？虽然不可能知道……如果硬是要我举出一个嫌疑犯────对了，旁边那个被砍成支离破碎死掉的老婆婆怎样？」

那边那个被砍成支离破碎死了的老婆婆。

时宫────时计。

这次事件中，早蕨的协助者────准备了『操纵人偶』数十个，并且也参与战斗的协助者────

『咒之名』六名之一，时宫。

「时、时宫────」

「啊啊，果然是时宫啊，那个老婆婆。我的确是想到了会不会是『咒之名』中的谁啊？而且还不是分家，而是本家啊？是啦是啦是啦！」人识听到刃渡的话，用力一拍膝盖：「这不就明白了吗。那个老婆婆的话，身为『时宫』，能够使用擅长的『术』，只要运用操想术之类的────就能够漂亮地骗过你的弟弟妹妹吧？这种程度的事情应该做得到吧？你说呢？」

「…………！」

时宫时计────面对零崎双识所采用的────或者该说是她常用的战术就是，所谓的『拟态』。向对战者────不，向『对象者』施以操想术，将其引入幻觉世界之中，让对方把她认作别的人物────多数场合是被称为『死色的深红』的超越性的存在────然后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也就是和『匂宫』互相究极对立的手段。这次是对双识使用了，然后被识破了────

但是。

关于那个操想术最值得一提的特征就是────

如果不被识破的话，就永远不会注意到这点。

通常并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着了道────这次双识之所以能从术中逃脱，只是他偶然对于『她』有着比时宫时计更多的知识而已，否则，双识肯定会连自身已经落入敌人的术中都不知道，就这样丢掉性命了吧？然后，丢掉性命之后仍然会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她』所杀死的吧。

而且────

即使没有丢掉性命也是一样的。

就算『拟态』的人物不是『她』，情况也一样。

如果能调换世界本身，那么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也无法注意到。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比较，如果不是直接的东西────就不会察觉。因此『咒之名』不论是敌方还是友方都是令人不快的存在。他们的术不只欺骗敌人────偶尔也会欺骗同伴。还是毫不犹豫地，尽情地欺骗对方。不，不仅如此────如果从『术』的性质上考量，他们的『术』反而对友方更有效果。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对于『他们』────对于六位『咒之名』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敌我方的区别。『他们』本来就不是在这种价值观之下活动的。

────所以才可怕。

────要诅咒别人，反而会损及自身。

「老婆婆的尸体旁边有一棵大树，树上钉着块红色的布────那不就是术师经常使用的手法吗？用这个角度看来，这整座森林看起来也非常可疑耶！看了看尸体的伤口就知道犯人是大哥了，从那种粗糙的程度，也可以看出大哥一度陷入了『苦战』，也就大致可以想像到『术』的内容了────」

人识滔滔不绝地说着判断出『老婆婆的尸体』是『咒之名』的理由，但是那些声音并没有传入刃渡的耳中。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如果刃渡────我们『早蕨』真是被那个狡狯的老妇人玩弄了的话────那可真是。

「哼！无聊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吗？」

人识忍不住呵呵地笑了，笑得彷佛是因为『胡言乱语』这个词本身很可笑一样。接着，慢慢地开始走动，从刚才所在的位置离开，宛如在舞台上讲解的名侦探一般。刃渡毫不松懈地把移动着的人识的身体保持在自己的正面，然而人识对此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保持着平静。

「对了────如果剃真跟你是初次见面的话，那当初剃真的眼里不可能看得到你的脸。要在幻觉中『认识』到不知道的『知识』────这是不可能的吧？」

「这当然有可能了，把这种不可能的事做到才称得上是『诅咒』吧！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也会做梦吧？同理啊，仅仅是制造身形的假像根本没什么困难的。只要一张照片或一幅画像被视野捕捉到，人就会在记忆里认识到它吧？人的大脑本来就是不可靠的啊！只要外表模仿我的长相，接着，对了！再引发你弟弟或是妹妹记忆中的『恐怖』就行了啊？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恐怖的回忆吧？不过我倒是没有啦！」

「但、但是────」

但是。却说不出话来了。

「而且，如果以你那个说法是对的为前提的话，给大哥看『深红』的身影也变成了不可能。大哥虽然知道『深红』，但并没有见过。如果碰到面，就和你弟弟那个原因一样，现在就不可能还活着了。除了我之外，谁遇到『深红』都不可能活下来。『时宫』能够通过改编资讯来随意地显示映射，这才叫做操想术的能力吧？」

「可────可是。」

可是。可是────没有下文了。

该怎样反驳他才好呢？

例如『时宫』让剃真和弓矢看到『零崎人识』的幻觉────这哪里有矛盾？不，打从『咒之名』出现的那一刻起，还要继续强调矛盾与不和逻辑的地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常理。『杀之名』还算是遵从物理法则的战斗团集团────而『咒之名』则是无视世界本身，应该受到唾弃的非战斗团体。

「但是────『时宫』让剃真和弓矢见到的不是『Mind Render』也不是『Seamless Bias』，而是『零崎』中谁都不认识，而且默默无闻的你这点，说不通吧────」

「不相信吗。不过这种程度的『疑心』，比起不管是恶意，连好意都会起疑的『那家伙』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于你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因为我是『零崎』中最不合群的一个，用我的『拟态』是最不容易暴露的。因为默默无闻，所以才被选上了，既然不是以打倒对手为目的，那么就没有理由使用有名的人。不是吗？」

「……咕。」

「而且，我可是有『不在场的铁证』喔。那个时候我可是正在京都忙着杀人呢────好像总共做掉了十三个人吧。啊，不对，在『那家伙』的时候失败了一次，结果大概是十二人吧？总之根本没工夫对你的妹妹下手────不过，要是混在那十二人当中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

「不过想起来还真是可笑啊。因为正忙于杀人────反过来成了不在场证明。啊哈哈，这可真是杰作啊。」

「但，但是────『时宫』有什么理由那样做────」

「理由很明显啊！实在明显得让人困扰啊！『早蕨』说起来就像是『匂宫』的手下一样吧？ 然后，『时宫』则是处在正好相反的位置上。那么，他们想让『匂宫』与『零崎』互相厮杀，这也不什么值得不可思议的事吧？」

「……」

刃渡确实也这样想过。时宫老婆婆虽然说『零崎』还欠她什么的，当然刃渡并没相信她的话，『时宫』这次与『早蕨』联合────是想找机会把双方一起干掉，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善意，这点他很清楚。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刃渡他们有自信即使『敌人』是『零崎』也能战胜，就算『时宫』有什么企图，对他的野心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危害。

但是────如果『时宫』事先准备好了一切，为我们『早蕨』制造和零崎一贼敌对的『理由』────然后又准备了『道具』的话，情况就会一下子从第一象限变为第三象限了。

刃渡自己和剃真不同，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自己的行为抱有疑问，也不会把报仇、报复之类的感伤带入自己的人生，就算他知道剃真被杀了────他也只会认为那是代表弟弟太弱了，就算听到弓矢被杀了────那也是因为妹妹太弱了，他只会这么想。

但是，然而────

这也不代表他不想要替弓矢报仇。

如果说他不理解剃真的心情，

那也是不对的────

三角当中缺了一角────非常地，奇怪。

感觉非常奇怪。

那是一种────丧失感。

忍不住会去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我们────」

被愚弄了。被欺骗了。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即使是遵从自己的意志而行动的。

即使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行动的。

那是在已经精心策划好的舞台。

那是用已经精心策划好的剧本。

依照剧本上演的闹剧。

完全就是一个大笑话────

完全就是逗笑的小丑。

「我────我们三兄妹，竟被『时宫』这种污浊的家伙────算计了吗？」

声音中没有掺杂动摇。本应没有掺杂着的。自己可不是会为这种事动摇的人。没有动摇。理应不会动摇的。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有理由要相信这种突然出现的、身分不明的『零崎』的话吗？

理由。

理由。理由。理由。理由。理由。

理由。

「哈哈────算了，那些怎么样都行，『早蕨』的小哥。欺骗什么人还是被什么人欺骗，跟现在的状况一点关系都没有，跟现在的世界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世界就是充斥着欺骗与被欺骗的嘛！」

然后人识突然把手插进背心，回转着取出了蝴蝶刀。在刃渡看来威力跟玩具没有分别的，粗劣的刀具。可是人识却仿佛拿着大口径手枪一样，带着自信大胆的目光亮出了小刀的刀锋。

「我是杀人鬼，而你是杀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都跟畜生一样。都是有武器就不需要言辞的人，毫不客气，肆无忌惮，毫无顾虑，如同呼吸一般地杀戮，为了呼吸而杀戮吧！我身为杀人鬼，虽然只有最低等的力量，但是杀人技能并不比『匂宫』差。至今为止只有两次没有杀掉对手，其中一次是与镜中的虚像交手，还有一次是与人类最强交手。除此之外，几周以前在我面前出现过的人没有一个还活着的。机会难得，这次我就稍稍奉陪一下你演的小丑戏码吧？跟『那家伙』不同，我可是一点都不温柔喔？ 我会把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的喔！」

说话的同时投来的视线────毫无疑问就是『零崎』的视线。刃渡慌忙重新举起在听着人识讲话时不知不觉放下的刀。

距离还很远。

但要冲过去的话，不需要一眨眼的时间，就能冲到人识面前────不过那家伙有着来历不名的技能。再说，也不能冒然冲向『未知的敌人』────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来吧！庙会也该到高潮了。点缀这无聊故事的最终决战，就像黑白棋一样，来光明正大地一分黑白高下吧！」

「……确实。」

总之────要好好地观察。

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种类的技能────不可能事前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能施展出来。而且还有前面说的手伸向天空的那个动作────但是，也有可能是手放在口袋中就能实现的，极为细微的小动作。不管是那一种，只要不看漏────就能占上风。

就应该────能占上风。

「………………」

但是，即使占了上风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刃渡自己只是个被任意操纵的傀儡的话────胜利就并不是刃渡的。不是剃真的────也不是弓矢的。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

接着。

突然，人识开始噗哧噗哧地笑了。

同时，举起的小刀也放下了。

「────什么嘛！看看你那样子吧。」

「不────该怎么说呢。」他讽刺地歪着嘴唇，脸上的刺青因此扭曲着。「我只是突然想到，这可真是方便啊────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家伙』会深陷其中呢，我开始明白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在说什么？那还用说吗────」

人识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绑在脑后的头发。散开的长发向前落下，正好把人识脸上的刺青遮住。在那个瞬间，人识那轻浮的笑容完全消失────变成了寒气逼人的眼神。

「────都是戏言啦，蠢货。」

那一瞬间。

刃渡的胸前生出了两把刀刃。

「……什么？」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不明白，但那也不需要什么领悟，已经是致命伤了。一把刀对准心脏，另一把对准肺部，两把刀同时瞄准，并确实地刺穿了刃渡。血宛如决堤一般溢出。肉露了出来。这刀刃────这刀刃似曾相识，没错，这是零崎双识的────

『自杀志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其说是痛倒不如说是热。

与其说是热倒不如说是冷。

好冷。实在是太冷了。

一面忍耐着那种感觉，一面把头向后方勉强地转过去。

嘴里衔着『自杀志愿』握柄的无桐伊织，像贴在刃渡背上一样把利刃深深地插入他的身体。

「啊啊，原来如此────」

松开嘴里的把手，伊织这样说道。

露出淡淡的，恍惚的笑。

「比想像的更差呢────『杀人』的感觉。」

「什────什什什什。」

是我大意────了吗？

不，我没有大意。

真要有的话────那也不是大意，而是动摇。

因为人识的话而动摇了，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双识和伊织────自己已经把他们当成没有战斗力了，无意识中就把他们放到了意识之外。明明他和她直到死的那个瞬间为止都是『零崎』的。老是想着不让人识离开自己的视野，而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正背对着伊织与双识。不对，搞不好就连那个都是在人识的策略之内吧。

「但，但是────」

伊织的手腕受伤了。那出血量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但双识松开帮她止血的手────她就会在动作的瞬间因贫血而昏倒。两只手都被切断，积累的出血量惊人。怎么还能做出那样的动作────

想到这里时发现了。

伊织的那只左腕。

被刃渡切断的左腕那里────紧紧缠绕着一圈又一圈极细的线一般的东西，阻止了出血。

线一般的东西────不，那就是线。

「顺带一提，所谓的『曲弦线』就是写作弯曲弦的线喔。」人识的语气就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哈哈哈，用大哥的发音说起来就像是『极限之技』一样。」

「嘎，啊────」

人识一开始，突然在三人的正中出现，就是为了首先要先给伊织止血吗？为了让伊织进入『曲弦』的射程距离三公尺内才冒着在刃渡的正面出现的危险。对了，是那个时候，从刃渡的刀上回收纠结在一起的『线』的时候────那个时候，装成在回收，其实是把那个极细的线卷在伊织的左手腕上。

只要完全止血────保留着最低限度的意识，伊织还能动。至少，只要竭尽全力，就可以在刃渡的背上插上『自杀志愿』。

「你，你们────」

被────算计了？

被算计了────吗？

不得不承认。

不管怎样，还是不得不承认。

自己────中了圈套。

被这个零崎────被零崎人识设计了。

那么，人识的那些话────算什么呢？

戏言────吗？

仔细想想人识的话，其实根本就没有根据，非常的主观────把各个不确定点当作前提条件一样地谈论。已经完全说不上是推测或推理了。况且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也不是完全成立嘛！如果说没杀死妹妹────也就不可能知道妹妹的死亡日期和时间。犯罪时间根本不明确，哪还有什么不在场证命。对了，而且人识还没有回答对刃渡来说最重要的问题。『与剃真第一次见面时有没有使用曲弦线』────可能性应该很高。那个招术的性质，如果能知道的话也就不怕了，也就是说『曲弦』不过就是『暗器』的一种。看字面就能明白，是一种需要隐藏其特点的武器────当然也是种需要预先隐藏使用者的武器。那不是『王牌』而是『暗牌』。事实上，至今为止人识都对自己的『大哥』保密。是在数年前学会的，而遇到大哥是半年前的事，当然会那样考虑吧。但是他那样骄傲地向刃渡说明的理由────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些全是谎言吗，果然妹妹────弓矢是被人识杀的吗。还是……还是说，他只是把事实夸大，为了勾起我的兴趣。如果是为了诱使我动摇的话，应该不会全是谎言────但也不会全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到哪里为止是事实？完全不明白。

模糊不清。

一片汪洋。

不确定。

暧昧不明。

随随便便，马马虎虎。

含糊不清。

模棱两可，顺其自然。

从哪里开始是事实，从哪里开始是谎言────

「戏，戏言────」

「这个也算是曲学阿世啊。我可不温柔，这一点确实是忠告过你两次了吧？你都把我大哥杀了，我怎么还会光明正大地对你呢。」

人识就像在开玩笑似地耸耸肩膀，然后转向刃渡，把右手掌摊开，摆出邀请一般的姿势。

「好了，你既然已经理解我的诡计了，也差不多该给我一点赞美了吧？」

「你、你这个卑鄙────」

「喂喂！不是这样的吧！」

背后传来零崎双识的声音。

双识全身完全陷入瘫痪状态瘫倒在地上，从伊织身上离开的那只手，没有在自己的腹部止血，而是正要往嘴里塞香烟。

「早蕨刃渡君。你的台词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嗯？这么一来你的『不合格』就确定了，都到了这最后的最后关头了，应该『光明正大』地、认真地完成这场混战吧────因为，彼此都是专业的选手嘛。是吧，『染血混浊』？」

「…………！」

在伊织的双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使用的情况下────让她拿起『自杀志愿』的一定是双识吧。这是多么────多么深思熟虑、老谋深算的团队合作啊。『早蕨』是三兄妹────使用大刀的早蕨刃渡、使用剃刀的早蕨剃真、使用弓箭的早蕨弓矢────就算如此，彼此之间的心意相通，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呢！

不────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

连用不可能这个词来形容都不合适。

虽然对双识或者是伊织来说，人识的登场无疑是意料之外的事，尽管这样────他们却像事先经过了周密的商议一样，这种互相配合的默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零崎』吗？

难道这就是────零崎一贼吗？

没有血缘关系，只有流血的关系。

杀人鬼。

杀人鬼。杀人鬼。

明明只是个杀人鬼。

明明只是个杀人鬼。明明只是个杀人鬼。

这样一来────简直就像，

简直────就和我们一样吗？

简直就是无可救药了────

和我们根本是一样的嘛？

「你们，全都是────」

说着，刃渡的身体突然倒了下去。

「────最恶。」

对于那句话，双识只是耸耸双肩。

对于那句话，伊织只是举起双臂。

对于那句话，人识只是摊开双手。

然后齐声笑着答道。

「早就知道了。」

（早蕨刃渡────不合格）

（第十话────结束）

注13：歪曲或违背自己的学识以投世俗的喜好。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最终话 零崎舞织

「『人死的时候啊────其中必然具有某种『恶』，或类似『恶』的存在。』────这句话，是大哥的口头禅啊！」

……这座车厢里面，仅仅只有两个人而已。但并非发生什么特别特殊的状况，在穷乡僻壤，非假日的午间电车，大抵都是如此。虽然要说这样的时间，车厢里面同时有两名乘客才真叫做希奇，虽然这么说，或许稍嫌夸张了点。

一个是，脸上刺青的少年。短裤加安全靴，上半身赤裸着直接披上军用背心。流线型的墨镜，右耳上三个耳环，左耳挂着类似手机吊饰的东西。修剪过的长发绑在脑后。

另一个是，头戴红色针织帽的少女。身高比邻座的少年还要略高些，总体来说身材偏瘦。上半身不知为何穿着不合身的红色连帽运动衣，下身是像高中制服般的百褶裙。跟少年一样戴着墨镜，不过她的墨镜好像是便利店卖的便宜货。不知是遇到事故还是什么原因，双手手腕处都被切断了，崭新的切口看起来就很疼。看来仅仅只是用极细的线绑缚着来止血。

少年和少女────

在空无一人的车厢内交谈着。

「嗯────我认识一个不错的义肢师傅。所以你的手，不用太担心。搞不好会比以前还要好用呢！」

「……是这样吗？」

「之后我把别的『零崎』，我认识的『零崎』中性格最好的一个介绍给你。以后就跟着那家伙，不论是生是死，欺骗还是受骗，都随你喜欢。在那之前先由我来照顾你。毕竟大哥这样拜托我了。」

「……真是冷淡呢，人识。」

少女像是烦透了一样地仰着头。

「毕竟是家人，要好好相处嘛。我可是妹妹喔！对吧，对吧！」

「我说过了吧。除了大哥以外，没把别人当成家人过。就连『零崎』也是被大哥邀请了才随便来混混的。我也不推荐你加入。当然，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你好像经历了不少事呢！人识。」

「还好啦，不过我也不打算跟你说。有很多秘密可是我的金字招牌呢！要是泄漏个人隐私，那我的形象就会下滑了！」

「男生就是要有一点过去才更帅，对吧？」

「不是啦────哼，不过，不管你打算怎样，我应该不会再和你见面了吧，我对这个国家有点厌烦了，而且，还有两个绝对不想再见面的人────我正想跑去美国的德克萨斯州呢！」

「要怎么去呢？人识，你没有钱吧？ 还有，你看起来应该没有护照吧？」

「这种东西，办法多的是！我在全国流浪，也不是为了好玩啊！」少年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嗯，说到什么来着────啊，对，说到大哥。他经常说人在死的时候肯定有着某种『恶』的存在吧────那这次的情况，谁又是『恶』呢？」

「那还用说────不就是我们吗？」少女如此回答少年。「还有早蕨的老大，也这么说过吧！那些人虽然也差不多，但是要说本质的话，肯定比双识哥哥和人识好多了。所以说，这次的结果────就是我们自作自受。」

「可是────随随便便地就把坏人说成是『恶』或者是『最恶』什么的，这世界可没这么简单，我是这么认为的啦。我想『善』啊，『恶』啊这种概念是不可能用简单易懂的二元论描述清楚的。大哥好像很羡慕『普通』────为此还打扮成那么不伦不类的模样────但是就是那些『普通』也不太靠得住，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应该也算是奇迹了吧？」

「────是奇迹吗？」

「况且，『普通』的人也没几个正经的吧？要我说，向往普通，只是想混到『大多数人』当中让自己安心、安定下来，这是无聊的蠢人的结论。『所谓的个性就是缺少了什么』────那句话也是大哥的座右铭，但是，如果照那样说的话，『没有个性』就是什么都没有喽？我最近好不容易和大哥有点共鸣了，不过前段时间遇到个不得了的笨蛋，害我不得不稍微改变下自己的想法了。」

「不得了的笨蛋？」

「嗯，一个不得了的不良制品。『那家伙』一点都不『恶』────经常说谎，疑心很重，不把人当人看，不把人当人对待，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尽管如此『那家伙』却一点也不『恶』。『那家伙』没有任何责任────『那家伙』完全没有不得不背负的十字架。然而────『那家伙』却『杀』了和我或大哥那么多的人数。虐杀了一般的记忆力容纳不下的数目的人。『那家伙』一点都不『恶』，但是他的存在就能杀人。」

「好像是『咒之名』那样的人呢────」

「啊啊，比起我们来，他更像那些人吧。但是还是有区别────要说最相近的呢，还是那个人类最强的深红吧。『那两个家伙』成了一对的话，感觉会很相配呢────真是杰作啊。」

「嗯────有点想见他一面了呢。」

「算了吧、算了吧。『那家伙』说过不喜欢短发的女生。当心会被他『问答无用』地……啊，应该是『问答有用』地杀掉了喽！」

少年哈哈地笑了。

「先不说那个，所以说我认为────人的死并不一定要有『恶』。必要的只是刀子，还有流血。」

「………………」

说到这里，谈话中断了，两人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像是感到痛楚。

又像是在悼念着什么。

「……哥哥，真是遗憾呢，人识。」

先开口的是少女这边。

少年对此，以像是略有些逞强但又无法一眼分辨出的态度「哈！」地笑了一声，蒙混过去。

「也没那回事，大哥该说是有点轻生的类型呢！虽然好像很讨厌自杀，不过其中那些曲折忧郁的感情，只要看看他给武器起的名字，就可以想像得到吧？大哥并不是『恶』，但是却没能从罪恶感中逃脱。是个对自己没有任何责任的事抱有责任感的人。就像文学狂热者的电脑一样的男人。」

「……是吗？」

「先不提大哥，你还活着就已经是超出常轨的奇迹了。那种失血量还能生存下来真是异常啊，你明不明白啊？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简直就是非现实的机会主义。还想要大哥活下来那也太贪心了吧。」

「……人识是那样想的吗？我死了，而双识哥哥活了下来，这样的发展才更好吗？」

「那倒不是，你活下来是因为你的运气，那是你的命运，不是我可以插口去管的喔！」

「……是运、运气……吗？可是，可是这么说也太残酷了呢。结果，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姊姊，全都被害了。」

「你该庆幸事情这样就了结了。大哥那时候，似乎连整个城市都没了呢。隐蔽工作费了很大功夫，老大经常抱怨这事呢。」

「那，人识的时候是怎样的呢？就是────人识变成『零崎』的时候。」

「我跟大哥和你是不同的类型────所谓的『天生』的杀人鬼。我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不过从那种意义上来说，我大概并不符合『零崎』的定义。我也和『那家伙』一样，不像是能被什么定义所束缚的性格……好像也不是『性质』了，我也尽量不想再去深入这方面的事。」接着，少年别有深意似地说道：「你搞不好在想，是因为自己的『觉醒』，而把大哥卷进这件事来的，不过大哥本来就是自己一头钻进这件事才死掉的。除了说他蠢，还能说什么呢，就连同情的余地也没有。」

「……真是冷淡啊，人识。」少女惊讶地说道：「你不是说只有双识哥哥一个『家人』吗？」

「大哥可是经常打我的啊。」

「…………」

「是大哥把我捡回来，是大哥帮了我，是大哥把我养大，是大哥为我担心，是大哥照顾了我，大哥喜欢我，这些我都很清楚。」

少年用特别坚定的语气说着。

「跟大哥一起去看了电影。黑白的，无聊的系列影片。读了大哥推荐的小说。不过大哥推荐的漫画倒是没读。跟大哥一起玩过投接球游戏。对手是我这种小鬼，他居然用全力把球砸过来，我可是进了医院耶。大哥给我买了把刀子。我被那小刀割到了，于是我知道了被刀割的疼痛。大哥做的咖哩很难吃，那个才称得上是最差劲的呢！」

「……人识。」

「我非常瞭解大哥。虽然都是些让人火大的事，很想统统忘掉，但是都已经记住了，也没办法忘记。所以，大哥并不是孤身一人。反正不论在还是不在，都一样，都没什么好事。大哥在这里，确实在这里。大哥的事，我全知道。」

「…………」

少女在短暂地沉默后开口说道，「嗯────我也，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着少年说的，是自言自语。

「可是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变态。」

「是变态啊！而且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竟然还爱着像我这样的人，以杀人鬼而言的能力是很高啦，不过也仅仅是那样而已，一个无聊的男人。不……是个走投无路的，男人。」

走投无路的男人。

就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双识哥哥大概────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合格』的吧。」

「大概是这样吧？关于这点我倒是完全赞同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否定你的意见，这次终于意见一致了，真是可喜可贺呢。」

「────那会是怎样的人生呢？你想想，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所谓的『自己』，不就是要相伴一生的唯一的人吗？然而他却认为自己是『不合格』────那样，也太痛苦了吧。」

「那也不是仅限于大哥吧。谁都会对自己抱有一些不满。你之前也不是一直认为人生就是『逃避』吗？」

「那……倒是没错。」

「你也别再把大哥想成悲剧的主角了，我知道同情别人的确比较轻松，但也别太骄纵他了。仔细想想那家伙的人生不也是挺快乐的吗？有个像我这样可爱的弟弟，而且到了最后，还有了个像你那么活泼的好妹妹喔！」

「……是吗？」

「啊啊。绝对没错。我保证。」

「────我们又会是怎样呢？」少女转换了语气向少年问道：「我们会是────『合格』吗？还是『不合格』？」

「那不是很清楚嘛？肯定是『不合格』────啊啊，不对，不是吗。」少年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挠挠了头。「对那个大哥来说是那样，我们可没有那个资格吧。」

「资格？」

「接受测验的资格啦。我们没那资格。他肯定会这么说────『哪有会测试家人的笨蛋啊』。」

「…………也是呢。」

少女在这里第一次露出少女般的笑容。多半是少女天生就有的，和性格相符的可爱笑容。

「……人识今后打算怎么办？」

「也没什么打不打算的了，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刚才也说了吧，我已经不方便再在这个国家居住下去了。在被红色的杀人鬼克星追上之前，得赶快逃到国外去。」

「一起走不行吗？」少女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人识其实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真是诱人的邀请呢。可我是四处流浪的独行侠，我可没办法耐心地等到你的手养好。而且你还有其他要做的事吧？所谓────替大哥报仇什么的。」

「…………」

「这次的事件，想来肯定不止是那几个人的阴谋吧？应该会有其他的协助者────所以啦，身为『零崎』就连那些人也不能放过的吧？」

「人识不参加吗？『报仇』。」

「我不擅长这种充满暴力的世界。『咒之名』那些家伙虽然很让人讨厌，不过『零崎』这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结成党派，没有个性的家伙，隶属于某个组织的家伙们，该怎么说呢，我都很怕，他们真的都很可怕啊！」

「────那样的话，你不会寂寞吗？」

「寂寞吗？」少年嘿嘿地窃笑着。「你是在说我还有会感到『寂寞』、『悲伤』什么的资格吗？自己杀了人还说寂寞，那简直太任性了吧！」

「太任性了吗────也不是不能理解。」少女好像并不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但是就算那样，人类不是还有感情吗？」

「感情怎样都无所谓啦。感情什么的，跟理性比起来算不了什么，没有用理性无法抑制的感情啦！这也是从『那家伙』那里得到的教训之一。」

「其他的教训呢？」

「『红颜祸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到先得』。」

「说得真妙啊。越来越感兴趣了呢────」少女呵呵地发出奇怪的笑声。「一次也好，真想见见那个人啊！」

「真想要见他的话只要去京都就行了。到了京都的话，自然就会被牵引过去喔。『那家伙』似乎有着吸引怪人和变态的才能。那也算是和我不同的地方吧。」

「京都吗？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不过也不一定永远在京都────无根之草的孤独主义这点他和我是一样的。况且────」少年用讥讽的语气说道：「最好还是算了吧。『那家伙』是很温柔，但是做事不留情面。和对人宽大却不温柔的我是正好相反。可以称得上是京都的杰作，盛开的死亡之花。」

「杰作────那也不错呢。」少女咧嘴一笑，有点恶作剧般的感觉。「但是在那之前────总而言之，要先为双识哥哥报仇。」

「啊哈哈────在跟我没关系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干吧。我会在暗处偷偷地帮你声援的。」

「谢谢。」

就在这时。

这时候，突然。

轰隆一声────

伴随着猛烈的冲击电车突然停了下来。由于惯性的缘故，少年和少女一下子倒在座位上。如此猛烈的急煞车。简直就像与什么在铁轨上的『东西』撞击后，被强行阻止前行一般。是到站了吗？答案是否定的。从窗户往外看去，这里是铁路桥上。正下方河流声轰鸣而响。但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力量从正面停止了行驶中的电车呢────？

「等────这是……」

「嗯────这下完了。」

与慌慌张张的少女相反，少年还是老样子嘴角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但是那笑容与至今为止的不同，看上去像是搀杂着些许焦躁，些许自虐和放弃的不愉快的表情。少女好像不明白少年笑容的意义，显得更加困惑了。

但是她马上就能知道理由了。

接下来就像是外面发生了爆炸一样，少年和少女所在的车厢的一个车门，往内侧飞了过来，两扇门板就这样撞到了对面的车门上，然后继续飞了出去。

接着。

一个人进入了车厢────

从车门的那个大洞。

威风凛凛地，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她』那苗条的身体被眩目的红色衣装包裹着。拥有着相当地，不，是超出想像般拔群的美貌和身材。红色的头发一直延伸至肩膀，还有一对彷佛能射穿一切的眼眸。全身都释放着毫不留情的压迫感，明明离开这么远的距离，少年和少女还是被她的存在给压倒了。光是登场就给人一种超乎常人的感觉。

『她』────

人称『死色真红』。

「无处可逃啦────杀人鬼。」

红色的『她』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到结束时间了────人识君，我到处寻寻觅觅，找得好苦啊！来吧，能把我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的话，就来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看看吧。」

说完，她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向少年和少女这边靠近。少年叹着气说：「如此诚心诚意，真是杰作啊……」，然后直起倒在座位上的身子。他稳健地站在因急停车而脱轨并且向侧面倾斜着的车厢中，与此相反，言行举止中却透着一股懒散和无可奈何。从背心中取出蝴蝶刀，指向『她』。

「────呐？」

少女还是倒在坐椅上，问道。

「那个人，是人识的敌人吗？」

少年无言地点了点头，少女便「呵呵」地笑了，背部用力一跃而起，然后把右腿向空中踢起。

「是吗────那样的话。」

从隐藏在百褶裙内的皮套中飞出了一把剪刀。不，那并不能说是剪刀。虽然没法准确地形容，不过硬是要用语言来说明的话，就只能这么说了。

手柄部分被做成拳头大小的半月形，以螺丝固定，两把钢铁锻接的双刀式和式刀的混合型刀具────应该这么形容吧？大拇指指环的手柄部分，要比下指环部分的刀部稍微小一号。外形的确是剪刀状，也只能这样形容，但是要说存在意义，也只能想到杀人凶器了。

不知是谁，又是从何时开始称这把剪刀为『自杀志愿』。

然后，直到今天还是这个名字。

「那样的话────也就是我的敌人呢。」

少女用嘴衔住在半空中飞舞的『自杀志愿』，然后与少年一同面向深红色的『她』。

少年很无奈地垮着肩膀，向少女投去视线，苦笑了一下。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谢了。」

然后两人靠在一起，向『她』迈出一步。

没有任何迷惘────

没有任何畏惧────

也不会逃避自己。

『她』其实没有对那两人说什么，只是以喜悦、非常喜悦的表情迎上来，她的表情不言而喻，简直就像是发自内心地期待着眼前这两个对自己刀刃相向的存在和这个状况一样────

不只是她────其实少女也是一样。

虽然多少有些颤抖，但少女很清楚地让人感到她已经热血沸腾，面对『她』时露出的満面喜色，这笑容与先前的笑容完全相反，但这却是与少女本来的性质十分相似的笑容。少女一边笑着，一边将『自杀志愿』的两个刀尖展开，对着眼前的『她』。

那笑容────正是杀人鬼应有的笑容。

「真是……因果报应的人生啊────不良制品。」

少年一脸忧郁的表情，发牢骚似地自言自语道，他的独白彷佛在说一个人应付，还真是吃不消啊！

────那么。

「开始零崎吧。」

零崎一但开始就永不结束。

（零崎人识────不合格）

（零崎舞织────不合格）

（试验结束）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后记

全体利益优于个人利益观念渐长的社会中，『我是谁？』这种对于『自我本身』的质问已经许久都毫无意义，即使如此我仍针对这问题重新思考而有了各种新发现，觉得挺有趣的。总之来聊聊『个』与『全』────『个人』与『全体』的差异，个人是在个人上追求『属性』这类，与追求归属感相同，因此到头来只能算是全体的一部分，然而，相对于『全体』，亦即那也是个人的，换言之那不过是个性的集合下的群体，类似见树不见林、小题大作或藏树于林这类的感觉，然而，『我是谁？』这疑问固然重要的原因是自我如果动摇了就变得谁也不是，而用『那又怎样？』这句话便草草作结。我是这么想的。若要说有什么理由不能用『那又怎样？』这句话作结，其实也并没有，毕竟小说这文本归根究柢、追根究柢，『那又怎样？』的『怎样？』这个部分并不是为了要靠文字来作说明的吧，有时我会这么想，有时又不这么认为。『我是谁？』这个诘问，当然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没人规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就不能问。与其当个回答者，不如当个提问者吧。当然，回答也很重要。

因此，本书就是提问与反问、思考与烦恼、生与死、杀与被杀的故事。反正主要就是描写寻常不变的生活，也可以说是日常系的小说吧。只是混入了家族、家人或一贼之类的描写，其中有几个人有了『我是谁？』的疑问便进行自我探索，然而，对在自我探索的人说『此时此刻在这里的你就是你自己』，这样的直截了当的说法根本就没有同理心。这种样子、这种日常、这种生活、这种自己，虽然无法解释得很正确，难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吗？感受着这样的异样感而活着，总有一天会成为成长的养分。再者，感受着这样的异样感，那样是不是就是这样了呢？《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就是这样的感觉。

感谢插画师的竹老师画出封面帅度破表的零崎双识以及扉页中可爱的无桐伊识，非常谢谢您！这次真的让讲谈社文库出版部的各位久等了。下次我会留心要有优良的工作进度！我终于也借用后记篇幅来道歉了……不是谢罪而是感谢，真是生不如死呢。

那么，开始零崎吧！

西尾维新

第一卷 零崎双识的人间试验 插图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1 狙击手来袭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若各位读者遇见一位入会严格

的「十二个真渔夫俱乐部」成员

走进维农旅馆参加俱乐部周年晚宴，

当他脱下大衣，你会发现，他燕尾服外

套是绿色而非黑色。

若向他请教原因（假设你有勇气向这样的人

物攀谈），他可能回答────是为了避免被误认

为侍者。你听了可能摸摸鼻子就离开。

但这样可能错过一个悬疑、神秘又精采的故事。

《神秘的脚步声》by G‧K‧却斯特顿

◆ ◆

那里，是更为接近某个政令指定都市的中心地带，巨大的建筑物即使以高耸入天来形容也毫不夸张，不离得远一点就无法看见全貌，无论纵向或横向，这栋建筑物都占有极大的面积。在这栋极为高级的公寓前，有两个奇妙的人并排站着，仰望着公寓。

其中一人，是个戴着草帽、身材瘦长的青年，穿着让人觉得在六月这个季节还稍嫌冷的白色背心、皱巴巴松垮垮的裤子，脚下则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凉鞋。脸上戴着圆形太阳眼镜，脖子上挂着白色毛巾，一副来自乡下的农村青年模样。唯一跟这个形象不合的物品，是挂在右肩上的细长黑色皮筒。

另一个人，是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说得更清楚一点，或许用「男孩」一词来形容会更贴切吧。他是个个头不高的男孩，穿着在六月这个季节看来很闷热的立领学生服。大概是个国中生吧，胸口钉着刻有「汀目」字样的名牌，带有光泽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上，有着些许沉闷的感觉。虽然跟旁边的草帽青年同样戴着圆形太阳眼镜，但是在这男孩脸上有比太阳眼镜更引人注意的东西，那是被太阳眼镜遮去大半面积的────在右脸颊上不祥的刺青。

草帽青年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愉快；脸颊刺青的男孩则不知道正在笑些什么。

「喂，人识。」草帽青年仰望着大厦的顶楼，向旁边的男孩说：「阿愿跟你说了些我的什么事情？」

「嗯？没有，没什么事。」脸颊刺青的男孩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一贯的笑脸回答青年。「你不用担心，大哥他完全没有说你的坏话。他说：『阿赞拥有我没办法教你的事情，所以你要跟着他好好地学习。』」

「哼，他还真敢说！」草帽青年调了调帽沿，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这个工作应该是阿愿的，因为人家是找他的碴，为什么非得把本大爷拉进来，真令人难以理解。」

「那还用说吗？因为都是家族的人吧。」

青年对以揶揄的语气说话的男孩，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脸颊刺青的男孩毫不把青年的神情放在心上，继续说道：

「可是真的很夸张呀！就算是大哥被人找碴了，但听过详情之后，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边没造成损伤，对方那边也没抱着敌意────说起来只是个单纯的意外而已。既然如此，什么报复啦、复仇啦，就不需要一一进行了吧？要说是复习的话，我光复习学校的功课就够了。」

「你真的……有认真在念国中？」

「唔……出席天数好像挺糟糕的，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毕业呢。」

「留级的话，阿愿可没办法接受。唉，『零崎』去学校上学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可笑，所以我是觉得怎么样都没差。」此时，草帽青年第一次将视线朝向男孩。「可是……你刚刚说的话，身为『零崎』可不能当作没听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够放任『敌人』不管。」

「知道了啦。关于这点，到了这个节骨眼就算老大你不说，大哥也会把我念到臭头────那么，老大，」脸颊刺青的男孩双手插在口袋，以下巴指着正面的公寓。「这次成为我们零崎一贼的目标，那群可怜得不得了的小羔羊们，就住在这栋公寓里面吧？」

「没错。」

「住得真高级啊！这里的房租要多少呀？」

「最便宜的是一个月两百五十万，而最高的那一楼────我们的目标那伙人当作根据地的那层楼────一个月要四百五十万。」

「哇，真夸张呀！」男孩很愉快地哈哈笑着。「那么目标有几个人？」

「八人。那八人────今天、现在、这个时候────正聚集在最顶楼。」草帽青年淡然地说着，看来他的事前调查十分完美。「这八个人由我动手。」

「啥？」

「对你来说，负担还太重了。我从阿愿那边仔细听过你的做事方法了────人识，你是个非常情绪化的家伙，如果对手是无关紧要的家伙就算了，可是要是因此让目标逃走，头痛的人可是我。」

「不管哪一边都没人信任我。」脸颊刺青的男孩并没有特别出现心情恶劣的样子。「无所谓啦。很轻松呀，那八个人全是外行人不是吗？麻烦死了，所以交给老大就好。可是那样的话，为什么大哥要让我过来这里？如果老大要一个人解决的话────啊，我知道了，要我负责把风？」

「不对。」

草帽青年回答。

「在我杀掉那八人的期间，把这栋公寓的居民全杀光就是你的任务。」

「……嗯────」

不晓得是不是草帽青年的回答太出人意料，脸颊刺青的男孩显得有些欲言又止。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无力似地搔了搔头。

「这栋公寓的居民……跟那八人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有关系。他们与目标的根据地位于同一栋公寓里，光是这一点就足够。」青年说：「人识，你呀，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叫做杀人？不过因为这是阿愿教你的，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那家伙就算是在零崎一贼中，也是最奇怪的异端份子……」

「有必要杀了其他人吗？」

「有。」青年肯定地说：「这是杀鸡儆猴。」

「啥……全部都要杀？」

「全部杀光。」

「小孩也要？」

「小孩也要。」

「女人也要？」

「女人也要。」

「老人也要？」

「老人也要。」

「动物跟植物都要？」

「动物跟植物都要。你很啰唆耶！敢和零崎一贼结仇就是这种下场。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为了保护家族什么都干────只要对手是家族以外的人。」

「……」

「你有什么不满？」青年瞪视着男孩。「反正会住在这种高级公寓里头的家伙，净是些坏事干尽，贪污钱财的人，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别说这种破坏人梦想的话。」

「大人是不会作梦的。大人呀，是会实现梦想的。」

「……好啦，我做就是了，做就是了。」

男孩点着头，以非常勉强的方式说道。「啊……很累耶……真要说起来，学校就快要模拟考了，我要是拿不到平均九十分以上，班长会啰唆的。快点解决完，我要回家念书。」

「随你高兴。我也是呀，也想快点结束这本来是阿愿该做的工作，好回家上网。」

「上网？电脑吗？」

「最近我有点入迷了。」

「啥……老大呀，这不太适合你……我觉得老大你还是最适合无拘无束挥动球棒的样子了。」

「光靠适合不适合，是没办法过人生的啦。」

然后，草帽青年踏出了一步。

「我先进去，你五分钟之后再进来，进行刚刚我告诉你的任务。等你到达最顶楼的时候，一切就搞定。」

「咦？让我打前锋不是比较好吗？这种高级公寓一定有警报装置或是警卫什么的吧？」

「没关系，这部分我就当作免费大赠送吧。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草帽青年暂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男孩。「这也是我听阿愿说的。零崎人识────我可不想被卷入你的无差别地毯式攻击。我可没有像阿愿那种可以压制住你的自信啊────『为零崎而生』的小弟。」

「…………」

「……嗯？」

「………………」

「……嘿嘿嘿嘿。」

确认男孩没有回答的意思，青年稍微敷衍地笑了笑，重新把皮筒背好，进入公寓。

现场仅剩男孩一人。

「……呼。」

只有在疲惫无力时才会浮现的微笑，已经完全消失在男孩脸上。

「什么『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叫做杀人』────真会说大话，每个家伙都这个样子。」男孩用低到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喃喃自语着。「不管是大哥还是老大，看待杀人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都认真过头了……真是的，我哪能奉陪呀。」

拿下太阳眼镜，将它收进胸前的口袋，男孩露出深邃的双眼。倘若见到那双眼睛，便会知道他有着无法以「男孩」这等词汇来形容的深沉又黑暗的阴暗眼眸。

那双眼睛，毫无疑问地，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他的双瞳深沉得像是浑浊无底的沼泽。

「可是……唉，可是。」

咻────挥动手臂，脸颊刺青的男孩双手握住藏在学生制服袖子里的刀子。刀刃厚如柴刀的粗大刀子，以及相对之下，可描绘出如艺术般曲线的轻薄短刀，他灵活地同时旋转舞动着这两把刀。

「我也一样不想被卷进去呀，老大────人称「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的零崎轧识先生。人如其名，个性十分随便的你，如果被卷进你的独家杀法，就连现在的我也没办法应付呢！……刚刚，的确是说五分钟吧？」

男孩看着右腕上的手表确认。

「小心一点好了，再加个五分钟────也许留个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比较好吧────如果听大哥的建议的话。可是这栋公寓的所有居民……有几个呀？还有，有几间房子？虽然钥匙不是问题，可是……那个老大做事还真是乱七八糟啊，唉。」

男孩由衷地轻声赞叹道。

「────真是让人打从心底佩服的杰作呀。」

五分钟。

男孩一时兴起擅自决定的这个时间差距，大大地改变了从这里开始的故事发展────这时，甚至连他本人都尚未察觉到。

◆ ◆

零崎轧识是个杀人鬼。

到目前为止的二十七年人生里，究竟杀过多少人，早就已经数不清了，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要计算就是了。

杀人是没有理由的。

怎么说呢？一看到「人」……一看到「人的形体」────

『啊，好像可以杀的样子。』

心里就会忍不住冒出这种想法。虽然只能如此说明，但即使是这样的说明，也不能说是最接近真实状况。因为就算好像可以杀，但也没有特别去杀的必要，都只是想像而已，都与实现没有任何关系。

『杀人的这种心情呀，阿赞────』

不知在何时，同样隶属于一贼，恐怕是目前实力最坚强，拥有「自杀志愿」（Mind Render）、「第二十人地狱」别名的零崎双识────今天，让轧识跑到这里蹚这滩浑水的始作俑者────曾经对轧识说过一段话。

『原本是由爱而生的哦。』

『…………』

轧识虽然心想「白痴呀！用剪刀刺眼睛！去死吧、变态」。但自杀志愿无所谓地继续说着。

『没错，我们是因为亲情而杀人。除此之外的杀人理由，要尽量避免────如果希望保有杀人鬼集团的称号的话。」

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

仔细想想，这个集团存在的本身就很矛盾了。今天那个正经八百去念国中的小伙伴（虽然常跷课）的存在也相当矛盾，可是说起来，不求其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掉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一切的「杀人鬼」同志，竟然聚集成群、创造了家族什么的。

真可笑，打从心底觉得可笑。

但是────

即便是愚神礼赞、零崎轧识，也不觉得可以对此一笑置之。

虽然觉得可笑，却无法否定。

那无可避免的矛盾，只是自己无法接受……而已吧。

只是这样而已吧。

而且，比起单打独斗的杀人鬼的时代，隶属于集团的现在更────

「────不够啦。」

自行担任前锋、搭上公寓电梯的轧识，虽然想着进到室内该把草帽脱掉，但是又没有地方放，而且反正很快就要再出去公寓回到太阳底下了，于是只摘下了太阳眼镜。

「要用什么好呢────」

轧识从皱巴巴的裤子口袋掏出钥匙，打开楼层按钮底下的嵌板。这支钥匙是经由最近迷上的网路拿到的东西────不只是这个，这栋公寓的构造、今天目标的八人会聚集在这地方一事，几乎都是借由网路收集到的情报。如果能够潜入到某种程度以上，几乎没有什么情报是得不到的。以前必须得靠着自己的双脚四处奔波，现在真是个很棒的时代────

「或者，也可以说是个很糟糕的时代？」

按下嵌板里头的顶楼四十五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稍微感到加速的重力，但这种感觉也立刻适应了。

「………………」

虽说接着要面对八个目标敌人────但要说轧识在上升的电梯中思考着的事情是什么，那便是现在应该在公寓外面准备的伙伴────零崎人识。

他们不是初次碰面，也认识有一段时间，但做为伙伴一起行动这还是头一遭，还有一点也让人感到不安。对轧识而言，他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个叫做人识的少年在想些什么。不，要说难以了解的话，他的哥哥自杀志愿才更让人感到不解────人识的危险，便是来自于「无法理解」的那一部分。

零崎一贼────杀人鬼集团。

当然，净是些太过危险的人。

只是那种类型的，至今未曾有过────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

毕竟────那小子，是为了零崎而生的孩子。

他可是零崎中的────零崎。

「这次的工作，要我们两个人根据状况自行判断？────」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电梯门上方变换着的楼层显示，轧识自言自语道。「我跟阿愿不一样────我们保护『家人』的方法不同────我跟那种变态不同，没那么天真。如果发生问题，即使是家人我也会要求『排除』────」

他瞥了一眼背在肩上的细长皮筒。

「在『报复』时引发不幸的意外是常有的情况────」然后，零崎轧识重复了一遍。「要我跟阿愿一样────真伤脑筋。」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楼层显示为四十五。

门开了，他往大厅走出去。

「不准动。」

左右两边都有人拿着手枪指着他。

「手举起来。」

「………………」

如对方所言，轧识举起双手。然后将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两个人呀。

他只转动着眼珠便确认了两边的情况────不符合「目标」八人中的任何一个，是怎么看都像是保镖的强壮男子。

「看样子是中了埋伏────是风声走漏？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不准讲话。」右边的男人简要地说：「那扇门的另一边，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十个高手────你无法对那八人出手的。」

「……哦。」

轧识并没有特别在意对着自己的枪口，而是看向大厅前面过去一点的一扇门。这样啊，八个目标都确实在那里吗？────暂时放下心了。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带着「晚辈」来，大放厥词之后，结果却完全失败的话，实在太丢脸了。

「可是────是从哪里走漏风声的……」

「喂，不准讲话。不然杀了你。」

这次是左边的男人。

轧识高举双手看着那个男人，笑着────

「你说要杀我？」

「唔……」轧识的视线让男人不禁畏缩了起来。「喂、喂！我说了不准讲话────」

「你要杀了────本大爷？教教我吧────如果，你知道方法的话。」

忽然地，轧识双手一动────

把手伸进背在肩上的皮筒里。

「喂！喂────！」、「你这家伙────」

两个人同时举起枪，但是轧识依然对此毫不在乎。

「拜托你们啦，要是知道方法的话就教教我────因为我从出生开始，不管怎么做我就是死不了，真的很伤脑筋。」

「嗯────那么，轻松地开始零崎吧。」

◆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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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枪响，脸颊刺青的男孩────零崎人识停下了脚步。他现在位于公寓外侧的逃生梯。二楼往三楼的途中，他并没有搭电梯。

「哦……终于开始了吗？」人识抬起了视线望向遥远上方的顶楼。「但是，枪声呀────哈哈，还有认为用枪就可以杀死零崎一贼的家伙，这还真让人吃惊。」

短暂停下脚步之后，人识再度往上走。

不管是双手拿着的刀子────或是学生制服、身体上没有任何一处沾染上血迹。不管是谁靠近他，应该都闻不到血腥味。就算说出这个少年在至今为止的短短数分钟内，将这栋公寓二楼的居民────不，甚至连一条金鱼都不放过，将所有生物都杀得一干二净，铁定也没有半个人会相信的。

知道真相的，目前唯有一人。

当然，那是零崎人识尚未人间失格的时候。

「但是……我真的很不想被卷进去呢────」

少年稍微加快了脚步，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不过我有点好奇，让那个笨蛋大哥夸奖不已的杀人手法────愚神礼赞的球棒操控法────」

◆ ◆

「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

这是零崎轧识的通称，同时────也是零崎轧识所使用的得意武器。轧识总是背着的细长皮筒就装着「那个」。

简而言之，那是「狼牙棒」。

将棒球赛中进攻方选手所使用的器材打上钉子，虽然一般的球棒是木制品，可是「愚神礼赞」全是用铅制成的，也不另外打上钉子，而是原本就拥有钉子的设计，完全一体成型。当然，「那个」的重量可不是开玩笑的、使用起来可是一点都不轻松，但轧识身材称不上健壮、肌肉也不结实，却能够随心所欲操控。

他利用其庞大重量所产生的离心力，并非挥舞棒子，而是宛如以自己为圆心描绘出弧线般────

他，殴倒敌人，击杀敌人。

敌人几乎都难逃一死。简单来说，因为被铅棒击中了要害，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即使如此，不管就谁来看，一般都会认为用刀子来「杀人」比较适合，但轧识却基于某个理由，坚持使用这根狼牙棒「愚神礼赞」。尽管被认为是和自杀志愿同等级的怪人，轧识也没有放弃「愚神礼赞」而改用其他武器的打算。

当然除了使用起来相当顺手之外────他总觉得这「愚神礼赞」是将自己的性格具体化的凶器。只要使用这个，不管敌人是十二个还是二十个，手上有没有拿枪────

全部都能打倒。

轧识对此深信不移。

没错，深信到不知何谓死亡的程度────

「────呼。」

轧识的动作终于停止之时────

房租每月四百五十万的房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彷若台风过境────不对，是龙卷风过境。在三百平方公尺的面积中，几乎连一个完好的家具都找不到。此时轧识正位于异常宽广的客厅中，透过大窗户可以将低处景色一览无遗。不只是这里，其他的卧房与厨房，甚至是厕所跟浴室，不管哪里都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好的。这种房子，就算房租是一个月三千元，大概也不会有人想住吧────加上还有二十人的尸体散乱四处，那就更不用说了。

「……还、满难搞的呢。」

说着，轧识背部靠着大窗的玻璃；颇有重量的棒子，前端埋入长毛地毯中。棒上黏着血与肉屑，看起来非常令人不舒服。轧识流了些汗，呼吸也变得紊乱────但是全身上下似乎都没有受伤。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在人识抵达之前能全部收拾完毕真是太好了────可以的话还是不希望让他看见我的本领。不过，话又说回来……」

对着倒卧在地上的尸体────零崎轧识来回检视着四散各处的尸体。

「风声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呀？虽然想说或许他们会注意到被盯上了，可是还真没想到会遭到埋伏。唔────」

果然，用网路收集情报还是不太恰当。他虽然不认为这些「目标」所属的组织里有手腕那么高明的骇客────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有那样的家伙存在，就非得把那家伙也加进「目标」中────

「────没完没了……倒不如说是无限循环。俗话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没有比这种无止尽的报复更没意义的了。」（注1）

唉，尽管如此────

即使没有意义，如果不断重复，就会归零。

像自杀志愿那种类型的人，似乎会这么说。

「话说回来，人识────还真慢呀。」

轧识也因为预料外的人数而花了不少功夫，从这栋公寓的居民数量来考量，也差不多是人识该到这里的时间了。是他过于相信自杀志愿的话，太高估那个人识的杀人能力了吗？

没办法，为了消磨时间，继续思考吧。

虽然刚刚还认为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如果这真的是「埋伏」的话，保镳的人数应该再多一点才对。十二个人的话，实在太少了点────不，这部分就算了，对方也有自己的窘困，大概是无计可施吧。

可是，那八个目标宁愿冒着危险来到这个场所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应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吧。知道「刺客」要来，还故意集合到这个地方的理由，真让人想不透────

「呼……」

从这个现象看来，至少能确定情况有点诡异，因为情报过少，产生的可能性就更多了。尽管如此，要选择一个最有可能的选项的话，轧识选择的答案是────

「────『第三者』的介入……吗？」

不知是敌是友的「某人」也就是『第三者」，对这八人透露某种「情报」────这些家伙没有确认情报真伪，认为不能因为这么点事情就中止集会，因此暂且先找来了保镳────嗯，这种情况似乎是有可能的。

但是，倘若是这情形，关于那个『第三者」是谁的问题────那人为什么知道轧识等人会在今天到这个地方来？同样的问题继续再想下去，会变得没完没了────

「而且，又变成了无限循环的状况了……」

就在轧识很不愉快地低声说着时，从玄关的方向传来「叽咿咿咿咿」的声音，应该是通往逃生梯的门打开的声音。哎呀呀，这可终于到了。轧识调整呼吸，再次擦了擦汗。尽管没在盘算什么，但也不想在年纪小的家族成员面前示弱。他单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棒子、扛在肩上，摆好姿势，等待人识进到客厅。

几秒后，人识踏进了客厅。刀子大概已经收到衣服里头，没有拿在手上。

「你很慢耶，人识。」

「……哇塞！这也太惨了。」

看也不看摆好姿势的轧识，人识四处张望着，只顾着感叹这个房间整体的惨状。

「老大，你这样搞，家具不是很可怜吗？明明是很棒的东西说。哎呀、哎呀、哎呀！看看这张桌子！你到底在做什么呀，真是的！」

「……」

人识看起来一副充满怒气的样子。

还是老样子────实在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家伙。

轧识收起摆好的姿势，靠近人识。

「你这家伙真的是……」

「怎么人数好像变多了？」

「好像被识破了。当然，就算从八人增加成二十人，对本大爷来说还是没差啦────」

「可是，这些家伙……」人识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是我们要狙杀的目标────没错吧？」

「嗯？是呀。目标的八人都顺利杀光了，不过他们好像找来了十二个保镳。」

「这不是很怪吗？如果被识破了，这些人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吧？而且不管找了几个保镳来，结局都一样。毕竟说起来，我们可是『零崎一贼』耶。」

「嗯，我刚刚也在思考这件事────」

然后，就在那里。

就在两个人缩短距离的那里。

就在轧识与人识并立的那里────

「────!」

轧识有所反应。

「……人识！」

第一瞬间，他伸出双手，抓住人识的学生制服衣襟。

人识一脸茫然。

第二个瞬间，他像划弧般，猛然将矮小的人识丢了出去。

轧识满脸焦躁。

第三个瞬间────轧识利用反作用力，自己也朝另一边飞扑过去。

「匡、匡────」

背后的玻璃窗发出声响，碎裂一地。

然后，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刚刚人识评论过的桌子────

飞了起来。

在地上翻滚的人识。

在地上翻滚的轧识。

最后，砰的一声，听见了微弱的枪声。

回神。

「────靠到那边的墙壁去！」

轧识一边喊着，一边往碎裂窗户旁边的地板翻滚移动；人识也是，不等轧识开口便采取了行动。在强风直吹而入的碎裂大窗户两侧，轧识与人识背部紧贴着墙壁，坐了下来。

「………………」

「………………」

两人暂时静观其变────却什么都没发生。

风平浪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喂，老大。」先开口的是人识。「刚刚是怎么回事？」

「……」

轧识没有回答。

「我应该没弄错吧────刚刚窗户破掉，桌子飞出去之后────我觉得好像听到了枪声……」

「……」

「奇怪？枪声比较晚听到……？」

「吵死了。」

对着右手边那个嘴巴一张一阖不停说话的人识，轧识粗鲁地回应。现在，他实在没心情应付国中三年级的小鬼。

枪声比较慢才听到────

轧识十分清楚这种情况所代表的意义。

那表示对方至少是从距离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瞄准了这个房间。

或者是，瞄准他们。

瞄准了零崎轧识与零崎人识。

瞄准了────零崎一贼。

「一公里？为什么？」听了说明后，人识感到不可思议的侧着头。「为什么离得远，就会比较晚听到枪声？」

「你念的国中什么都没教吗？你从来就没想过，为什么枪枝会发出那种爆炸声吗？」

「那应该是因为炸药爆炸的关系吧？」

「是子弹的速度超越音速啦！」

「哦……原来如此。」人识好像懂了的样子。

子弹超过了音速。没错────所以如果发射点跟着弹点之间的距离超过某个程度，在清楚听到枪声之前，子弹就会先抵达了。那是────很恐怖的事情。用格斗技巧来比喻的话，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对方的准备动作一样。

听不到的声音，看不见的敌人。

从刚刚的弹着点与枪声的间隔来说────一公里前后────不对，是一公里多吧……

「原来如此。」人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疑问有了解答，反而用轻松的口吻说道。「我搞懂背后的玄机了，不就是普通的自然现象嘛。好了，赶快把事情解决吧，愚神礼赞老大。」

「……」

「怎么了？愚神礼赞老大……枪枝什么的，对零崎一贼不是没效吗？大哥总是这么说的。」

「那个呀────确实没错啦。」轧识狠狠地说：「但是步枪（注2）……只有狙击枪另当别论……只有那个，是另当别论的────」

◆ ◆

步枪────狙击枪的最大射程是五公里，虽然有效射程各有不同，但是据说一般都在两公里左右。如果距离超过两公里，子弹的准确度就会下降────这对要求精密的狙击来说，是一种致命的缺点。

于是，以轧识与人识位于四十五楼的超高级大厦为中心，在半径两公里之内……大约一点三公里的位置────那个「狙击手」正举着步枪。

「呼，嗯────」

还在建设当中、四处都是未完成的模样的那栋大楼里，在五十三楼中的一间房间，朝着窗户排列的长桌上，趴在那上面看着瞄准镜的狙击手低声道。

「闪开了吗？居然闪开了步枪的子弹。明明没有察觉到的────不愧是零崎一贼。因为拿着狼牙棒，所以应该是────零崎、轧识，愚神礼赞先生。」

狙击手轻声笑了出来。

「嗯，是个强敌呢。」

即使是一边自言自语，双眼却没有离开瞄准镜。

现在目标逃到窗户的两侧躲起来了────的确躲在那里的话便会成为视觉上的死角，没办法狙击。不过这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那种地方的。

「……只不过……问题是另一个人────脸颊刺青的小弟，对吧？」狙击手像是在确认般地说出疑问。「愚神礼赞先生结束了『一件工作』，在他稍微有点精神松懈的时候，将他连同追上来的脸颊刺青小弟一起射穿，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可是为什么脸颊刺青小弟这么慢才现身？十二个左右的保镳应该刚好才对，似乎少估了五分钟左右。」

五分钟────

那五分钟。

那五分钟之间，轧识由结束了「一件工作」后的放松回复过来，不对，是那样的吗？

「还是说……他发现到『第三者』────我的存在了吗？如果不是这样，现在这两个人应该都已经上西天了才对────」

握着步枪的手一点也没有改变姿态。即使脑袋在思考其他的事情，但只要看到对方有一点点从死角现身的动作，便立刻扣动扳机，这个准则似乎烙印在狙击手的神经上了。

「如果趁着愚神礼赞先生独自一人的时候射击，虽然或许能打死他────不过脸颊刺青小弟就会逃掉了吧？算了，就算是现在，追杀着他们两人的情况也没有改变。虽然他们能避开子弹、不负零崎一贼之名，确实值得称赞，不过，即使对手是零崎一贼────」

狙击手────

露出了无所畏惧，却奇妙的魅惑笑容。

「我的名字叫萩原子荻。就请你们看看何谓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吧。」

◆ ◆

「大概……是从那栋大楼射过来的吧。」

「啊？哪栋大楼？」

「你看，那边的玻璃碎片不是映照出来了？正在盖的那栋高得要命的大楼。」

「谁知道在哪边啊？」

人识似乎正在发愣，也没打算找出狙击手的位置。轧识并没有斥责他那缺乏干劲的态度，只是在脑海中思考对策。

可恶！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绝对是仔细策划过了。

零崎一贼在「杀之名」之中虽然排名第三，却最让人恐惧的原因────并不是那极为特异的杀人能力，而是那强烈得近乎怪异的伙伴意识。

如果对零崎出手────必遭报复。

这次也是一样。

人称自杀志愿的零崎双识，只是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不只是当事人八个，包括存在于这栋大厦中的所有生物，全都被一视同仁地夺走了性命。

惩戒。

牺牲品。

讽刺的是，被当成杀人鬼而令人恐惧的「他们」，为了保护自己采取的手段────最后却成为自身的职业，见到生物只能一视同仁的杀害。

「可是……」

如果看不到对手的身影，也听不到对手的声音的话────就不能报复对方了。如果是设置炸弹或地雷那样的陷阱，只要识破设下的陷阱就解决了，现下就算看穿了对方用的是步枪又怎样，一切完全无用。

这是超级远距离的狙击。

当然，为了造成这种情况必定需要各种准备────别的不说，自远距离狙击的时候，中间不能出现多余的遮蔽物体────因此才会把我们诱入这栋公寓的顶楼。如果是这么高的高度，中间就应该不会遇到障碍────

「可恶、可恶、可恶……」

原以为可以取得轻松情报，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玩这种「计策」的家伙。

「……喂，老大。」

「……」

「老大！」

「干么啦！」轧识勉勉强强回了一句。「抱歉，现在我没时间照顾你────一定得设法脱离这种情况……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呀。」

时间有限────公寓里头活着的人只有人识与轧识，从遥远前方的大楼传来的枪声，如果让地面上的人听到大概会引起一阵骚动吧。现在虽不需要那么慌张，但是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坐困愁城。对方也有可能进行其他的计谋────会做到如此大费周章行动的家伙，还是小心谨慎面对比较好。

「不会这样的。就算我没办法，可是如果是你一个人，不是有办法可以脱离这个地方吗？愚神礼赞老大。」

「……？要怎么做？」

「你刚刚不是避开子弹，而且还保护了我吗？如果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情，而且是你自己一个人做，应该可以逃到走廊去吧。那么一来，子弹就再也打不到你了，你就可以轻松脱困。」

「……」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轧识丧气地垂下肩膀，感觉自己对人识有所期待真是愚笨到了极点！

「人识，你的主意需要两个先决条件。」

「哦，是什么？」

「第一，刚刚的行动只是碰巧罢了。因为我没有听见声音，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种『气』、或者该说是像『杀气』的东西，才因此避得开子弹────那种情况怎么可能重来一次啦。刚刚真的只是凑巧而已。」

「凑巧────呀。」

「至少，我没自信能感觉到距离一公里以上的人散发出来的杀气。」

「那，另外一个条件是什么？」

「零崎绝对不会抛弃家族。」轧识说：「虽然我不像阿愿那家伙……那么相信你，可是我不打算因为这么点理由就打破这个不成文规定。这个条件绝对不可能成立的。我是绝不会一个人逃走的。」

「……是喔。」

人识「咚」的一声，后脑用力靠到墙壁上，看起来显得有些疲惫。

「……真希望可以有交涉的余地啊……看不到敌人，也没办法对话，更不能要求和平解决。」

「对杀气腾腾的对手，怎么可能和平解决。」

「也是啦。」

「……如果是阿愿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说完，轧识从裤子里拿出手机。跟刚刚确认过的一样────没有半格讯号，这里不在手机的电波涵盖范围内。当然，在这种接近市中心的地方，应该不可能在电波范围之外────虽然距离地面有四十五层楼高，因为大量电波交会，可能会变得难以通讯，但是恐怕现在并不是这种现象。而是这间客厅的某个地方，被动了手脚来遮蔽电波。是在地板下面？还是墙壁里头？……大概是只要稍微注意，就能够马上发现、像是在剧场这类地方用的机器做的简单手脚吧────但是在被步枪瞄准的此刻，也不可能做出在房间里头漫无目的找东西的举动。

没办法取得连络。

不能呼救。

虽然客厅里头也有一般家用电话，但那已经在轧识方才战斗之时，被「愚神礼赞」打得支离破碎了。唉，就算没坏，八成也从一开始就被动过手脚了吧────

「嘿，老大。」

「……怎么了？」

「我又想到另一个计策了。」

「────你说说看。」

「老大不是知道狙击手是从哪里瞄准我们的吗？」

「……只知道大略的位置，至于是在那栋大楼的几楼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的话，让对方再射一发就好了。如此一来就能够掌握到对方的位置，确实地锁定那个位置，然后────『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反过来由我们去狙击对方。从那边射击过来的子弹路线可以通到这边，就表示从这边也可以射到那边去吧？」

「唔……」

轧识慢慢地思考着人识说的话。

「这个建议呀，有三个先决条件。」

「哦，是什么？」

「首先，第一个────这跟刚刚的一样。即使让对方再射一发，但是要避开那颗子弹还是很难。如果要我来做────成功率大概只有三成吧。」

「嗯……三成呀。那就拜托老大了。因为再这样下去，百分之百会死，只能够赌这三成的成功率了吧。请你好好加油哦。那第二个呢？」

「即使射击路线再怎么畅通，超级远距离的狙击────命中的情况还是有限。虽说步枪的有效射程最大是两公里，可是就刚好能杀人的距离而言，一般来说距离一公里左右就不能命中了。那栋大楼跟这边────我估计大约有一点五公里远吧。你呀，有可以略过这段距离的技巧吗？」

「嗯……的确，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太难了。」人识老实地点点头。「我的专长是用刀，虽然不是没用过枪，可是没有操作过步枪。没办法，虽然不好意思，这个任务就拜托老大了。」

「哼……算了，这也没办法。」

「那第三个呢？」

「要从哪里弄一把步枪过来？」

「……」

人识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突然对着轧识露出笑脸。

「那就交给老大了。」

「你不要再给我乱出主意了！」轧识忍不住大吼，连形象都懒得维持了。

真是够了────现在明明不是可以跟这种笨蛋干这等蠢事的时候。瞄了一眼搁在旁边的狼牙棒「愚神礼赞」。在这种情况下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就算是心爱的得意武器也只是无用的废物。

远距离攻击────虽然这种情形除了攻击敌人本体外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即使现在手上有步枪，最现实的问题莫过于，不管是轧识或是人识，应该都没办法熟练的操作吧。

「躲开子弹」────的确，狙击手使用的步枪子弹，似乎不是多么特殊的物体，如果是单独一人的话，即使只能躲开一发，的确能有抵达走廊的机会……但是如同刚刚告诉人识的，这种选项对轧识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两个人，一旦面临无法保全两人的状况，同生共死是唯一的选择。以这种信念活着的，才是零崎一贼。

────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身为零崎中的零崎的零崎人识，他心里的想法就让人不得而知了────

「嘿，老大。」

「……」

「老────大。」

「你要干么啦……」

「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啥？」

「快点啦，我没有手机啦。」

「……？」

「快啦！快啦！」

人识摆了摆双手，催促着轧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下，轧识将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的手机朝着人识丢过去────

啪。

途中，手机就被打烂了────粉身碎骨。

以及迟来的，「碰」的一声枪响。

「………………」

「………………」

「我的电话……」

「………………」

「我的记忆（卡）……」

「回忆吗？」

「通讯录啦！」

「死心吧。反正你大概也只会输入一些无聊女生的号码吧。」

「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你到底要用我的手机干么！」

「嗯，没有啊────好像已经达到目的了……」

「……？」

「原来如此────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了……你是说距离吗？」

「不是，是狙击手的本领……可以把飞过空中的手机打飞，这不是很厉害的本领吗？」

「……知道这一点，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好像是这么说的吧。班长有说过，意思是预习跟复习都是很重要的。」

「……」

这小子到底在干么。

真的是────难以捉摸。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处于这种情况下，人识那副彷佛毫不焦虑的模样，真是让人搞不懂。说起来，自杀志愿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他，绝对不会动摇。』

『不论发生任何事情，身处于任何情况，零崎人识一直都会是零崎人识。不论是身为「零崎人识」这个杀人鬼的时候，或是身为「汀目俊希」那个爱跷课的国中资优生的时候，他都绝对────不会动摇。』

原来如此，那家伙是个性还真潇洒啊。

可是，这种情况之下，内心却没有丝毫的动摇，真是让人头痛。随时保持冷静状态，不见得是件好事。在混沌之中保持冷静，对四周的人来说只是单纯觉得他们在惹麻烦罢了。

「……唉，阿愿。」

────好吧。

事到如今────只能等待救援了。

就算没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而无法呼救────但救援并不会因为有人呼救才出现。因为存在着即使不呼叫也会前来的正义使者。

没错。自杀志愿，零崎双识。

这次原本就是他的任务────忽然得找人代理此事，所以才叫来轧识跟人识。当然现在躺在那边的八人────轧识原本就打算在顺利杀了这八人之后，要立刻连络双识的。

现在没办法连络了。

应该要有的连络却没有出现，恐怕事有跷蹊。如果他注意到这一点────如果阿愿注意到的话。

『阿赞你这样一点也不好。虽然你不想失去爱────可是面对爱却非常胆小。』

「……」

『杀人的时候，大声呼喊是很棒的哦。自己是为了爱而挥舞凶器，为了爱而挥舞疯狂。当然，《零崎》的杀戮是没有理由的────零崎只存在《杀意》────要是不这么认为，总有一天你会遭到爱的报复哦！你要稍微这么催眠自己才会比较乐观。』

啊，随便你怎么说都好啦！

快点来帮忙。

光靠我的话。阿愿，我────跟你是不一样的。

要我跟你一样，那会让我很困扰。

光靠我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是没办法像你一样保护家族的────

◆ ◆

大约距离一点三公里，建设中大楼的五十三楼，依然拿着步枪的狙击手────正透过瞄准镜望着目标公寓四十五楼的窗户。

「……无计可施，等待救援────现在大概是这样吧。唉，对他们来说，大概就只是那么点『计策』吧。毕竟不离开死角就想要到达走廊，不管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

呼，狙击手轻轻点了下头。

「不过……刚刚的手机是怎么回事？虽然忍不住反射性地射击了，但确实是从愚神礼赞先生那边往脸颊刺青的小弟那边丢过去的────难道说是脸颊刺青小弟要求的吗？如果是那样，又是为了什么────」

此时，她头一次从瞄准镜移开双眼，从趴卧的姿势起身，站了起来，「唔────哦！」伸了个懒腰。大概是见事态陷入胶着，决定要暂时休息吧。

「看起来，那个脸颊刺青小弟────对我来说，他似乎含有许多在我计算之外的不确定因子呢。『好』……『不好』……该怎么说呢……唉，如果照课本说的，就这样进入持久战也可以────可是在这个情况下，不能这样对吧。要施行过于缜密的战略，也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接着，她从口袋拿出薄薄地、卡片状的无线电。

「是的────嗯，是我。嗯────那就麻烦你了。虽然你比较保险……要把他们两个人引出来。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吧？仔细听懂了吗？听懂了吧？如果听懂了，请复诵一遍……不对，不用杀了他们也没关系────只要把他们从死角引出来，让我动手来杀他们。对……没错，那就拜托你了。」

通话结束，卡片放回口袋。

「那么……」

狙击手又伸了个懒腰之后，再次趴向步枪。

「对我来说，差不多限制时间也────逼近了吧？要是他们的『救援』过来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其他的『零崎』成员现身的话，对抗的计策除了借助『病蜘蛛』（Zigzag）小姐的帮忙外，没有其他方法了。不论是输是赢，都希望能在她出场前做个了结，不懂得适当的退场时机可是不行的哦────」

她────似乎有些愉快地微笑着。

「暂且，先想好死不认输的借口吧。」

◆ ◆

────不愧是零崎一贼，对「那个」，他们两人，零崎轧识、零崎人识────同时注意到了。

从走廊那里的────另外一边，传来「叮」的一声。

那是────告知电梯抵达的声音。人识从楼梯上来或许不知道，可是轧识能够肯定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听到那种声音？那当然代表────有谁到达了这个楼层。

是谁？是谁来了？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咳呃、呃……」轧识不由得咕哝起来。

是这样啊？────他想错了。

「救援」的存在并不只有自己这边。反而因为没有被「阻挠」，对狙击手来说更可以随心所欲地呼叫同伴。为了打破这个胶着状态，派了同伴到这层楼来────

「呃、唔唔唔……」

束手无策的零崎轧识朝着「愚神礼赞」伸出了手，可是────

玄关的开门声。

走廊的脚步声。

然后────

「飘啊飘……」

出现了一个看上去年纪没有多大的少女。

与其说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不如说是衣衫褴褛到只能包裹住身体────双手则握着跟她纤细手臂非常不适合的、样式恐怖又凶恶的刀子。

「────飘啊飘……」

一步步……

一步步踏进客厅中的少女。

不论是对房间的惨状，或是周围的尸体────甚至连轧识或人识的存在似乎都不放在心上般，少女在客厅中央一带，轻飘飘且摇摇晃晃的走着。

「……刚刚好。」

忽然那名少女停止了动作，一一用刀尖指了指人识跟轧识。

「先自我介绍────我、我……咦，我是谁呀……」少女的自我介绍尚未结束，便因为困惑而歪了歪头。「市井游马……不对，我好像有点搞错了────无所谓，因为名字什么的，只是记号而已。」

「……」

轧识────动弹不得。

对方看来年纪不大，是个比人识还要小个三、 四岁的少女，但也不能因此大意。在那个年纪的时候，还不隶属于零崎一贼的轧识，已经杀了好几十个人了。

不能大意！只要别大意，不论对手是谁，不管少女还是老太婆，他有自信可以胜过任何敌人。

可是────这种情况下又另当别论。

为了跟那名少女战斗────

就必须从这个死角跳出去。

不可以这么做。如此一来，正好会被狙击。

被狙击。

不是目标也不是标的，只是标靶。

「飘啊飘。」

少女说。

「……那，要从哪个人开始粉碎才好呢……因为有三个人……就从近的地方，首先是我────」然后彷佛忽然回神似地摇摇头。「……不对不对，不可以把自己算进去……呼。之前因为那样有过很痛苦的回忆……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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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说是讨厌吗？总觉得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即使撇开那堆她复杂难懂的自言自语，就算不是处于这种情况，轧识也不想与她为敌，甚至希望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

就在这个时候────

「如果你决定不了，那就先从我来吧。」

零崎人识站了起来。

仔细一看，他已经准备好刀子，进入备战状态了。

「喂、喂，人识────」

「你在摆什么架子啦，老大。这样不是终于可以进行交涉了吗……老实说，我还在想这种情况要是持续下去的话要怎么办？」

「不、不是啦，可是────」

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但是为了战斗而从这个死角出去的话，在那瞬间────

「老大，你就这样继续藏在那里就可以了。唉，老实说这跟我的个性不合，不过偶尔学学那个笨蛋大哥的样子也可以吧。我会保护你的，所以────」

「────这里交给我。」

接下来的瞬间────

人识朝着少女飞扑过去。

右手上那把薄刃刀子伸向少女的脖子────但少女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把对自己体格而言着实过大的刀子，并且灵活地闪开了。不仅如此，她更以另一只手的刀子反击────同时攻击人识。人识扭转被闪开的薄刃刀，以刀柄底部正面接下了那一击。

两人一瞬间的快速攻防，轧识的视线勉强才追得上。

「飘、啊、飘────！」

刹那间，已经进展成眼花撩乱的情况了。

少女的手看起来彷佛变成八只，其斩击如同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倾注而下的暴风雨。

看样子这个少女────似乎跟轧识是同一类型的战斗狂，差异只在于使用的凶器是钝器或利器。借着使用对自己体重而言重量相差很大的武器，反而能以离心力提高其速度的手法────加上这个少女尽可能地利用自己的矮小身躯，以异常小的半径移动作为有效的方法。所以即使预测到了她的移动轨迹────以能跟上的速度追过去，她所描绘出的那个同心圆也早就没有了。

明明早就没有了。

但那全部────却都被人识接下了。不论上下左右，不论东西南北，完美无缺地────以那把薄刃刀，接下了那把粗大刀子的攻击。

原来如此……轧识想着。

自杀志愿为什么会那么疼爱这个零崎人识，轧识曾经怎么也想不通────但现在总算懂了。

多么了不得的本领啊。

不论是这名少女或是人识，他都不认为他们的本领会在自己之上。虽然在旁边看的话是跟不上，但如果是从正面彼此攻击，他有十足把握可以对付。可是────

在这种情况下。

在这种随时都会受到狙击的情况中，即使被要求发挥目前为止的全部实力，对轧识来说，这种事情是────

「唔……」

忽然感觉到一股恶寒。

啊────来了。

「啊、啊啊啊啊────」

糟了！子弹无声无息地过来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射过来的话，人识会────

铿。

响起了一声金属声────接着倒在地板上的尸体之一，彷佛复活般地弹了一下。

在最后，传来「砰！」的枪声。

「……咦？」

一瞬间，轧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下一刻，就算不解也被迫理解了。

没错────人识从战斗开始之后，一直都是以右手为主在战斗。面对少女的攻击，他不用厚重的柴刀型刀刃，反而是使用刀身轻薄的刀刃。

那是────为了这个吗？

人识在刚刚的瞬间将厚重的柴刀型刀子────绕到了背后。

仅仅是子弹飞来的一瞬间。

然后────

以那把厚重刀刃的刀腹，挡住了子弹。

「这────怎么可能！」

轧识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

即使可以理解这种战斗方式是可行的，但还是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就算想整理出自己所知的战斗方式与眼前事实之间的状况，轧识却连这么点时间都没有────

铿。

又是金属声。

这次他很清楚地看见────人识并没有回头，只是灵活地扭转左手，防御背部的中心一带。被刀子弹开的子弹，再次命中倒卧在地的尸体。

「唔────」

由于子弹猛烈的冲击劲道，使得人识有些失去平衡。

那是当然的，说起来，用刀子去接子弹，明明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更何况是步枪的子弹。步枪子弹可是能轻易贯穿粗制滥造的防弹背心耶！即使刀身再怎么坚固，为了支撑子弹打在刀子上而加诸于手腕的负担，可是无法计算的。

尽管如此，人识还是马上重新站好，然后面对着少女。

少女毫不在乎地挥舞刀子，人识接下了攻击。

不断如此重复。

金属声。

回音。共鸣。

不久。

不久，又是子弹────

步枪子弹────

「唔啊啊啊啊啊……」

轧识────

「咕啊啊啊啊啊────────」

轧识，看着那样的人识────

◆ ◆

「…………………………………………………………」

实在是────透过瞄准镜持续看着的狙击手，也陷入了沉默。

不得不沉默，此时似乎不是自言自语的场合。

「……真的是乱七八糟呢……」连浮现的微笑也带有自虐的意味。「真是奇怪呀！因为感觉到『杀意』，所以能在听到枪声之前避开子弹────那样子的话，嗯，勉强还在常识范围内……因为『感觉到』，所以即使不回头也不打紧……但就是因为没回头，才无法『接到』子弹吧。这个距离就算威力会少一些……不管再怎么说都太与众不同了。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而是想得到那样的『计策』的头脑构造，本身就是异常的。」

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扣下扳机。射击的声音发出，子弹笔直地射向人识。她透过瞄准镜看见的样子是────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再次以绕到背后的那把大刀弹开了子弹。

这是第四次，似乎────不是凑巧。

「嗯，不对……啊，原来是这样呀……」独自点头的狙击手彷佛已经明瞭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不到异常的程度────对吧。如果那支手机────是个实验的话。」

没错────就算是感觉到杀意而避开子弹────甚至是接住，都有一个问题存在。那就是子弹未必一定会从感觉到杀意的那个方向而来────至少就这个距离来说是这样。

在距离一公里以上的位置发动狙击────就精准的意义上来说，不见得那么准确，因为依狙击手的能耐的不同，结果也会大不相同。姑且不论能耐问题，更根本的是，依步枪种类或弹药类型的不同────还有其他环境、天气条件、风向、温度或湿度等等繁琐的因素，只要出现细微的差别────命中率便会产生很大的差异。

投手并不是想怎么投球就能怎么投，自己的感觉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轧识对人识所说出的那没有自信的「三成」，正是因为考虑到那部分的可能性才得到的数值。如果对方不能照着「杀意」的路线来狙击的话────即使感觉得到也不能保证什么。

所以要避开很难，更不用说是接下。

「所以────测试。」

测试自己的本领。

测试自己的命中准确度。

如果在这个距离能把手机等级的大小────能击中这么小的物体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然后────把伙伴送进那间客厅去，在两个人、或者是三个人彼此缠斗时，如果我这边拥有只狙击敌人的本领的话────这就是所谓的自信吗？

「啊哈。」

狙击手笑了，那个笑容────已不再是自虐似的笑容。

「能考虑到这种地步的『零崎』，竟然会看穿我的计策────老实说感觉真好。应该带反战车步枪来才对吗？但是，要用那个的话得再长高点才行吧……得再多喝点牛奶了。」

视线追着瞄准镜另一端的人识。

哎呀呀────她低声说。

这样彷佛是这边正在狙击着那把刀子一样。说是这么说，但要做出不带杀气的狙击之类的特技也不可能，而要她故意偏离轨道的话────这部分不管怎样，会被自己的本能干扰。

连针孔都不会射偏的精密射击。

高明的手腕、事前的准备，反而都成为障碍了吗？

「虽然……人类接下子弹之类的特技是不能长时间持续的────不过与其说是『接下』，倒不如说只是『改变角度造成弹跳』，但结果是相同的。再加上得注意这边，无法集中对付玉藻────从刚刚开始就只能一味防御呢。那么，我就在这里专心持续狙击那个脸颊刺青的小弟就好了吧？……直到他的体力、臂力、手腕都耗尽为止────或者让他先精神崩坏？」

精神。

感受来自远方的杀气之类的离谱特技，应该不可能长时间维持下去。

神经绷紧────

子萩光是从这里进行狙击都已经是这样了，更何况对方只是凭感觉闪躲。

「在讨伐哭泣的小孩看到都会闭上嘴的零崎一贼时，西条玉藻是唯一能对付这些『鬼』的武勇战士；那个注意背后却不会倒地的战士────脸颊刺青小弟的肉体与精神，现在究竟是哪一方会先被击溃呢？」

────正这么说着的时候。

「咦？」狙击手疑惑地歪着头。

在瞄准镜那切割成圆形的视野之中，从窗户的另一边────

「哎呀哎呀，这该怎么说呢。」

从那个死角。

狼牙棒────手持「愚神礼赞」的草帽青年。

零崎轧识现身了。

◆ ◆

「我可不能让你这个小鬼头一直耍帅。」

这么说着────轧识对着窗户外遥远的另一边。

对着建筑群中的那栋高楼，高举着「愚神礼赞」。

背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喂，老大────」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回答人识。

在这里────站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自己已经不在「死角」────而是在随时都有可能被狙击的位置上。

「你就专心把精神集中在杀掉那个小鬼上！至于我────」

右手握着棒子的握把，左手握着棒子的前端。

轧识彷佛是耍棍子般架好了「愚神礼赞」。

「由我来挡下所有子弹。」

「……」

刀剑碰撞的声音。

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

集中精神。

没错────自己不可能做不到，因为就连那样的孩子都办得到。倘若狙击手的技术有那么准确的话────应该有五成左右的机率可以挡下子弹。人识已经把四发子弹全都挡开，左手大概已经麻痹得失去知觉了吧。证据在于，他与少女的战斗已经慢慢落居下风。

我已经非出手不可了────

对手的步枪子弹，最初的速度便超越音速，再怎么样挥舞「愚神礼赞」……也不可能超越音速。所以得直接利用这个「愚神礼赞」的棒子来弹下子弹。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

问题在于，不仅要挡下射向自己的子弹，也要同时挡下射往人识的子弹────于是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自己的位置要尽可能与人识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

剩下的，就是等着子弹随时射击过来了。

随时都可以。

我────会迎击所有的子弹的。

「面对被称为荒唐无稽、甚至是『愚神礼赞』的本大爷，你就等着好好佩服我吧────」

「那么────开始零崎吧。」

零崎轧识────摆好了架式。

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行动自如的样子。

能够应对的样子。

能够应对一切的样子。

即使能感觉到狙击手的「杀气」，若在击发前移动就没有意义了。那么一来，会给予狙击手应对的空档。但倘若是击发之后再做出反应的话又太迟了，那样的话，反应速度会来不及。所以他看准的时机是────狙击手的手指放上扳机、扣下的瞬间。

正好是一瞬间────一瞬间的攻防。

「啧……」

有点自我厌恶。

这种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是自己的角色。

这────是双识的角色。

「结果，我跟那个变态在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真烦啊。」

他彷佛对自我唾弃似笑了起来。

果然────不能一笑置之。

背后传来金属声。

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

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金属声────

────！

有反应。

他滑动棒子的中心────

「唔、唔唔！」

轧识压低呻吟的声音，担心如果笨拙地发出声音，会干扰到人识的战斗。

双手────特别是左手，麻痹了。啊，对了────偏离轨道时如果不小心点，子弹就会变成『自打球』了────幸好刚刚的步枪子弹好像弹到天花板去了────

「啧，唔！」

轧识慌张地旋转棒子，用握把将连续袭击而来的子弹弹开。他上半身耐不住猛烈的冲击劲道，差点往后方倒下。于是他想办法用力踩住地板────弹开的子弹跳向墙壁。

然后，喂喂────才两发，威力就已经传到了脚上。

轧识摇摇晃晃地感到全身麻痹，一阵晕眩与耳鸣。

他心想，人识对这样的子弹────只用手臂与手腕就挡下了四发────他竟然接下来了，而且是背对着子弹，完全没有回头？不仅如此，另一只手还巧妙地对付着少女速度前所未见的双刀。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专注力啊。

零崎人识。

曾经认为他有才能，也曾想过他前途堪虑。

但是────却从来没想过他是个怪物。

为零崎而生的孩子，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纯洁而且纯种，附有血统证明书的零崎之子────

「可是呀────尽管如此────」

轧识从远处瞪着────那看不见、连声音也听不到的敌人。

「尽管如此────自尊之类的东西我还是有的，身为愚神礼赞的自尊────」

然后────

然后是下一波狙击────

◆ ◆

之后的狙击，也被巧妙处理掉了。

虽然草帽因为冲击而被掉落────但步枪子弹却被「愚神礼赞」弹开，消失在某处。虽然无法确认消失在哪里────

「……就到此为止了呢。」

狙击手果断地从瞄准镜移开双眼。

毫不依恋，没有遗憾，也不带一丝懊悔。

「虽然刚刚脸颊刺青的小弟用刀面高明地让子弹弹开────但对象换成那个弧面、带有『圆弧』的棒子，即使顺利挡下子弹，也不知道会弹跳到哪里。因为上面有不规则的钉子吧……要是弹到愚神礼赞先生或脸颊刺青的小弟那正好，不过若是打中玉藻就很难看了。那女孩大概没想过要避开飞往自己的子弹吧────这一点，总有一天非得要好好教教她才行……老实说，有种『咦，我来教吗』的感觉就是了……」

狙击手伸出手开始做伸展体操。因为长时间持续着很勉强的姿势，全身好像都嘎嘎作响了。她将身体每个僵硬的地方，按照顺序一个个抒解纾解开来。

「虽然再射三发左右大概就能杀死愚神礼赞先生了────不过在这段期间，玉藻可能会先被杀掉。己方死了一人却只杀掉敌方一人，那就没有意义可言了，弊多于利。可是，哎呀、哎呀────」

从步枪上取下瞄准镜，以此窥探「目标」的狙击手，以另一只手解开分成两边扎起的长发。

果然不带一丝懊悔────满脸爽朗的表情。

收兵收得如此干脆────连说都不用说，一副就是不想多做任何没必要的事情的样子。彷佛在说她只对用最低限度的劳力来获取所需的最小结果有兴趣，不论是成功或失败、胜利或败北，对自己而言都只是小事────狙击手的处事态度就是这么豁达。

「零崎一贼。虽然他们弹开步枪子弹这种超乎常识的举动，让我由衷感到惊讶────不过，比起那个更为恐怖的，是『他们』为了同伴────不对，是为了家族而发挥力量的这一点吧。」

在瞄准镜的另一边，愚神礼赞拿着「愚神礼赞」────用力地瞪着这里。这样的距离，是不可能从那边看见这里的，那视线却依然让人反射性感到恐惧。

「……」

杀人鬼。

杀人的鬼。

「最开始的狙击────即使猜想到『第三者』的存在，但看起来却是因为要保护那个脸颊刺青小弟，愚神礼赞先生才能躲得开步枪子弹吧────而脸颊刺青的小弟也是，如果他不用刀子来接步枪子弹的话，应该能早点逃走才对，他没有那么做就表示────他们的能力能为了保护彼此而发挥到极致。刚刚也是类似的情况，在我开枪狙击脸颊刺青小弟的时候，愚神礼赞先生说不定可以轻松逃走，但他却刻意成为盾牌────」

逃走并不是什么卑鄙的行为。有两个人在时，只要有一个人活下去的话────那个人不就可以去搬救兵吗？没错，这才是正常的「计策」吧。他们却不采取这个作法，反而故意选择危险的方式，这是多么────

「……也不错呢────这种做法。」

虽然深刻感受到「敌人」────零崎一贼的威胁，可是她还是以平静从容的态度、轻松自在的表情，依照步骤慢慢分解步枪枪身，瞄准镜也放进了枪盒里。最后，狙击手从口袋拿出无线电。然后她再度靠近窗户────

「好了────得去帮玉藻才行。」

◆ ◆

结局突兀得令人扫兴。

「唔，哎呀────」

听到人识那样的声音，轧识不由得回过头去。

就算后悔也太迟了，现在要是被狙击的话────一定无法防御！

「……」

结果────轧识没受到狙击。步枪子弹没射往背向窗户的他。

然后，在人识方面────

他将两把刀架在仰倒在地的少女的脖子上，跨坐在少女的腹部上。少女痛苦地发出「咕呜」的呻吟声────

少女放开了手上的两把刀子，然后将双手高举过头，摆出投降的姿势。

「……！」

迅速地，轧识回头望着远方的高楼。

果然────没有狙击。

那是当然的了，事态发展至此，在这当下等于是轧识与人识取得了可以对付狙击手的人质。即使狙击手准备了再多的「计策」，也不可能随便出手狙击了。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敌人，因此不再是看不见的了。

连声音也听得到了。

「喂，小鬼……狙击手是个怎样的家伙？」

这次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对那大楼的警戒，轧识询问着被人识压住的少女。

「……」

「喂，小鬼！」

「……」

「哦，你要保持沉默是吗？……」

「……飘啊飘。」

「我说小鬼，现在不是在请教你问题，而是进入拷问时间了……」

「飘—啊、飘啊……」

────不，该怎么说呢。

不是没有注意到，问题似乎不在这里。彷佛从一开始，自己与少女使用的语言就截然不同────就像是自己说的话，完全传达不到她耳里似的。

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总之，先试着把她的手切掉看看……？虽然不觉得会有多大的效果就是了……

正当轧识在思考着危险的事情时，从那少女的胸口传出了像是手机铃声的声音。照理手机的电波应该已经被遮挡掉了，可是────

「人识。」

「……」

「怎么了？人识，接起来。」

「……嗯。」

人识依着指示，从少女的胸前口袋拿出卡片状的物体────无线电。铃声的源头果然是那个无线电。没有被遮挡掉，大概是因为跟一般手机使用的是不同频率的电波吧。人识仔细端详过它后，便朝着轧识的背影丢了过去。

轧识用手在背后接住，他认得这机型的通讯机器────于是他凝视着高楼同时进行收讯。

『你好，初次碰面，愚神礼赞先生。』

那是────混浊的合成声音，听不出来对方是男是女。

「……你是谁？」

『嗯、嗯……我并不像你那么有名呀────现在还没什么名气呢。』

「……」

『好了，问候就到此结束吧────那个女孩可以请你还给我吗？如果还给我，我就不会再狙击你们了。』

「你这家伙说得真轻松啊！你知道现在是谁占上风吗？」

『七比三────我是三。』狙击手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并不是非得要救那个女孩。也请你不要忘记，你现在正被瞄准着哦。』

「哼。你好像对自己的射击技术很有信心的样子，狙击手先生。」

『狙击手？技术？你在说什么蠢话────这种枪枝游戏根本不需要技术。仰靠技术啦能力啦，那只是没有规划计策的精神力的证据。硬把我和那些靠着能力、技术或才能之类来做事的三流人士相提并论的话，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事前了解环境、不疏于准备、推演状况、好好保养枪枝，剩下就只要集中精神就好了。只要扣下扳机，不费吹灰之力……不就能让人死在自己拟好的「计策」之下吗？就算是现在，我也能闭着眼睛边说话，就射穿你的脑袋哦。』

「那可是彼此彼此，别以为有段距离就安心下来得意忘形！」

『请不要说这么无情的话嘛，愚神礼赞先生────不对，还是应该称你为「街」（Bad Kind），或是式岸轧骑先生比较好呢？』

「……！」

突然出乎意料地，被喊出的名字不是零崎轧识，也不是愚神礼赞，而是另一个通称────这让轧识浑身发冷。他慌张地往后看了看背后人识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看来关于「那件事」，人识似乎一无所知。总之，这点便可以放心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照理说那件事，应该只有负责培育『凶兽』的人知道才对……」

『不管再怎么保密────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一定会有人知道哦。唉，说起来────对你来说，不论何者都不是你的真面貌吧。不过，跟「零崎」之外的人往来的「零崎」先生还真是罕见。你被拿来和自杀志愿先生相提并论的理由────也不难理解呢。』

为了配合这边说话变小声，对方也小声地、彷佛耳语般────彷佛耳语般地，威胁着。

『喂────愚神礼赞先生，你不想让你后面的脸颊刺青小弟知道那件事，对吧？或者────虽然我不清楚是哪些人，但是对于你另外那个团体的同伴来说，如果被识破你是『零崎』，大概会很糟糕吧？还是我想太多了吗？』

「……别瞧不起人。」

低声地────轧识虚张声势着。是的────这怎么想都是虚张声势。

「也许你还想要悠闲地聊天，不过我这边可是有二十人以上的伙伴哦。与零崎一贼为敌下场会怎么样呢────」

『啊，可是……』狙击手用一种意料之外地……包含着惊讶的声音说着。『你的同伙小弟似乎赞成我的提案了……虽然他没有说出口。』

「什么？」

轧识连忙回头。

「咦？」

人识────站了起来，刀子也已经收进了学生制服，并放开了少女。

少女以视线捕捉不到，搞不好能匹敌音速的速度起身，双手抓住丢在地板上的刀子，飞快朝着走廊飞奔而出。

「可恶……！」

轧识虽然想追上去────但是追也追不到了。现在的状况，简直就是无计可施。

双脚、双手，以及身体全都嘎嘎作响────在这种现在状况之下。

「人、人识，你这小子在做什────」

「────我生气了，混帐！」

人识如此咆哮着，一边鲁莽地朝着轧识靠近。这种怒气汹汹的模样不由得让轧识退缩────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愤怒的人识────然而人识的目的并非轧识，而是无线电────发怒的对象似乎是在无线电另一边的狙击手。他像抢劫一般，从轧识手里抢去了无线电。

「你这家伙！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很无聊耶，给我闭嘴！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很不爽，给我认真一点！」

『……』

狙击手没有回答，似乎正在观察他。

「不要装傻！要我把你粉身碎骨吗？」人识怒吼着，完全不隐藏心里的急躁。「那个小鬼────那个小鬼一边看着老大、愚神礼赞老大把你的步枪子弹弹飞，途中突然就没有斗志了！结果到最后她居然丢下刀子，自己随意往后倒下去！就像是在说『对跟我的战斗完全没有兴趣』、『对我毫无兴趣』一样────像是在说只对执行你的命令有兴趣一样！好不容易我才开始觉得好像有点战斗的感觉了，开什么玩笑啊，你这家伙！」

『────那是当然的吧。』

狙击手终于回答了。

『你还真是死脑筋耶。军队有军队的任务，要是她放弃执行命令────身为「军师」的我可是很头痛的。』

「那都是鬼扯！」人识毫不隐藏怒气。「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下令杀了我！」

『……』

「如果你对那家伙下令，要她杀了我的话，那家伙就会认真地想要杀我，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不那么做？给我个明确的答案，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我现在很生气，也很烦躁！我要把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你很不错呢。』

狙击手────微笑了起来，似乎是很开心的笑法。

『其实我打算之后也要继续使出「计策」，不过因为你还满不错的────不错过头了，实在不太好评估啊────』

『这次就放你一马吧！』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因为对方的目的是救出那名少女────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识使尽全力把无线电通话器摔到地毯上，「啪」一声地，狠狠地用球鞋踩了上去。一次还不够，还重复踩了两次、三次────彷佛是报杀父之仇似的，猛力践踏着无线电通话器。

[RitImg]images/01-3

「…………」

轧识只能够静静地看着人识的那个模样，虽然身为代理「教育员」的他，此时应该对擅自放走人质一事指责人识────对人识没能杀掉与「零崎」为敌的「目标」少女，甚至还将她放走这件事────自己应该要说上几句的。

但是他只能无言以对。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真让人搞不懂。这小子到底在气什么？

事情不是很顺利吗？对方自己倒在地上，那对我方来说，不是求之不得吗？明明是这种有利的情况，这小子到底────

「……哈哈。」

无线电彻底坏掉了────然后人识彷佛变了个人似的，嘿嘿地笑了起来。好像借由「破坏无线电」的行为，完全消除了压力的样子。彷佛至今为止的激动只是演戏似的，从极端到极端的变脸。

「唉……又要忍受无聊了，这样好吗？只要活着，总会有再次战斗的机会吧。可是刚刚的家伙、那个狙击手，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呀。我呀，最喜欢那种人了。不知道是不是高个子的女生？也有可能只是个大叔吧。对吧，老大？」

「嗯……嗯，啊、啊啊？你说什么？」

「那么，这次的复仇就此结束可以吗？我差不多要回去念书了，不然就真的惨了。虽然模拟考还有一阵子，但是我想起来还有功课要写。」

「嗯、嗯嗯……」

…………

什么啊……这小子是在搞什么啊……

我真的搞不清楚了。

他并不是难以捉摸，而是彷佛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抓不住。

就像是想抓住云朵似的，怎么抓也抓不住。

虽然方才似乎有点可以心灵互通的感觉────就在刚才人识使用刀刃巧妙地挡下远处飞来的子弹时，说出「我会保护你的」这句话────还让轧识以为他发挥了身为零崎一贼家族成员的能力，光凭这样就发挥了那种程度的潜力────至少就零崎轧识而言，自己能发挥挡下子弹的技巧，也是为了保护人识才能做到的……

说不定对这小子来说，那种事他并不是很在意吧。不管是保护轧识也好，不保护也好；愉快也好，不愉快也罢，就连隶属于零崎一贼也一样。该不会全都是一样的吧？

绝对────不会动摇，即使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改变。

零崎、人识。

等同于虚无飘渺，等同于暗黑深处。

「可是呀……老大，愚神礼赞老大，你真的很厉害呢！和大哥说的一样，我学到了很多呢。用棒子打开步枪子弹实在太难以置信了，是怎样的强打者啊！老大，那个借我一下，我之前就很想摸摸看了。」

「嗯、嗯嗯。」

「哦────哇，这个好重哦。」

零崎人识像是不知如何处置棒子似的，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移动着。他的态度爽快得就像是已经把今天的、刚才发生的事情给重新设定过似的。

不对，不是那样，不光是那样。

包括以这栋公寓的「八人」为目标这件事────将无端卷入的居民全部杀光这件事────在这里遭到狙击这件事────跟少女生死决斗这件事────以及近在眼前的模拟考、今天的功课等，这些事情对这个少年而言，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延续而已。

多么地────深奥。

多么地────无形。

宛如脱离常轨似的────脱离人类的范畴。

这个时候，零崎轧识放弃了去理解零崎人识。对于零崎轧识而言，或者该说是对零崎一贼全体而言────是个关键性的、致命性的，放弃。

「啧……」

有很多不得不思考的事情。

狙击手到底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故意跟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零崎一贼为敌？为什么那个狙击手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只有「同伴」才知道的轧识的另一张脸？加上让那个少女逃走所衍生出来的「下一次」的收拾善后。然后当务之急就是，眼前这栋公寓内，两人大屠杀之后的收拾善后────他不认为这一个人就能完成。原本这就是那家伙的工作，所以只能请自杀志愿来帮忙了────该怎么说呢，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接下来似乎会演变成长期战的感觉。

要思考的事情真的很多，太多了。

可是现在先把那些全都暂时搁着吧────

「人识────」

零崎轧识只是问了零崎人识。

「人识────你呀……杀人快乐吗？」

「嗯？」

默默地，以没有重心的难看姿势挥舞了一次「愚神礼赞」。人识露出了心旷神怡、灿烂的笑容。

「很无聊。」

杀人这件事很无聊。

那是当时只有十四岁，零崎人识的回答。

ONE STRIKE.

注1：原文いたちごっこ是一种日本孩童玩的游戏，互相把手叠在对方手上，可以一直一直玩下去，没完没了。

注2：步枪，亦称来福枪（rifle），一种钢制长枪。其枪膛内有螺旋形的来福线环绕，可使子弹出膛后旋转前进，保持飞行方向。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2 竹取山决战—前半战—

◆ ◆

「您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我没有杀人。是对方自己要死的。」

「但是，大小姐您本来就打算要杀了她吧？」

「是打算杀了她啊。但是，她死了这件事，与我杀了她这件事，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连呢？」

「没有────因果关系吗？」

「不能说没有，但是也不能说有。」

「……」

「我的确是杀了她。用这双手，用我的这双手杀了。但这是否就是她死亡的原因────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不是吗？」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只要思考一下，事实很明显就摆在眼前。」

「那顶多只是思考出来的结果吧？反过来说，为什么得特地花时间和力气去思考这样的事呢？而且有谁确认过吗？原因与结果之间是有关连的这件事？」

「我不觉得您是认真在回答……这听起来只能算是诡辩吧？」

「是这样的吗？但是，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不了解你所说的话哦。只是，那和我的规则不同而已。」

「规则……吗？」

「对，规则。我是依照自己规则而行动的，依照我自己独有的规则。是只适用于我，专属于我的法则。因为那是自己独有的东西，所以对我而言，那比什么都重要。」

「大小姐您说────您并不是不了解我所说的话，可是……如果要照这样说的话，很遗憾的，我并不了解大小姐您所说的话。」

「哎呀，是吗？真是遗憾。」

「原因和结果之间即使没有因果关系────我，还是会为了达成我的目的而行动。没错，是凭我的意志决定的。」

「意志，很棒的感性面呢。」

「是啊，即使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才会问大小姐────您为什么杀死她的这个问题。」

「所以说────我已经回答你了。」

「是她────是我妹妹自己要死的。」

那周围一带叫做雀之竹取山，不管是谁取名的，总之，就是被人们这么称呼。方圆五公里的丘陵地几乎全被壮观的竹林覆盖着，光是这样风雅的景色便相当值得一见，可惜是私有地，不对一般大众开放。放眼全国，知道那个地方有那样的场所存在的，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而已。说起来，为了方便行事而被划归私有地的雀之竹取山，其实性质上可以说是国有地。因为这里是完全掌握日本财经界的四神一镜────赤神、谓神、氏神、绘镜、槛神────从战前便实际支配着日本这个国家的五大财团的辖区。

在竹林的中心地带────有一个女人。

在雀之竹取山的山顶上────离星星最近的位置。

在那里有个身穿长裤套装的女子。她坐在大小适当的岩石上翻花绳。

「～～～～♪」

愉快悠闲地吹着口哨，一边不断地翻弄改变手中红绳的形状。别不屑的以为「不就是翻花绳而已」，她手上的红绳，彷佛自己拥有生命似地自由动着。

夜色更加深了。四周一片黑暗。

在离女子稍远的地方，架着一座非简易型的、正式的帐棚────准备了这个帐棚的，就状况上来看当然是这位女子吧，可是以一个人睡来说，尺寸也太过巨大了。

别说是一个人了────那种大小即使要容下六个人，大概都没问题。那是一顶可供多人使用的大帐棚，让人疑惑当初到底是如何运送到这样险峻的深山里头。

果然。从那个帐棚之中────有另外一个人现身了。

那是个大约国中生年纪的，穿着运动夹克的少女。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虽然绑法很休闲风，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是身在竹林中，若是光凭这样便判断她不注重穿着打扮的话，就太早下定论了。实际上，从那端正的五官来看，大致能推测到少女平常相当注意仪容外表。

「────大小姐呢？」

先开口说话的，是身穿长裤套装的女子。

穿着运动夹克的少女则回了「嗯。」一声后，点了点头。

「睡了的样子。」

「嗯……是吗？」

「那些女仆的戒备实在太森严，没办法聊到什么有用的内容，不过────没差。原本就我看来，那些事情都是其次的。」

「其次啊────」

穿着长裤套装的女子对少女的那句话，笑了出来。

「将令人畏惧的赤神财团的直系血脉称为『其次』────你的胆识之大，真是让人吃惊啊。」

「只是我的感想而已。请老师不要想太多。」少女以从容不迫的口气回答。「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我道歉。」

「不舒服？怎么可能────我这个人可是与忠心无缘的哦。因为我只是一个被雇用的教师而已，和像你这样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不一样。」

「可是────就算这么说，这次的作战计画要是少了老师，就不可能成行了。」

「作战计画……是啊，要说惊讶的话────反而是在那部分吧。」

穿着长裤套装的女子────「老师」并没有停下翻弄花绳的手，与少女对话着。虽然嘴里说着「惊讶」，但语气依旧十分从容。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以赤神财团的大小姐为诱饵来引对方上钩────这个陷阱设得还真大胆。果然在澄百合学园国中部里，以一年级新生身分当上学生会长的『资优生』，就是有些地方与别人不一样啊。」

「我并没有打算把她当做诱饵────只是觉得，既然要设陷阱的话，使用的材料当然是豪华点比较好。只是这样而已。」

「嗯～～只有这样吗？」

「我认为这世上最低级的词汇，就是所谓的『万一』────这种词汇，不正是因为不认为自己能准备齐全而产生的吗？能做到的事情我想全都先做好────就是这样。正因为小心谨慎，所以『大胆』这个词最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我只是以情势为后盾而已────少女说着。

是这样的吗？────「老师」回答着。

「你啊，大概不只是国中部，即使找遍整间澄百合学园，甚至在历届学生当中，应该也是几乎无人能比的『资优生』吧。────不过，该怎么说呢？即使如此，我总觉得还是不要对那一贼出手比较好。即使再怎么有胜算────都不要和那群人扯上关系比较好。对那群人来说，除了赢之外没有其他的了。所以不论是赢了或是输了，都会变成同等讨厌的记忆。」

「我也不是因为自己高兴才去招惹『他们』的────看来老师对我有些误解。我既不是革命家，也不是开拓者，我只是积极往前而已────如果要我评价我自己的话，只有这一点值得赞许。不是悲观的往后退缩，不管其余的旁枝末节，但也不是完全不注意对方状态────只有这种地方，就只有这一点与别人不同。只是被吩咐了就去做而已────那群人非常危险，这个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即使如此，因为是任务我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呀。」

「真是果断的除尽（注3）啊。」

「连除法都不会，有办法生存下去吗？如果只有加法和减法的逻辑，这个世界是无法成立的。」

「是吗？但是，你对那样的自己不感到厌烦吗？」

「厌烦？」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觉得很腻很讨厌────」

「讨厌与放弃是不一样的吧？所以我到目前为止，没有觉得厌烦的事，也没有想放弃的事哦，老师。况且────」

「况且？」

「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让我很在意。对我来说，如果放任他不管，将来很可能会成为巨大的威胁，那样的人……当然，我也无法断定『他』会不会来找我────」

「……你要这样也是可以啦。」

「老师」耸了耸肩。

那是「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到此为止。

那是表示「自己所负责的就到此为止」，就此划清界线的态度。

「也行啦，反正你想怎样都可以。」

少女对「老师」这种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好懂的回应，相当无奈的叹了口气后，「不过────」

她抬头望向天空。

像是站在距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是一个似乎只要把手伸长，就能摸得到星星的地方。

「上一次────老实说，是我把情况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这次我可以说是做好万全准备了。『万全』────啊，真是很人性化的词汇啊。」

少女她────独自沉浸在气氛中，微笑着。

「那么，就确确实实地测量『他们』的力量吧。那么就测量他们、看穿他们，让我做好隔山观虎斗的准备吧。即使敌人是所谓的零崎一贼────」

「我的名字叫萩原子荻。请你们看看何谓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吧。」

◆ ◆

已经不需要再具体说明了，天生的杀人鬼‧零崎人识，也就是汀目俊希，他所就读的国中在周遭一带是相当有名的私立升学学校，据说所收的几乎全是资优生────因此，脸上拥有刺青的人识，老实说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加上人识那与生俱来的随兴，上课的出席状况也是要来不来的，所以不管他是有来上课或是没来，两种都会成为班上八卦的话题────会变成这样，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缘故。

虽然和受欢迎不同，却好歹也算个名人。

只不过，这次的状况与往常不同。

非常非常地不同。

不单是八卦话题这种程度而已。

七月初────是期末考的时期。

而且，也是国三学生第一学期的期末考。

只要是曾经当过国中生的人，便能切身体会到这个考试的重要性吧────这个考试持续三天，除了考高中与大学的考试以外，说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也不为过。

在这个考试的头一天。

零崎人识────汀目俊希缺席了。

这个事件让许多人感到错愕────看起来很随兴，实际上却狡猾地仔细计算过出席日数和学分的人识，在这种重要的日子，怎有不可能不来学校？他是单纯的受伤、生病吗？────那个男生是不可能连这种程度的自我健康管理都做不到的。

很清楚人识个性的同班同学们────至少觉得比其他学生们清楚的同学们，老实说由于太在意这件事了，所以议论纷纷，结果到最后，三年B班包含班长在内的学生共四十人减一人，在人生中相当具有价值的这个考试的头一天，就这样乱七八糟的考完了────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这里讲的是，零崎的故事。

零崎一贼的故事。

所以，那一天────零崎人识到底身在何处，便成为了这个故事的开端────

「……十之八九────是『陷阱』吧！我这么觉得啦……可是，还留有一或两成这种具体数字的可能性，就我们而言也不能不行动吧，阿愿。」

「嗯────原来如此，真有道理，阿赞。我对于能淡然的说出这种话的你，给予相当高的评价。要说可惜的话，应该是表达方式吧。就你而言，说些热血的话比较适合。在这种时候，应该要用些更热血沸腾的词才对啊。」

「……你说的话太难懂了。」

「会吗？我只是知道而已。知道在你的内心深处，隐藏有我无法可及的炽热灵魂哦。」

「什么灵魂啊……」

这里是────

从被称为雀之竹取山、那近乎国有地的私有地来看，是位于其南方约一百公里处，勉强可称之为「道路」，不对，就算勉强也称不上「道路」，而是夹杂在草木之中的小径。

在那里停了一台吉普车。

是一辆适合野外的────不对，应该说是野外专用的、拥有豪迈设计的吉普车。即使是对车子再怎么不了解的人，都大概听过这公司的品牌（甚至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艺术作品），价格至少超过一千万。就像这样，依其本来的用途使用着，所以车身伤痕累累，但即使如此，依旧丝毫不减其豪迈风格，只能说是杰作。

有个人盘腿坐在那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驾驶座的车门上也靠了个人。

这两个男子眺望着北方的雀之竹取山彼此交谈。

盘坐在引擎盖上的，是一个戴着草帽、身材瘦长的青年────他穿着白色背心、松垮垮的裤子，脚上穿着不适合户外活动的凉鞋；肩上背着奇妙的细长皮筒。裸露出来的身体，乍看之下有些纤细，可是实际上相当强壮。与其说是他瘦，倒不如说是结实。

他的名字是────「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零崎轧识。

而靠在驾驶座车门上的那名青年，打扮更是与户外活动的精神完全相反，穿的是三件式西装。除了身形削瘦以外，手脚异常修长，犹如金属丝线工艺品。头发往后梳，银框眼镜下的双眼充满了柔和。他愉悦的神情，彷佛像是带着家人一同出外野餐。

那青年的名字是────「自杀志愿」（Mind Render），零崎双识。

「可是────的确让人有不好的预感。话说回来，阿赞，虽然你现在说可能性是十之八九，不过在这之前，你的那个情报正确性到底有多高，我真的无法判别。老实说，我觉得很可疑哦。」

「别小看我的情报网！那可是百分之百没出错过的，我敢保证。」

「嗯────姑且相信你吧。的确，光是怀疑也无从开始。既然我们都来到这边了，前提当然是信任你。太过复杂的观察方式，既不是我的行事准则，也不是我个人的兴趣。话是这么说啦，不过────」

「又不过什么啊。」

「之前，我不是拜托了阿赞你一件工作────后来中途有人插手，结果变得乱七八糟的，就是那件歼灭高级公寓的事。」

「啊啊……我并没打算弄得乱七八糟的。那件事是那件事，你不必又特别提起吧？」

「不过，即使你这么说，那件事也还没解决吧────只拿到一堆没用的证据，结果和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两样。不对，应该说大致上解决了，可是却又节外生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件事和这次的事件，其中一定有关连性存在。」

「那是怎样────你的意思是，那个『狙击手』与这次的事件脱不了关系吗？」

「天晓得，只是我的直觉而已。」

「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与「自杀志愿」（Mind Render）。

在连婴儿都杀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中最着名的两个通称────两人同时聚集在此的意义────通常只有一种情况。

就是只有一种情况。

连说都不必说的────唯一的情况。

「『陷阱』吗？────是吧！是『陷阱』吧！」

双识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赤神财团的女继承人有D‧L‧L‧R症候群────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啦。可是如果那是真的的话，在日本说不定是头一件的实际病例呢。」

「如果D‧L‧L‧R症候群不是实际存在的症状────那女孩，就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嗯────」

D‧L‧L‧R症候群────

翻成日文就是，杀戮症候群。

不分地点、不在意对象是谁，总之就是想杀人────这是精神疾病的一种，不对，应该说是最严重（High End）的精神疾病。

────那是发生在数个月前的事。

「姊姊」杀了「妹妹」。

虽说是姊妹────但两人好像是双胞胎的样子。

双胞胎姊妹。

虽然赤神家以庞大势力掩盖了事实真相（最后变成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双胞胎的样子），但是如果只有那样的话，轧识大概也不会知道有这件事────或者应该说，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只会当作是件无聊的杀人事件，大概很快便从记忆中淡忘了。不过在零崎轧识的「情报网」上，关于那件事的「杀人方式」────「姊姊」将「妹妹」杀了的理由────却深深吸引了他。

不分地点────不在意对象。

总之就是想杀人。

那的确是D‧L‧L‧R症候群会有的症状────可是，这世上有一群人，将这种症状视为理所当然，认为是日常生活一部分。

那就是零崎一贼。

杀人鬼集团。

并非血脉相连，而是借由流血联系在一起的非血缘关系────只是由单纯的杀意组成的，最凶恶的一贼。

「如果不是真的的话────呵呵，虽然阿赞这么说，但那所谓的『真的』可是格外不容忽视。搞不好，我们家族全员都是D‧L‧L‧R症候群患者。零崎一贼的所有人唷。这么想的话，就能解释我们为何没什么重大理由便动手杀人了吧？」

「解释？无聊透顶────干么解释？事后补上的理由，有什么价值存在？对我们有帮助吗？又能拯救什么？」

「没错。阿赞你说的没错。」

双识附和起来。

「把冲动的杀意，归咎于得了精神病，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以我们的角度看来，怎么解释其实都没差。对那个千金小姐来说────大概也一样吧。不管那种病症是不是实际存在，其实都没有差别────事实就是如此。问题是，嗯……名义上是把赤神家大小姐暂时隔离，但是把她放在这种竹林之中────总觉得有点不太自然。雀之竹取山……那里除了茅草庵外，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工建筑，这未免太奇怪了。」

「是啊。要是她人真的在那的话────肯定是一种『陷阱』吧。当然，就算不是陷阱，或原本并不是陷阱，对方可是赤神财团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没有一、两个保镖随侍在旁的。」

「当然没错。那部分就要小心判断了────可是，如果赤神家的女儿『零崎化』了，赤神家肯定从上到下都乱成一片吧。不晓得他们对这一点是怎么想的。说起来，那些人对于零崎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其实也是个疑问────话是这么说，不过就算他们想破头也不可能懂的。即使是我们，不亲眼见过也无法确定：那个女孩究竟是普通的『生病』了，或者真的是『零崎化』了？」

又或者是────

「零崎就是一种病呢？」

烦人的双识────硬是加上了这句。

轧识则刻意漠视他的发言。

「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就『家族』而言，那种像是『血缘』般的感觉────阿愿你说过的『无意识的集合』之类的。」

「那方面该怎么讲────很暧昧不清啊。不过，那有可能是她还没觉醒，还没『成为』零崎也说不定。」

「也对。明明杀了人，却没有完全『觉醒』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而且说起来，在这里有两人以上的零崎同时存在，所以那方面的第六感完全派不上用场。因为感觉被混乱了。」

「啊啊。是那样没错。」

「嗯～算了────追究细节和我的个性不合。想简单一点吧。什么嘛，正好我开始想要个『妹妹』了────就我个人而言，要说刚好的话是很刚好没错。」

「『妹妹』啊？────阿愿，那倒是很符合你的作风，是我完全不懂的感性面。然后呢，你打算采取怎样的作战计画？既然有人设下了不明『陷阱』，就不能从正面进攻了。」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

双识说完之后，打开了后座车门。

后座的位置上。

在那里────有一个少年被绑着。

不是用绳索绑着，而是用锁链捆着。

不知是为了不让少年咬到舌头，还是不想让他开口说话，又或者是不想被他咬到，只见少年嘴里被塞了大块的铁制口塞（注4）。

双手在背后用手铐铐住。

全身四处都是挂锁。

身上穿着学生服────恐怕是国中生。

应该是拼命挣扎的关系吧，他的黑发乱成一团。

脸颊上有刺青。

那名少年是零崎人识。

在距离就读的国中大约两百公里远的山地，连期末考都没考的他，被拘禁在高级吉普车的后座上。

他用着难以形容的眼神────

瞪着打开了车门的双识。

「听见了吗？人识。总之，大致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获得新的家族成员，人识你也要出点力。」

「……唔！」

人识不知对双识吼了些什么。

但因为有口塞的关系，完全听不出内容。

双识则嗯嗯的点着头，

「这样啊，你愿意帮忙啊。」

他这么说着。

脸上是满足的表情。

「不愧是我可爱的弟弟啊，人识。」

「……！……唔！」

「哎呀呀，你这么称赞我又没有好处。真是的，人识真是个可爱的家伙。那个啊，我想到的是声东击西啦。声东击西，懂吗？用英文讲叫做Feint Operation。首先，人识你以先锋部队的身分先到山上去。然后，事先埋伏着的对手，就会很高兴地袭击人识你对吧？这时候，算好时间差的我和阿赞，就从山里面────我们会从和人识你反方向的那边进入山里。因为有这辆吉普车，所以即使要到山里面再转出来，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简单来说，就是要请人识你当荣誉诱饵的意思。」

「……唔！」

「哦哦，人识真有干劲啊。不愧是我可爱的弟弟。答应得这么爽快，身为大哥的我，实在感到很骄傲。真是让我自豪啊。对了、对了，当然，人识你也有可能先抵达『妹妹』那边，即使情况变成那样也无所谓。只是，因为有我这个大哥存在，才会有这次的作战计画，这个重点一定要在一开始就告诉『妹妹』，别忘记啰。『妹妹』────对人识来说，应该是『姊姊』吧。人识你应该也是差不多到了想要一个姊姊的年纪，才会这么充满干劲，对吧？即使拥有让人骄傲无比的美形大哥，还是会有觉得只有大哥无法满足的时候嘛！呵呵呵，这种事就算你不说我也懂，因为我平常就很关心人识嘛。」

「……！……！」

「好，既然都已经这么决定了，那就赶快展开作战计画吧。我现在把你放开。」

双识以惯练的手法将人识身上的束缚────很明显地是双识亲手施加在人识身上的束缚，他开始依顺序一个个地解开。轧识则依旧盘坐在引擎盖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双识的行动，啊啊，这样对待那小子好吗？像是想起自己在上个月的事件中有多大意似的，他低声嘟哝。

手铐被打开了，锁也被解开了。

最后则是将口塞解下。

零崎人识呸一声地将累积已久的口水吐在座位上之后────他用右手抓住了零崎双识的衣襟。

大概是愤怒过头了，他反而笑了起来。

发出了「吱吱吱」这样奇妙的声音。

「哦。真是暴力的爱情表现啊，人识。」

「……我喜欢的词汇是深思熟虑。」

「什么？」

「以前你这家伙曾经问过我吧？────我喜欢的词汇是什么。不过那时候我没讲────是深思熟虑。明明就是标准的日文，发音上却带有半浊音（注5）的这个词，我很喜欢────这就当作是在杀你这家伙之前，让你可以带到黄泉去的礼物，所以先告诉你一声。」

「那真是太感谢了。因为我总是想要知道，并且记住谁喜欢些什么嘛。」

对于人识的怒火，双识彷佛无动于衷。

那态度────令人识更加愤怒了。

「今天是期末考的头一天，这件事你这家伙也知道才对吧？变态大哥。叫我要好好毕业的也是你这家伙吧？」

「你说的也没错。」

「要是我留级了该要怎么办啊！又打算把我整得半死不活吗？你这家伙这么喜欢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吗？这次可不是为了我好吧？」

「请个一天假而已，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也就是说，是平常不认真去上课的人识的不对。就是你耍小聪明事先计算出席日数之类的，才会变得这么惨。虽然很令人同情，但也仅止于同情而已。而且啊，人识，虽然学校很重要，但相较之下，家族的事更为重要。太热中读书以至于无法顾及家庭可是不行的，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给我闭嘴，卖弄些乱七八糟的歪理，什么『在下』啊，装什么有礼貌啊你这混蛋！」

「在工作中注重礼貌是理所当然的呐。毕竟我和人识与阿赞不同，是相当具有常识的人嘛。」

「吵死了！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架事件，我从来连听都没听过！起码应该要做点什么、譬如努力把我给骗过来之类事的吧！还有虽然我只说过一次，但这种玩意重到不行，去年我可是因为它绕了一趟鬼门关了耶！」

「那是无法做好自我管理的人识你自己的不好。」

「太好了，我懂了，决定了我决定了，就在现在这个瞬间，我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马上就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杀了你这家伙，当场就杀了你杀得你半死，全部都────」

人识来不及说到最后。就被从吉普车里拖了出来。

人识用来抓住双识衣襟的手腕被擒住，硬是被用力的扯了出来────然后就这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人识放开了双识的衣襟。

但双识却依旧紧抓着他的手腕。

「真是的，你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吗？不断喊着『杀了你』、『杀了你』……这样还称得上是杀人鬼吗？这可不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好话喔！不然的话，会被普罗修特大哥（注6）说教的，人识。」

「……」

「呵呵呵，这就叫做Domestic Violence啊────家庭暴力，真是难看耶。不过算了，你现在还在叛逆期，我也只能多包容一下了。我的心胸真是宽大到连自己都很吃惊啊。即使被人称为慈悲为怀的双识也不奇怪，因为我心胸宽大嘛，总而言之就是很宽大。嗯嗯，我也经历过哦，不论对什么事情都尖锐以待，所谓血气方刚的年纪。」

「你给我听好……即使现在不可能，终有一天我绝对要杀了你……会杀了你的……我对现在此时说过要杀了你的这件事，直到那天为止绝对不会忘记的，你给我记好……」维持趴在地上的姿势，人识喃喃地像是在诅咒般说着。「到了那时候，那把玩笑似的剪刀也会变成我的……」

「呵呵呵────人识，你所说的话是出自于对身为大哥的我的尊敬、仰慕，所以愿意全心全力来协助这次的作战计画，我这样解释可以吗？」

「……随便你。」

随你高兴────人识一脸厌恶地说着。

似乎觉得抵抗也没用的样子。

这在与双识对战来说，确实是个聪明的判断。

「这样啊这样啊────大哥我安心了，人识。如果你要继续耍任性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呢────嗯？」

就在双识啪地一声松开了人识手臂的同时────他一脸疑惑地望着顺从地心引力落地的人识，确认了手臂形状之后歪了歪头。

「咦？你是不是骨折了啊？」

「……！」

人识迅速地立直身子。

当他打算确认自己右手臂的状况时────瞬间传来的激烈疼痛，让人识脸上的刺青扭曲变形。

甚至连确认都不用了。

前臂的形状变得很诡异。

至少桡骨────应该是骨折了的样子。

人识只是手臂被双识抓，然后就这么从空中摔到地面上，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荒唐的结果呢？根据杠杆原理来看，应该是他的右前臂处被施加了很大力量的缘故。

「呜啊！好痛！真的痛死了！我痛到快不行了！你这是在搞什么，现在越来越痛，而且疼痛的范围扩散了────」

「啊。你不知道吗？所谓的骨折，最让人意外的是，要到骨头断裂之后才会开始痛哦。人识，难道说你这是第一次骨折吗？你都十四岁了却连一根骨头都没断过，这有点问题吧？」

「喂，你这家伙，把别人的手臂给折断了，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怎样────」

「嗯，你等一下。等一下哦。」

双识把手伸进吉普车的驾驶座里，从里面取出了扁平状的铁板。那是一块纵长三十公分、宽约十公分，不知道用途何在，也不知为何会被放在车里的五厘米铁板。

还有绷带。

首先，他拉起人识的手臂，用力的将骨头强制扳回原位────虽然人识发出了惨叫，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影响不了双识────他以铁板代替处理骨折时用的固定板，再捆上一圈圈的绷带固定住。然后从包扎部位的里侧叩叩地敲了敲，「嗯，这样就No Problem了」，他充满成就感地说。

「……喂。」

「怎么了，人识。」

「你该不会不打算带我去医院吧？」

「哎呀哎呀，你说的话真是让我吃惊。你在撒娇啊？只不过是轻微骨折而已。对吧，阿赞？」

「对啊，只是轻微骨折而已。」

轧识从引擎盖上跳了下来。

「那种程度的伤没有大碍啦。如果说是双手骨折就算了，你只有一只手骨折而已不是吗？」

「虽然我从之前就一直这么觉得……」

人识面带苦笑说着。

那是真正的苦笑。

「你们这些人，真的超级变态。」

「呵呵呵────反正，人识你有一只手不能用正好。尤其是在今天，怎么说，反正人识你只是个诱饵嘛。」

「如果你那么需要诱饵的话，找别的家伙来不就得了────不对，就算没有发生手臂折断这件事，从一开始也该那样做吧。譬如说找曲识哥啊，那个人连确认他的行程都不用，肯定一直都很闲的。」

「听你这么说，似乎是这样没错，可是每个人都有适合做和不适合做的事啊。」

双识边说边绕过吉普车前方，然后坐进了副驾驶座。关于人识骨折的事，似乎真的是那样就处理完毕了，同时动作上也表明了对话就此结束。他一系好安全带就立刻关上车门，在这之间完全没看人识一眼。

轧识也顺势坐上车，只稍微瞥了人识一眼，没有特别向他说些什么便坐进驾驶座、关上了门。从将钥匙插入钥匙孔的熟练动作来判断，这辆吉普车应该是轧识的。

接着引擎发动起来────

吉普车开始倒车了。由于道路过于狭窄，车子无法直接U形回转，要倒车到一定程度才能开。差点被碾过去的人识，赶紧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到一旁，才躲开了车子────吉普车彷佛对他那敏捷的反应毫无兴趣似的，很快地消失在树林的另一端。

之后。

一只手被折断的零崎人识被留了下来。

「一名在上学途中的国中生遭到绑架，然后被折断一只手丢在荒山野岭里……光用听的就让人觉得，真是夸张到不行的鬼畜行为大哥啊，喂────这可不只是过分而已啊……那家伙对所谓的形象人气投票毫无兴趣吗？」

人识站起身来────拍掉学生制服裤子上沾到的尘土。接着检查起────手臂骨折的程度。原来如此，看来似乎是单纯的骨折，加上由于迅速做了适当处理，所以先这样放着也没问题……虽然说到了明天肯定会肿得很严重，但至少对今天一整天的活动没有影响的样子……不过，这种情况，即使是零崎一贼的秘密武器零崎人识，要他用这只右手来战斗，暂时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双识或轧识的话────

那说不定能做到。

像骨折之类的伤，那两个人光用气势就能治好了。

「真是的……赶快给我随着年纪变成熟点吧────麻烦死了。轧识老大也是，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就不要光在一旁看好戏，应该要出面阻止啊……总觉得似乎被那个老大给讨厌了呢，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做过什么让他不爽的事吗？……虽然说要是他像大哥一样，老是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也很烦人，不过他那种冷漠的样子，感觉很差啊……啊────啊，真的很烦，他们两个到底想怎样啦────」

南方与────北方，他转头反覆的望着两个方向。

到底是要就这样回去呢？还是照双识所说的，走往雀之竹取山呢？────他似乎正在仔细考虑。

到得出结论为止────需时五分钟。

五分钟。

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

零崎人识心想，与其从这不知何处的地方走回去、去考那现在也不可能赶上的期末考，还不如往雀之竹取山走，与双识、轧识会合比较有意义；得出这样的答案后，他开始朝北方前进。

一步、两步，往前迈进。

脸上带着残酷的浅笑。

真是没办法啊────他低声嘟哝。

◆ ◆

在吉普车里。

轧识朝双识开口说了话。

「阿愿────你。」

「嗯？怎么了？阿赞。你也赶紧系上安全带比较好。我个人认为不能太信任安全气囊，那种玩意就算想测试也没得试。从这点上来思考，安全带这种玩意儿，除了现实考量外，也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你……刚才虽然装成一副偶然不小心弄到的脱线模样……其实打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折断人识的手臂吧？」

「哎呀、哎呀。你为什么这么想？除了温柔外没有其他词能形容的我，故意折断我疼爱有加的可爱弟弟────人识的手臂？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呢？」

「代替固定板的铁板，以及固定用的绷带，你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而且再怎么说，那种骨折也未免太漂亮了……况且，就算你扯了些歪理，但是有心或者是无意，我在旁边看得一目了然。」

「你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啊。」

双识露出充满邪气的微笑。

对于眼前的双识，轧识无言地抬了抬下巴要求他作出解释。

「呵呵呵────什么，就像我对那小子说的啊。那是我真正的心情。那小子用一只手刚刚好……毕竟他好像还有剩下来的力气。与其说是限制，倒还不如说是替他加上束缚。」

安全带是必要的。

双识这么说着。

「嗯……这点我也有同感。」

「而且，那小子是个很随兴的家伙，从不会为了什么去拼命────不过，随兴似乎是零崎一贼的代表性特色之一，所以我也不太能去说别人，可是即使如此，那小子在这部分有点太超过了。从一开始就让他落于下风的话，在情绪上应该多少会产生变化吧。」

「可是────万一弄巧成拙，或许那小子就不去雀之竹取山，直接跑回家也不一定。并不是因为随兴之类的理由，而是他判断身上带伤太过勉强，然后决定自行撤退。」

「我就赌在那上头了────所以说，就算手法太过强势，那又怎么样呢？对我而言，人识也差不多应该要更上一层楼了────很难管的家伙啊，真的。不过那也可以说是他可爱的地方。真是可爱到不行的弟弟，好可爱、太可爱了！让人想更加、好好地疼爱他啊！呵呵呵。」

「……该怎么说……说这种话可能会招来误解，但是阿愿，我的年纪比你大真是太好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真讨厌啊，不要把我说得像是萝莉控或者是正太控一样。而且，年长的人里面也有可爱的，所以你的发言，很可惜并不成立。」

「……你这个变态。」

「呵呵呵。」

对于轧识的发言，双识回以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我和你也已经认识很久了────但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了解所谓零崎双识这个人的性格。」

「那是彼此彼此吧。虽然我和你认识了很久，但对彼此并没有深入的了解。互相隐瞒的事情────有吧？」

「……」

「说是这么说，我也只是尽可能的注意，安分守己当个老实的好男人啦。」

双识很开朗地说着────

话才说完，他立刻换了表情。

「……不过，比起那些事────阿赞。」

「怎样？」

「关于那个『狙击手』的事，我想再确认一次────」

「……你特别在意那件事呢。你真的觉得，这次的事件与那个『狙击手』有关吗？」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光听你们的叙述，那个『狙击手』也未免准备得太周到了，周到得近乎可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虽然当时用的方法和这次的事件不太像────可是，有的人很懂得会临机应变────问题是出在时机。」

「时机？」

「没错，时机。时机凑巧────到了极点。继上个月出事之后，这个月也有────对吧？我认为可能性很高────要不，你好好想想看吧。胆敢这样从正面挑衅咱们零崎一贼的家伙────你认为有很多吗？在这么短期间之内，出现了两股和零崎一贼敌对的势力，而且还不如说是把两者当成同一股势力来看，你不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合理吗？」

「……嘻嘻嘻。」

轧识听到这里────似乎高兴得发出了磨牙声。

「嗯────要是如此，反过来说不是正好？就算『妹妹』的事情是『陷阱』也好────嗯，反正是个『陷阱』，要是设下这个『陷阱』的人，就是那个『狙击手』的话────若是能够痛快击溃零崎一贼的『敌人』，那自然更好。我也就能把我尝过的苦头，原封不动的奉还。这真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啊。」

「嗯────是那样没错。」

虽然双识嘴上说是那样没错啦，但对于那种情况，双识并不像轧识般想得那么单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嗯？」

「为什么非人识不可？如同那小子所说的，找别人不可以吗？────不对，应该说，不论怎么想，都该找别人去当诱饵才对。当然，找阿趣那家伙是不可能的……确实不适合。」

零崎曲识。

「少女趣味（Bolt Keep）」────零崎一贼中唯一的禁欲者。

也可以说是极端的素食主义者。

「可是，如果真要说适合或不适合的话，我完全不觉得人识会适合做这件事。毕竟招募家族成员是需要技巧的工作，对他那种兔崽子来说，这种任务负担太重呢，或者该说有点太早了……我是这么认为啦。」

「呵呵呵────是啊。正是如此，阿赞。所以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对我来说，我希望人识那小子能更上一层楼。总而言之，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什么────」

双识是不想说明呢，还是自己也说不清楚呢，或者是无法确定呢？这种暧昧的表达方式，代表他不打算解释得更详细，于是轧识放弃追问，专心开车。

倒车结束了────

车子的排档总算回到了前进档。

轧识转着方向盘────踩下油门，开进了前往雀之竹取山的弯曲道路。

邻座的零崎双识开口说了句话。

「那么────开始零崎吧。」

「嗯嗯。」

零崎轧识也配合着说道。

「轻松地，开始零崎吧。」

◆ ◆

「不然────换个问题。」

「随你高兴吧，换不换问题是你的自由。」

「大小姐您────是怎么如何看待她的？对她有怎样的────感觉呢？」

「没什么特别感觉。」

「没什么感觉？那是不可能的────请老实回答我，大小姐。」

「可是，我对于老实这种玩意儿，不是很了解。」

「这样子啊……那么，大小姐您喜欢她吗？」

「喜欢哦。」

「大小姐您讨厌她吗？」

「讨厌。」

「您爱她吗？恨她吗？」

「我既爱她，又恨她。或者，也能说是既不爱她，也不恨她。」

「……」

「完全是一样的。从我的角度来看的话是这样，从她的角度来看，八成也是如此。」

「……这是为什么？」

「感情需要理由吗？」

「即使没有道理，也会有理由。绝对会有的。」

「理由……理由吗……」

「您这是头一次愿意思考。」

「嗯嗯……理由……但是，对我而言，理由之类的东西………」

「有想到吗？」

「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

「我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这是指视觉上的意思？还是────」

「是精神层面的意思。」

「那么────您很想杀了她？」

「我是很想────杀了她。」

「可是，是对方自己要死的而已？」

「是的，就是那样。」

「那么────非她不可吗？」

「咦？」

「除了她以外是谁都好────全都想杀了？或者说，除了她以外的人，就不会特别想杀对方？」

「是谁都好……是谁都可以……」

「大小姐您，到底想用那双手杀谁？」

「想杀的是────我想杀的是────」

「譬如说────我？」

「你？」

「『我想杀了你』────您会这么想吗？」

「……」

「您的沉默代表了什么意义？」

「……」

「请回答我，您沉默的意义。」

「我────」

「我其实还满想杀你的。」

被萩原子荻称为「老师」的长裤套装女子────

她的名字，叫做市井游马。

正如萩原子荻对她的称呼，这名女子在某间学校担任老师。由于她是高中部的老师，照理说应该与还是国中部学生的萩原子荻没有关联，可是却因为萩原子荻的特殊性，两人搭上了关系────情况似乎是如此。由于有一部分牵扯到表里内外、台面上与私底下的多重关系而显得异常复杂，至少，游马并非基于单纯的师生关系而待在雀之竹取山，只有这一点是能够确定的。

有关游马任职的学校────澄百合学园，如果是要向不知道内情的人的介绍那到底是怎样的学校，稍嫌冗长的说明是恐怕无法避免────没错，这是一所专供上流社会人士的子女就读，完全与俗世隔离的传统私立升学学校，也可以说是一间庶民无缘的千金大小姐的栽培所，从外界的眼光来看是这么回事没错。

确实有这一面存在。

不过────这所学校还有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就是聚集了没有亲人、无处可去、没有后患的孩子们，充满血腥味的佣兵培育机关，与背后有四神一镜────赤神到槛神等五大财团撑腰，统称为日本的ER3系统的神理乐（Rule）组织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连────这也是澄百合学园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不对，应该说这就是它存在的真正意义。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让年幼可爱的女孩们变得比杀人鬼更糟糕，将她们训练成杀戮和战略兵器────这就是身为「教师」的市井游马所做的「工作」。

这是工作，所以没关系。

游马是这么想的。

世上就是有这种地方存在，否定了这一点的话，一切便无法成立、便无法生存下去，这种地方────对某些人而言，待在这种地方是必要的，市井游马心里很清楚。

所谓的人生，就是靠加分、扣分才能变得平坦。不过呀，为何说出这种自大戏言的人，知道必定有加分的部分存在呢？

总之，自己的工作与修整道路没有两样────

游马────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种公共事业。

为了配合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道理。

只不过────

「老师。情况怎么样？」

背后────有人在叫她。

是萩原子荻。

她身上穿着运动夹克，头发随意的绑着。

由于从容貌到举止她都像个大人，所以很容易让人忘记────这女孩现在只有国中一年级。

「……」

澄百合学园始终是佣兵培育机关────与一般佣兵机关截然不同。要比喻的话，可说类似于汽车驾驶训练班────这所学校从儿童时期开始便教导学生练习战斗技术，反正距离实战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专业人士眼中，她们只不过是菜鸟，到高中毕业左右才能独当一面────这是大致上的基准。

游马认为那样很好。

训练她们是「学校」存在的使命。

不过────非常少见的，远远超越一般水准的学生出现了。

那就是十三岁的萩原子荻。

她今年十三岁────才国中一年级就已经被编入实战部队了。

而且独占鳌头。

是绝对遥遥领先的────独占鳌头。

光是想像，便令人感到颤栗不已的孩子。

不、不光只是这样────真正恐怖的是，不只是在国中部，甚至在小学部里头，也有原本该是背书包到小学上课的学龄孩童，却与子荻一样被编入实战部队，如同战争化身般的怪物────

让游马觉得恐怖的是，萩原子荻在战斗才能方面不算出色，当然，一般所说的十八

般武艺……弓箭术、马术、枪术、剑术、游泳术、拔刀术、短刀术、十手术、铣鋧术、含针术、刀术、炮术、擒拿术、柔术、棒术、锁镰术、錑术（注7）、忍术的最基础技能，她全都学会了────但也只是学会而已，没有特别出色的成就。

光凭那样的普通程度，却能从一开始就把实战部队逼到绝境，即便她的能力完全被摸得一清二楚，却依旧能够封锁住对手行动的这个事实────仔细考虑她与生俱来的特殊性后，便可以发现这是相当异常的状况。

并非以教师的身分────而是战士市井游马的本能，她切实感受萩原子荻身怀庞大力量。

至少。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将来必定会在澄百合学园史上留名，游马认为自己的预感是不会出错的。

不对。

或许她早已留名了也说不定。

在过去，澄百合学园史上有个女学生────是一个可以自由操纵「空间」，远远超出一般水准的「资优生」────在学时期唯一能与萩原子荻匹敌的学生，大概也唯有那女孩了。

不过，她在就读高中部的时候，就从澄百合学园「休学」了……

「老师────市井老师。那个，我在问你情况怎么样了。」

「咦？啊啊……对哦。」

「的确。老师这次只是以助手身分帮忙而已……但是，请别因此掉以轻心哦。因为当我的计画被扣分时，即使是老师，日后也会麻烦上身。」

「没问题的，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

说着────

游马将精神集中在手中的花绳上。

红线。

翻花绳。

闭上眼睛。

把整座山────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在南边────有一个人进入竹取山了，和你刚才说的一样，对方以悠闲的步伐朝着这里而来────他好像护着右手臂走着……难道他受伤了吗？嗯……身材不高、步伐很小……那大概就是你说过的『他』────让你很在意的那个『他』……」

「这样啊。果然来了吗？太好了、太好了。」

「还说『果然』呢，你别这么一派轻松的────啊！」

「怎么了吗？」

「从北方────似乎也有两个人入山了……两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两人的腿都很长……感觉不像日本人的身材。其中一人似乎戴着帽子……嗯。」

「戴着帽子的人，应该是愚神礼赞先生吧────太好了、太好了。那另一个人呢？」

「唔────另一个人虽然腿也很长，但手似乎也很长呢────光凭这些资讯判断，也许早了一点，但是，大致上没错吧。」

「是吗？这次自杀志愿先生也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为了保险起见，雀之竹取山的外围我也调查一下……唔……总之似乎就是这样而已……加入时间因素考量也是一样，目前看来────对方人数就这三个人而已。萩原同学────与你的预测相同。」

「这样啊。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太好了、太好了。」

战场上「敌人」的数量多寡，一向很难判断，子荻却能预测得分毫不差────而且又是那么确定。

不是和预测相同────简直就像是预定好的一样。

与拟订的计画相同────非常确定的口吻。

不，非但如此────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第一个进入雀之竹取山的「他」会是谁，然后会怎么来────

游马想到这里────微微地眯起双眼。

「唉────我很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预知这些事的？你拥有不可思议的情报网吗？真让我有种甘拜下风的感觉。」

「没什么────这种程度还不需要用到情报网哦，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感觉得到────要是其他人问我就算了，因为是老师问的，我就稍微认真回答一下吧，基本上，这是一种故弄玄虚。故弄玄虚是用来唬人的借口。如果来的人少于三个，就只是单纯的幸运，如果对方超过三人────我这边也事先准备了足以应付的『计策』。只要别因为嫌麻烦而疏于准备的话，不管是与预期相同或是不同，结果依然会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我才能一派悠闲的等着对方到来。」

「……」

回答得真是敷衍，游马这么想着。

不过，原本她就不是那种单纯活泼的学生，只因为对方是老师就说出真话。

子荻对是这个世界抱持着鄙视的态度。

除了确实发生在眼前的事实以外，她什么都不相信。

「而且────老实说，老师的技术才更令人佩服。那是一种没有他人能够取代的稀有能力。老师轻松地坐在石头上────就完全掌握住雀之竹取山方圆五公里内的情况────」

「……被你称赞的感觉很复杂。就像是拿到一张『你有利用价值』的品质保证书。」

「请老师坦率接受吧，那只是普通的赞美而已。」

「谁知道呢────」

市井游马────通称Zigzag。

病蜘蛛（Zigzag）。

拥有梦幻般技术的曲弦师，虽然确实在这世上存在着────但游马的技术还尚未那种境界。

简单来说，游马是一名控线使。

在控线使里也区分许多等级，其中集所有技术于一身，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便是被称之为曲弦师的施术者们。

虽然人数实际上并没有多到达到加上「们」的程度。

被称之为曲弦线的物体，是肉眼无法看见的极细丝线，与施术者的身体相连，可以自由自在的操控着，有时锐利如刀，可以砍杀对手；有时比锁还坚固，能够完全束缚对手，在陷入一对多或者敌人埋伏之类的战况时特别有用，是一种用途广泛的战斗技术────游马更以她独创的方法，让技术更加进化。

由于游马没成为曲弦师的缘故，所以也欠缺正当性、正统性────不过，没能成为曲弦师虽然有所损失，却也正因此才能获得某些好处────她自己是这么想的。

游马可说是凌驾于部分曲弦师之上的曲弦师────

被称为Zigzag的事也是，渐渐地从可能当不上曲弦师、无法成为曲弦师、到放弃成为曲弦师，其中也有她不想认输的部分────不过，她并未因此而逞强或炫耀，与此相反的，她说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只不过，这次游马并不是战斗成员之一。

即使子荻再怎么有把握，但是正面与零崎一贼对抗，无异是自寻死路，游马并未愚蠢到这般程度。

当然，这件事子荻心里也很清楚。

所以，这次游马的身分是────巡哨武器。

如雷达般的存在。

打从一开始就被算在战力之外的战力。

「……雀之竹取山────包括方圆五公里之内的范围，布满了宛若没有攻击防御能力、一被碰触到就会断裂的纤细丝线。所以────在这范围之内，所有行动我都能瞭若指掌……但是，萩原同学……」

「什么事？」

「如果时间拖太长的话我就没办法了────虽然丝线断掉的部分我都能逐一修补，其实现在也正在修补当中……但是可用的丝线数量有限，而且我的精神力也有限。所以呢────现在差不多还剩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一小时，有这些时间就足够了。」

子荻充满自信地说道。

「那么得赶紧联络大家才行────可不能让他们拖拖拉拉地抵达目的地。」

「嗯，看来是不需要联络了。」

游马说道。

「那三人已经开始各自朝着敌人行动了。」

◆ ◆

零崎轧识────「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

今年二十七岁。

他是陷入热恋中的杀人鬼。

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单相思。

并不到说「我爱你」的积极程度，也不像「我喜欢你」那么消极────以轧识的语感来说的话，即使为她去死也可以，而且无法为了自己而杀死她────他大概会这么说。

他正在热恋。

爱慕着────那个少女。

当然，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可能说得出口。

光是二十七岁青年爱上十四岁的少女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够没面子了────更何况轧识还隶属于零崎一贼，是这世上最受忌惮的杀戮集团成员。

即使是对那女孩，这种事他也说不出口。

他光是用想的都觉得郁闷。

在同样倾慕那个女孩的「同伴」之中────清楚轧识身分的也只有一人。

那个女孩────

究竟会怎么想呢？

到底────她会怎么想呢？

杀人鬼。

她要是知道了自己是杀人鬼的话────究竟会有什么想法呢？可能意外的觉得没什么也说不定────或者会表现出激烈的异常反应也说不定。总之，那女孩会怎么想、会有怎样的反应等等，轧识完全推测不到。

对轧识而言，那女孩的存在是特别的。

就是到这样的程度────特别的存在。

犹如在零崎一贼之中被视为异端份子，这次与自己一同行动的零崎双识────以及零崎一贼之中，被轧识视为最危险的人物、这次同样一起行动的零崎人识────

不过，在零崎一贼的行动中来看，具有特别存在意义的，不论是异端还是危险人物，撇除自己之后恐怕没有其他人了────轧识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不对，大概是那样吧。

的确是那样没错。

彷佛那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但轧识还是很在意────如果那个少女敌视零崎一贼，或者反过来，零崎一贼将「她们」视为敌人的时候────自己到底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轧识想不出答案。

他完全不知道。

这是一个问敌亦问己的相同问题。

────原本。

就现在的状况来说，自由地在两个团体间游走，并没有那么糟────也不是只有坏处。实际上，以这次的事件来看，赤神家的千金杀死了自己亲妹妹的情报，便是从轧识的「同伴」那边得来的。以轧识所属的零崎一贼的角度来看，这种「课外活动」意外地有用。

所以。

那个知道零崎轧识另一个名字的「狙击手」────不管遇上什么问题，都绝对非杀不可的。是不杀不行的对象。最糟的情况下，可能连对轧识爱慕的女孩都会造成妨碍────如果如双识所说，这次的事件与那个把人当笨蛋耍的「狙击手」之间有所关连的话────正合轧识之意。

零崎一贼。

十四岁的少女。

嗯，话说回来────她与人识同龄。

这两人年龄相同。

不，就算这样也没什么。

这也只是偶然吧────不对，不过是同年龄而已，还不能算是偶然。

嗯……说到年龄的话，在印象中，杀了双胞胎妹妹的赤神家的女继承人，年龄似乎也差不多的样子……就双识看来，那种年纪或许适合当「妹妹」，不过就二十七岁的轧识来看，那差不多是「侄女」的年龄────

正当轧识想到这里的时候。

眼前────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他们进入雀之竹取山────才十分钟左右。

还不到整座山的十分之三之处。

轧识与双识并着肩，故作随兴地警戒四周。他们轻松地避开很明显是伪装用的陷阱，也就是捕兽器、捕兽网之类的原始陷阱，朝着正前方爬上兽径般的羊肠小道。

突然之间────那女人就站在那里。

露出了原本隐藏起来的身影与气息。

应该说释放出来才对。

她两脚张开、笔直地伫立着────

连问都不必问，那是显然是一种敌对态度。

明确地表达了「此路不通」。

非常强烈的意志。

「……」

对这个奇妙女人的出现────轧识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他很谨慎地动作着，放下了背在肩上的皮筒。不论对方是敌人也好，尚未造成妨碍也好────那女人光是打扮就让人起了戒心。

她身上穿的是女仆装。

裙摆度长足以覆盖脚踝的女仆装。

那或许也可以说是附着围裙的小洋装……只是，换个词汇形容也没有意义。因为那女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并不是女仆装。

那女人────戴着铁面具。

铁面具的厚度犹如全罩式头盔，外型奇特，闪耀着黑色光泽。虽然眼睛的部位开了很深的洞，相对的也很暗────当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女仆装搭配铁面具。

这是轧识从未见过的诡异搭配，他心想，就算是超现实主义也该有个分寸吧。不过，铁面具搭上女仆装竟会如此适合，还真让他有些惊讶。

「呵呵呵────真不错呢。」

该说是果然胆量十足，或者说经历过常人不同的风浪？面对铁面具搭上女仆装的诡异打扮，零崎双识似乎毫不胆怯……反而还亲切地张开双手、往前踏出一步，充满勇气地对着女人说话。

「你那副面具真是不错────有种时空错乱的美感，真的好美啊。而且，除了以铁面具

做为武装，赤手空拳的感觉也清爽────还是说，你的裙子里头藏了刀刃之类的物体吗？唔，仔细想想，那件过长的裙子确实很诡异。嗯嗯，看来这需要做点身体检查────」

双识一步、一步、又一步────

缓缓朝着假面女仆前进。

他若无其事说着话，把右手伸入自己的西装外套里。在零崎双识西装外套内袋里，放了一个特制的仿手枪皮套────在那个手枪皮套里，装着他的最得意武器────

大约是在第七步的时候吧。

在他往前迈出脚步的同时────假面女仆有了动作。

她朝着双识的脸部────

踢出了似乎掠过鼻尖的超高速飞踢。

然后又一记脚跟为轴的后回旋踢。

风声几乎可以传到轧识耳里的踢击。

「呜、哇哇哇哇！」

双识直到刚才还一脸悠闲的模样，现在却很没用地发出了让人感到丢脸的惨叫，一口气连退七步，回到了轧识的身边。

他的呼吸一下变得相当紊乱。

冒出大量的冷汗。

「小心点，阿赞！那家伙是敌人！」

「……我早就知道了。」

你到现在才发现喔，轧识连吐槽他的力气都省了下来。

双识八成是想着，那又怎么样。

「而且那女人裙子底下居然还穿卫生裤……那种东西是成熟女性该穿的东西吗？真教人无力啊。」

「我对你比较无力。」

「你在说什么？这件事很重要耶。接下来我们和那个女人战斗时能期待些什么呢？我已经完全失去干劲了。为什么人生如此空虚啊，已经没有梦想和希望了。神果然已经死了吗？」

「是喔是喔。话说阿愿，难道你其实也是我的敌人吗？」

仔细看的话────

假面女仆，完全没离开原本的位置。

踢向双识的腿也────

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丝毫不差地────回到原来的地方。

然后────她依然沉默不语。

看来对方一点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被动的姿态。

似乎采取被动的战法。

「嗯……看来你似乎想玩『不让你过』的游戏────是指『此路不通』吗？呵呵呵。喂，女孩，我的名字叫零崎双识────我们现在有点急事，你别那么坏心嘛，让我们过去好不好？让我们过去的话，我就和你交往哦。」

双识用着没受到教训般的亲切口吻，对着假面女仆说────对方却无任何反应。各种意义层面的没有反应，也不知道是不是毫无反应能力，她彷佛无生命物品般文风不动地堵住了去路。

「呵呵呵────这代表没有和平谈判的余地吗？情况真是糟糕。不过，我每次想和平谈判都没成功就是了……怎么办？阿赞。是二对一哦。」

「嗯……」

听了双识的话之后────轧识暗自思忖起来。

光是看对方刚才的行动────大概就能判断她大概是体术高手，而且专精某种拳法。虽然从轧识站的角度看不见，不过双识确认过她裙子底下穿了卫生裤────反过来说，双识完全没提起别的事，就代表带面具的女仆的长裙之中没暗藏任何武器。无论如何，双识不可能犯下看见卫生裤却没发现武器的失误。应该不会的，轧识想这么相信。

这样的话────那条裙子类似于袴（注8）了。

如此说来，对方是合气道高手、或者身怀古流派柔术……轧识一时能想到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至于那个铁面具，与其说是武装，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变装。

轧识心想，或许对方是想避免被零崎一贼的人见到脸的缘故。因为对零崎一贼而言，将与敌人有关人物杀得一干二净，是他们行事的基本方针。

也就是说────她身上没有武器。

完全是赤手空拳。

相对的己方却是全副武装。

「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与「自杀志愿」（Mind Render）。

只是……

轧识斜瞥了双识一眼。

然后，立刻做出了结论。

「……你先走吧，阿愿。」

「嗯？为什么？」

双识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着。

「好久没和你一起搭档行动，虽然我觉得并不差，但是────」

「隐藏实力很浪费时间。」

轧识很干脆地说了。

「即使杀得了女人，你却没办法与女人战斗对吧？」

「嗯。哎呀哎呀────你说这句话真是把我彻底看穿了啊！真的对着我自杀志愿、『第二十人地狱』说出来了呢！」

「即使我们没有深交，彼此也认识很久了。这点芝麻小事我还能理解────这里就交给我，你先走吧。没问题的，我马上就会追上去的。」

轧识随意地，挥了挥手。

看了那动作，零崎双识他────

呵呵地笑出声来。

不再犹豫，也没有继续多余的对话────他迅速、灵敏地转个方向，不往原先的兽径，而是朝竹林一头冲进去。

不拨开竹子────而是强势的、强迫性地如同划开一条路般的冲去。

假面女仆────对这一切，完全没有反应。

彷佛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似的────对于零崎双识逃走一事，她只是若无其事地什么也不做────默默看着他离开。

她这种态度，即使是轧识也会觉得奇怪────可是，在铁面具阻隔看不到对方表情的情况下，想要判断对方心理的行为完全是浪费力气，轧识这么判断后，他就放弃思考了。

反正，再思考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

不就是接下来要杀的对象的无聊透顶的心情而已。

「不好意思────我和那个菜鸟小鬼不同，和阿愿也不同────不管对手是女人还是小孩，全都没差，战斗之后我全都会杀得精光。由我自己说似乎很狂妄，或许还有些愚蠢，不过零崎一贼史上最无情的杀人鬼────就是指我。你只能成为我杀人历史纪录中的一笔，光荣地死在这里吧。」

轧识从皮筒中────取出了自己的得意武器。

「愚神礼赞」。

这是轧识的通称，同时────也是他的得意武器的名称。

如果要简单说的话就是「狼牙棒」。

不过，若是以棒球或垒球所使用的「棒子」的定义来看，虽然不至于完全不是，但也很难说它是「棒子」────无法被划分在「棒子」的范围内。没错，这支铅制的凶器，比较像是日本传统故事里「鬼」才会拿的────「金棒」（注9）。

不是开玩笑的重量────破坏力也不是开玩笑的。

暴力与恶意、残虐与杀意，依着那样而成形的「愚神礼赞」────是零崎轧识的武器。彷佛将所谓的零崎轧识这个概念，原原本本的具体化一般，正是那样────

「────唰！」

在将「愚神礼赞」从皮筒中拔出的瞬间────就像是用真剑拔刀分胜负般，轧识将「愚神礼赞」从下往上、如同要挥出去般，朝着假面女仆冲了过去────以零崎双识的步伐来说是七步左右，以零崎轧识的步伐来说大约是八步半的距离────一口气、一瞬间，缩短距离！

但是────在挥出去的地方，假面女仆已然不见踪影。

挥棒落空。

「……！」

啪。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在这兽径上────避开了出其不意的「愚神礼赞」，并且闪到了轧识背后，她在瞬间完成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即使被惊愕冲击，轧识反射性地回头，恰好在「愚神礼赞」攻击范围外，就看见以左脚大幅向后拉……右脚在前，双拳紧握，假面女仆的备战身影。

沉默────备战着。

由于戴着铁面具，还是无法看见表情。

即使如此────轧识光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正狠狠地瞪视着自己。

「怎么回事啊？这……难道说是那个吗？────没有任何破绽？」

虽然轧识朝她说着，但────对方没有回应。

假面女仆只是────摆出备战姿势而已。

「也好────这样的话如何！」

然后是，轧识的第二击────

雀之竹取山────第一战。

零崎轧识对假面女仆之战────开战。

◆ ◆

「……似乎开始了哦。」

游马这么说完之后，子荻说了声「这样啊」然后点了点头。

「说实话，没等我的指示便任意行动，只是会造成我的困扰……不过算了，就结果而言也是一样的。」

「……」

子荻到底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呢────她那种态度怎么看都靠不住，让基本上决定置身事外的游马，反过来被她吸引住了。

说不定这也在子荻的预料之中。

虽然游马只打算以巡哨武器的身分协助，但却被利用得很彻底也不一定────

嗯，这点小事应该还不算出手干涉────游马以自己的基准下了判断后，对子荻提出了问题。

「那位女仆小姐……是怎样的人？」

「是怎样的人────没什么，就像我先前说过的。与其说千贺明子小姐侍奉赤神家，倒不如说是只侍奉那位大小姐而已────从大小姐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她的身边照料一切，比家人还要亲近。嗯，可以说是极度忠心吧。」

「忠心啊……听起来是个很棒的词汇，不过那又怎样？千贺明子────可是，那位女仆小姐再怎么看，类型也与另外两位截然不同……」

「哦哦，你说彩小姐和光小姐啊────是啊。那两位，总而言之她们就是女仆啰，谨守照料衣食住行本分的专业人士────明子小姐则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警卫、守护者────似乎是这样。」

「她不是澄百合学园的人吧？」

「嗯。她只是赤神家的属下而已……与其说是雇用她，倒不如说是我秘藏的战士之一。这次只是特别情商请她出力而已，真是幸运。」

「幸运……还真敢说。几乎可以说是诈欺了不是吗？」

游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到底是用了多少的强迫的手段，从那个「大小姐」被当作「陷阱」的「饵」开始，到反覆扩张的理论、武装中也能预想得到。

「但是────为什么呢？对大小姐忠心耿耿是很好，但光凭这点就能把那个『愚神礼赞』……零崎轧识给压制住吗？现在，怎么看都是平分秋色的样子……」

「一对一的话，没问题的。零崎一贼明明是集团，但看起来，在最初总是倾向一对一来较胜负────是所谓个人主义的家伙吧！这种作风，对我们而言是再好不过了。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人数很多的集团罢了。说到这里，老师────请让我再确认一次，正在和明子战斗的是愚神礼赞先生吧？不是自杀志愿先生吧？」

「嗯嗯────自杀志愿（Mind Render）‧零崎双识，他把那边交给零崎轧识后，就先前进了的样子，不会有错。和你的计画符合吧？」

「是啊。毕竟当『第二十人地狱』的对手，对明子小姐来说有点负担太重了……而且，性格也很难捉摸────以自杀志愿先生的状况而言，虽然他很有名，但是相关的情报少得可怜，对我来说，这次也是初次遇上他────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布下最强的棋子对付。」

「……『棋子』啊。真是不错的形容。」

「咦，这说法不好吗？变成具差别性的语法了吗？不过────即使如此，以那位先生的状况────」

「我知道的。我说的不错的形容词指的是────在这个场合，正如字面上的意思。」

游马她────没让子荻说完，便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地方。

透过翻花绳的丝线────将注意力集中过去。

集中到在那里的────在那里备战着的，男人。

集中到那个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暗杀者身上。

「除了『棋子』以外，确实找不出其他更好的词汇了。」

◆ ◆

零崎双识────「自杀志愿」（Mind Render）。

又称之为「第二十人地狱」。

零崎一贼的先锋队长也是特攻队长，恐怖及绝望的斩首者────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可说是这世上最有名的杀人鬼之一。不过一旦提到「寸铁杀人」（Peril Point），双识也只能甘拜下风────可是，即使如此，若加上实力与发言力来看的话，他所处的位置与立场，对零崎一贼全体来说，都是背负着相当的重要性的，这点绝对没错。既是异端，也是零崎一贼的代表者────这么说是最适合的吧。

刚才在对上假面女仆时，虽然还没走到需要取出那个的地步，但就像零崎轧识拥有叫做「愚神礼赞」的「狼牙棒」那专有的独特得意武器一样，零崎双识也拥有称之为「自杀志愿」（Mind Render）的武器，他一直爱用、直到和自己的通称有了相同名字的一个得意武器────那是一把看起来像大型剪刀的兵器。

将有着半月形握柄的、两把用钢和铁锻造而成的双刃日本刀，以螺丝固定组合为可动式的刀刃────光看外观的话，比起轧识的武器符合常识多了，但要论脱离常轨性的话，则是这边遥遥居上。

虽然有剪刀的外型────功用却与剪刀差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双识取出了那个。

他以右手将那个开开合合、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偶尔边随意地，把附近生长的竹子，像是剪纸般喀嚓喀嚓地切断────

他，正在步行。

雀之竹取山────他正步行其中。

来回挥舞着「自杀志愿」────那行动，说明白点就是故意在边走边留下明显的足迹。不管是粗心大意还是缺乏警戒都太超过了。实际上，要跟踪他的话，相当容易。将自己经过的痕迹，以非常露骨的方式、故意留了下来────彷佛童话故事《糖果屋》中的汉赛尔与葛丽特一样。就算是距离百公尺远的地方，也能简单的追踪。

是要让之后过来的轧识不至于迷路吗？实际上并非如此。

要说迷路的话，远离了路径、偏离了到达山顶的最短距离的双识这边，才真正是迷路了。

况且────虽然轧识说会马上追上来，但那位假面女仆是相当强劲的敌手吧……尽管尽管他不认为轧识会输，但那也不是几分钟内就解决得了的对手。

他不觉得是。

这样的话，双识应该做的，是不浪费轧识掩护他前进的机会，尽早冲上山顶才对────可是，双识并没有选择这样做。

「……虽然对让我先前进的阿赞很抱歉────而且，对被当成诱饵先送进去的人识更加抱歉，不过────嗯。」

和最初预料的相同────

这是「陷阱」。

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了。

否则的话，那种地方不可能会有假面女仆等着────把面具当成是所谓的「零崎对策」的话，就表示对方事前就知道零崎一贼会来这座山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保镖，不需要连脸都遮起来。那种东西，很难说不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准备。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反过来────把重点放到那边。

零崎双识────总而言之先这么决定了。

赤神家的千金到底是不是零崎────之后会不会「成为」零崎，对奉行「家贼第一」（（注10）主义的双识而言，是相当优先的问题，可是，正因为那样，所以更重要的是────把等在那里的「陷阱」全部破坏殆尽，才是更优先的。

────假面女仆就交给阿赞就好。

到底在前方、在这座山里还有多少个人────被那样子的准备着？────这是个重要的问题。

「嗯……说是这么说，哎────」

看起来对方对零崎的行事作风似乎颇为了解────也就是说，对方绝对不会做使用人海战术攻击的愚蠢行为。从那位假面女仆是一个人来看，就能明白这点。少数精锐────对方应该进行了相当程度的筛选……配合我们这边的人数来考虑的话，适当地……

那么────大概是三人左右。

就算再多也是────四人吧……

不过那就表示────从一开始我们这边的人数就被掌握了……再怎么说那应该都是不可能的吧……？可是，谁知道呢？仔细考虑从轧识那听来的，那个「狙击手」的事的话────当时的零崎相关人士，正好是人识、轧识，以及说起来是事件起因的双识……

────嗯。

总觉得────未免也太过凑巧了。

彷佛有种────被某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真是伤脑筋啊────唔，因为是久违的战场，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该怎么应对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啊……不过没差，只要在下个月之前回想起来就好。」

轧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灵活地转着握柄挂在左手大拇指上的「自杀志愿」────

「呵呵呵────」

双识露出了笑容。

只是他的笑容并没有特殊含意────说起来，双识并非是个遇到困境便会亢奋不已的战斗狂。他是零崎一贼中的和平主义者────当然，这是将范围限于零崎一贼内的状况。

但是，即使如此。

「呵呵────呵呵呵。」

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好吧，不过「妹妹」啊。

赤神家的人成为────零崎一贼的人。

要是那种事成真的话，世界会被连根拔起────在支配这个世界的四大势力之之中，如果有哪两方进行合作的话────所有一切就得从零开始。

世界崩毁。

或者可以称之为────世界末日也说不定。

轧识虽然也常常思考许多事，可是对这类现象不怎么熟悉的关系，所以不太了解这类事件的重要性────更何况是人识，连说都不必说了────然而，对于身为一贼的先锋队长，有许多机会介入世界上发生的各种状况里的双识而言，那和普通的事实────不同。

世界。

直接与世界────连结在一起。

────那或许是比零崎一贼的鬼子，纯粹而纯血的零崎人识的存在更受重视、不得不隐藏起来的最优先事项也说不定。没错，就如同赤神财团将那个双胞胎女继承人当成不存在般的行动是相同的……

────先把那丢到一旁。

「妹妹，无论如何都想要────以我个人的心情来说的话，这次就算是达不到目的了，在某一天能相遇的话该有多好啊────好可爱、好可爱，如果我妹妹很傲娇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除此之外，如果是个什么事都愿意积极行动、无私奉献的妹妹，那就太棒了────

就在双识想到这里的时候。

他────遭到狙击了。

进入雀之竹取山大约十五分钟左右。

连整座山的二分之一────都尚未抵达。

侧腹附近────感受到冲击。

顺着冲击的力道飞起────立刻扑向旁边的竹林里。竹子比起想像中的还要柔软，虽然伤害有一半以上被缓和了────但是无法继续维持站姿，双识只好缓慢地顺着重力，一屁股坐到地上。

此时第二发来了。

这次是瞄准脸部。

额头受到了冲击。

像是被鞭子击中似的，使得头部向后弹去────这次没办法转移冲击了，所有的伤害，结果全变成由颈部承受。这下糟了！在一瞬间下了判断后，双识往旁边滚去，逃离了现场。这期间────身体的各个地方，全都受到尖锐且集中的冲击。

像是被子弹打到一般。

────可是。

子弹打到了腹侧、额头等地方，怎么可能像这样没事────不，要不是没事，怎么还能像这样继续思考之类的。而且────虽然说是子弹，攻击却完全没有声音……怎么想，都不觉得有使用火药……那么，为什么？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到底现在────是被什么给打中了？

疑问像是爬行般在他心头蔓延开来，正当双识打算停止思考，先离开这里的时候，又有东西朝着额头过来了────不过这次并非从正面，而是从侧面擦过额头，然后一个东西────弹跳之后随即朝下方的地面笔直地刺落。

「……喀！」

不管怎样────在拼命闪躲之中，双识捡起了那东西。

然后，此时他总算站起身来，用大剪────

『自杀志愿』（Mind Render）将眼前并排的竹子从一端砍倒，自行开出道路────彻底的逃走了。

「呵呵呵────呵呵！从刚才开始、总觉得、似乎、一直都在逃窜啊────」

一边以自嘲的口吻说着。

双识一边确认着手中的那东西。

「……啧。」

确认完，他立刻────啐了一声。

看了便一目了然，那个是────

「……原来如此啊────真是够奸诈，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吧────！」

那个是────橡皮弹。

模仿子弹外型的────橡皮块。

没错，就在他确认的时候也是，从背后一直射过来────

「可恶！还是女仆好多了！卫生裤只要拜托她自己脱掉不就好了！搞什么啊，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我真是太没用了！自己都觉得丢脸！混帐，现在的状况简直就像是抽到了奇烂无比的下下签啦！」

◆ ◆

…………

………………

……………………

…………………………

在零崎双识的背后────该这么说吗？

还是，应该说是正面呢？

右侧？或者是左侧呢？

上面吗？下面吗？

总而言之────

至少，在零崎双识四周的某处────有某个人藏身在某个方向。

完全隐藏了气息后────待在那里。

不对────那男人原本就没有什么气息。

不过毕竟因为有「线」的关系，对市井游马来说，他的所在处应该是可查知的────可是如果，想要捕捉他的身影的话，那个时候，他也做好了当下就能隐身的准备。

隐身是他的拿手绝技。

因为他是────暗杀者。

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身影。包括要杀的对象────包括任何人。

因为这个意念，他脱离常轨的彻底执行着。

「零崎一贼……与其单指他们，不如说所谓的『杀之名』老是倡导一堆理论，结果简单来说的话，不就是那个吗……？在任何物理性现象产生前就先感觉到『杀意』……并非由形而上、而是从形而下，把握住攻击的意志……尽可能把握住……故，攻击速度和攻击的方向就被完全的限制住了……用枪枝的攻击更是……一律不可行对吧……？」

他────喃喃地，小声自语着。

那声音────是谁也没有听过的声音。

除了他直属的主人以外────谁也不认识的声音。

「手枪对职业玩家没用……这种话，只要仔细研究过，就会知道那全是歪理、对吧……？结果……以那歪理来看，刚才……只要是用狙击步枪的子弹的话，就会被闪过了……对吧……？我懂哦，那种歪理……以我自己身为职业玩家，和你同样属于『杀之名』的身分……所以我懂。」

这么说着的他的两手里────正握着两把手枪。大口径的手枪……看到的人光是这样就会觉得恐怖并抱有敬畏的念头。他用双手各拿一把357大左轮枪（注11）────

只不过────使用的子弹，并不是真正的弹药。

而是橡皮弹。

就单纯的冲击来说的话，那也没有多厉害────所发挥的威力随着击中的地方不同，骨头什么的大概会折断吧，但即使如此，还是比不上真正的铅制弹────至少，没办法杀得了人，就是这种子弹。

没办法杀得了人。

没办法杀得了人。

没办法杀得了人。

贯穿力几乎为零────从这边的立场来说的话，就是不管射中几发子弹；从那边的立场来说，就是不管被打中了几发子弹────都没办法杀得了人，而且当然也不会死……

也就是说────

「没有『杀意』的子弹────对这种攻击就没办法避开了，对吧……？就物理上而言，身体的反应速度是不可能快过子弹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变成这么一回事了，对吧……？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像步枪那样的子弹速度……也就是说，从山崖上滚下来的石头是不可能闪开的吧……？想吐槽说有『小心落石』看板的人，现在八成在想『这可难说』吧？当然，这两把手枪也是，很彻底的为了今天改造过了……会残留味道的火药一律不使用，枪声也是，在最低限度下，留有几乎听不见的程度的声音……嗯，就构造而言，比较接近瓦斯枪啦……」

然后，他将右手的大左轮枪暂时夹到腋下，从口袋里取出了别的东西────

震撼弹。Stun Grenade。

以声音与闪光，一口气压住周围的投掷武器。

当然也没有杀伤力。

「即使全身的骨头粉碎得如章鱼────即使肌肉被搅得像一团烂泥巴────即使各个感官知觉全被夺走────只要对方没有『杀意』，就没办法对付……零崎一贼恐怕是最佳的例子。『杀之名』真的是太过习惯倚赖『杀意』战斗了……所以这就成为可以利用的漏洞。因为我是个暗杀者……所以我不会杀了你，让整个零崎一贼都成为我的敌人……我并没有杀了你的打算。所以，自杀志愿先生────」

他的名字是────暗口濡衣。

隐藏于黑暗之中。

在暗处的暗部。

不带杀意，而是带着恶意的暗杀者。

「请你────不要恨我。」

雀之竹取山────第二战。

零崎双识对暗口濡衣────开战。

◆ ◆

「……嗯，要说是盲点的话的确是盲点呢……对和我们一样的『外界』的世界的人们来说，『杀之名』的那些人最特异、最让人恐惧的地方，就是他们对所谓的『杀意』完全精通的这点了────习惯感觉『杀意』、理所当然的运用『杀意』……既然如此，只要从一开始就没有杀人的打算的话，就能封锁住那个有利点了────吗？唔，理论是很适当。可是……一般会做这种事情吗？」

「盲点────是啊。的确，但即使话是这么说，就我来看，只是姑息的手段而已。」

「姑息？这是卑鄙的意思？还是，无法忍受这个场面的意思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太像是萩原同学会有的意见耶。」

「是这样吗？是这样也说不定。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关于那个人要用什么作法，并不是我给予指示的。关于那部分，说好了我不会表示意见的。」

子荻装起糊涂。

游马则嗯一声，总之先点了下头。

彷佛是被迷了魂一样。

「这个，我原本不想勉强问你的……可是我实在很在意，所以让我问一下吧。」

「哎呀────老师竟然打破了自己所决定的负责领域，真是难得呢。」

「这还是属于领域内的发问哦────关于这点，我的判断是很严格的，不用担心。我依旧很清楚，不管是我的肉体也好、精神也好，全都放在和这场战斗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样啊。那么是我太没礼貌了。然后呢？你的问题是什么呢？」

「暗口濡衣────通称『隐身濡衣』。这么有名的人────你是如何让他加入你的阵营的？」

市井游马────不管是这个名字，或是她的通称Zigzag，在业界都相当出名，可是即使如此，她的知名度却远不及暗口濡衣。

而且还是大大地────处于下风。

「暗口」────「杀之名」中排名第二位。

暗杀者集团。

光是排名就胜过零崎。

继续说下去的话，「暗口」是仅次于「零崎」的────可能的话尽量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被忌惮厌恶的团体……

不管是赢了也好、输了也罢，都同样会变成令人厌恶的回忆────这就是原因所在。

暗口濡衣，就算在那个「暗口」之中，肯定也是顶级的人才没错────除了自己的主人外不在任何人面前露面，彻底地抹去自己的存在，真正的、只为了杀人的存在────也被说是暗杀者的模范。

当然────那绝对不是赞美的词汇。

「为了对付零崎而找来暗口众的人，这真的很奢侈啊。」

「老师真讨厌……又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了。其实只是以物易物的契约，我和濡衣先生的主人做了交易，暂时把他借过来而已────我可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这是很平凡的手法啊。」

「嘿……那么，所谓的交易是？」

「嗯？什么？」

「我是在问────借来暗口濡衣这件事，你给了暗口濡衣的主人什么好处────还是提出了什么条件？」

「这是商业机密。」

「……」

「如果我说了的话，老师说不定会遇上危险────从我口中说出来是非常、非常危险的。」

这是不打算回答────的意思吗？

真是个麻烦的学生。

诈欺之后是勾结────彷佛没有节操似的。当然，从内涵上来看的话，光就麻烦的那部分，也不得不说是她值得信赖、圆滑机敏、有才能……

至少，作为伙伴能增加信心……

可是────游马很有把握的想着。

撇除敌我的意识形态来思考的话────不对，就算是以敌我的意识形态来思考也是一样────从内涵上来看也是，倒过来看也是，不论怎么看────都还是有问题存在。

先撇开把游马────澄百合学园的老师当作巡哨武器给拉到战场这件事不谈……萩原子荻以三寸不烂之舌……将赤神家雇用的战士给拉了出来、随心所欲使唤暗口濡衣────为什么？这不只是偏出常轨，而是做得太过火了。严格说起来，光是以赤神家的千金小姐为饵与零崎一贼为敌，就已经相当夸张了才对────

────说不定很糟。

这个女孩未免也────太有才能了。

力量────太过庞大。

这部分真的已经超出游马负责的范围────绝不可能与她有关，而是别人的工作────在这种情况，就算从澄百合学园的高层，下令对萩原子荻做些什么处置────搞不好也不是不可能。

────萩原子荻。

「哎，你……你听说过『人类最强』的事吗？」

「啊？」

对游马突然丢过来的问题────子荻歪了下头。

「『人类最强』……吗？没有，很惭愧的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呢？」

「啊啊，你还没有学过啊────也是啦。即使如此，我想说如果是你，即使听过我也不诧异，她还没有那么出名吗？不过，反正进了高中之后上课大概也会教到，你还是仔细记起来比较好。那是说不定某天有可能会和你战斗的人。不对────搞不好，可能会是帮助你的人也不一定────说不定啦。在你真的想要拜托某人的时候。」

「啊……是这样吗？可是我不论何时都常在拜托大家、一直受到大家帮助，我是这么想的啦。说到这里，老师────」

不知她了解到游马的想法到什么程度，或是完全没有察觉；游马的意图又传达到了哪里、传达了多少意思呢？────只见子荻若无其事的转回话题。

「愚神礼赞先生那边战斗情况如何了？」

「嗯……啊啊……战斗开始之后，移动变随意了的关系，『丝线』怎么样也追不上────但是，要说哪一方的话，现在似乎是明子小姐占了上风。粗略地，以得分制来看的话啦。从两人的对话听起来，果然在狭窄的地方『狼牙棒』很难随心所欲地操控。」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他』了。你所在意的────矮小的『他』。不过『他』身为零崎一贼，似乎还是没没无名的……」

「不论是哪一号人物，最初都是没没无名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可是老实说，我感觉不出他是会让萩原同学在意的人才────哦。」

游马持续翻花绳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她抬起头望往子荻的方向。

「最后的两个人，似乎也相遇了。」

「……是吗？」

此时头一次────子荻的表情，改变了。

目前为止的四个人────零崎轧识、千贺明子、零崎双识、暗口濡衣────目前为止的四个人，以及提到关于「他」的时候都没有、一次也都没表现出来过的，是的，要怎么说呢……不安？或者，期待？也不是────

微妙的表情。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近似「不好意思」之类的，应该是那种情况吧────总之，是失去稳重的态度、出现暧昧的表情。

对于这次总算看到萩原子荻和年龄相符的反应，游马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算是你，对可爱的学妹的动向，看起来也是很关心的呢。」

游马捉弄人似地说着。

「嗯……是啊。说不定是这样。」

似乎是无法做出太大反驳的样子。

子荻摇了摇头后，说了。

「只有那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会跳脱我的计画。那女孩大概、肯定比我们，一直比我们都更接近零崎……毕竟她没有什么战斗方式，有的几乎全都是杀人方法。」

◆ ◆

零崎人识────在这个时候，没有通称。

特定的得意武器────没有，全看他的心情而定。

心里也没特别在意什么，就在此时。

西条玉藻────摇摇晃晃地出现了。

进入雀之竹取山────三十分钟。

在整座山的十分之七左右处。

「……飘啊────飘……飘啊飘。」

她上半身穿着体操服。

下半身穿着黑色的灯笼裤────

还有，裂开了的短袖上衣。

从肚脐的地方开始，到胸部的下半部为止都裸露了出来。

缝在灯笼裤的长方形名牌上面的「西条」，是用粗奇异笔写上去、以平假名拼成的。如果说，现在在这座山的另一面和轧识对战中的假面女仆，她的那个无痕铁面具是为了不让零崎一贼知道她的身分的话────和那想法相反，西条玉藻的样子也太过光明正大了。

「……初次见面。」

玉藻────首先，这么说了。

「我是……魔法少女，西条玉藻美眉……」

「……！」

相对的，零崎人识他────

什么初次见面、上个月我才见过你吧？你那种打扮再怎么说都太扯、你是打算怎样，自称魔法少女又是怎么回事，哪有人自己叫自己美眉的啊？不知怎么了，对于在遇见的短短几秒之内已经有一堆事情可以让他吐槽的西条玉藻，他完全没有开口吐槽────

「那个笨蛋大哥！」

而是────开始狂骂零崎双识。

他咬紧嘴唇，翻着白眼────用力的踏着地板。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他个七十二次！那个变态，我要安排有史以来谁都没做过的、难以置信的死状给他！我要用会被收录在明年版的『世界死刑大全集』那样的惊人杀人法来杀死他！」

「……？」

玉藻露出一副不是很懂的表情。

人识没空理她────继续怒吼着。

「总算────总算让我又遇上这家伙了……但为什么我的右手却是骨折的？好不容易可以继续那天未完的战斗了────而且是处于不继续下去也不行的情况，为什么我却是这副样子！现在这种状况，这家伙与我非得正面交战的场面都已经被准备好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变成现在这样────就像是宝藏摆在眼前，却没有方法挖掘似的……为什么我非得碰上这么愚蠢的事？是我平常的操行太差了吗？不可能，我一向都很认真的！连垃圾分类都没疏忽过，结果却变成这样！烦死了、烦死了，为什么，这太没天理了，没天理到极点了────！可恶，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

上个月────

零崎人识和零崎轧识联手袭击位于某个地方都市里的高级公寓────人识在那时候，和西条玉藻厮杀了一番。结果那场战斗由于「狙击手」的干预，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打断，这件事对人识而言，留下了战不过瘾的结局────

看来，他似乎是在说这件事情。

正说得────毫无条理的样子。

「这种────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是赢了也好、输了也好，不都说不出是输是赢吗？」

「……？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是────说────！」

对用呆呆的表情、不可思议的歪着头，歪得夸张到像是早期恐怖片那样子的玉藻，人识彻底迁怒的朝她吼着。

「我想和你堂堂正正的、在最佳状态下打啦！超想的啊！什么无聊透顶的计画、见机行事之类的，还有一堆无所谓的目的、无所谓的工作、无所谓的任务，什么故事进行中负责的角色之类的，我只想把这些东西全都甩在脑后────」

「飘啊飘……」

不晓得到底是有听懂还是没听懂────

玉藻摇摇晃晃地，摇着她的身体。

「可恶，全是那个大哥的错────真的，都不考虑后果……那个变态、那个变态、那个变态！啊啊，够了，早知道会这样，回去就好了，早知道会体验到像只小狗等人来喂的没用心情的话，就算是迟到也该去考试还比较积极────为什么这么凄惨，丢脸也有个程度吧。我每次都这样，在最重要的时候，不管是在哪里，结果都达不到目标────谁也遇不到────」

「喂────」

玉藻她────把双手圈在嘴边，悠闲的大声地────像是要打断人识的话般，发出了声音。

「做了？」

「……啥？」

「你、呃。」

休息一下。

然后，继续说下去。

「手、折断────了，了、折断。」

「吵死了！给我说清楚点！」

「那是────嗯。」

休息。

没打算说清楚点的样子。

「这样的话。」

说着，玉藻她────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然后让右手肘呈直角角度，对人识展露着她的右前臂。

那是很细很细、彷佛棒子般的前臂。

「…………？你在干么？」

「所以。」

玉藻说着。

然后，「这么做不就好了。」

啪。

她的左脚咻一声，以很轻松但非常敏捷的速度挥动着，朝向天空────

左脚的膝盖，就在手肘和手腕间刚好正中央的那一带，玉藻让它撞了上去────就那样，像是疏忽大意般地，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虽然说以组成人体肢干的部分而言，这样就受伤也太脆弱了，但那确实是骨折的声音没错。

她的左手放开了右手腕。

喀啦────右手垂了下来。

形状────不再呈现直线了。

「你────你这个人。」

「这样……条件就一样了。」

玉藻────无声地笑了起来。

然后────以左手拿出了刀子。

有着恐怖、凶恶设计的────厚重的刀刃。

「对吧？」

实际上────西条玉藻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意图，那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吗？那行动是被控制的吗？那样的冲动行为是失控吗？这些，谁也不知道。是不可能会知道，也无法说明的意义不明的行为。就算是玉藻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吧。是她的话，肯定在折断手臂的时候，就已经忘了折断手臂的理由了────不对，与其说是忘记，不如说从最初就不存在什么理由之类的，这个可能性最高。

「……真是杰作啊。」

但是，起码零崎人识用某种类似尊敬的态度，接受了这个行为。

那可是────对这个少年而言，极为少数的特例。

「喂────名字，再说一次你的名字。」

「……？」

「让我记住你的名字。」

「……嗯嗯。」

玉藻点了头。

「西东天。」

「……和刚才说的，好像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

晃啊晃，玉藻摇了摇头。

「我是、西条玉藻……可是，名字……」

休息。

「是、不能说的……因为我说……」

休息。

「……了的关系，要当……成秘密哦。」

拜托你，玉藻摆出了妩媚的姿势。

光是那个姿势，就十分装模作样了。

虽然并不是因为那个姿势才答应的，但，「嗯嗯────当然。」接着说。「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人识露出打从心底高兴的表情点了点头────

然后放任全身沉浸在遇上势均力敌的对手的亢奋之中────

「那么要开始了────彻彻底底地！用尽全力、拼命的努力吧！来吧！让我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吧，西条玉藻────！」

人识他也────从学生制服的袖子中，取出了刀子。是拥有柴刀般的厚度的耐用刀刃。

瞬间────已经不需言语。

同样使用左手的两个人────迅速敏捷地彼此交错。

雀之竹取山────第三战。

零崎人识对西条玉藻────开战。

◆ ◆

零崎轧识与假面女仆。

零崎双识与暗口濡衣。

零崎人识与西条玉藻。

以赤神伊梨亚为饵来设计的、萩原子荻的作战计画，在开始后三十分钟的这个时间点上，全部几乎都照预计进行着，真是太好了────就算是子荻本人最挂念的西条玉藻的那部分，也还在误差范围里，是足以修正的程度。对她来说，说是和计画相同也没什么大问题。配合对手而折断一只手的行为，就子荻所看过的西条玉藻来说还可以算是正面的行为。

萩原子荻。

军师。

即使自己本身不具备合格的战斗能力，但不容否认的是，她以十三岁的年纪成为人人认同、应该说是无法不认同的，澄百合学园的首领、总代表────可是。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十三岁。

果然还是────经验不足。

只有经验不足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搞不好她本人对这个所谓的「经验不足」的词汇，是和「万一」一样的厌恶也说不定────会强调她不希望用那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行动也说不定。如果是那样的话，虽然很不愿意，但也只好选用更狠一点的词来说了。

也就是说────

萩原子荻，失策了。

『失策』。

是的，她在这个时候，一点都没考虑过────在这世上，可笑到难以置信、只能说是偶然的意外，是清清楚楚存在的────这点，她完全没纳入考虑过。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或许会称呼那是命运。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或许会认为那是命运。

但是────萩原子荻并不知情。

说起来，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忽略这一点而去责备她不够小心的话，这种情况，就太严格了────从客观角度来看，不论是谁，在这种情况时都会想替她说话吧。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她在最低限度内────毫不保留地、以确实万全的方式，尽量小心的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雀之竹取山────将整座山的所有区域，借由市井游马的「线」的力量，几乎可说是滴水不漏的。

她掌握着巡逻武器────曲弦师。所以，怎么可能会有除了零崎一贼的三个人────零崎轧识、零崎双识、零崎人识以外的人，搞不好混进雀之竹取山了的这种可能性呢？思考到这里，不论怎么想都是不合理的。

不过，如果────这只是假设的情况。

打个比方。

在进入山之前，就注意到市井游马在四周布满交横纵错的「丝线」────然后连一根「丝线」都不碰触到就能在山里移动的人────

连零崎轧识、零崎双识、零崎人识都彷佛感觉不到的极细的「丝线」，那生物都能像是被预知般的发现到；连假面女仆、暗口濡衣、西条玉藻即使知道也无法躲避的错综复杂的「丝线」，那人也能不弄断一根地自由活动────

要是，那种虚构的生物存在的话。

要是，那样想像之外的生物存在的话。

市井游马就不会知道。

萩原子荻也────不可能会知道。

但是那生物────确实就在那里。

凶恶的脸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被束缚衣封住行动的双手，异端的模样。

黑色长发随风飞扬────

那生物，确实就在那里。

「嘎────」

那里是距离同是单臂骨折的零崎人识和西条玉藻的战斗场所不远之处────和两个人的战斗之隔了许多的竹子，可以说是个很方便「观察」的位置。

两对刀子的刀刃────反射阳光。

灿烂夺目。

像是对那道光芒感到刺眼似地眯起眼睛────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狂笑声响起────那生物开始行动了。

「食人魔」（Man Eater）。

那是在这之后的五年后，由几度让世界陷入危机、被称为人类最恶的狐面男子，被评价为在战斗时连人类最强都会被超越的战斗狂……「杀之名」中排名第一名，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团员No.18、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By Product），匂宫出梦────当时十三岁的身影。

（前半战终了）

注3：此处原文的「割り切る」为双关语，为除法中整除的意思；又引伸形容冷静果断的判断。

注4：口塞（ball gag），情趣商品的一种，会让人无法发出声音。

注5：像是ぱ（pa）ぴ（pi）ぷ（pu）ぺ（pe）ぽ（po）等音，「虑る」发音为おもんぱかる。有pa的音。

注6：出自《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暗杀集团中的一人，名言为「当我们心中想着『杀』这个字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把对方杀死了！」

注7：錑术，「錑」是在如长枪般的长棒尖端处安插许多铁刺的武器。

注8：袴，有点像高腰的裤裙，是传统和服的一种，为「裤」的变形。

注9：日本民间传说中的鬼所拿的物品之一，由铁制成，一头套有数个铁环。

注10：日文中的「家贼（かぞく）」与「家族（かぞく）」发音相同，此处为故意的双关语。

注11：357大左轮枪（Colt Python），1956年Colt公司所制造开发的点357口径的大型左轮枪。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3 竹取山决战—后半战—

◆ ◆

「你从刚才到现在，说得好像一副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那么请你告诉我吧！为什么我不能杀人？」

「为什么吗？────」

「你想说的是你都没杀过人吗？」

「……」

「我只是────杀了我妹妹而已，但是你杀的人一定不只一个吧？」

「的确────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敢这么说：我杀人，与大小姐你杀人，两者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为什么？都是杀了人啊。」

「正是────因为都是杀了人。」

「我不懂────你那是自圆其说的歪理。还是说，对自己的妹妹下手这点让你耿耿于怀？一定是因为至今为止，你所杀的人，都是跟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吧────」

「那并非────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目的性而言，他们都是碍事的家伙。」

「碍事？」

「就是指────绊脚石。」

「绊脚石……」

「对于大小姐你来说，你的妹妹会妨碍到你吗？会成为你的绊脚石吗？若是的话，或许事情就说得通了────至少对我而言。然而────大小姐你并不是为了那种原因吧？」

「没错……她对我来说，完全不构成妨碍，她也没有那种程度的价值。因为那孩子────非常无能。」

「无能？」

「指的是没有才能的无能。」

「…………」

「她和我一样────所以她对我而言，不是妨碍、更不是绊脚石。」

「既然如此，你杀了她就太奇怪了。」

「但是，我憎恨她、讨厌她。我曾经爱过她、喜欢过她────但是，那些事已经无所谓了。」

「无所谓────」

「唉，你……」

「杀了自己的家人这件事，有那么奇怪吗？」

雀之竹取山────在山顶附近。

市井游马和萩原子荻面对面坐着。

两人在差不多的时间点用餐────话虽如此，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生火煮饭，所以她们拿着常见的携带式口粮和500ml的保特瓶饮料────游马的保特瓶里装着麦茶、子荻装的是牛奶────两人面对面，细细地咀嚼着固体食物和液体饮料，摄取营养。而子荻似乎比游马需要更多糖分，她还准备了三块砂糖当作饭后甜点。尽管游马明白那是合理的事，但对于子荻直接将砂糖放进口中的举止，游马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萩原。」

「咦？」

子荻抬起头，看向游马。

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告诉你……是要告诉你什么？我觉得大致上都已经跟老师说明了啊……我并没有隐瞒任何事。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都顺其自然了。」

「你别装傻了────」

游马用荞麦茶漱了漱口之后，如此说道：

「的确，你在这个时点，可以说随心所欲地摆布着零崎一贼────以赤神家的大小姐为诱饵，让他们一个个上钩，使你感觉游刃有余。如果D‧L‧L‧R症候群这个病名传开来的话，依零崎一贼的特质来看，可以想见他们会自投罗网────但是……」

「但是────什么呢？」

子荻笑眯眯地笑道。

与游马之间的交谈，她似乎颇乐在其中。

「但是，即便如此────萩原，我却想不透你是基于什么理由选择这种作法。不，我并不是想说，就作战而言这不适合或者不太对，我不是想说这件事，只是，若问这是否是最好的方法────就会觉得，似乎还有更多其他手段。」

「例如是、大举迎击────之类的吗？我没有说过吗？当对手是零崎一贼时，以多敌少会导致反效果……虽然这不是濡衣的口头禅，但只会招惹不必要的怨恨。」

「这我知道。而且，你的目标是各个击破，这我也能明白────因为若论那群人什么最可怕，那当然是他们的团队合作最可怕了。他们在『杀之名』之中，也是最为团结的集团吧？这不用多说了……可是────萩原，就算是这样，应该没有进行一对一战斗的必要吧？」

「……啊哈。」

「怎么了。」

「老师，你这是────干涉我吧？真是一点也不像老师。」

别干涉我。

游马有种受到对方命令的感觉。

但是游马────不会在此时退缩。

「我决定不再互相欺骗了，也不要再互相揣测对方的心思。这也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若能继续自欺欺人那也还好，但事情进展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是战力外的巡哨武器。」

「是吗？反过来说，若我再稍微对老师说明白一点，那你就会更加诚心诚意地帮助我吗？」

「这个……那么，你愿意对我说啰？」

「……」

她打开携带式口粮────

子荻将砂糖放在舌头上。

舔了一会后，才吞了下去。

子荻从容不迫的……看来也像是突然改变态度的模样，让游马有些恼怒。虽然这种程度的事情她老早就明白，但她不禁再次觉得，唉，对于这名少女而言，即便是身为「老师」的自己，也不过是个与陌生人无异的道具而已────她又再次深深体悟到这件事。

借由她自己。

再次体悟到────她无法拯救这名少女。

又一次。

「前阵子────」

终于、子荻开口了。

游马不明白她是故意间隔了一段时间，或者只是单纯享受着砂糖甜味的余韵。

「老师借了我一套漫画对吧？收集七个有星星标记的圆珠之后，就能实现愿望的漫画……」

「啊，是『七龙珠』吧？」

「对，就是那个。那套漫画真是有趣。让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过……」

子荻继续说道。

「有一件事────我非常地在意。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是指里头人物力量变强的速度太快吗？还是指死掉的人太容易复活了？还是……呃，还是当你再重看一次漫画时，男主角的亲哥哥看来很不起眼之类的事？」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他们的力量的剧烈变化。毕竟那是以周刊的形式连载，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死者复活也是一样，因为那有时候也算是读者们的要求，既然那只是一种娱乐，也不能说是有问题。关于男主角的亲哥哥不起眼这件事……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过也就仅只于此。」

「……」

看来游马由衷地同情那个角色。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没有脉络可循。

《七龙珠》的确是一部名作，但是子荻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啊？游马以怀疑的眼光望向子荻，但子荻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在意的是天下第一武道会。」

「天下第一武道会……？啊，是指和红缎带军团同是『七龙珠』初期故事架构的格斗大会？」

「没错。不过，不仅是『七龙珠』，我现在说的事，也可说是所有淘汰赛形式的对战方法……例如最刚开始的天下第一武道会。是第二十一届武道大会吧？男主角在决赛时对战的对手────非常地强。这场比赛不管哪一边赢，都不足为奇吧。对吧？」

「……嗯，我想是吧。」

毕竟这是一部单行本超过四十集的大作品，讲到最初期的故事的话，游马也不太记得这些枝微末节的部分，不过经她这么一说，游马还能想起那部分的故事情节。

「但是、如果────如果他和男主角的对战，不是在决赛而是第一回合战，那又会如何呢？如果一场几乎旗鼓相当的比赛，是在第一回合举行────这场比赛无论谁赢都不奇怪，那不管是哪一方赢，都会因为太过疲惫，而不可能在第二回合战时获胜吧？」

「这……应该是吧。」

「若依赛程的安排来看，饮茶先生（注12）也很有可能获胜。没错吧？」

「……」

「不论在第二届的天下第一武道会、还是第三届的天下第一武道会，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在第一回合时，决赛时的对手就已经出现了呢？强者们在一开始就已经互相击溃了呢？如果在正式参赛之前，有人在预选阶段时就已经被刷下来的话呢？……那么，就无法否定饮茶先生获得大会冠军的可能性了。再说得更深入一点────那种能获得冠军的分组，只是安排成让男主角刚好能一路赢上去而已。甚至可以说，真正最强的人、应该获得冠军的人、搞不好就变成了饮茶先生也说不定。」

「……」

虽然游马明白子荻的意思，却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那么想让饮茶获得冠军。

难道她是饮茶的粉丝吗……？

对于第一次看……对于追着连载看这套漫画的游马而言，那实在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事……她甚至回想不起饮茶有任何帅气的画面。虽然子荻的品味还不至于说很糟，但会游马忍不住开始担心，这孩子将来搞不好会出乎意料地因错看男人而跌一跤。

虽然这只是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已。

「如果提到现实生活中的淘汰赛制，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高中棒球了，在大会上为了防止这种情形发生，才会导入种子球队的制度────」

「……嗯？等一下、萩原。我刚才想起来────的确，在天下第一武道会举办的时候，先不论最刚开始的第一回，第二回和第三回……啊啊、即使不论塞鲁篇的塞鲁游戏，魔人普乌篇之后也还有，所以包括那个，第二回以后是……」

「没错。」

子荻点头。

彷佛正中下怀似的。

「第二回合之后，就有人按照自己的企图改变分组────借由登场人物中某位超能者的力量。」

「……」

「特别是，虽然我是随便指名啦，如果我们只举出第二次天下第一武道会的结果来看的话────那个超能力者负责格斗分组的部分……或者说是造就出预想的比赛结果，我想，那是一般人无法忽视的程度吧。」

「……也就是说？」

游马大概能够看出结论，而为了确认────她提出质问。

「为了毁灭零崎一贼，有必要以一对一的方式各个击破……就是这么回事，这样能和刚才的话题连接起来吗？」

「也就是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

子荻说道。

「首先一定要破除幻想才行────那种认为零崎一贼是穷凶极恶，让人忌惮的碍眼幻想……换句话说，零崎一贼煞费苦心地贯彻至今、坚守到底的那条不成文规定────我们必须瓦解它。他们那种深信不疑的幻想……已经几乎到他们的骨子里去了。」

为了家族────

为了家族而发挥超越自身实力的力量。

胆敢伤害家族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饶恕。

「只要破除零崎一贼的幻想，他们就只不过是孤独的杀人鬼……对、只是『杀人鬼』。既不是暗杀者（assassin）、也不是守护者（Guardian）、更不是狂战士（Berserkr）────如果只是一般的战斗，他们应该不会是我们的敌手。」

「……你还真是夸下了海口呢。」

「因为这是工作。」

子荻毫无畏惧之色。

「我只是忠实地尽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难得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能不能直接说清楚讲明白呢？萩原。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无所谓。」

然后萩原子荻，张嘴同时吃下第二颗和第三颗方糖，让它们在嘴巴里来回滚动后，顿了好一段时间之后────这次她确实是故意地想要制造氛围。她接着说道：

「在正式比赛到来之前────让零崎一贼的主要人物，经历决定性的败北！就是这次的主题。」

「……反过来说，就是你还不打算在这一回合让一切成为定局……是吗？」

「没错。哎呀，如果真变成那样、就变成那样，我是没什么差啦……老师你似乎也隐约察觉到这件事了吧？没错。这次的目的，单纯就只是区分等级。如果最后能得出零崎一贼的主要人物比我们还要弱小……的既定事实，有这样的成果就已经足够了。」

「既定事实……」

并不是事实────

而是绝对的既定事实。

因为措辞的不同，意思就会天差地别。

「在第一回合落败的人，绝不可能在第二回合取得胜利────其实原本是无法如此断言的，但这就是淘汰赛的恐怖之处。只要获胜的人，就表示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强。只有到最后还屹立不摇的，才能称之为最强────」

「……最后就代表最强吗？」

「哎呀，大概是那样吧。」

「不过现实里是否会像淘汰赛一样顺利────我倒是有点怀疑。」

「哎呀。像老师你这种累积了丰富人生经历的人，应该十分清楚吧？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公平的连盟作战，只是采取淘汰制的战法而已。」

「……」

「况且我原来就没有想要脱离公正裁判（judge）这个角色。」

「……军师你是在说些什么啊？」

子荻只是单纯地想击溃零崎一贼，如果她这么想的话，那未免也太过天真了────果然如她所料，子荻胸怀某种惊天动地的计谋。

即将到来的正式比赛。

也就是说────现在所进行的是预赛吗？

当然────若问子荻这个问题，她也绝对不会回答「没错」，一定会含糊其词地带过。但是，被筛选的人、被分等级的人，不只是那一边────零崎一贼的阵营，这一边────游马她们也是一样的吧？

军师‧萩原子荻的军队，绝对不是只有游马等人。在正式比赛当中，应该还会有早已被选为种子选手的军队────究竟是哪些人呢？也就是说，子荻早已备好超越市井游马或暗口濡衣的人才啰？

────还有，话说回来，游马依然不清楚的是────

为何萩原子荻要与零崎一贼为敌？────不，这件事就算问子荻也不会有答案，因为那是隐藏在子荻背后的某种意志。

隐藏于萩原子荻的背后。

────问题是在那里吗？

虽然游马很了解她的事情────在雇主与被聘的老师之间的关系，她虽然很了解────这名少女。

我的手段果然、还是比不上你吗……？

你究竟是否拥有彻底发挥那股庞大力量的聪明才智呢？

游马想着眼前少女的将来────想着她以后的未来，心情不禁变得有些感伤，就在此时────

那个现象发生了。

发生了────不，是她感觉到了。

当然子荻没有察觉。

察觉到的，当然就只有游马────只有让「丝线」直接缠绕在十指上，并形成zigzag向外延伸的曲弦师市井游马────

那是环绕住雀之竹取山的极细之「丝线」。

她感觉到────某人正在某个地点，以极快的速度，一丝不留地将「丝线」全部切断────

◆ ◆

以时间上来说，跟那个现象有点前后时间差────相对于现象发生的地点而言，他们正好位在山的另一侧。

雀之竹取山的北面，第三回合。

零崎轧识────深切地体悟到己方的不利。

与他对峙的是假面女仆。

她站在离轧识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拳头对着他，双脚前后分开摆出备战姿势。看来十分沉着，呼吸也毫不紊乱。

相对地零崎轧识则是────气喘吁吁。

他单膝跪地，以得意武器狼牙棒「愚神礼赞」抵在地面上，勉强地瞪视着对方以达吓阻目的。

他那顶犹如注册商标的草帽，已经不见踪影。

不知道在战斗时飞到哪去了。

「……真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啊。」

为了虚张声势────总之，他先轻佻地开口。

虽然这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你不知道吗？人家说『沉默之心为怠惰者』────这句话、实在是、再怎么、就算互斗的时候说也────」

「……」

还是────没有反应。

面对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仆，她那种超出想像的毫无反应，就算是杀人鬼零崎轧识，也感到很不舒坦。不过，如果是零崎双识，一定会说出不舒坦的感觉正是快感这种不知所云的话，反而还很开心也说不定────即便与他是同一类人的轧识，也相当无法理解他的感受。

────或许应该交给阿愿才对。

轧识并非如此笃定认为────但是开始这样想了。

如他所料，他的对手、假面女仆是位拳法高手，这对于轧识而言应该是有利的才对────然而现在却成了这副德行。

原因很明显。

并非他实力不足────虽然对手并不弱，但如果这里是平地，要杀了她并非不可能。

没错────如果这里是平地的话。

然而，这里却是竹林。

「……」

四周有无数的竹子环绕────

这限制了轧识的行动范围。

因为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挥舞「愚神礼赞」。

只要他一挥────在击中假面女仆之前，就会先弹向竹子，而无法打到假面女仆的身体。或者该说，如果是普通的树林的话，他就能任由力道将树干全部打断────也是有这个方法，然而竹子这种植物的特性让他办不到。

竹子────是有弹性的。

轧识的攻击所产生的冲击，会被轻易弹开。

再加上，竹子完美的圆形里是中空的，并且有着垂直的纤维，「愚神礼赞」上的钉子刺入后，很难拔出来────卯足全力乱打没有用。在他这样攻击的时候，反而会遭到对方的反击。如果是像零崎双识使用的「自杀志愿」那类的利刃，还可以轻而易举地砍断竹子。即便「愚神礼赞」拥有再罕见的破坏力，面对这种不利的情况，它只是一把钝器。

这么一来，横扫形式的攻击等同于全部遭到封锁────假面女仆也明白，所以暂时待在原地不动────因此，轧识能使出的攻击就只有纵向的挥棒。

也就是说，要从上往下劈呢？

或者是由下往上挥？

要用哪一种？

但是不管哪一种，与横向攻击相比之下都有极易闪躲的弱点────实际上轧识从开始战斗到现在，完全没击中过敌人────而敌人已经击中轧识十四拳左右。

幸运的是────

幸运的是，假面女仆的拳头并不算有力────她的拳头力道颇轻，只是吃个几拳还不至于造成致命伤。从两人的体重差距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当然拳头轻，也就表示她的身体同样轻盈，所以他的笨重凶器就难以打中她。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啊！

但是就算她拳头再怎么轻，只要能持续击中，落居下风的便是自己。

环绕着四周的竹林，对于现在的轧识而言就像牢笼一样────彷佛是座铁栅栏。由于行动被极端限制住，他开始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战斗不合理。在知道战斗场所是竹林时，或许该预先察觉到才对────这个竞技场对自己太不利了。在这种地方，零崎轧识连七成的战斗力也发挥不了────

当然。

这便是萩原子荻选择这个场所────雀之竹取山为战斗场地的计谋，因此零崎轧识才会陷入彻底被限制住的情况中────现在的他还没发觉这项事实。同时，比起零崎双识、零崎人识、或者是其他零崎一贼的成员，萩原子荻最优先考虑的便是削弱零崎轧识的战斗能力────而这件事，他这时候也仍然无从得知。

总之────就是思考。

轧识瞪视着假面女仆，试图让动摇的心沉静下来。焦躁只会正中对方的下怀。

不要慌。

不要急。

调整呼吸吧。

虽说自己没击中过她，但是只要击中一次，就能确定是自己获胜了────

就那么一击。

一击就好。

没有必要打出致命的第二击────真正的一击必杀。

而「愚神礼赞」拥有那股力量。

自己也有。

所以────首先不再要胡乱挥舞「愚神礼赞」。他现在的这份疲惫感，除了部分是由于假面女仆的拳头所造成的，多半是自己老是挥空笨重的「愚神礼赞」的代价。

────挥棒落空真是出乎意料地疲惫。

所以────他再多装模作样一会吧。

作为最后王牌，「愚神礼赞」先收起来再说。

虽然感觉像是站上了对方的势力范围一样，令人很不是滋味，但这么一来也没办法，抛下得意武器采取近身战────以拳头一决胜负，也并非不可。

若只是换成单纯的肉搏战，他也有十分的胜算────到时，这片竹林一定会成为轧识的助力吧。在狭窄的地方也有狭窄的地方的战斗方式。

问题在于────

要说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的话，便是假面女仆会如何反击────不，等一下，话说回来，她现在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状况呢？

轧识的确处于不利的状况中。

但是。

单纯地将这情形反过来看，难道就能单纯地以为假面女仆处于比较有利的优势之中吗？她无法使出关键性的必杀攻击，只要受到自己的一击就一定会败北，这种情况究竟算是？

双方────都处于不利的状态吗？

当轧识终于想到这一点的时候────

「根本毫无进展。」

────假面女仆这么说道。

由于透过面具，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无法听清楚────但总之这是第一次，假面女仆开口对轧识说话。

「这样惊险万分地彼此攻击互相闪躲────根本没有意义。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零崎轧识先生。」

「……」

女仆叫了他的名字。

嗯，既然对方这么「周到地」等着他到来，就算她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是这么一来，双识所暗示的那个假设，对轧识来说开始越来越有真实感了。

伴随着某种危机感────

「为了守护家族────为了守护家族而发挥力量。我对于污秽杀人鬼的思想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也只有针对这一点，我有同感。所以……」

忽然────

假面女仆朝他的方向踏出一步。

「一拳────我可以让你揍我一拳。」

说完────假面女仆将铁面具的额部朝向轧识，身体呈现向前倾的姿势。没错，正如她所说的────这一切彷佛正表示着：瞄准这里揍我一拳吧────

「……？」

对轧识而言────他不明白对方这个举动的含意。

她这是挑衅？还是邀请？

轧识不明白────她的意思。

完全摸不着头绪。

她是觉得有戴着铁面具，所以就算头部挨了一拳也没关系？这怎么可能？只要脑袋里有思考神经的人就知道。当然，「愚神礼赞」无法粉碎钢铁，但若只是要破坏裹在里头的内容物的话，单单挥下「愚神礼赞」还是有可能办得到────他至今已有好几次经验。因为只要结合了重量、破坏力和冲击力，就能产生这种结果。如果只是普通的铁面具，根本无法抵御「愚神礼赞」────才对。

一击必杀。

因为────不需要第二击。

由于他不使刀，正是名副其实的杀人不用刀。

只有「愚神礼赞」，不需要一切多余的姿势────完全不必采取攻防交错的打斗方式。零崎轧识拥有这样的自信。因为他拥有自信────所以，正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自信，对于轧识而言，不管这个假面女仆的举动是挑衅、邀请还是其他，都不可原谅。

竟然这样对我说。

说什么揍她一拳────也没关系？

「你这是────认真的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像你这种类型的战士，与其伤害你的肉体，不如破坏你的精神比较快速────以我的经验上来说是如此。你拥有绝对的自信对吧？像个殉教者一样，信仰自己的得意武器能像神一样一击必杀终结猎物吧？那么，我要彻底摧毁你的自信。」

「……」

借由摧毁对方的必杀技，展现两人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她是在运用这种战术吗？的确，对于轧识、或者是对『自杀志愿』执着得近乎病态的零崎双识而言，她的策略非常有效────但是有个前提，就是她必须拥有能破对方必杀技的能力。然而这时候，有没有能力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只需要尽全力挥出一击就能达成。

不需任何技术。

只是持久度的问题。

她那纤细、娇小又单薄的身体，不可能耐得住「愚神礼赞」的威力────这么一来，她果然不是要打击他的内心────

────邀请、吗？

不是挑衅────而是邀请？

她会闪过轧识挥出的那一击────

然后反击？

若是如此，那她也被逼得快走投无路了。

假面女仆拳头力道轻，即使出拳反击，对轧识也不构成威胁。因此轧识认为，对方既然会花费心机耍这种小手段，就表示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其实被逼到更加走投无路的人，应该是轧识，然而耐不住胶着战况的，却是那个先出声说话的假面女仆。假面女仆之前一直都沉默不语，现在却出声叫唤他，或许这可以视为是她内心焦躁的表现吧。

但是！

包含面具在内────如此沉默寡言的对手，全身笼罩着来路不明的黑暗气息，而且还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也有可能是因为双识扫兴地说过很无聊之后的缘故────只要能和她以语言沟通，轧识感觉自己也能看穿她的内心。

不再、觉得不快。

所以，只要能彻底挡下她的反击。

在心理上会受创的人────是她。

耍小手段正是小人物的证明。

然后极小的失败────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反而、会是他得救了吗？

那么────这时也只能配合她。

如果对方能率先打破目前陷入僵局状态，那正好如他所愿────在故事情节里常听到「先动的人就输了」，而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真有趣────你的提议我接受了。」

轧识以狼牙棒为杖，直起身子。

然后────蕴含杀意、摆出架势。

「虽然你说过要破坏我的精神────不过我会先击碎你的肉体。你那本来就挺矮的身材，可能会再缩短个三十公分吧────不过，反正到头来你都会死，其实也无所谓啦。」

「我想问一件事。」

假面女仆照着她的策略，完全呈现出准备挨打的姿势（看来是这样），但不知为何却无视于轧识说的话────反倒是提出了问题。

「你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我们是来迎接……那家伙或许是我们家族的新成员。不，如果是考虑到那家伙之后的处境，应该说是来救她吧────」

「……」

「如你所说────我们零崎一贼，为了家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即便明知是陷阱也会往下跳，而且不辞辛劳、毫不犹豫────」

「……这样啊，」

假面女仆────静静地点头。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没必要回答你。」

假面女仆又向前────踏出脚步。

「我要守护我的家族────仅此而已。」

「……？」

对于她说的话，零崎轧识并非抱有疑问，而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内心深处似乎想起了某件事，但是他却为了挥开那股莫名的感觉、彷佛想用尽力气地甩开────

扬起「愚神礼赞」。

挥落「愚神礼赞」。

就算假面女仆是自己伸出头来────周围为竹林的这个地理条件仍是没有改变，所以，他挥下的轨道只限于纵向。为了更加确实地满足一击必杀这个条件，他没有选择由下往上挥，而认为由上往下劈成两半的挥棒方式比较妥当。

速度与威力────都没话说。

「愚神礼赞」────零崎轧识第二个名字的由来。

这一击────

假面女仆完全接了下来。

「……什么？」

她不闪也不躲────也没有防御。

没有防守也没有拦下他。

没有转开身体。

极为单纯地────接下那一击。

毫无任何────小动作。

她确实无误地如她所说────承受了他的攻击。

然后────然后，仅此而已。

对于零崎轧识的「愚神礼赞」所挥出的爆发性冲击────假面女仆彻底地接下了。

当然也没有像轧识说过的，身高减少三十公分或者遭到粉碎成灰────她维持着原有的接招姿势，只有双脚微微陷进柔软的地面────连她那纤细的颈项也没撼动半分。

感觉就像是────打在铅块上。

双手发麻。

全身如电流通过似地────颤动。

这明明不可能。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但是在那么一瞬间────就只是那么一瞬间，零崎轧识感受到一股反弹，甚至让他怀疑自己的爱用武器狼牙棒「愚神礼赞」断了。

断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就算只有那么一瞬间，但那本来是不可能会发生在轧识身上的情形────

对方并没有耍小手段。

既不是挑衅也不是邀请。

而且没有反击────

「……啊、啊啊。」

其实，抗拒僵局状态────率先动作的人、禁不住率先出手的人，并不是假面女仆、而是自己……尽管糊里糊涂，但对方却清楚地────极为明确地、显示出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轧识拥有绝对自信的「愚神礼赞」一击必杀，被她接了下来────

客观来看的话，这件事或许并不足以令轧识如此动摇────因为若一击无法成功，再挥出第二击就可以。接着对她使出连击的话，这样也无妨。

就算假面女仆拥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度，也不可能有承受「愚神礼赞」两次连续攻击的能耐────没错，只是因为对方戴着铁面具，所以无法看见她的神情，她的脸庞此刻或许正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晕眩而变形扭曲────

但是。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零崎轧识────却什么也做不到。

「愚神礼赞」────轧识最自傲的武器，掉落在地。

从手中滑下，掉落在地面上。

由于「愚神礼赞」自身的重量，它没有滚向一旁，而是深陷地面。轧识并非对假面女仆怀有恐惧────但不得不后退一步。

轧识并不是对她心怀恐惧。

不可能有那种事。

像看穿了他似的────

这次是假面女仆开始采取行动。

趁胜追击。

对于心碎的他────趁胜追击。

「看来你的一击必杀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然后────

假面女仆的语调与方才无异，接着说：

「那么接下来────就换你见识我的一击必杀吧。」

◆ ◆

大约在同一时间────

同样位于雀之竹取山的北侧。

零崎一贼的特攻队长────零崎双识。

「混帐！居然从看不见的地方，净耍小动作阴险地攻击我、真让人火大！我要把满腔沸腾的怒火，乘以数万倍之后，回报给你的五脏六腑！……不对，我不是这种角色。」

他不断奔跑着。

跑到一个离最初遭到攻击的地点有相当距离的场所────并不觉得自己是往山顶跑，反而觉得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似乎没完没了地在绕远路。

────有人在诱导他。

以攻击诱导他。

敌人────虽然至今只是消极地对他发来单调的攻击，但仍旧是敌人────看来比起打倒双识，敌人最优先考虑的是让他无法靠近山顶。在那种关键性的岔路上，通往山顶的道路都会遭到阻碍。

「说是岔路，不过都是些看来不像道路的小径────不，我应该已经离得满近的了，可还是想不起来……真是越来越惊悚刺激了！……不对，我也不是这么热血的逗趣角色……情况似乎不是很好。」

唦锵！

他右手拿着「自杀志愿」，迁怒似地将附近的竹子砍成两半────闪过那些一一倒下的竹子，他又举起「自杀志愿」向更里头砍去。

唦锵！

唦锵、唦锵、唦锵！

在他振手疾砍的时候────隔了许久再度出现的子弹。

子弹微微错开他的脸庞，在头部侧边爆炸。他的双脚因此而有瞬间的不稳────但零崎双识马上稳住身子，继续逃跑。

「逃跑────当然，一味逃跑的话，战况就毫无进展────」

与最初的攻击相较之下，敌人的攻击已减缓许多────就像刚才只射来一发橡胶子弹，没有继续下一波攻击。敌人恐怕是在害怕吧？害怕让双识察觉自己的行踪。

隐身。

隐形。

在丛生的竹林之中────黑暗之中。

即便相当执着在攻击之中，但对于自己的藏身位置────当然，那个必定没有离双识太远────可以说是近乎有些异常地，防止双识察觉到自己的位置。

────可以看出他的性格呢。

双识在心中低喃。

────单纯推测的话，这种类型的多半是「咒之名」的人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杀之名」，但战斗方法却是「暗口」的方式……

不管是哪个组织────就算都不是也无妨，反正想像着对手是谁并没有太大意义，但总而言之，敌人定然是个高手。从他攻击方式的细部，可以嗅到那种气息────也就是「强者的气息」。

零崎双识有着众所公认的执着，极端憧憬着世界最强，所以对那种气息很敏感────对于单纯就人类强度范畴的强，相当敏感。

因此────

「他以这种狡诈的方式攻击我，真是棘手啊────就不能干脆一点、令人心情愉快地战斗吗？呼呵呵。」

接下来，橡胶子弹直接射向他的正面，好不容易成功闪躲过────可是他原本是朝着山顶奔跑，但由于闪躲了那一颗子弹，他前进的方向又再次改变，这也正中敌人下怀吧────但零崎双识反而加速奔跑。

总之，有必要先和敌人保持距离。

搞不好他现在就是正对着敌人的所在地前进────

────陷入胶着状态吗？

让他诧异的是────自己居然被牵着鼻子走。

零崎一贼之中，有不少人不擅长应付这种紧绷的情势、老是在杀人而不习惯战斗，所以出乎意料地经不起逆境的考验吧？双识心想，零崎轧识和零崎人识现在恐怕也在山中的某处苦战。

「嗯……是那个方向吗？这个角色的位置，我觉得我已经能掌握诀窍啰。」

他轻声自言自语。

「呜呵呵。先不说这个────毕竟要先把敌人打成稀巴烂才行。这个偷偷摸摸的家伙不可能会是主要敌人，所以他的背后是────」

这种「狙击」。

远距离攻击。

很明显的，这种攻击────是以他从轧识那边听来的，那个高级的高层公寓中所发生的战斗形式为范本────如此一来。

也就是说────「狙击手」。

零崎一贼的敌人────

「呜呵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嗯────我是一个会讲这种俏皮台词的角色吗……？我想我应该要是个更加帅气、会在国中小女生之间大受欢迎的角色……嘿────嘿────！我才不想战斗哟！要我杀人的话，更是恕难从命！绝对不是这样的吧……这种蹩脚角色受欢迎的时代，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双识呜呵呵地笑了。

正当他笑着的时候────

感觉到了。

搞不好，或许比市井游马还要更早────比起以自己的手指完全掌握雀之竹取山全区的市井游马，零崎双识或许更早，而且更加确实地感受到了。

那个────「某人」的到来。

某人────到达了某个地方。

在这座山中的某处，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惊天动地地发生了。

「……哪一边？是阿赞那边吗……还是人识那边？我不觉得那个戴面具的女仆拥有这等程度的爆发力……不、可是────」

他不知道，那地方是在近、还是在远。

但是────

那个……很强。

就如同────最强那样的强。

宛如排除任何弱点，聚集所有力量般的强，找不出破绽────完美无缺的强悍。

那种强悍────就在山里的某处。

他感受到了。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喂喂、这世上会有那种人存在吗……？」

不同于杀意。

不同于恶意。

这是────纯粹的战意。

刹那间，他还以为是不是那个狙击自己的敌人，终于打算要认真和他战斗了，但是无论怎么想，都并非如此────

那个战意和那种阴险完全不同。

在某处────发生了某件事情。

「……好痛！」

右脚的阿基里斯腱附近隐隐作痛。

似乎是来自背后的橡胶子弹。

这么一来────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战意的主人并非是目前敌人。双识如此思索着，并决定暂时离开原地。

极其自然地────

他现在仍深刻地感受到战意。

「呜呵呵……哎呀呀。看来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虽然和你再玩一会也无所谓，但是这么一来，我就会被你压着打了。让我压一压你那旺盛的精力吧。」

零崎双识眼神变得严峻────

他先将『自杀志愿』收进自己的西装里。

「真是的，我不知道你是『咒之名』还是『暗口』、或者是这两者之外的人，但想来想去，胆敢对我做出这种事，也真不要命────挑战我自杀志愿，竟敢选择远距战而不是肉搏战，真是愚蠢。」

他呼呵呵地低声笑道。

「连这种小事都不知道吗？────只要是稍微瞭解我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很清楚的事实哦！……说得明白点，就是我不使用『自杀志愿』的时候，反而才是压倒性地强────！」

◆ ◆

市井游马和零崎双识────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先察觉到那个的来袭，很可惜的并没有绝对的判断基准────

但最早感觉到的人，却已十分确定。

并非游马、也非双识────而是西条玉藻。

在市井游马透过「线」得知之前。

在那股巨大的战意传至零崎双识身上之前。

西条玉藻────就已经遭受了对方的攻击。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觉到的。

但在感觉到的瞬间，她随即失去了意识。

西条玉藻────惨遭匂宫出梦的蹂躏。

面对眼前那副景象，一时间无法辨别发生了什么事。继游马、双识之后、第四个较晚察觉到有人来袭的是────零崎人识。

眼前的景象。

卧倒在地遭到踩扁的西条玉藻────

和双脚蹲在她背上的，匂宫出梦。

长长的黑发。

以眼镜钩起浏海。

束缚衣牢牢地限制住双手────

最后。

那张如恶魔般的笑脸。

「喀哈────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恶魔────站起身来。

站在西条玉藻的背上。

「哟、小哥哥────要不要和我玩啊────？」

「……你这家伙。」

人识────对于这个突然面临的情况，应该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吧，或者是说这个情况已经远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所以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但能听出他正以平板的语气，向那个身穿束缚衣的恶魔────质问。

「你是谁啊……？」

「我？当然是森林里的妖精啊！你看不见吗？我的背上长了翅膀。喀哈哈哈哈哈！我替你实现三个愿望吧？喀哈哈哈哈哈哈、喀哈哈哈哈哈哈！」

「……」

「匂宫出梦！独自一人的光之美少女（注13）、出梦君是也！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下一任王牌────不过我还只是个菜鸟，小哥哥应该不知道吧？喀哈哈哈哈哈！」

「你说、匂宫……？」

就身分定位而言，虽然零崎人识目前处于尴尬的立场────但他无庸置疑地是零崎一贼的成员，名列「杀之名」之下的组织。

所以。

他不可能不知道排名第一的「匂宫」。

不可能没听说过────

「匂宫」的可怕之处、以及悬殊的实力差距。

极端地说，就算不再加上其分家，匂宫杂技团本身的存在，也确实拥有能够与其他所有「杀之名」、「咒之名」匹敌的巨大战斗能力，是威吓性十足的实力派集团────

「匂宫……像你这种的，是那个集团的成员？」

「啊────、啊────啊、啊────！正是如此！乒乓乒乓乒乓！你答得真漂亮！那么这位小哥哥你是零崎一贼中的『某个人』吧？我知道哦────『杀人鬼』！如果杀了你们其中一个人，所有人就会来追杀我吧？所有成员都会来被我杀吧？太帅了────、真是太棒了！喀哈哈哈！」

匂宫出梦────尖声大笑。

宛如那是赋予自己的任务一般。

彷佛回响于整座山一般────哄然大笑。

「咻────、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当！」

出梦暂停出声。

以锐利的眼神看向人识。

「和我玩吧、小哥哥。」

「……总是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

完全无视于出梦说的话。

零崎人识────低着头说话。

像是自言自语那般。

「真的、总是这样……无论何时总是这样。当我快要达成目标的时候……就快要到什么的时候，总会有别人插队抢走……如果对方懂得珍惜抢走的东西，那就算了，但那家伙居然无动于衷地糟蹋了我认为好不容易遇见的重要人物……我明明早就知道了、但我总是不自主地有所期待……我知道的、我知道，真的，我知道……可是……只是期待、又有什么错……那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吗？」

「啊？你说了什么吗？小哥哥。你听得见我的说的话吗────？喏、我的声音像是铃铛一般清脆哦────喀哈哈！」

「总之、哦。」

面对情绪亢奋不已的出梦，人识────态度反而相当冷淡，指向出梦脚下踩着的体操服少女。

「从那里下来吧────胜负已分了吧。」

「啊啊？」

出梦歪过头。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才刚开始吧。」

她这么说道────抬起了脚、

瞬间脚尖朝天────

一直线地落下再回到原来的地方。

强而有力、毫不减速、反而加快速度，像是要踏穿玉藻的躯体。

「咳呼！」

失去意识的玉藻────身体出现反应呻吟了一声。

同时也呕出血来。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恢复意识。

出梦「喀哈哈」地笑着。

「乐趣、现在才要开始。」

「……」

「因为还没死────不算结束。」

「我说过了，叫你让开。」

人识────提稳刀子，面向出梦。

「那家伙是我的游戏对手────终于相遇的，我的游戏对手。搞不好我是为了见到那家伙才出生的。或许会产生某种结果也说不定。听好了，那家伙不是你的，匂宫。你突然中途杀出来，我不允许你擅自乱来────」

「不允许？你不允许那又怎样呢────喀哈哈！哈哈、呜哇哦！」

不等出梦说到最后，人识朝出梦掷出他提稳的刀子────出梦以些微之差躲过、但却仍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双脚脚底也没有移开玉藻的背部，只稍微移动上半身，便轻易地闪过了那把刀子。

刀子一直线地、漂亮地刺进距离后方相当远的一棵竹干上────竹子晃动一阵之后就不再晃动。

嘻────由于欣喜与快乐。

出梦的脸扭曲变形。

「好危险好危险────真开心真开心、喀哈哈！什么嘛什么嘛、你的斗志已经完全燃烧了嘛、小哥哥。」

「那家伙不是你可以践踏的人────你搞什么鬼？突然出现，还摆出一副自己是主角般的态度。你是谁啊，还一身诡异情色打扮────春心荡漾了吗？你这女人。」

「这个女人、啊────不过我现在是『男生』哦。哦、但不是那个『乱马二分之一！』的乱马哟，喀哈哈哈哈！」

「啊？你在鬼扯些什么啊。你脑袋结冰了吗？就算再怎么热也没必要那样吧。」

「反正小哥哥你不知道也无所谓哦────因为你会死在这里。」

「死？你别痴人说梦了。为什么我会死啊，你才是────」

「当然────是因为和我玩的关系啊。」

出梦理所当然地说道。

一边践踏着玉藻的背部。

像在挑衅般────一边践踏着。

「你会和我玩吧？我的杀戮时间一天只有一小时，要玩的话就快点吧────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替你做许多下流的服务哦、喀哈哈！但话说回来不是由我，而是由『妹妹』来提供服务吧。喀哈！」

「……唉，哎呀哎呀。」

人识夸张地将手指抵在额上，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是模仿哥哥零崎双识。

「知道了知道了────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匂宫家的人。」

「啊啊？怎么，问题吗？是问题吧？好啊、尽管问────呜哇！」

这次，她双脚离开了玉藻的背部。

另外一把。

原本由骨折的右手所使用的、平常时带在身上的另一把刀────在出梦被人识的话吸引注意力的时候，人识从背后用左手掷出那把刀刃。

出梦侧身一转────当然，由于束缚衣让她双手动弹不得，自然无法以手掌着地────她向左一跃，直接横着身体，脚垂直往竹林中最粗的竹干上一踏。受到冲击而弯向一旁的竹子，猛力地弹开出梦娇小的身躯，结果她身子一转落在玉藻右边的地面上。

趁那段时间，人识迅速地以刚掷出刀刃的左手，探向已经昏厥的玉藻，抓起她的蓬松短裤用力拉近自己，又将她移至自己身后，在出梦面前隐藏起她的身形。

被闪过的刀子，究竟飞去了哪里？由于没有任何人看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至少确定是与方才的那把刀子相同，已经消失在无法回收的区域里了。

「什么嘛────那种爆弱的小女孩，有那么重要吗？零崎小哥哥，像那样保护一个小不点女孩，你的粉丝可是不会增加的哦！喀哈哈哈哈！反而是我这种残杀小女孩的人，才是现代潮流与趋势哦！喀哈哈哈哈！」

出梦尖声大笑，对人识说道。

「比起和那种无名小卒玩，跟我玩一定更快乐的。小哥哥。好────为了增加一点乐趣，就这么做吧。就算我赢了小哥哥，我也不会杀了你。相反地，我会杀了那边那个小不点女孩。把她折磨至死、像消灭微生物一样杀了她！喀哈哈！来吧来吧来吧来吧────糟糕了哦────为了公主殿下，骑士得拼命点才行！不过，虽然是公主殿下，那家伙还真弱！喀哈哈哈哈哈！」

「……你，别再说话了。」

零崎人识────

出梦情绪愈加高亢时、他声音反而更加低沉的说道。

「你叫这家伙无名小卒？根据我的观点，你这家伙才是小卒太妹。你说越多话，就越显现出你自己的弱小。」

「啊？『弱』？你说我？你说根本没有任何弱点的我弱？很敢说嘛！太棒了、小哥哥！太帅了、真是迷人！太俊俏了！啊，真是的，真是太美好了────！你说的话真是太优秀了！哈、本来只觉得能打发时间，怎么、出人意表地变得很有趣嘛────喀哈哈哈哈！而且这座山中，还有好多不一样的人物────伤脑筋，这么一来，一个小时根本不够用啊！不过，时间稍微超过一点也没关系啦────就这么决定啰！因为、宽以待己，就是我的魅力、我的优点！真好真好、我真豪迈啊、我又再次爱上我自己啦！喀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持续笑着。

突然匂宫变得一脸严肃────

「先从小哥哥开始。」

如此说道。

「差不多该开始啰。神也等候很久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零崎人识再度无视出梦说了些什么，直接开口质问她。看来他刚才说过有件事想问出梦，并不是说说而已。

「照大哥和老大说的，这座山里现在设下了类似『陷阱』之类……的东西，对方似乎配置了许多人马────玉藻是其中之一，你却无动于衷地蹂躏她，从这一点来看，你，应该不属于敌方的人马吧？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呢？什么敌方、友方的都没关系，我可能是个敌我不分，杀个片甲不留的坏小孩哦────？待在秋田县的时候，我先看到谁就杀谁！秋田县真好啊！那里的女高中生特别可爱呢！超羡慕秋田县的男高中生的、咻────！」

「……你光是在那里啰嗦，讲一堆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事却一个字也不不提。表面上话很多，内心却很沉默……虽然这么解释有点牵强，但这么一想、嗯，你有些地方满像大哥的。」

好。

差不多开始想杀她了。

零崎人识低语。

「啊啊────不过，因为我并不是你，我先说一件重要的事吧！就让我先说吧。从现在开始和你战斗的人不是我────我始终都是代替玉藻，和你战斗。」

「……啊？」

出梦的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啊」似的，露出了扫兴的神情。

「什么啊，你是想替她报仇吗？搞什么？你是因为我踩了那个少女时没有倒数，就直接说『先从小哥哥开始』这件事而怀恨在心吗？喂喂、你这也太阴险了吧！什么报仇嘛，对于职业玩家来说，这是该感到可耻的行为吧！这样一点也不像零崎一贼！快住手吧、那种恬不知耻的────」

「不好意思，我是特制的────别的成员不一样。」

他往后方瞥了一眼────

确认倒在地上的玉藻身影。

然后────

「还有因为现在的我不是我，是这家伙────不是零崎人识，而是西条玉藻，所以面对一个双手遭到捆绑的对手，我不能做出以单手向你挑战的这种无耻行为。」

这么说的同时。

零崎人识────弄断了自己的左手。

他毫不留情，就近对准一株长在附近的竹子上面、没有弹性、坚硬的竹节部分────背着身将左前臂用力砸了上去。

竹子微微地晃动了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它没有受到冲击。

冲击几乎都反弹回人识的手臂上。

他咬紧牙根────忍受那股剧痛。

甚至没有呻吟一声。

人识面向出梦────

「当然……我也不会用刀。和你一样赤手空拳。这么一来────条件就不相上下了。」

这么说道。

摇摇晃晃地说。

他并未说出自己的口头禅。

匂宫出梦不知之前的事情经过，只觉得他的举动莫名其妙，自始至终一直只在一旁观看────

不过出梦却看穿了人识的心思。

「好啊。」

她说。

「我很喜欢你呢，零崎人识。」

「是吗、是吗？────匂宫出梦。可是，我对你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耶。」

「喀哈哈。」

「啊哈哈。」

杀手。

杀人鬼。

杀手与杀人鬼这次唐突的热血邂逅，为日后连结起难以切断的因缘────也为往后种下了难以抹灭的祸根，最后甚至让整个世界陷入了危机────

然而，现在他们只是单纯地在战斗。

彷佛先下手为强似的────

彼此朝着向对方飞奔而去。

因此，规则有点变化────

雀之竹取山────第四回合。

零崎人识对匂宫出梦────开战。

然后这一回合的开始，是所有正在雀之竹取山展开的战斗────结束的契机。

◆ ◆

「这样子啊。那么，对话就到此结束了。」

「结束了吗？」

「是的。大小姐，结束了。」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这件事与我无关。不过、是啊、随便您高兴怎么做如何？」

「……」

「想杀人的话就杀、不想杀的话就不要杀。幸运地，您现在正处于被允许那么做的处境中。」

「被允许？」

「意思是说，大小姐您待在一个杀了人也不会被处罚的环境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被排除在这个圈子以外。总之是个非常狭小的圈子。甚至连那些训练有素，用以杀人的战士们，几乎都无法进入这个圈子里。」

「这样子啊。」

「是的。」

「那么，我还真幸运呢。」

「您觉得很幸运啊？不过────」

「不过？」

「不────没事。我差点就要说出僭越本分的意见了。这不像我的风格。啊啊、对了────既然您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我只能提供方向给您作为参考，如果您是因为奥黛特小姐太过无能才杀了她，那么，之后将有才能的人聚集在您身边如何？」

「有才能的、人？」

「这么一来，或许您就可以不用杀人了。」

「……」

「话说回来────这并不是出自道德或善意的建议，只是单纯提供一个可以让您自制的意见而已。因为大小姐您是可以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不过，大小姐，请您回想一下────杀了奥黛特小姐时的那种感触。杀人时的那种触感。」

「杀人的────感触？触感？」

「坦白说，很恶心对吧？」

「……很、恶心。」

「是一种您不想回想起来的感触吧？既然您是以双手杀了她，手上就会留下当时的触感吧？我想是的。请您安心吧，大小姐。如果您没遗忘那种心情、那种恶心的感觉────大小姐在这之后，一定不会再杀任何人。而且────说实在话……」

「说实在话？」

「说实在的，我对于大小姐您是否真的杀了奥黛特小姐────是站在存疑的立场呢。」

「……」

「如同大小姐您说过的，想杀人的那种心情、还有人已经死亡的事实，两者之间仅是如此而已，原本就没有任何关联性。」

「你。」

「是的？」

「你从没想要杀了谁吗？」

「我想，我应该已经回答过那个问题了？」

「不一样────问题的本质不同。重点不在于你有没有杀过人────当然也不是杀人是不是无所谓的问题，而是你是否曾经想过────要杀了谁。」

「……」

「请你回答。」

「……嗯，是啊。虽然我已经对大小姐您说过了许多事……但老实说────在我还是幼儿时期、还不成熟的那时候，做过一些狠残酷的事。例如自己曾经主动攻击过对方，姑且不论那是不是杀意，但我是透过自身的意志发动攻击。不论是蜻蛉或蝗虫、蟋蟀或甲虫、我曾经抓起那类的昆虫后，扭下了它们的脚、压烂它们的肚子、或者削掉它们半边的头。我也曾经捉过漂亮的蝴蝶，将把们黏到蜘蛛网上，也曾经在小小的虫笼中放进两只螳螂，开心地看着它们互相残杀。」

「与其说是残虐……倒不如说是残忍吧。」

「是的，非常残忍的行为────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会想那么做了。您觉得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因为觉得它们很可怜吗？」

「不不。」

「是因为摸昆虫真的恶心透顶。」

雀之竹取山────山顶附近。

已经不见萩原子荻的踪影。

只有市井游马还在这里────而游马也从昨晚一直持续、一整晚没睡地持续、解开她双手上的绳索。这也就是代表着，现在这座雀之竹取山，正从「zigzag」────市井游马手指所交织的「丝线」掌控之下解放出来────

一个人。

独自。

市井游马────等待着。

等待着爬到这座山顶的人。

等待赢得最后胜利的人。

沉默地、也不自言自语地────等待。

「………………………………………………………………………………………………………………………………………………………………………………………………」

这时────手机来电了。

由于她关掉了铃声，所以手机在口袋中仅以最小振幅的嗡嗡震动────游马面不改色地使用穿出衣袖的「丝线」，用大拇指与小指缠起口袋里的手机────然后以接「电话」姿势，将左手的大姆指凑在耳边，小指放在嘴角旁。

「喂？」

打电话过来的，果然是她意料中的人。

澄百合学园的一名干部。

但是单以干部等级来说，对方的力量太过强大────是一个与子荻一样拥有过剩力量的人物打来的电话。

「嗯、没问题────马上快结束了。是的，嗯、是、对对、嗯。完全不用担心。跟预定一样、跟想像中的一样完美，没有任何犯规的行为，也没有一丁点失误。一切顺心、一切如意。如果你不多管闲事的话，照这个情形，应该能一帆风顺吧────」

其实，在游马周遭发生的净是些让人操心的事，不但打乱了预定的行程，而大出意料之外，违规行为不断，失误随处可见，一切不顺心也不如意，种种凄惨景象────但尽管如此，游马依旧睁眼说瞎话，一副好像对方多管闲事就会万事休矣似的。

「是的，关于大小姐也没有任何问……嗯？不是那方面？嗯嗯，没问题────那孩子真的没问题。嗯？我说『真的』，那是用来夸奖的话啊────我刚才说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了吧。而且她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呢────该说真不愧是你的女儿吗？」

游马说出不存在于心里的恭维。

彷佛开始抹黑体内原本洁净的部分似的。

其实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

「那孩子口风很紧，一点消息也不透露给我────你又是如何呢？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们与零崎一贼为敌，究竟是打算做什么────我想她的才智的确是很少见，但是，凡事总怕有个万一吧────」

万一。

这世界上最恶劣的一句话。

万全。

那孩子曾说过她喜欢这个单字────但是，真的有人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吗？若人太过完美，顶多只能称作十全十美吧。游马如此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位性格恶劣的友人，虽然有些抗拒感，但那人仍然算是自己的朋友。

「……是吗？连你也不肯告诉我啊。好吧，反正我本来就是军队嘛────我不是在闹别扭哦，只是因为对我来说，我必须事先确认自己的立场。因为很浪费电，所以我要挂电话了。还有，请你至少也担心会遭窃听一下嘛。下次请你不要怕麻烦，直接使用无线电吧。那么再见啰，诺亚。」

大姆指和小指握成拳头。

什么事也办不到、吗？

只能够────等待吗？

没办法。

那孩子本来就不希望有人伸出援手吧────更何况这援手还是由她原本只看作是军队与道具的游马所伸出的，她一定连作梦也没想到这件事。她不会一笑置之，反而会露出错愕的神情。

────尽管如此。

我────明明是个老师。

却只能等待吗？

却只能服从吗？

但……这是干涉行为。

这是脱离自己应该负责的领域。

这违反了我游马的原则。

自己只是个巡哨武器。

战力外的战力。

公共事业、整修道路。

只不过是让这世界合乎逻辑────

没错，就如同那孩子说过的────

「…………啊啊、真是的。」

游马烦躁地呻吟一声。

这不是无意义的自言自语────而是她的手机又有人打来。由于她刚刚半强硬地结束通话，所以对方又重新打来了吧────真是令人火大。明明叫她使用无线电的……！她以粗鲁的举动，将方才切断过一次的「线」，再度将手指和电话连接起来────

「喂！……哎啊。」

这次────是预料之外的人。

「不、不是啦！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挑衅不是在挑衅、我的态度真的完完全全不是想挑战你啦！我也没有露出本性啦！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你了！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要和你战斗！朋友、朋友！你好好想一想，我们是经过多年相处、心灵相通的好朋友！你别太高兴、这样绝对会变成一场空欢喜的！你别太兴奋、别装出那种那么开心的声音！不要唱歌！啊、啊真是够了，你这女人，就只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耶！不、不！不、不！真的、不不，我不会跳舞所以放过我吧！你饶了我吧！」

总之游马心慌意乱地急忙辩解。

因为那是个她不得不如此做的对象────那个对象拥有一项麻烦的特质，那就是只要一个不小心，对方就会马上找机会和游马的「曲弦丝」一决胜负。但明明用不着那么做，胜负结果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

「啊、嗯……嗯，我在工作。不、没问题，没问题的，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啊哈哈、说到我的工作、每次都是事前准备和收拾残局啦。」

关于误解的解释游马先告一段落，回复冷静后，马上以平和的口气开始说话────与方才想到的性格恶劣的熟人不同，这是一个毫无抗拒，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可惜的是，也不能算是毫无抗拒，那可能是由于内疚而如此称呼对方的。

「嗯？帮忙？是无所谓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啊哈哈、因为和你工作很累啊────不过，好啊。现在刚好心情有点闷，正好可以解闷吧。那么，是什么工作？……美国？嗯────跑得还满远的嘛。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是很远吧。嗯、我的存款还剩很多、没问题没问题的。嗯、那么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我再和你联络。之前的联络方式还在吗？啊、是吗？那么、嗯，这点小事我会查出来的。」

这时游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踌躇了半晌之后、

朝电话那一方开口询问────

「唉、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看到一个女孩，她既固执又打算独自一人做所有的事、彷佛看见一切般却什么也看不见、不相信任何人，只想孤军奋战、对这个世界完全不抱任何期望、傲慢又可悲、总之就让人火大────」

对于这个问题。

看来对方几乎是迅速即答────游马「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也是。我想如果是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小润。」

然后。

游马握住拳头。

紧紧地握住。

而后────她以与方才截然不同、彷佛不再有任何疑惑般的表情，「嗯」地再度点了次头，好似她已经明确地找到自己应该做的某件工作────露出微笑。

「是啊……托付给别人是不行的────将命运交给上天是不行的……这么一来，首先就是这个工作吗？────嗯，不管是谁最后赢得胜利，对于那孩子而言，结果是早已预定好的吧────」

◆ ◆

应该将那副景象想作是理所当然呢？或者是不该如此想呢？总而言之────零崎轧识和假面女仆之间的战斗，是最先开战、也是最早分出胜负的一场战斗。

胜负已分。

结果。

而结果────若看见零崎轧识脸部朝天地横躺在地上，还有微微弯着身子、保持着挥出拳头的动作而固定不动的假面女仆时────不论是谁，都一目瞭然吧。

「……」

假面女仆────沉默不语。

由于戴着铁面具，看不见她的表情。

零崎轧识────正瞪大着眼睛。

表情，维持在龇牙裂嘴的状态────

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

「……」

不知她保持那个姿势究竟多久了────假面女仆终于由挥拳的姿态，缓慢地开始收起拳头────靠近轧识直到脚尖停在他身边。

假面女仆竖起耳朵。

什么也听不到。

不管是心脏的跳动。

或者是呼吸声。

「……」

没必要────杀了他。

正确来说的话，是女仆并未被命令杀了他。虽说在生死格斗（Dead or Alive）里是不问生死的────不过，她只被命令确实地打赢零崎轧识。

她并不知道细节。

但是那个军师……对于那个军师而言，让零崎轧识────愚神礼赞在初期阶段中输给己方阵营这项事实，似乎是绝对必要的。

所以。

假面女仆只要赢了他────那就好了。

「……」

一击必杀。

虽说是假面女仆的一击必杀，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需要特殊技巧的必杀技────那招和零崎轧识的「愚神礼赞」相同。若要说差异点的话，便是对于零崎轧识而言，他的凶器就是狼牙棒，而对假面女仆来说却只是运用两只拳头。

那，也就是真正的必杀技。

『竭尽全力地────打飞敌人。』

教导假面女仆这件事的拳士，对于这项招式曾经咆哮的对她说过他的『必杀‧问答无用拳』────并不是指打在对方的任何地方都可以。人体中存在着────所谓「要杀人的话就是这里」的致命点，再更浅显易懂点说明的话，也就是「应该狙击的致命点」。说是必然也是必然，在生物的躯体中，存在着多数一击毙命的罩门。

就像岩石中的裂缝、植物里的纤维质一般。

生物都有所谓的弱点。

「……」

一般来说，若是想在人体上找出致命罩门的话────最老套的方式就是狙击头部吧。就像零崎轧识以「愚神礼赞」由上往下攻击假面女仆的头一样────若使用钝器便攻击头部、若是使用利刃就攻击心脏，来造成死伤，这是合理的假设。既然人类的拳头无法构成锐利的刀锋，攻击的目标大概就是脸部吧？或者是头顶？还是后脑勺？

不。

若是假面女仆，不会攻击那种地方。

人类的头部────以颈部和躯体连接起来的这个部分，由外观来看可以明显看出它很不稳定，而所谓的不稳定，就是它很有可能会闪过自己难得击出的冲击。如果想在头部施展出一击必杀的话，只能让对方的头部朝自己的拳头凑上来────因为在面对面打斗的状况，她无法如同「愚神礼赞」那般，把目标像三明治一样夹在中间，从上方往地面攻击。如果两人没有明显身高差距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但这个场合，相对较矮的人是假面女仆。

那么，该怎么做？

「……」

这种时刻，假面女仆瞄准的是心脏。

本来该是交由利刃狙击的地方。

但是，本来的话？

本来的话？

不可能有那种事────心脏很明显是致命点。若「竭尽全力殴打」的话────就算是一个拳法外行人，也足以令一名人类毙命────的一个究极致命处。

甚至没有必要破坏他的心脏────

因为只要停止跳动，那就够了。

她猛力举起拳头────

猛力击出拳头。

刺向对手的胸窝。

这样就好了。

完全不需要精密的技巧。

不能遗忘的前提是，作为第一条件，比起踢击，刺击更适于一击必杀────据说脚比手臂的力量大上了数倍以上，所以有些人会盲目地深信，踢技比拳击还要更具威力，然而，在实际战斗上却不能一概而论────因为踢技在攻击的瞬间必然会成为单脚站立，那在进行踢击的瞬间，身体重心就可能因而不稳。

这时，稳定的突击。

如利刃般的突击。

「……」

但是────

但也只是理想。

心脏是一个致命点、并非是「平面」，而是一个「点」────既然明白了目标只有一点，那么就算是个外行人，要躲开这种一击必杀也是轻而易举────不管是何种生物，都会本能地知道心脏是具有致命性的器官。

即便只是因为恐惧而缩起身子────一击必杀的攻击也会失败。

人类不是岩石也不是植物。

人类会动。

对于物体会移动的「点」，要能顺利贯穿不是那么容易。

那么，该怎么做？

「……」

只要让他避无可避就可以了。

为此────首先，要让轧识出手攻击她。

没错。

那不是挑衅也不是邀请，只是照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对于假面女仆而言仅止于此，而对零崎轧识而言，那是凌驾于以往的挑衅和邀请。

假面女仆没有躲开。

没有躲开「愚神礼赞」那一击。

没有躲开「愚神礼赞」的一击必杀。

这么一来，就算是零崎轧识────他也会变得无法逃开假面女仆的那一击、她的一击必杀────

他不能闪不能躲────也不能防御。

没有防守也没有办法拦下她。

没有办法转开身体。

只能够────接下。

「……」

这是不让对方选择────骗子的战斗方式。

当然……这并不是身为拳士的假面女仆的做法────这是那个军师在昨晚的阶段时，传达给假面女仆知道的策略的其中之一。她传予她的策略并不只有这一个，加上其他大约共有三十个，都是先预设愚神礼赞做为对手时的应对策略────而当中最不卑鄙也最不无耻的，就是这个计策。

即便如此────

由假面女仆来看，比起策略那更像是奸计。

相较之下的话。

为了确实获胜的策略。

因为需要零崎轧识败北这项事实。

选择雀之竹取山为战场也是────

「……」

会赢是当然的。

能杀他是应该的。

女仆突然凑出戴着铁面具的脸，叫轧识攻击头部看看，被这么一说，无论是谁都能预测到她会有所反击────因此，不会尽全力攻击。

就算威力和速度都无话可说────

但并非全力。

那么，只要用这个内侧装有「能吸收冲击的胶状物质」的特制铁面具，来接下攻击的话────对于女仆而言，挡下他的一击并非不可能。而为了承受住对手的攻击，假面女仆也具有让身体坚硬如钢的体术，那是身为拳士的必要技能。

但是，假设。

如果零崎轧识当时没死心眼地攻击铁面具、而是狙击肩膀之类的部位……那么战况又会有所改变。

战况明明会变得完全不同的。

「……」

战斗之后，她明白了。

零崎轧识这个男人，与印象中使用狼牙棒那种蛮横又粗俗的凶器截然不同，感觉他相当聪明。虽然动不动就表现出的粗鲁言行，让人觉得是个单纯笨蛋────但自始至终那都只是一种伪装的姿态，而相反地，他是相当深思熟虑的一个人。

深思熟虑。

所以────他应该注意到了。

他早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落入了陷阱之中。

落入圈套、遭到欺骗。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躲不开。

心里清楚得很、但是他却无法避开。

他不容许自己避开假面女仆击出的一击必杀。

「……」

当然。

就连他的个性也在军师的计算之内吧。

这个策略，应该是完全看穿了零崎轧识的人格，因此认定他破碎的心只会有一个选项。与武士道或骑士精神相比，他确实给人相当笨拙的感觉────但是这男人、零崎轧识，仍然贯彻了自己的道路。

不，事实上。

如果这一战的对手是来到雀之竹取山的其他的杀人鬼，事情的进展会完全不同吧────如果是零崎人识，毫无问题地必定能避开假面女仆的一击必杀，而且一开始就不会接受她那种提议。或者，如果对手是零崎双识，对方一定会欣然接受提议，然后不仅没有躲开，反而还会若无其事地加以反击吧。那并不是说他们很不正常，若是在相同情形之下，大多数人会驳回提议、闪开、然后反击────大概是这三种选项。

然而。

「……」

咕哝一声。

假面女仆不知低声嘟哝了什么。

声音的音量太小，以致于没有任何人听得见。

包括她自己也没听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但下一句说出口的话，却非常简单明了。

「我是个拳士。」

说完────假面女仆踩上零崎轧识仰躺在地的身体。她踩着轧识，像是再次施重似的────将整个人的体重加诸于脚上。

脚。

踩着心脏。

更加用力地踏着。

不断踩踏着。

「────这样就可以了吗？」

然后────移开脚。

竖起耳朵。

于是听见。

心脏的跳动────还有呼吸声。

她耸肩。

看来按摩似乎是成功了────如果失败，她不打算多做无谓的挣扎，会直接放弃吧……但这个名叫零崎轧识的男人似乎命不该绝。

嗯，也好。

既然一开始就说过不问生死，自己的这番行动，对于那个军师来说，就算不在她计算之内，不过也仅是在误差范围内吧。

她并不是慈悲为怀。

只是觉得违背良心。

「有时想一想────或许我在这里断送性命会比较好吧。那个军师似乎今后又会搞出更莫名奇妙的名堂来────……那么日后若还有机会，再一决胜负吧。」

下次一定要堂堂正正的。

彼此之间────绝不留情。

假面女仆第一次像个侍女一样，深深地一鞠躬后说道，然后转过身背对虽然已经复活但仍未清醒的零崎轧识，迈开了脚下的步伐。

并非前往山顶。

她不会前往山顶。

那是下山的方向。

自己的任务────刚刚就已经结束。

「……不过，就算是为了大小姐什么都可以做，但只有那个军师，真的是不想再次和她扯上关系────」

就是这样。

雀之竹取山第一回合、零崎轧识对假面女仆。

假面女仆、一胜────

杀人鬼‧零崎轧识────愚神礼赞这次的败北，真正发挥萩原子荻预期效果，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了。

◆ ◆

…………

………………

……………………

…………………………

暗口濡衣。

隐身的隐形。

在暗杀者集团（assassin guild）、「杀之名」排名第二、也是在「暗口」之中最具象征性的，反过来说，是意义上最符合「暗口」风格的刺客────也可以说是「暗口」象征人物的一名暗杀者────但是只有这次，濡衣并未接获要求刺杀零崎双识的命令。

反而还对他说『不必过于勉强』。

用不着她说，只要不是直接为自己的主人办事，濡衣可是不打算勉强自己或浪费心力────军师，那个军师，特地这样向他吩咐，应该是别有用心。

也就是说这次的工作，似乎蕴含着其他阴谋。

虽然那位军师绝对不会让他察觉────但调查零崎双识、「第二十人地狱」、自杀志愿这名杀人鬼是个怎样的一号人物────是暗口濡衣的职责所在。

无论胜败都无妨，只要有结果就好────她如此说道。

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与下达给假面女仆的『无论生死，只要绝对地胜过零崎轧识』的指令相比，似乎有点相像却又截然不同────反过来说，这一回比起零崎双识，重心主要放在零崎轧识身上。对付零崎双识，如果进行得不顺利，就留待下次再解决────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

究竟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暗口濡衣开始思忖起来。

从刚才开始那个男人就一直在四处逃跑。他似乎完全没有打算要寻找濡衣身在何处、或者是从何处攻击────当然，就算他要找也不可能找得到────总之，他看来丝毫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反正杀人鬼……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不是『杀手』也非『暗杀者』……反正杀人鬼……只会杀了比自己还弱小的人吧……不过就我而言，无论哪边都无所谓啦。」

和我没有关系。

和我的主人无关。

暗口濡衣小声地嘟哝着，并在竹林之中迅速移动。虽说是在移动，却一点声响也没有────既无留下足迹也无脚步声，他通过后和通过前的景色没有两样，就连一片枯叶也没有更动位置。

濡衣移动时，不仅鸟兽、连昆虫都无法察觉。

他疾速奔跑，周遭的空气却文风不动。

完美的尾随。

无瑕的追踪。

很可惜，今天的他没有什么干劲，对工作也不感兴趣，所以无法使出全力。如果在精神状况良好的时候，他这个隐藏气息的专家，有自信能够逼近对手的正面一公尺之内，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利刃刺进对手的咽喉，直到鲜血喷溅出来之前，都不被对方发觉。

这便是暗口濡衣。

他的真面目只让主人看见过────就连那位主人，看见濡衣真面目的次数也不多。濡衣并不希望自己的存在造成主人的烦恼。

自己是虚无。

自己是暗黑。

暗口濡衣有这种自觉。

「相对的……那个男人、零崎双识。说真的，因为听说他是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的第一接班人，我还对他有所期待……只有那点程度吗？……好像就只是莫名奇妙一直在说角色怎样之类的自言自语……也没有必要一定得杀了他……不过这么麻烦的工作又是透过主人传达给我的……先在这里杀了他吗……不，不可以想到『杀』这件事吧……在恰当的地方，让他一蹶不振吗……」

顺带一提────这看来虽像是理所当然，但和假面女仆所采取的策略并不一样，这个『不杀的杀意』并不是军师‧萩原子荻所传授的主意，而是暗口濡衣原本的战斗方式。不用杀他、用不着勉强自己与他战斗、而且也没必要一定得分出胜负，萩原子荻下达这样的指示────对濡衣来说，尽管那是透过主人传达的「命令」────那是逼不得已才选的手段，将自己的安全性提升到最高。

「『杀意』……嗯，依这意义来说，所谓的零崎一贼便是『杀意』的聚集呢……是叫作D‧L‧L‧R症候群吗？不，这是多管闲事吗？真是可怕可怕……居然能若无其事地杀人……我着实无法想像呢……光是想到有那种团体存在，就令人郁闷……那么、接下来。刚好空下一段恰当的距离。

柯尔特左轮手枪。

以两手架起────正要瞄准目标时。

「……呃呀？」

零崎双识────从视线之中消失了。

明明到刚才为止，他都还在那里。

「咦……我明明没有移开过视线啊……也没眨眼睛……哼嗯……原来如此，比我想的还厉害嘛……」

手枪在手掌间旋转────并以两手反手握住。他以小指而非大姆指扣住扳机、大姆指支撑住握柄。

他面不改色。

不，其实是看不到的。

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不过……就算躲起来，也毫无意义哦……自杀志愿先生。」

所谓的追踪术，并非是指绝对不会跟丢敌人身形────而是指即使跟丢了，仍能够持续追踪目标，这便是暗口流的追踪术、还有追捕术、追杀术。

暗杀术。

有着人类体型这样的巨大物体能够不留下任何痕迹的移动，这本来就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若是对于精通此术的濡衣而言，就另当别论……

「他应该是会往山顶去……不、但是，从他没出息地到处逃窜的样子来看，他也有可能想卷起尾巴，试图从这个战场中脱逃吧……」

濡衣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追寻着零崎双识的踪迹。

绝对从容的态度。

没错。

他忘记了。

与其说是忘记────该说是没有意识到。

因为他处于追踪对方的立场────所以没有意识到。

这里叫作战场────

他没有意识到，这就代表着彼此互相残杀。

就算濡衣再怎么没有杀意。

他却没有意识到，对手是个杀人鬼────

对『杀意的聚集』────零崎一贼而言。

那是挽回不了的大意。

「……？」

尽管如此，身经百战的暗口濡衣，并没有难看的发出惨叫、也没有陷入恐慌，但还是────因为惊愕而停止移动。

不，是不得不停。

右脚────

右脚踝被捕兽夹夹住了。

锯齿状的铁齿从左右两边────牢牢地咬住、攫住暗口濡衣本不可能遭到捕捉的足踝。

皮肤绽开。

刺进肉里。

深达骨髓。

鲜血溅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

他先估计遭受到的损伤，为了取得平衡，将另一边的左脚向后退────

就在他向后退的时候。

又一个捕兽夹。

同样地────挟住脚踝。

「……！」

因为这道冲击────他回想起来。

对了。

那个军师曾经说过。

这座雀之竹取山中已预先在四处设置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陷阱────针对这回入侵至雀之竹取山的零崎一贼，作为伪装而设置的陷阱────

「但是……那应该都只是在山脚地带而已……而且，像这种伪装的陷阱，怎么可能夹到我……！」

这时────察觉到了。

零崎双识。

那个男人。

那个杀人鬼。

怎么会没有马上明白呢，这种东西────一定是他设下的吧。那个杀人鬼……他一定不仅仅是避开这些为了伪装而配置的陷阱，还偷偷地回收────为了再次利用。

然后。

这次并非伪装────而是真正的设了陷阱。

「想……想对我暗口濡衣进行陷阱战吗？……零崎双识！竟敢这么瞧不起人────」

他先将柯尔特左轮手枪收起来，以双手竭尽全力地硬是将紧闭的捕兽夹扳开。先是左脚、然后右脚也重获自由。没事、伤口并没有很深────如果伤到阿基里斯腱的话就糟了，幸好他是往前后踏出，而不是往左右踩出脚步。

零崎双识……！

没想到他装作一副不停逃窜的模样，却只是在牵制他……利用刚才这段时间，他究竟移动到哪里去了呢？如果是走远了那还好，但相反地也有可能正在接近自己……

攻守交替了……？

不、怎么会、不可能。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像在询问自己一般，濡衣喃喃自语。

既然对方反击了，判定前方为危险地带，而先行撤退也是一个办法────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完整搜集到关于零崎双识的情报，但此时濡衣也完全没必要勉强自己追上去。

不、可是……

即便如此，这个时候……尚未结束。

一思及此。

濡衣的视线骤然变暗────感觉上并不像是乌云罩日般缓缓笼罩，而是以一种更明显的速度涌来。暗口濡衣在一瞬间察觉之后，不待确认上方就当场一跃向前方滚去────

恐怕在高耸入天的竹子上头，也架设了猎捕肉食动物时所使用的铁制粗网吧────看来是被某个机关引发（大概是和捕兽夹之间有着某种连动关系吧），然后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若被捕兽夹引去注意力、再慢一点察觉到头部上方传来的气息和空气流动的话，就非常危险了────

当他这么想时，前方出现二段式的陷阱。

跃起后身子滚动的前方，是一个凹洞。

连小孩子的恶作剧都说不上的，太过原始的陷阱────但单纯以一个二段式陷阱的第二段来说，实在非常有效。

「……咕！」

他迅速向两边撑开四肢────防止落下。

凹洞不算很深。

可能是他本来就没有太多闲工夫挖洞，所以利用了原本就有的自然凹洞吧────但是深浅并非问题所在。

在洞穴的底部，插置着尖锐的竹子。

竹管被斜向切开，像竹枪那般。

「竟一边逃走……在之前以那个愚蠢的剪刀切断竹子，就是为了这个埋伏吗……？」

接二连三的────陷阱层出不穷。

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

零崎双识应该是一名杀人鬼。

这么一来他简直就像是个陷阱专家嘛。

并非事先准备的缜密安排，而是顺手使用战场里现有的东西，并做出了这样的陷阱……一开始为了伪装所设置的陷阱中，并没有炸药之类的机关，这时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我不再迷惘了……现在就明确地下决定……在这里撤退吧。」

濡衣谨慎地从洞穴中爬出来，一边这么说着。

「『对零崎双识不能大意』────这已经成为贵重的资料了吧……那么我也完成了我的任务……这之后不管是胜或败、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总之我已经脱离任务了────不然我可会遭人怨恨。」

被那种人怨恨的话，他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爬出来的方向────向后退。

和零崎双识的痕迹反方向。

那是逃离零崎双识的方向。

「这一回就先将胜利让给你吧、自杀志愿先生────」

倒退。

但，那是不切实际的吧。

是不切实际的行为、不切实际的决定吧。

为什么这么焦躁呢。

一点也不像以隐身闻名的暗口濡衣。

从迄今的战斗中，暗口濡衣的战斗性格已经被零崎双识看穿────只要稍微陷入危机、就算并非真正的危机，只要是类似于危机的东西一映入眼帘，暗口濡衣便会轻易地撤退。而这一件事对零崎双识来说，可以说是最早纳入考量范围的应对条件之一。

那么。

双识会断了他的退路，也是理所当然。

「……啊。」

竹子────许多竹子倒在地面上。

被切倒在地上。

零崎双识搞的鬼。

他一边逃窜，一边随手将身边的竹子逐一切断────但那是为了在洞穴中架设竹枪的伏笔────不过。

不仅是如此。

倒在地面上的竹子间，只有一株。

没有被砍倒的竹子。

根还────与地面连接。

它被硬是压弯────尽其最大限度地压弯倒下，混进惨遭切断的竹子当中。有一株还活着的竹子就在那里。

要隐藏树木就藏到森林里。

然后。

为了逃走他的左脚踏出了第一步────由于捕兽夹所造成的伤口，暗口濡衣的左脚被一种异样的触感所包覆，和正常的感觉有着些许的不同────在他踏出的左脚所踩踏的那个地点。

被土壤所覆盖着。

却有个编成轮状的锁链。

「锁……锁链？」

为什么────有锁链？

之前装设的陷阱中有锁链吗……？

当然，暗口濡衣不会知道。

他绝不可能会知道，那是零崎双识为了将他心爱的弟弟带来这座雀之竹取山时，所使用的坚固至极的锁链。

这时────竹子弹了起来。

因为它是活着的竹子。

依照当初被压弯地程度────弹回原样。

「……！」

作为萩原子荻对付零崎轧识的计策，这片为了削减他的战斗能力而量身订做的竹林战场────反而成为让她被反将一军的陷阱之地，这是她万万预想不到的。

那正如同、放长线钓大鱼────

◆ ◆

「嗯……呜呵呵，看来那家伙已经落入我真正的陷阱里了呢。该说是真正的呢、还是主要的呢。」

零崎双识站在离那个地点相当远的地方，听见竹子弹起的声音。那个陷阱正是若没人上钩的话，便不会有所变动的类型，这么一来，双识终于从他那阴险的攻击中得到解放────当然，如果敌人只有他一个的话。

「真是粗心真是粗心……经验多就是不一样、经历丰富就是不一样，和我零崎双识相比谁都一样。呜呼、呜呼呼。陷阱这种无聊的东西，早在记住酒精的味道之前就熟到不行了。这样一座山真像是个玩具箱。」

这是。

这便是百分之百的零崎双识。

不使用「自杀志愿」的────零崎双识。

还有一个，只有「第二十人地狱」────只有他被这么称呼时，是还没被称作自杀志愿以前的零崎双识。

「那么、嗯……该怎么做呢。」

他解开隐藏住的气息。

因为他非常讨厌动用到心神，别说是一般时候了，他连在战斗中也很少隐藏气息，尽管还做不到暗口濡衣那样的程度，但在躲避敌人追踪时，适度地隐藏气息，零崎双识倒还能做到。

但因为很耗心神────所以不做。

也不想做。

那种是虚无或暗黑。

「对对、我就是那样的角色────想起来了。零崎双识在迷糊中的胜利姿态最帅了。」

呜呵呵地笑道。

那个笑容真正────的确是零崎双识。

不可能是他以外的任何人。

「嗯……好像有点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了────『强者的气息』现在还没消失呢。不过，和谁开始战斗了呢？……是人识吧。先去那边吗……不，在那之前，至少先确认一下这个敌人的身影吧。测验的结果不用说，很显然地就是『不及格』────」

零崎双识全然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代表他接下来要去会见那个据说只有主人才看过真面目、虽然还活着却已成为传说的暗杀者、隐形的濡衣本尊。双识开始往他的方向前进。幸好，那和前往山顶的路线一致────就算要赶到人识那边支援他，但反正他也在山的另一边，一定得经过山顶才行，双识心想这反而还是最短路径。

「反正战斗都开始了，现在才去已经为时已晚了……实在忍不住着急了起来，不过就算着急，可能也是毫无意义呢……呜呵呵。嗯、这搞不好正是让人识脱下他假面具的机会呢……不过我身为一贼的长兄，还是得尽可能做些事才行────」

为了制造之后说给轧识和人识听的恶作剧笑话，双识边特地引动自己设的陷阱，边像汉赛尔与葛丽特一般，反方向地循着他之前为了让敌人得以追踪时特地留下的痕迹走────

一株粗大的竹子上下颠倒地垂吊着。

看到了一个女国中生。

「讨、讨厌啦────」

由于被倒吊着，那个女国中生拼命地压下她那理所当然整个往下翻开的裙子────

◆ ◆

很可惜地，这个清纯的女国中生，并不是那个散发出可怕杀意的暗杀者────暗口濡衣的本尊。

她是谁呢。

吊在那里的，是萩原子荻。

「……是到这里吧。」

不久之前。

山顶附近。

雀之竹取山────听见市井游马在南侧布下的「丝线」，遭到他人以惊人的速度被切断这项消息────

萩原子荻如此说道。

「看来有个预定外的登场人物、而且是相当不合规定的登场人物混进来了呢────所以交易就取消了。」

「对不起……抱歉。」

游马────对于她那太过冷淡的态度，不由得忘记对方的立场不过是个学生，发自内心地脱口道歉。

「怎么会、怎么可能……被入侵到如此内部的地方，竟然没有注意到……不可能，我的『丝线』────」

「那不是老师的责任喔，请你不要介意。或许我这么说相当失礼，但是我已经完全掌握住老师的能力了────因此，老师没有任何失败。单纯只是出现了一个超越你的对手而已。」

「……」

超越她的对手。

「是谁呢……零崎一贼里的其他人吗？」

「应该不是吧────当然，也不是我瞒着老师所准备的伏兵。由于可能你会怀疑我，所以我先特地开口否认────」

「你没有头绪吗？如果是你的话────」

「大概是……等等。」

子荻想说什么，又停下来。

「这已经和老师没有关系了。」

「你说没有关系……」

「既然那个人超越了老师的『丝线』，而能够入侵到内部干涉我们的话────这之后的事情进展，老师就已经不能再参加了────如果你以战士参加的话那另当别论，不过身为巡哨武器的市井游马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

「……！」

以满不在乎的神情，说出尖锐而伤人的话语────但一切正如萩原子荻所说，竟然在对方行动之前，她都无法发现到对方的存在────做为雷达探测器已位居二流以下。

进不了正式比赛。

在预选就落选。

但这是────极为冲击的事实。

代表毫无用处。

在战场上根本毫无用处。

这────

比身为道具还要感到更加屈辱。

或许是明白到游马的心情吧，子荻像是要改变气氛般，适时地以爽朗又明亮的声音「嗯！」了一声

「嗯，能够通过最低限度的习题，所以就算是及格吧────老师。先不管南边，北边的『丝线』还留着吧？明子和愚神礼赞的决斗怎么样了？」

「咦……？啊、啊啊。嗯────」

她慌忙地探测着。

她注意力都集中在南边的「丝线」上，所以都疏忽了另外一边────真是耻上加耻。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正面对面摆开架势。大概正如你的策略────那个场面看起来，似乎正是明子朝零崎轧识的心脏挥出一击必杀的拳头的模样。」

「嗯，很好。」

子荻一脸笑意。

在计算错误的这个情势中。

「这么一来，有点在意自杀志愿……太得意忘形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老师。」

「那边────啊。这下……可能不太妙。」

「可能不太妙？怎么一回事？」

游马将她透过「丝线」感知到的事实，据实地说出────零崎双识在对付暗口濡衣时，似乎以他在雀之竹取山山脚下回收到的各种陷阱，又重新设置了高明许多的陷阱。

「哎呀、是吗……果然不可能吗？不过，其实也是在预定内，派一个人就够了……不过，连排名在前的濡衣都办不到……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虽然子荻看来有些遗憾，但那似乎也是在预料之内，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平淡地继续思索。

「……是啊。这么一来，就要请濡衣退出了吗……那欠我一次。」

「你打算怎么做？」

「老师。我对老师有一个最后的请求。」

子荻说道，强调最后的那个字眼。

「并不是请你做雷达探测器的工作，老师，能够请你一直待在这里，等待赢得胜利爬上这里的人吗？我想会是南边的某个人吧。」

「南边的、谁？」

这么说来────西条玉藻。

子荻挂心的零崎。

还有────身分不明的违反规定的第三者。

「第三者大概不会爬上山来吧，所以我想会是玉藻或『他』两人其中一个────如果到太阳下山时都没人来，那就先撤退吧。带着那个帐篷和里头的所有东西。」

「你不担心────玉藻美眉吗？」

「我很担心哟，毕竟是可爱的学妹嘛。」

子荻迅速回道。

「只不过，已经完成了较优先的工作，所以这边就决定交给老师。就拜托你了。」

对于萩原子荻冷淡的态度。

其中完全感觉不出来方才触及玉藻的话题时，她所显露出来那符合年纪的举止。

就像是────

那也是演技一样。

「……你要怎么做？」

对此，她什么也无法说────

既然什么也做不到，就什么也无法说────

市井游马只是如此询问。

萩原子荻将手指抵在眉间。

「嗯────」地低吟。

「可以的话，我想在稍后一点才直接接触……不过呢、就先进入那个战况中吧。」

然后子荻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是啊……这身运动服装扮感觉好像太过随便了呢……虽然是标准打扮，但不妨就穿着澄百合学园国中部制服来萌一下吧。」

◆ ◆

也就是说────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萩原子荻代替了暗口濡衣，落入零崎双识所设下的陷阱中，头下脚上地吊着。

顺带一提，暗口濡衣也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陷阱的机关，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若子荻没有联络他的话，可能现在还在持续战斗吧────他已经和假面女仆一样，下山了。

隐藏起气息。

宛如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当然，子荻没有看见他的面貌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完全就是向暗口濡衣借来的战力，子荻并没有要再深入瞭解的意思。

因为他也是────在预赛落选。

「……………………」

「讨、讨厌啦────请、请救救我！」

子荻发出凄惨的悲鸣。

而零崎双识不知是否有听见子荻的呼唤，并没有任何回应，视线紧盯着子荻裸露的大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那、那个────如、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有空的话，希、希望、你能救我下来。」

子荻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不用说那当然是假装的，但她并没有特殊的强悍躯体，可以长时间忍耐被倒吊起来的严酷状态。想早点从这种状态中获得解放，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

不过双识────依然保持沉默。

糟了。

难不成被视破了……？

不过她这身澄百合学园的制服，不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戒心────外表看来只是间大小姐学校，和「杀之名」等等之类的血腥事物完全无缘，所以他看见吊在那里的子荻，应该不可能发现到子荻是敌人、而且还是幕后黑手。

应该、是不可能……

但这个零崎双识────

连那个暗口濡衣都先下手为强搞定了────

「啊啊！对了、要救你才行！」

终于。

好像现在才注意到一样，双识大声嚷道。

「你的名字是？」

「咦、呃……」

子荻完全没有想到在获救之前，会保持在这种状态下被问名字，所以有点困惑。

「萩原、子荻。」

在这里没有必要使用假名。

因为在闻名的贵族女校‧澄百合学园中，有一名叫萩原子荻的学生注册入学这件事，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子荻美眉吗？真是好名字呢！」

……双识不知为何看来非常开心。

他是在开心什么，就子荻来看也完全不明白。

在说这些之前，头部，充血了……

吊在半空中，真的、再这样下去……

「那、那个……」

「嘿咻、呜呵呵呵、是啊！话说回来子荻美眉、先让我问一件事就好，你觉得紧身裤这种东西怎么样？」

「咦？啊啊、因为夏天时会很闷热，所以我不怎么喜欢……呃，为什么你会在这种时候问那种问题？」

「这当然是重要的伏笔啊！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这种时候的那个问题就是为了现在』，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句话的！来吧！那么，子荻美眉，抓住我的手吧！」

双识说完伸出双手。

不，就算他伸出双手……如果要抓住他的手，当然，子荻就不得不放开她压住裙子的双手……而且在这种单脚被锁链吊起来的情况下，抓住下面的人的手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快点！在为时已晚之前！快点从那件怎样都好的裙子上把手移开！」

「那、那个……可、可以的话，先别管我的手，您可以想办法解决一下锁链吗……」

「嗯？是吗？可是我觉得应该要先牵牵小手的。不过，既然子荻美眉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吧……」

双识明显一脸不满，依依不舍般地嘟哝起来，然后将手伸进西装内侧。拿出了爱用的大剪刀────

「自杀志愿」。

────那就是「自杀志愿」。

她当然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看来十分缺乏实用性，但的确一把很有威迫感的狰狞凶器，让人光看就觉得这把武器大概饮下了不少鲜血。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一点也不会想要触摸。

「嘿！」

双识轻轻地单脚跃起，伸长握住大剪刀的右臂，对准将子荻倒吊起来的锁链────以「自杀志愿」啪喳地剪成两断。铁制锁链的硬度在「自杀志愿」的刀刃面前似乎毫无招架之力。当然双识拥有的精湛技术也是主要原因────

由于锁链被切断，子荻理所当然地掉落下来。

并且小心不被察觉、若无其事地采取防护。

只是要让对方看来她像是丢脸地、无计可施地、顺从重力掉下来。由于下方是柔软的地面，所以只要小心注意不要扭伤就没问题。

「……没看见。」

双识低喃一声。

是没看见什么呢？子荻反射性地拉好裙摆。

「真是非常感谢您……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教您的大名是？」

「我是零崎双识。」

「咦？啊、是────」

没想到他会毫不抗拒地对一般人（看来是这样的子荻）报上零崎的姓氏，真意外……不，这么说来，她曾经听说零崎双识是后天性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中唯一一个没有零崎以外的名字的杀人鬼……那时她只觉得「那种事怎么可能」，而觉得半信半疑。

「你那是澄百合学园的制服吧？」双识说道。

看来他知道。

「对吧？领口与袖口的设计，是一大特征，在其他女校当中，很少看见这种款式，所以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是吗────是的，正是如此。」

就她而言，省了说明的时间真是帮了大忙────澄百合学园本身很有名，但并没有连制服设计都广为人知……嗯，关于这件事，其实只要出示学生手册就好了，所以也不算会花很多时间……不、等一下，但是为什么那个看来明显年长、至少相差超过二十岁以上的零崎双识，对于女校的制服会知道地那么详细呢？这个，说不定他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那、那个……零崎先生。您救了我，我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能请您收起那个剪刀吗？」

人家有尖端恐惧症。

她补上了这一句，让自己看来极度娇弱。

毕竟对方是杀人鬼，不知道会在怎样的契机下萌现杀意、她可不希望对方一时兴起杀了自己────她这么想着而发表声明。

「嗯？啊啊、这个吗？啊啊、抱歉、抱歉、我身为一名绅士，竟然在女孩子面前拿出刀刃，这真是太失态了。」

双识点了点头，「呜呵呵」笑了笑，然后────

「嗯────这么危险的东西、嘿咻！」

将他爱用的大剪刀、也是他自身绰号由来的「自杀志愿」往竹林的另一头丢去。「自杀志愿」像回力镖一样不断翻转，不过当然不会再回到这边，而是消失在竹林深处。

「你看！这么一来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子荻美眉！安心了吧、太好了呢！」

「……」

这男人是个笨蛋吗？

说明白点，这样的情况真是再好不过，虽然他无法察觉，但子荻知道自己的表情有些抽搐。

「来！快抓住我的手吧！」

这次双识面对落地后就蹲坐在地的子荻，伸出他的手。他既然朝自己伸出了手，这一次就无法拒绝。于是子荻握住他的手。

零崎双识露出极为幸福的笑脸。

嘿嘿────这种表情。

「变……变态……」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啊、那个……呃、我是说变成这样、事情变成这样真糟呢……」

不由得说出真心话后，子荻被拉起身来，连忙如此解释。

「啊啊、是啊、真是灾难呢。是谁啊、做出这么过分的恶作剧陷阱。」

就是你。

「一定是我弟弟，人识他就是爱玩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呐。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地惩罚他，但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吧，子荻美眉。」

「是、是……」

看来「他」，之前在观察时见过的那个脸颊刺青的少年，名字叫做零崎人识，子荻机灵地将这项新情报输入脑海之中，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应付眼前这个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却还迟迟不肯放开手的双识。

为了达成目的，果然情况还是比预期更好为妙，但是为什么呢？这似乎不是她所期望的……感觉。

「不过子荻美眉有什么事吗？居然一个人跑来这种深山之中，就算没有我弟的恶作剧也是很危险的哦！还好你遇见的是像我这种光明磊落的绅士，不过一个花样少女，这么做还是太过于粗心大意了哦。还是你是和谁一起来，结果走散了呢？」

「这个嘛────」

看来总算能切入正题。

对于澄百合学园的学生在这种深山里，他不可能不起疑────以伪装来说虽然很完美，或许不会被认定为敌人，但是就整体情况而言，还是令人起疑。

她早就准备好足以应付他人怀疑的理由────不仅是应付，若一切顺利，甚至也能和之后的一切串联起来，是个绝对完美的策略。

跌倒的话不光只是会站起来。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会尽力让事情好转。

让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转动────

这便是军师────萩原子荻。

「零崎先生，您知道拜萨尔机构吗？在离这座山不远的城镇上，有它的支部────」

拜萨尔机构对「杀之名」来说，是个关系不深的组织，但他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特别对于现在的零崎一贼来说，是个拥有特别意义的组织。那是因为萩原子荻作为「狙击手」时参加了与零崎轧识的战斗，在那时所利用的……并牺牲掉的组织……讲得简单易懂一点，是拜萨尔机构的敌对组织────

「……」

不过。当子荻一提及拜萨尔机构时，双识又开始左顾右盼了起来，并且莫名地开始在意起天空来。

好像在听、又似乎漠不关心。

……难不成他没有兴趣？

完全不热中。

态度和刚才至今截然不同……

甚至也不随声附和……

「……呃。」

变更路线。

子荻改变想法。从至今的倾向来看……

虽然她不太想这么做，但只能放手一搏……

「我病弱的妈妈就住在那个支部隔壁，因为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吃到香菇，所以我才偷偷溜进来采香菇的！」

「哇────、真是太了不起了！」

如她所料，零崎双识的反应很强烈。

但又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某种没有形体的东西，但非常重要。

但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因为那个大人还哇哇地喊叫着。

以那么无忧无虑的笑脸。

他的确已经完全提起兴致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方向是对的。

这么一来，就当拿起毒酒。

「太完美了！来吧、再多告诉我一点事情、让我再更开心一点吧、子荻美眉！」

「我也知道我做了坏事，但一想到是为了妈妈我就无法忍耐！会遇到这种事一定也是天谴吧！不过能够得救，真的是非常谢谢您！」

「不不！别在意、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哦、子荻美眉！不管其他人说什么我都会承认你的勇敢！你无庸置疑地『合格』了、满分一百分、子荻美眉！」

「哎呀！您真是太温柔了、零崎先生！」

「叫我零崎先生真是太客气了！子荻美眉和我感情不是很好吗？就不用客气了！随便你爱怎么叫我就怎么叫吧！」

「……、那、那、我叫您大哥哥可以吗？」

「你尽管叫吧、叫得大声一点！」

「大哥哥！」

「太小声了、再叫一次！」

「大哥哥────！」

…………

…………

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饮下毒酒，更像是深陷泥沼吧……

于是这两个人，军师‧萩原子荻与杀人鬼‧零崎双识，之后就在雀之竹取山里转来转去，到处寻找美味的香菇。双识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方才感觉到的「强者的气息」，不仅如此，就连轧识和人识、还有当初来到这个雀之竹取山的目的也完全遗忘，直到日落、就算日落以后，也一直勤奋地寻找着香菇。萩原子荻按照计划、按照策略，成功地与零崎双识────自杀志愿，零崎一贼的最重要人物进行接触，而且还成功地完成计划以外的取悦杀人鬼这项丰功伟业……听说这之后的一个礼拜，她陷入打从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强烈自我嫌恶。

那么，虽然最后变得有些乱七八糟。

尽管变成这样，但还是说一声。

雀之竹取山────第二回合、零崎双识对暗口濡衣。

零崎双识、威严获胜！

◆ ◆

然后，剩下的最后一场战斗────

雀之竹取山最终战。

杀人鬼与杀手。

零崎人识和匂宫出梦之战。

由此开始，两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因缘，最初就是由此次的决斗开始────据说，之后则是意外干脆、波澜不惊地，且在一瞬间分出胜负。

干脆地。

毫无意思。

只发生在一瞬间的战事。

导致了往后三年内七次的相互残杀，这场人识与出梦第零回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

左拳。

零崎人识的左直拳，

直接命中了────匂宫出梦的鼻梁。

在战斗开始后的下一秒。

在两人身影交错、互相重叠的那一刹那，出梦恐怕是要立时使出华丽的飞踢吧，双脚已经腾在半空中，而人识将骨折的左手朝她的脸部甩去────加上全身的重量，让她吃下这重重的一击。

使出浑身力量砸上去。

也由于出梦的双脚正离开地面跃至半空中，便直接挨下那一击而向后翻飞、娇小的身躯在空中迅速地旋转两圈────又以迅雷之势用背部撞击地面。

双脚并拢起来后一跳────

呯咚地又一起落下。

「……你、你这混帐。」

匂宫出梦不打算站起来。

脸上明显露出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无法理解的混乱与疑惑。鼻梁虽然没有被打断，但惨遭殴打的鼻子，正源源不绝地喷出鼻血。

她不打算站起来。

和双手被束缚住这件事并没有关系。

只要她想，马上就能站起来。

「你、你的手，不是骨折了？」

「啊？」

人识晃着他那原本该有问题的左手，举至出梦能看见的位置，炫耀似地挥了挥────

「你白痴吗？那种事情，当然只是装作骨折的样子啊。只是用手臂去撞竹子这种程度，不可能会导致骨折吧，你以为人是为了什么摄取钙质啊，我只是觉得有点麻麻的而已。那点麻痹还正好能够刺激一下肉体神经呢。真是的，你完全误会了吧，我重要的左手，就算是一只，怎么可能为了你这家伙刻意折断啊。」

哦、左手本来就只有一只嘛────又说道。

零崎人识啊哈哈地笑着。

「是我赢了。」

「……」

「真是杰作啊────匂宫出梦。」

「嘎、哈、哈。」

出梦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那个笑容却近乎苦笑。

像是────无法隐藏住自己的震惊。

居然落到这种下场……不管是脚底以外的部位碰触到地面，还有再之前的，正面遭到对手殴打这两件事────她的样子彷佛在说────这都是第一次。

零崎人识无视于出梦的模样，毫不留恋地转身背对倒在地上的出梦，然后走近同样倒在地上的西条玉藻。

才想说他打算做什么────人识勉强地使用受伤的右手，将玉藻的身体背到背上。他背起玉藻。人识也不是身材魁梧的人────应该说，是身材瘦小的人，但论起年纪或是其他方面，玉藻又都比他更加娇小许多，所以这画面构图并不算太奇怪。

但如果是认识零崎人识……或者是认识汀目俊希的人来看，都觉得这是一副不敢置信的光景────若是那些深知他性格的人来看的话。因为人识异常抗拒那种亲密行为，无论是主动或是被动。

「拜拜啦，匂宫。啊啊、还有，如果你想要游戏对手的话，我介绍我大哥给你吧。先不论个性光看外表的话，感觉上你应该是我那白痴大哥喜欢的类型吧。所以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再对我出手了。若是大哥不行的话，我再介绍其他的人给你，总之，就是别再对我出手。」

「喀哈哈────」

出梦的脸庞满是鲜血，但仍不断笑着。

脸上完全看不见遭人暗算后的屈辱。

爽朗、但又残虐的笑声。

「喀哈哈哈哈哈！」

「我……可以走了吧？」

「哈哈哈……喀哈哈！」

「……」

「喂────零崎人识。我说过我很喜欢你，这句话是不会收回的喔。」

「哦……啊？」

「下次就让我们以双手来应战吧────喀哈哈哈哈！变得很危险刺激嘛、变得很开心嘛！让人很期待地狱般的终极战斗嘛、零崎人识！」

「你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零崎人识又说「啊、啊，算了！随便你！」之后，背着西条玉藻缓慢地开始步行前进。朝着北方前进────也就是，朝向山顶。

至今，唯一一人。

只有一人以山顶为目标。

「喀哈哈哈哈────喀哈哈、喀哈、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是「食人魔」（Man Eater）。

匂宫出梦纵声大笑────

直到零崎人识远离之前，笑声仍持续回荡在竹林间。

好不容易终于听不见了……

说不定她出乎意料地，仍然继续笑着也不一定。

只是他听不见。

或许、她还一直笑着。

「啊────啊……又被奇怪的人物缠上了……我该怎么办啊？为什么我总是受一些奇怪的家伙欢迎啊……也只能认为这是某人带来的不良影响。」

跟踪狂只要大哥一个就够呛的了。

人识仰赖着直觉和太阳的方向，朝着雀之竹取山的山顶，走上变得有些陡峭的斜坡，心里头忿忿不平地咕哝着────在他将匂宫杂技团本家成员的杀手称为怪人，并且将之与和零崎一贼的突击队长、杀人鬼的大哥并列，都当作跟踪狂时，一只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颈项。

「……飘啊────飘。」

「……哦哦。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背后的人，理所当然，是西条玉藻。

背后和她紧密地贴在一起。

然后────西条玉藻环绕住零崎人识颈项的那只手，当然是没有骨折的左手。

「就这样……稍微用力……就结束了。颈骨就，啪啦一声。」

「……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今天就算我输了吧。」

「嘿嘿嘿。」

玉藻笑着。

一脸非常开心的样子。

「赢了────」

「……真是的，今天到最后都这么倒楣啊……这么一来，不接受试炼可能还比较好呢。准备的部分，跟考试范围完全不同嘛，这样。大概在补考时，可以拿到好成绩吧。」

「唉。」

「怎么了。」

「为什么说了谎……能告诉我吗？」

「啊？怎么，你也可以正常地说话啊？而且还若无其事地用平辈的语调。我可能比你还大上四、 五岁哟？还有，什么谎话啊。我又没有说什么谎。」

「因为……你左手不是骨折了吗？」

「……」

左手。

打了匂宫出梦的左手────

尽管他对出梦说了那一番话。

但其实他的左手真的骨折了。

和右手一样，下臂桡骨闭锁性骨折。

况且还用这样的手用力殴打人类的脸部，自然连尺骨也骨折了。顺带一提，由于他打的脸是属于超出人类规格的匂宫出梦的脸，所以他从末端指骨至掌骨全部都遭殃。

就连现在────他只是让玉藻的身体压在背上，不管是他的右手还左手，几乎都无法支撑住她。他只能让上半身往前倾以取得平衡，用相当勉强地的姿态背着她。

「你不回答的话，可能脖子就会啪啦一声哦。」

「威胁我啊……啊────喏，在可以说出口的事情之中，也有实话和谎话吧？」

「五────、四────、三────……下一个是什么来着……跳过去好了、一……」

「知道了知道了。停止倒数吧。那个该怎么说呢、这也不算是说谎吧。嗯……是啊。硬逼我说的话，就是为了维持自尊心。」

「自尊心？」

「没错，自尊心。」

「自尊心……是你的自尊心？」

「不是啦────是那家伙的。」

人识理所当然似地说出这么短短一句话────西条玉藻就只是回了声「是吗」便陷入沉默。零崎人识完全不明白她对于这个答案有何感想────西条玉藻的心理，可是连萩原子荻都无法理解的。

但是。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个答案的缘故。西条玉藻似乎决定保持沉默。

这是只有出梦和玉藻知道的事实。

其实西条玉藻的心脏，在承受匂宫出梦击出的第一击时────与匂宫出梦登场的同时，就已经因为受到冲击而停止跳动，对零崎人识而言，他看来只觉得出梦在践踏着玉藻已呈现无法战斗状态的躯体，但是借由第二次的踢击，虽然还不至于让玉藻恢复意识，但让她一度停止跳动的心脏，再度开始鼓动起来────

这真是奇怪。

如同假面女仆对零崎轧识所做的事一样。

「……飘啊────飘……飘啊飘。」

但是，玉藻决定保持沉默。

尽管不知道是否是为了那个答案。

但大概是为了守护某人的某样东西。

雀之竹取山第四回合，零崎人识对匂宫出梦。

零崎人识获胜。

顺序颠倒了的第三回合，零崎人识对西条玉藻。

西条玉藻获胜。

接着，因这两场竞赛分出了胜负，雀之竹取山进行的所有战斗，事实上已全部结束。

◆ ◆

笑声停了一会后────

匂宫出梦摇了摇头，甩掉已经凝固的鼻血，直起了上半身。

「……哼。」

然后低哼一声。

以斜眼偷窥般────往零崎人识和西条玉藻消失的方向瞪了一眼。即使是现在，出梦只要追赶上去就能轻易捕获他们，但当然，她不会这么做。

没有必要那么做。

因为今后────还有很多机会。

「原来如此……所谓的零崎一贼，似乎相当有趣。不过，该怎么做呢……不、算了。如果我老是在玩的话，有人会生气的吧。作为一名匂宫杂技团的成员，总之现在就先老实地完成任务。总之，现在暂时先这样。」

出梦轻盈地交叠膝盖后直起身子，然后大步往人识跟玉藻相反方向的竹林走去。

「『断片集』────接下来，就剩下该怎么向『断片集』那伙人报告的问题了……不过，那是理澄负责的范围，不是我该知道的事。虽然我想先隐瞒有关那家伙的事……不过，不管怎么做，之后情况似乎会变得相当棘手────话说回来。」

她突然环顾四周────

确认着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大量「丝线」，都已经消失了。出梦所切断的「丝线」，好像也已遭到回收────是想不留下任何证据吗？

「哼、『控线使』────手腕好像不是很高明呢。从丝线包覆整座山这一点来看，大概由二十人或三十人动作完成的吧。喀哈哈、如果那当中，至少有个厉害的曲弦师之类那就有意思了，但还是不可能有吧？────只是假装让人这么以为吧？反正还不够格当我的游戏对手────」

嗯，有机会的话，下次就杀了吧。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句话竟然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含有非常讥讽的意义────

匂宫出梦，退场。

总而言之，现在暂时退场。

◆ ◆

「……哎呀。」

雀之竹取山────山顶附近。

市井游马察觉到有一股气息，正在接近她所处的位置────既然已经到如此近的距离，就已不再需要「丝线」，没有那种东西也能明白。

来自南边。

登上山顶的人当然是────脸颊刺青的少年。

还有，西条玉藻。

「……嗯。原来如此啊────」

两个人……爬上来吗？

两个人抵达这里吗？

尽管是脸颊刺青的少年背着西条玉藻的情况，但两个人就是两个人。

这在游马的预料之外。

而且────大概也在子荻的预料之外。

虽然子荻并没有明确断言，但从她言语之中可以得知，她应该是预估只有一个人能到达这里。

但却是────两个人。

脸颊刺青的少年。

已借由「丝线」所了解的体形────游马自己非常清楚，他并不是回避了游马「丝线」的第三者，而是零崎一贼的「他」。

原来如此，看来「他」的确对于萩原子荻来说，是超出规定的────游马想起子荻昨晚说过的话，进而理解其含意。

的确如此。

不过，西条玉藻看来似乎正陷入沉睡……

「哟。」

好像毫无警戒般，脸颊刺青的少年几近冒冒失失地就要走近游马身边，并开口说道。

「你是赤神伊梨亚吗？」

「怎么可能。大小姐才十几岁哦，我看来有那么年轻吗？就算是拍马屁，未免也太超过了点。」

「嗯────你看来很年轻啊。」

脸颊刺青的少年说着，点了点头。

游马已经趁着这两三句对话的时候，在周遭一带布满了「丝线」────和至今密布在雀之竹取山上的无害的「丝线」不同，这次是以攻击人体为目标的「丝线」。这是为了当少年对游马采取攻击行动时，她能立即反应。

她只是不想和零崎一贼为敌────单论战斗能力的话，市井游马完全拥有超越「杀之名」那些异常人类的实力。

但是────

然而，先不论零崎一贼应有的杀意，这个脸颊刺青的少年身上，似乎完全没有战意。

「那你、是什么……敌人吗？」

「不────我只是个侦察员。并没有打算对零崎一贼出手。」

「啊是吗？不过从刚才开始，我看你好像就一直偷偷观察我，这个全身都让人想掐死她的少女，大概是你的朋友吧？」

脸颊刺青的少年一边这么说，一边将玉藻从自己背上放下来。这时她惊讶地发现到，这个少年左手也骨折了。以「线」侦测的时候她是知道他右手似乎骨折了……那是在战斗时受伤的吗？

「嗯、说是朋友，也算是朋友吧。」

「那之后就交给你了。啊────真是的，居然在别人的背上呼呼大睡────全都是黏答答的口水了啦。不过如果我是变态的话会很开心的。她真是棘手的家伙。」

「……你不杀了她吗？你是零崎吧？」

「啊？」

脸颊刺青的少年并非在装糊涂────但是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耸了耸肩。

「我对那种事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那么，那个赤神伊梨亚在哪？在那个帐篷里吗？不好意思，如果在的话让我和她说说话吧────为此我还没办法参加学校考试呢！」

「她不在哦。」

游马回答少年的问题。

脸颊刺青的少年闻言，一脸目瞪口呆地「啊？」了一声、或者说他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泼了冷水一样。

「现在那个帐篷里，放的是一个巨大的无线电────你知道什么是无线电吗？好像是因为要防止被窃听，确保通话安全，所以一定得用那么庞大的器材才行────」

「无、无线电？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啊、应该是说，我当然知道无线电────那、先再会啦。」

「嗯。所以，大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大小姐被送至更加安全的场所去了。不、就算作为伪装，还是得有点意义才行，她前天似乎的确在这里待过，但我没见到她……好像在确定情报传到你们那边之后，就搭直升机离开了。」

的确。

是说过送至日本海中的某座岛屿。

远洋中的孤岛。

游马不知道详细的地点。

「啊────……老大听见一定很震惊。」

脸颊刺青的少年失望地垂下肩膀。

不过，他看起来并不会太沮丧。

子荻将游马留在此处，就是预设零崎一贼获胜并登上山顶时，好让游马来告知他们此事────但对于最重视家族爱的零崎一贼来说，这个脸颊刺青的少年的态度却是意外地平静。

「有什么事，要说说看吗？」

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但游马劝诱着脸颊刺青的少年。

「无线电连线的另外一头，就是那位大小姐所在的地方。」

她闲暇时曾看见子荻在和赤神伊梨亚交谈。

该说是闲暇时看见、还是趁机看见呢？

由于不是在偷听，故无法确认，但说是进行侦查，感觉又不太一样……

「不、算了。」

传来这样的回答。

「咦……没关系吗？」

「嗯，也没必要说话啊。」

脸颊刺青的少年说道。

「因为啊────你们很厉害嘛。」

「……什、什么？」

「为了大小姐，每个人都那么拼命。只是为了守护那个大小姐，就摆出这么盛大的阵仗来迎接我们。虽然大哥啦、老大啦，都曾经说过这是『陷阱』，但如果只是无聊的小陷阱，大哥和老大两人不会都还没抵达这里的。」

「……」

「来到山顶上的零崎只有我一个人时，就会变成那种结果。」

「什……什么样的结果啊。」

「已经拥有家族的家伙，是不会成为我们家族的人吧？我们是因为不属于任何的家族，才会聚集在一起啊。」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或许这个观点已经离题了。

暗口濡衣和西条玉藻，他们并没有保护家族的意志。就连游马，也是采取相同的立场。

但是，至少那个阻止了零崎轧识的假面女仆……她的确是为了赤神伊梨亚而战。而且，仔细想想────

想想萩原子荻的出身。

赤神家的直系血族、赤神伊梨亚和军师‧萩原子荻之间，绝对不会毫无关系────

尽管是以她作为诱饵。

但是，那只是假诱饵────借由使用假诱饵，才有办法把事情安排至这种境界，从结果来看，赤神伊梨亚已经被转移到零崎一贼们无法追及的地方，而且人非常安全，毫发无伤────！

虽然这个见解太过随便。

「反正，我本来就没把那群人当作是自己的家人。」

「……咦？」

「啊哈哈、真是杰作。那么，我要回去了。啊────啊────、害我白白骨折、混帐、这个状况真的和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白痴台词相当吻合嘛。真是太蠢了。啊啊、那么，等那家伙醒来后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说我下次绝对不会输给她了。」

才说了一些让人没办法置之不理的话，脸颊刺青的少年却马上转过身，然后笔直地朝向前方走去。雀之竹取山北边的方向……这次从他刚爬上来的方向直线走下去────大概是打算和轧识、双识会合吧。

但还不知道能不能会合……

「……这座山的另一边，有块区域充斥着某人巧妙设置的各种陷阱，你自己小心一点吧。」

「咦？为什么你要告诉我？」

「额外优惠。」

「啊是吗？我是零崎人识。」

「────是啊，就称呼我为Zigzag吧。」

听见少年报上名来，市井游马也说出自己的名字。

已经很久没报上那个别名了。

「啊哈哈────好像是钢弹里会出现的名字呢（注14）。」

「经常听人这么说。」

「而且，很像快要迷路的名字。」

「是吗？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语。」

「啊哈哈。嗯。那么再会啦，Zigzag。玉藻是一定会和她再见面的，和你也一定会再相遇吧。」

说完────他刚转过来的头再度面向前方。

停下的脚步向前迈进。

就这样，脸颊刺青的少年────

零崎人识的身影马上就消失无踪。

自市井游马的视线中消失，再也感觉不到。

只有一分钟的接触。

和零崎一贼，生平第一次的直接接触。

但是────

「……呼。」

游马缓缓地回收起「丝线」。

与其说是慎重，该说像是有些惋惜。

然后轻轻笑了。

并再次────

露出一抹许久未出现的笑容。

「那么……我也该尽自己本分了……」

第一回合────胜者假面女仆、败者零崎轧识。

第二回合────胜者零崎双识、败者暗口濡衣。

第三回合────胜者西条玉藻、败者零崎人识。

第四回合────胜者零崎人识、败者匂宫出梦。

总冠军────西条玉藻。

雀之竹取山决战────就此落幕

◆ ◆

关于每一位登场人物之后的情形，先就此打住，任凭各位读者尽情地自行想像……所以接下来的故事并不是后记，而是一段多余的记事，至少用来对本故事的主角零崎轧识表达最低的敬意、或者作为雀之竹取山决战浅显易懂的表征。

数日后。

先不论精神方面，但肉体上已经大致康复的零崎轧识，这日来到他爱慕的少女住处造访────并不是想让少女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或者治愈自己，只是单纯因为他这阵子几乎都集中在零崎一贼的活动上，然后想到自己最近完全没帮上她的忙，仅此而已。

理由只是如此。

不，即使没有理由也无所谓。

真要说的话，就是想转换心情。

而且若不偶尔露个脸的话，在她的记忆区块中，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归类为『不必要的东西』。

那对轧识而言是难以忍受的恐惧。

宽大的居处────高级公寓大楼。

跟上个月轧识与人识一同袭击的那栋公寓比起来，没有那么多楼层，但也只是输在楼层多寡而已。

其他部分全都更为高档。

电梯由于被一名伙伴给分解殆尽，完全无法使用，所以要到她住家的话得爬楼梯才行。因此若想见到住在最上层的她，首先最需要的就是体力。

玄关的门没有上锁。

根本不需要那种低阶的安全系统。

对她而言，完全不用。

「暴君，你起床了吗？」

极端自闭的她，不可能会出门，所以只需要问她究竟是在这个宽敞空间里的哪个地方。以前还曾经出动所有伙伴，千辛万苦地寻找惨遭坍塌行李活埋的她。

附带一提，轧识现在的打扮和前往雀之竹取山时完全不一样。没戴草帽、没穿背心、没穿松垮垮的裤子、脚上也不是凉鞋。

当然也没提着装有狼牙棒的皮筒。

轧识一身严谨的西装装扮，连领带都打得相当工整。鞋子还是Ferragamo的最高级皮鞋。尽管和零崎双识站在一起时，两人的打扮十分相似，但他看起来还是比较像个正常人类。

说话的口吻也变得不一样了。

并非说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但如果真要说哪一个像他的话，只能说草帽造型具有雕塑角色的效果吧。

「暴君。」

「我在这边。」

传来声音。

澄澈得犹如晴空万里的声音。

轧识像被引导般，走向那边。

「好久不见，暴君。虽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稍微想让暴君你看一下我的脸，就过来了。」

「哼嗯，是吗？辛苦了。」

轧识走到的房间中────少女正以九十寸大萤幕看着黑白电影。是轧识没看过的影片。他只是兴致缺缺地想着，演员是外国人，所以是外国片吧。少女大概也不是因为有兴趣才看的吧。

少女全身一丝不挂、只套着一件黑色风衣，这是她平常一贯的打扮。她彷佛是独立在时间概念之外，处于永恒的静止之中。轧识如此想着。

「今天没有其他人在呢────大家在做什么呢？呃、已经大约三个月没和暴君直接会面了吧？」

「正好八十二天又十三小时二十三秒。虽然刚刚好这点很厉害，但就算有超过两个月，距离三个月还有点不足吧，小轧。」

说完────少女回过头来。

面对她妖艳的笑容，轧识一阵紧张。

少女不介意地走近他。

然后。

「小轧，可以弯低一点吗？」

她这样说。

他照着做。

那一瞬间────被少女揍了一拳。

娇嫩的粉拳打上他的右颊。

「……」

「看了那部电影，突然浮现以前一些令我厌恶的感觉，所以就心烦意乱地揍了你。你有意见吗？」

「……不，没有。」

「是吗？真的？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没有关系哦。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是的，什么也没有。」

「是吗？那，你可以说声感谢您揍了我吗？」

「感谢您揍了我。」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少女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这样走过轧识身旁。

赤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看来她是打算走出房间。

「暴君，你要去哪里？」

「看到小轧的脸后，才发现我已经七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了，所以我决定要先去睡一会。如果叫醒我的话，就杀了你哦。」

「我了解了。」

「嗯，回答得好。啊、啊！对了，交代你一项工作。我看到了一间名字很讨厌的企业，在我睡觉的时候去捉弄一下他们吧。做得好的话，就让你含住我右脚大姆指六十秒，当作奖励。」

「是的，我会全力以赴。」

轧识如此回答。

然后，想说在她睡着之前问吧。

对了。

才想起今天是为了问这问题而来的。

「唉！暴君。」

「怎么了？」

「暴君有家人吗？」

「没有。」

马上回答。

冷漠地马上回答。

「那又怎样？」

「不……」

轧识不由得苦笑。

那又怎样、吗？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

「没有么啦，暴君。」

虽然他不需要安慰、鼓励和治愈。

但暂时就先待在这里吧────

零崎轧识如此想着。

TWO STRIKE.

注12：饮茶，也有人翻译成乐平、亚姆。漫画七龙珠里的角色，虽然帅气但几乎每战必败的角色。

注13：日本东映制作，朝日电视播放的系列卡通，目前共有六部。主角都，可以变身打击罪恶。

注14：这里是指初代钢弹中，吉翁军的机种萨克（zaku）。zigzag后半段发音和zaku很接近。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4 承包人传说

◆ ◆

这个时候。

零崎人识身穿立领学生服，呈大字型仰躺在某地方都市的小型机场跑道上。虽然这是个如果现在有飞机准备起飞，很有可能被辗平的位置，但目前是深夜，这座机场本日的航班已经全部结束，打烊休息了。人识倒在关门休息的机场跑道上，胸部上下起伏，呼吸带动着肩膀。那表情有如无止尽地持续全速奔跑过后的疲惫，连一根小指都无法移动似的。

在人识的周围，不规则地散落着数十支刀子────刺入地面的、没刺入的、被折断的、没被折断的、碎裂的、没碎裂的，形态五花八门────而在更过去的一端，有一道彷佛正在俯视着他的身影，除了人识之外，还有另一人在深夜的跑道上。

呼吸没有丝毫紊乱────精神饱满地，笑着。

穿着皮裤，加上同样材质的皮外套。

黑色长发────用眼镜将浏海拨起。

是勾宫出梦。

「────一个小时了。」出梦她────笑眯眯地，说着。「竟然能在我追杀之下逃亡整整一小时，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零崎人识────利用刀子为弹幕，让自己毫发无伤吗？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你赢了个大赌注呢。不过呢，话虽如此感觉这次还是我赢了吧？很────好很好很好，这样再加上，雀之竹取山的那一战，算是一胜一败平手。喀哈哈哈哈！」

「……」

大笑的出梦和────倒在地上，一脸无奈的人识。

他还没喘过气来，

「真是杰作……」人识说道。脸颊上的刺青无力地扭曲着。「什么一胜一败啊……这非常明显吧。你实力超出我那么多……比试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嗄哈哈，或许如你所说吧────但是零崎，这次的情况也可以解释为，你为了让我这么想而故意放水啊。你从一开始就没干劲的样子，而且再怎么说，这一小时里，你也只是不断逃走而已不是吗？」

「遇到你这种超出规格的对手，除了逃走以外还能怎么办啊────哪还有放水的余地。我从大哥那听说了。你不仅是下一任王牌，还是匂宫杂技团的最终兵器不是吗……我区区一个杀人鬼，哪有可能打得过你。」

人识满身是汗的苦笑着。

「要我求饶或是下跪都可以……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会为之前殴打你那件事道歉的。为了那种小事生气，证明我还不成熟。对不起。」

「要是道歉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就不需要杀手啦。你需要负起责任────让我认真起来的责任，可不是下跪就可以解决的。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成为我的对手。」

「别擅自决定，喂！」

「目前来说，你的确比我弱很多────但是却能逃过我出色的杀戮奇术，真有你的。不过，输给你这种家伙的历史，可不能留在我辉煌的履历上。所以，你得成长到跟我有不相上下的实力才行，零崎人识，今后我会更严格地训练你。」

「………」

真讨厌啊，人识小声说着。

「难道说，你太闲了吗？」

「要说闲也是很闲啦。因为我是被隐藏起来的秘密武器，不能经常在公开场合露面。『妹妹』也是如此，不过我更加的……所以啰零崎，就陪可怜的我一起打发时间嘛！」

「这样的话，你要不要去找大哥还是老大啊？还是找曲识哥也可以……他们比我强很多啊！」

「啊────零崎一贼的名人那边啊，但要是如此，『断片集』的那群人大概会啰唆个没完────……你说的大哥和老大，是指自杀志愿（Mind render）和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吧？之前他们也在这座山上吧？他们真有那么强吗？」

「啊啊，很强────比我更强。」人识用平淡的口吻说。「特别是────老大，我根本不想对他出手。」

「……是哦？」

瞬间────出梦似乎被人识所言引起兴趣，但马上就「啊哈哈」地，像将它抛在脑后般地笑着，

「我可不会上当哦。」她说。「我只对你有兴趣啊，零崎。就算没有『断片集』，其他的家伙随便怎样都好。我已经完全被你激怒了。不过，总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已经过了一小时，我也该回去了。虽然没受伤，总而言之，好好休养身体吧。这次的规则是两手OK，什么都可以使用，下次就来个有什么限制的比试吧。在沸腾岩浆上的钢筋战斗你觉得如何？嗄哈哈！」

「这样啊，再怎么样都有下次啊……」

「啊啊。总之就是我和你持续分出胜负，最后是我杀了你，这是我心中的理想结局。」

「真是任性的家伙……尤其是结局，真是杰作。」

就算如此，知道匂宫终于要回去这个事实，似乎让人识安心不少。从他手抚胸膛这动作，明显看的出来。比起因为不会被杀而安心，不如说是令人郁闷的跟踪狂终于要消失这件事令人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回去之前，我好歹也要拿一下这次胜利的奖赏才是。」

语毕，出梦灵活地跳着避过脚边的刀刃，朝人识倒下的地方靠近，弯腰靠向明明没被绑住却动弹不得的人识，接着抱住人识的头，毫无预警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瓣贴上对方的唇瓣。

「……」

人识虽然想要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就连挣扎也没办法。

别说是使尽全力，基本上体力就有差别了。

舌头探入了口腔里。匂宫出梦不但手臂长，甚至连舌头也很长。即使人识奋力用牙齿抵御，但却被舌头灵巧钻入而变得毫无防备────似乎连舌头强度都超出规格的样子。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用自己的舌头抵抗，结果却反而让两人舌头彼此交缠。

「噗哈。」

经过将近五分钟漫长的接吻之后，出梦站了起身。

「感谢招待。」

啊哈哈哈，她愉快地笑着。

「我忘记说了，零崎，每当我赢了的时候你就得让我啾喔。相反的，要是你赢了，我就让你啾────那么就这样，回家路上要小心哦。要是你就这样睡到早上，可是会被飞机轮胎送上西天的。我真期待下次的比试啊，你可别被其他家伙杀掉啰。啊！不过要是真有万一，就叫我一声吧，不论在哪我都会飞奔过去的。杀掉你的人一定是我，大概是这样吧？喀哈哈，再见────」

丢下不用说也十分明显，彷佛明天也会再见般，一派轻松的招呼────名列「杀之名」第一，匂宫杂技团团员No.18，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匂宫出梦，就这样离去了。

不过。

不管是道别的台词，还是离去的背影，全都没进入零崎人识的意识之中。他维持着大字型的姿势……全身颤抖不已。

「杀、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身为国三生的零崎人识，正如他的外表，是一个爱招蜂引蝶的花花公子，当然不可能没接过吻，不过被吻的经验，这倒是头一遭。

也就是说。

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匂宫出梦单方面挑起零崎人识的战意与因缘，从此刻起也，零崎人识也反过来对匂宫出梦产生战意与因缘。

「就连大哥也没这样对我……我绝对绝对绝对不放过你……匂宫出梦……下次再让我遇到，一定要激烈地啾回来……」

◆ ◆

另一方面────

零崎轧识正位于机场所在都市西方约数百公里，另一个地方都市某个大型办公区的斑马线上等着红绿灯。假装完全没注意到红绿灯是按钮式的，茫然地、一脸少根筋地伫立在街头。

但，姑且不管他有没有少根筋，此时的轧识，用零崎一贼，「愚神礼赞」的零崎轧识来形容或许会有若干语病。至少，乍看之下，应该没有人可以断定他就是愚神礼赞吧。因为在那里的零崎轧识，跟广为人知的零崎轧识平日模样与穿扮有着天壤之别。

全身被名牌西装包覆着。

连领带都打得一丝不苟。

既没戴草帽，也没穿背心，当然也没有皱巴巴松垮垮的裤子，更别说墨镜了────就连自己别名由来的狼牙棒也没拿。

没错。

这不是零崎轧识────

这是他另一个身分。

式岸轧骑的外表。

「呼……」轧识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红绿灯的另一侧────看着马路对面的，漆黑的大楼。

办公大楼区。

这附近是政府的规划区，因此知名度很高，而当中又以此办公区为最佳模范。有相当多的大企业本部集中于此，至于私人住宅包含公寓在内，可说是一户也没有。除了企业以外的建筑物，最多也只有便利商店、家庭餐厅、加油站之类的商家零星散布在各处而已。白天的人群流动量和晚上的流动量有极大的差异，而现在正是深夜。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就连马路上，也是人车稀少。这与按钮式红绿灯无关，可说根本没有等红绿灯的必要。

轧识身处之地，林立着许多高耸的大楼────而位在轧识面前的漆黑大楼却又更加高峻。从窗户的数量看来，整栋大楼似乎有四十楼高。以构造来说应该也有地下室……

这是某个企业所属的大楼。

某圈子里有名的科技企业。

但，那圈子是────里世界。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零崎轧识，面对眼前难解的问题，忧郁地自言自语────

事情是昨天才发生的────二十七岁的零崎轧识，被不符年龄迷恋上的十四岁少女「暴君」当成人体椅子时的事。全身一丝不挂只穿着大衣的「暴君」，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只是机械式地敲着键盘，边眺望着萤幕上的文字列，接着忽然「啊啊，对了，小轧────」像是一瞬间突然想到似的，向轧识搭话。贯彻椅子职责的轧识，虽然被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了一跳，但马上忠实地回应着：「有什么事呢，暴君？」

「那个呀，有事情想拜托小轧。」

「请说。」

「前一阵子，有拜托小日想办法弄到手，结果放弃的资料。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那个资料，在网路上没有任何连结，也就是说离线保存────」

「原来如此。」

「暴君」与其八名伙伴，简单来说就是网路骇客。只要经由网路，没有他们无法入侵的地方。毫无意义、没有目的、漫不在乎地破坏电子世界的他们，却讽刺地被称为自由的象征。没有一个组织拥有决定性的对抗手段，身分不明的无敌九人组────正是他们。

但是────他们能所向无敌，也仅限于网路所及之处而已。一但离开网路，别说无敌，他们根本是手无缚鸡之力。正因如此，在他们崛起之后，真正重要的资料必定要离线保存，这已经是种「常识」，并且在各个企业之中流传并受到遵守────

「在这个时代，要完全脱离网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人类是无法轻易舍弃自己已经发展的技术的。不过，话说回来，大部分技术也都是我们计画性地赋予的。所以，只要有针头大小的缝隙，对我们来说就十分足够了。但是，那份资料，对做出来的人们来说已经没有必要性……正确来说，现在是被视为烫手山芋而将它放置一旁的感觉。处于拿着也不是，丢掉也不是，但要交给别人也不是────的状态。既然不愿意交给别人的话，那我想交给我这个怪物总可以吧，虽然小日也很努力，不过，小日的专长毕竟不在那方面啊。再说，那时候小轧你也不在。」

「那么────你放弃了吗？」

「算是吧。但是────我又想要了说，这个。」

「暴君」说。

说的也是，轧识马上理解了。她和放弃这个字应该是完全无缘的────正因如此才会是「暴君」。

「据说那个企业最近面临危机。由于那个企业是透过强硬手法崭露头角的，因此也树敌不少。其中当然也包含我们啰。大概，近期之内就会遭到歼灭。」

「原来如此……所以？」

「所以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暴君」这么说着，轻巧地从轧识膝上一跃而下────接着回过身来，对着轧识露出微笑。

「小轧。在八人之中，我对你的评价最高唷。我相信小轧一定是最能帮我的人。」

「……」

「因为小轧，你做得到包含我在内的八人都做不到的事呀。我是打从心底信赖你的哦。要是没有小轧，我简直就活不下去了。」

「暴君」说。

「所以────你会去做吧？」

他们能所向无敌，也仅限于网路所及之处而已────所以一旦失去网路他们等于束手无策────

但是。

那是指除了，唯一一人『街（Bad kind）』式岸轧骑以外。

「那是当然。」

轧识毫不迟疑。没有任何迷惘的理由。就连那份资料的内容都没必要过问。

面对命令────唯有服从。

真让我高兴啊，『暴君』说。

「那么，就拜托你尽快出发吧。要是失败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唷。对了小轧，等你回来，这次当我的床铺吧。虽然小锁的手臂让我躺得很舒服，但是那个人老是喋喋不休，说起话来个没完没了，让我很难安然入睡────」

然后，过了一天。

结束了事前探勘之后，零崎轧识到了现场────但是，即使这样，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他如此思考着。

一片漆黑的大楼。

科技企业的本部。

但那也只是徒有其名，事实上这栋建筑的最上层听说有个铜墙铁壁般的保险库，用来保存及保护「暴君」想要的资料────据说储存在硬碟里面。以职员的名义在大厦里的四百人，全部都是专业的警卫。也就是说不惜对外假称此地为本部，目的便是保护那颗硬碟。真正的本部，应该在其他地方活动。

「四百人啊……要是能够侵入内部，这些人数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那份资料需要保护得这么周严吗？」

不。

「暴君」说那是烫手山芋。

将其放置一旁────这样。

那么，就不该只是对外谎称本地为本部，而应该是说那份资料的存在，取代了本部才对。若拥有与自身不相配的力量，被力量超越也是有可能的────轧识在每个世界，都见过相同的情况。

没错，在每个世界都是。

「……也就是说，放了炸弹啰。」

站在对方的立场，应该也有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就算离线隔绝也不能安心才是────对他们而言眼前的敌人，并不是只有「暴君」一行人而已。敌人不在少数────关于对方现在面临危机这点，根据轧识的调查，实际上确有其事。讲明白一点，不论何时、何种状况下被毁灭都毫不奇怪。就算是此时此刻，也没有不可思议之处吧。终究要被毁灭的话，就让「暴君」毁灭吧，轧识心想。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只是────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们。

恐怕，就算自己倒下，也会死命保护问题所在的那份资料吧。不，不对，并不是────保护，而是拒绝交给别人────才对。

所以────使用炸弹。

这栋黑色大楼应该装设了炸弹────有着能让大楼本身确实地崩毁，让目标硬碟分毫不差地被压溃等级的炸弹。若是像轧识这种程度的专家，光从外表就看的出来。

若事态发展到最坏的结果，就以自爆来应对。

这，就是那种类型的大楼。

「不被察觉地侵入……不被察觉地夺取硬碟……之后成为空壳的大楼要爆破还是怎样都与我无关，还有其他选择吗……虽然收尾会稍微华丽点，可是这样也没法办法……虽然最近都没有搞爆炸，但说是暴君的喜好也没错……」

如此一来，问题就在于侵入路线了。

管理十分严格，乍看之下，大厅虽然连管理员都没有，但却设置了为数众多的监视器。这栋本部由于不可能有访客，因此只要踏进一步，马上就会被捉住、拘禁，接着处里掉吧。无论任何借口都没用，多说无益。再加上，现在是深夜────大厅想当然地────上了锁。内侧拉上窗帘，外侧降下了格子状的铁卷门。

即使想从后门或停车场侵入，也不会比较容易。这栋大楼，与其说是保险库，不如说是固若金汤的要塞才对。是为了坚守而设计的大楼。即使这样，这栋大楼最初应该是要作为本部使用的，因此不难察觉为了配合资料保存，而不断改建的痕迹。

力量深刻地────凌驾于存在之上。

虽然是深夜，四十层楼的窗户依然透出些许灯光，实际上里面根本没有需要处里的工作，因此那些灯光应该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在里面的人，全部都是警卫。

四百人。

「嗯────找不到突破点。」

这里面潜伏的四百人。

总之已经决定，将他们全都杀尽────但要是被发现是零崎一贼的手法可就糟了。隶属「暴君」一行人的活动，对一贼的杀人鬼们可是保密的。且并非秘密这么可爱的东西，要是曝光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轧识，恐怕还包括了「暴君」。

一旦离开网路根本束手无策────就是如此。

「阿愿和阿趣还好说话……其他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吧……呜……」

一不留神，不小心用了身为零崎轧识的说话方式，他慌张地捂住嘴。虽然没有任何人听见，但随便一个差错也是很有可能会成为致命关键。

狼牙棒────愚神礼赞没有带来。

那是像名片一样的东西。

不能带着那东西悠闲的走在路上。

但是，就算这么说────并不等于他要使用狼牙棒之外的武器。即使以式岸轧骑的身分行动，也不代表要隐藏零崎一贼的信念。当然枪支例外────轧识完全没打算使用愚神礼赞以外的武器。

也就是说，空手。

赤手空拳────挑战这栋大楼。

「不使用愚神礼赞，与说话语气变回正常倒是还好，还真是越来越……可是赤手空拳吗？……赤手空拳啊！」

这句台词────让轧识不得不回忆起。

前一阵子，让他尝到关键性败北的对手。

假面女仆。

那是场一对一的战斗，找不到任何借口，没有辩解的余地，不管横看竖看，他都输得一塌糊涂────

「呿……啊────讨厌讨厌。有够娘们的……」

从脑中，将深刻烙印的回忆一扫而空。在身为零崎轧识的时候，已经想得够多了。现在，此时此刻────这些不是身为式岸轧骑的现在，所该思考的事情。

自己的身体。

一切，都是为了「暴君」而存在。

「……」

对你的评价最高，是最能帮上我的人。

轧识当然知道，「暴君」说出的那些台词，完全是谎言，是一时兴起随口说出的话。「暴君」对其他七个人，也说过相同的话。就连那八人之中最让人厌恶的家伙，「害恶细菌（green green green）」，「暴君」也曾对他说过「或许小锁是我命中注定的人也不一定呢」，这种见风转舵的台词。当然────八人全部心照不宣地了解。对「暴君」来说重要的人，并不在于己方的八人之中。

即使这样────谎话也好，戏言也罢，怎样无所谓。

只要她说出口了────轧识就会行动。

零崎轧识，就是如此臣服于「暴君」之下。

完全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不过……考量到现实面，还是等到明天早上，配合警卫的换班时间，变装之后偷偷侵入会比较好吧……只要能潜入内部，接下来就好办了」

对方在最顶楼也有无法公诸于世的东西，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应该也会在能力范围内自行解决才对。即便向外求援，但幕后当局是绝对不会有所行动的。与其让这栋大楼的内情被他人察觉，毫无疑问的他们宁可选择自爆吧。

「也就是说，在对方自爆之前，得先夺取硬碟才行吗……时间限制大概在一小时左右吧。这样的话……就这样吧。」

明天早上九点开始行动。

在十点之前结束。

总而言之，或许还有其他选择不过就先暂定如此吧────轧识决定先离开这办公区。就算一直假装没神经地等按钮式红绿灯还是有极限在。被当成怪人而引起对方戒心的话也很困扰────敌人众多，背水一战的科技企业。即使变得疑神疑鬼也不足为奇。

不过，要说疑神疑鬼的话。

零崎轧识────的确是真正的鬼。

杀人鬼。

「……话说回来────」

说着，轧识抬起头，仰望天空。由于高耸的大楼四处林立，因此几乎无法看见天空，像是在缝合大楼间隙一般，在狭小的天空中有几架直升机飞过。看来这附近，似乎是直升机的游览路线。反正是个到了夜晚就杳无人烟的地区，天空也不属于任何人，不管要怎么飞，都是别人的自由────但是螺旋桨声却一直传到耳中，是因为飞行高度很低吗？简直就像是在监视这办公区似的。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但也许，是有人在暗中监视也说不定────

敌人的数量很多────据说是这样。

不，这才是疑神疑鬼吧。鬼还疑神疑鬼要怎么办。

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直升机而已。

仅仅，如此而已────

「……嗯？唉？」

正当他从天空将视线收回时，有个奇妙的物体，倏地进入轧识的视线范围内。就在目标大楼的顶楼。位于四十楼高的顶楼。在那里────可以看见渺小的、红色的物体。

某种红色物体。

「什么……？」

事前早就做过勘查。这栋大楼应该是无法到达顶楼的。正因轧识的目标是资料，所以一开始就考虑过从顶楼入侵的路线（抱着使用直升机，用最短路线直接夺取硬碟的想法），对于这部分的调查完全没有轻忽。这种路线想必敌人也早就料想到了，别说是停机坪和空中盘旋，屋顶完全被严密的封锁着。

可是，那个红色的────

是错觉吗，看起来像是人体的形状────

「喂，你啊！」

从背后。

从仰望大楼的，轧识的，背后。

她现身了。

不────人类是不可能突然出现的，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应该要这么形容才对。

「……！」

那是一个绑着红色马尾的年轻女性。

马尾的发梢长至膝盖。年龄约莫在十九岁────到二十岁左右。

身材高瘦，双腿修长。身穿深色合身低腰牛仔裤以及黑色小可爱。从肩膀至腹部到小蛮腰，都毫不在乎地暴露在外。脚上穿着类似登山用的厚底靴。

精力旺盛、充满自信的双眼。

嘴角不知为何────浮现夸耀胜利般的笑容。

「咦……咦？」

回过头来────轧识在，瞬间，感到困惑。比起困惑来说，应该更接近愣住。要是这么形容的话，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但讲得直接一点────零崎轧识，面对那名红发马尾的女性，整个人愣住了。

刹那之间，他的意识一片空白。

她是如此漂亮。如此美丽。

这名红发马尾的女性，对二十七岁的轧识来说不过是个小丫头，而且从头到脚都和这办公区格格不入，但，即使是一瞬间，轧识却被她深深吸引────

「一直盯着我看干么啊你这家伙！」

────无法避开的连续蹴击。

精准地直击心窝。

登山靴的鞋尖深陷其中。

「唔、喀……哦哦。」

感到有如贯穿身体般的剧痛，轧识反射地弯下身。原本轧识比红发马尾更高，现在一瞬间低了将近三颗头的高度。

「哇哈哈哈哈！」

忽然，红发马尾豪爽地大笑出声。

明明是个美人胚子，这种笑法真是糟蹋她的美貌。但起码她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

「哎呀！抱歉、抱歉，我只要看到比我高的人，就会不自觉地想去踹对方啊────」

「……！」

长相虽然美丽动人，但个性活像个流氓。

轧识一面拼命和难以言喻的剧痛奋战着，一面偷偷地瞄向后方的大楼────望向屋顶。

空无一物。

红色物体────并不存在。

是错觉吗？

没错，那种地方不可能有人。

「喂！小哥。别人在跟你讲话，不要不理人啊。还是说，我不配跟你讲话？开玩笑也给我差不多一点。下次我可会踹烂你那张脸哦。你站的位置看起来满好踹的嘛！喂！」

「……你、你、这、小丫头！」

才觉得她心情不错，竟然马上又生气了。

这是打从哪里来的情绪化角色────……

「你────是谁？」

「啊？我吗？你这家伙，是在问我的名字吗────」

这名女性────

毫不矫饰、十分自傲地报上了姓名。

「────我叫哀川润。」

「……哀川？」

哀川────润？

轧识被这个名字────勾起了细微的记忆。是什么呢……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不，比起在哪里来说，正确而言，应该是似乎从谁口中听见过……

想不起来。

自己的记忆力应该不差才对────话说回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大脑全力拒绝想起有关那个名字的事……似乎想不起来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这，究竟是────

「谁准你叫我哀川了啊！你这家伙！」

由下往上，有如踢球一般的踢法，以靴子前端作为武器，对准前倾的轧识心窝，穿过轧识两手环抱防御的缝隙────用不同的角度，正中与先前分毫不差的位置。

那简直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冲击。

「报、报上名字，还要人不准叫……」

「谁教你要叫我哀川，要叫的话，就叫我润，敢用以姓氏称呼我的，只有敌人而已。」

「……」

那个。

不管怎么想，眼前这个情况，你都像是突然出现的敌人吧？

这个小丫头，究竟是何方神圣────轧识想着。目标科技企业的相关人员吗？四百名警卫的其中一员吗？不────感觉并非如此。那么，是和轧识不同的，其他觊觎科技企业的人吗……众多敌人其中之一的势力吗。发现行迹可疑的轧识在大楼旁，因此前来查看────

按照常理来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对方实在不像个能以常理判断的人。

「哇哈哈哈────」

红发马尾……哀川润，又笑出声来。

大方地。

十分快乐地，像是真的乐在其中。

「喂、喂！小哥。我说你在干么啊？在这种地方弯腰屈膝的。在你一直盯着我看之前，似乎是盯着这栋大楼一直看吧────这栋建筑物是你的狙击目标吗？」

「……」

轧识决定假装过于疼痛而无法开口说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压着腹部好像很痛的样子。

「快回答啊！」

头部被对方殴了一拳。

看来她不是个会体恤弱者的人。

「嗯……差不多啦。」轧识如此应道。

就算说谎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现在没有表露出来，但零崎一贼的两名招牌，她可是让其中一名愚神礼赞，吃了两次蹴击。而且还加上一发拳头。可以确定这名小丫头不是泛泛之辈。那么为了刺探对方，由我方主动出击才是上策。

「在这栋大楼的最顶楼，收藏了某一份资料────我的工作就是，在这个企业遭到毁灭之前，把它给偷出来。」

反正。

不论轧识说了什么，不论哀川润这小丫头是谁，事态发展至此，唯有杀了这个红发马尾女孩────

并不是基于被踢这种零崎式的理由，现在轧识并不是以零崎一贼的身分活动────只是单纯地、只是纯粹地，为了「暴君」而已。为了他所迷恋的十四岁少女，绝不能让这份工作留下任何一丁点的祸根────！

「这样啊。好！」

哀川润她────身形灵巧地越过了轧识，抬眼确认漆黑的大楼位置，甩动着红色的马尾，回过头来，用再轻松惬意的态度说道。

「那么，让我来帮你的忙吧！」

「帮……帮忙？」

「哦。怎么说呢────我有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说因为工作关系，会到这附近来，我是为了想让他吓一跳，所以才会埋伏在这里，结果我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半个人影。本来因为火大想说回去算了────哇哈哈，碰巧让我发现了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打发时间……我可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啊────」

「哎呀哎呀，别客气了，小哥。我只要看到有困扰的人，就会想欺负他────不对，只要看到有困扰的人就忍不住想虐待他啊。」

「……！」

更正之后的说法反而更过分了！

为什么要更正……

「哼哼────我看看」哀川润用极度愉悦的语气，开始翻找手上的钱包。手上的钱包？咦，这个小丫头，到刚才为止明明两手空空，应该没有拿着那种东西才对……啊。

那个钱包。

「那不是我的钱包吗？」

「什么嘛，钞票只有五万七千元而已，你真穷酸耶。啊，不过金融卡有三张。」

什、什么时候……方才踢我的时候吗？难道她是用穿着靴子的脚，窃走放在上衣内袋里的钱包吗？世界上有这种技巧存在吗？

无视于轧识脑海里充满走马灯般的问号，哀川润自顾自地将从钱包里取出的三张金融卡，像沐浴在月光下似地举向天空。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起来……究竟在做什么────是在确认卡片上记载的帐户和户名吗？反正理所当然的是人头帐户，就算被看见，对于轧识来说也不痛不痒……

「嗯────这张金融卡有七千八百万四千三百五十四元，这张刚好五千万元整，最后这张是八千五百万七十元。嘿────你赚的还不少嘛！」

「难道你，光看卡片就能知道剩余金额吗？」

人体读卡机？

「我还知道密码哦。1192，1543，1603。镰仓幕府和枪枝传入、江户幕府吗？（注15）你很喜欢日本史啊？小哥。」

「给我等等！怎有可能直接从卡片读取到那些资讯……！」

「我用第六感大致上就知道啦。不，是比第六感更准确吧？而且，这个……是积架的钥匙吧。你开的车不错嘛！」

「连钥匙都？明明放在裤子的口袋里的────」

「好。嗯，有这些东西就绰绰有余了吧。接下来就交给我了。你的工作，就由我承包下来了。」

说着说着，哀川润将卡片收回钱包，炫耀般地，将轧识的钱包据为己有，并放进臀部口袋里。积架的钥匙，则是像怀旧漫画里性感角色一样，被塞进了穿着小可爱的乳沟里。

她已、已经超越流氓的程度了……

她根本就是强盗……

「承────承包？小丫头────你，是什么人？」

「啊？我吗？你这家伙，是在问我的职业吗？」

「我是承包人哟。」

「承包────」

「中间夹了个『出包』的『包』，你不觉得帅呆了吗？」

她这么说────

哀川润背对轧识，迈向诡异的方位。和轧识目标的漆黑大楼，完全相反的方位────但从其坚定的脚步当中可以得知，她明确的目的地就在那里。

────不。

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从一开始就无须为此而烦心。

────如果不痛下杀手的话。

就算没有零崎一贼、以及「暴君」的事────被对方鄙视到这种地步，怎么还能忍气吞声，我零崎轧识可不是这么温和的人────！

然而。正当他下定决心，打算从背后攻击一派悠闲、晃着红发马尾前进的哀川润时────实际上，他已经解除前倾的动作，大步向前，一口气缩短与哀川润间的距离，正要用右手伸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穿她那纤细的脖子之时────

「……！」

轧识飞身向后退去。

身体不由自主的────做出了闪避动作。

相对的，哀川润一点动作都没有。就连头也没回，有如完全没察觉到轧识的行动般，只是一味的向前走。

什────什么？

明明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甚至比菜鸟还要破绽百出。

不论从哪个方向，什么方式都能轻易进攻────

明明可以杀掉的。

轧识的身体却拒绝────不对……

是本能，拒绝……？

「啊……喂，站住！」

在他犹豫的当下，哀川润已经弯过转角，从轧识的位置早就看不见人影了。真是愚蠢至极，要是真的跟丢的话，自己的钱包和钥匙不就真的被抢走了吗？在决定杀或不杀之前，总之得追上去要回来才行────

她说要帮忙。她说承包了。

开什么玩笑，「暴君」交代的工作，哪能容许第三者从中插手────

「小丫头，你给我站住────！」

轧识全速奔跑，紧追在哀川润的后头，弯过转角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加油站。那是在这个商业区域里，与家庭餐厅及便利商店相同的为数不多的服务业建筑。虽然基于此区的特性，店家并非二十四小时营业，不过看起来现在还开着。在停放着油罐车旁边的洗车部，红发马尾的女性，与一个看似加油站员工的男性（穿着制服，带着帽子），似乎在讨论些什么。

她到加油站来，究竟有何打算……？

想着想着，脑袋突然灵光一现。

原来如此……这是面对难以攻陷的要塞时，常用的手段。在要塞外围制造骚动，让内部主动开门的作战……就跟日本神话中的天照大神，打开天之岩户（注16）的例子差不多吧。恐怕，她是想在此加油站购买数公升的汽油，然后在那栋大楼的旁边引起小火灾吧。要是对大楼本体纵火，「暴君」想要的资料有可能会付之一炬，因此现在不太适合使用，不过对对方而言，应该也无法忽略小火灾延烧的可能性。

嗯。

看来，她好歹也在思考嘛……

那个小丫头，虽然乍看之下我行我素又不负责任，但果然不是个生手……善意的解释的话，抢走轧识的钱包，也许只是当作购买汽油的资金而已。

话说回来，以轧识的角度来看，根据最初的计画，等到早上再变装侵入的方案，成功率应该高多了。若引起骚动，就算努力伪装成偶发事故，反而容易被识破是人为引起的吧。在得知大楼本身有自爆的可能性及危险性之后，最好能够尽量────至少在潜入大厦内部前，都有秘密行动的必要。

反正，终究是个小丫头，抱着不知为何有点失望的心情，轧识走近两人。哎呀哎呀。虽然因为忽然被踢导致有些混乱，但现在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仔细说明事情后请那小丫头收手吧。如果僵持不下的话，把钱包和车子送她也无所谓，反正，那不过是零崎轧识财产的一小部分罢了。

不过。

哀川润一脚踢飞了加油站店员。

是从右侧切入，跳跃起步的回旋踢。

被踢中下颚的店员倒地不起。

「你在干么啊！」

「啊────？叽哩呱啦啰唆个没完，所以我只是稍微用脚轻轻碰了他一下而已。谁叫他完全没在听我讲话，只会说不行不行不行，像莺哥一样不停重复！」

「没在听你讲话……！原来你们不是在讨论而是在吵架吗！」

还有。

不是莺哥是鹦鹉才对。

仔细一看，店员（似乎才刚成年，看起来颇年轻）显然已经昏倒了。究竟是踢中了要害，还是力量等级差太多，这不得而知……总之他已经口吐白沫。即使轧识经历过为数众多的战斗，看见人类口吐白沫的景象，这还是头一遭。这名青年看起来比哀川润还要矮。无论比她高还是矮，似乎都免不了被踹的命运。

「不就是在加油站买个汽油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为什么会吵起来啊？」

「汽油？为什么我非得买这种东西不可？」

「唉？」

不对吗？

那么，究竟，是要────

「我啊────那个……」哀川润凑靠倒下的员工身边，在他的怀里摸索起来。轧识还以为她又要找钱包，结果并非如此。她找的不是钱包────而是钥匙。

看似车辆钥匙的东西────从店员胸前的口袋中取了出来。

她得意洋洋地，放在轧识眼前。

「我只是要跟他借这个啦。明明只是这样而已，居然敢骂我笨蛋，还说什么别开玩笑，这家伙还骂个没完没了的。看来他似乎不知道，这世上有一条规定叫不准骂我。」

「那────那根，是什么东西的钥匙？」

「嗯？当然是油罐车的钥匙了，这还用问吗？」

哀川润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指着停在旁边的────大型油罐车。

油罐车。

改装车。

配备金属油箱的货车。

又称之为联结车。

「那个────……」

如今轧识终于恍然大悟。

就连不想知道的事也茅塞顿开。

这个红发马尾究竟想做什么，在看到她邪恶的微笑和油罐车之后，全都真相大白。她脑子里打算的，的确不是买汽油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在轧识勉强拼凑出理论以否定最坏的假设前，哀川润主动地────

「也就是说！」

开始了没人拜托却自己提出的说明。

「驾驶这辆油罐车突击冲入那栋大楼的大厅！管它上了锁还是拉下铁门，在这辆油罐车大爷的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啦！唔哇，我脑筋是不是超好的？」

「……！」

「哇哈哈哈哈哈哈！我老就想试一次看看，用装满大量汽油的车子突击！与其说搞不好，搞的好的话不就会爆炸吗，YA────」

似乎十分开心的哀川润大笑着。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的确十分高兴。那是带着几分邪恶的天真笑容，相当矛盾的笑容。

相反的────轧识的表情则僵硬不己。

对了。

全都想起来了。

就连不愿回忆的事情也全都想起来了。

早在听见承包人的阶段时就该注意到的。然后当下────就应该舍弃一切，尽全力逃亡才对。纵然心里明白逃不掉，还是应该这么做的。虽然恐怕是不想给精神太大的负担才想不起来，但事到如今，实在很难不去怨恨拒绝回想的大脑────

哀川润────如此不祥之名，轧识是从同为零崎一贼的「自杀志愿（Mind render）」，零崎双识口中听来的。

被称为之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暴风雨前的暴风雨。

距今约五年前爆发，被称为禁忌神话所流传下来的，不论「杀之名」还是「咒之名」、玖渚机关还是四神一镜、将里世界全体卷入、将全部的全部牵扯其中，并且给予全部的全部难以估算的严重损害，引起可称为空前绝后，终极「大战争」的始作俑者────

死色真红────哀川润！

◆ ◆

就在此时。

在澄百合学园国中部‧小学部共同宿舍里的荻原子荻，正趴在桌上。包含高中部在内，子荻虽然身为澄百合学园总代表，但目前仍在就读国中一年级的她，只有少数高层人员知道她的身分。这是荻原子荻，为了避免多余的忌妒和麻烦对自己造成妨碍所做出的判断。公开身分，最快也要等到三年后升上高中时，这是目前的打算。正因如此，子荻在澄百合学园只是个接受教育的普通学生，在共同宿舍里，并没有受到特别待遇，平凡地生活着────

「木原，学姊────」

从宿舍房间设置的双层床上方，传来说话声。棉被诡异地蠕动了几下，接着轻轻地，一颗披头散发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是西条玉藻。

「……是荻原哦。」子荻趴着不动地回答。

不过，回答被对方完美地无视了。

懒懒懒懒懒洋洋地，玉藻只说了一句，

「你不睡吗？」

「……」

荻原子荻并没有接受特别待遇。但是西条玉藻却受到特别待遇。这也没办法，因为在小学部里找不到任何一人，能与这名不可思议的战斗狂少女住在同一间寝室────话虽如此，这所学园的危机管理意识，也还没低到放任她不管的程度。于是，她便住在宿舍里国中部的楼层了。当然，在国中部里，也几乎没有学生能和玉藻同寝室────或着该说，讲白点就只有荻原子荻一人而已。

正因如此。

子荻与玉藻是室友。

「已经很晚了唷────光线这么亮的话，我睡不着────木原学姊，最近你老是每天熬夜，到底在做什么呀？又在想什么厉害的计策了吗？真是坏人耶！」

「……简讯。」

「什么？」

「简讯，一天传了一百多封啊……」

这是子荻疲惫不堪的台词。

对于一个不愿在人前示弱的少女而言，她流露出非常罕见的表情────当然，或许因为她觉得对方是西条玉藻才会觉得无所谓吧。

对着啪哒一声，做出有如软体动物挂在床脚般奇妙姿势的玉藻，子荻用微弱至极的声调继续说着「我受够了……」。

「连思考文字的内容，都已经到达极限了……」

「……是谁传来的呢？」

「零崎双识……那个变态传过来的。」

「变态……」

「他似乎打从心底，为了交到国中生女友这件事而高兴……」

一时大意将手机信箱告诉对方真是失策。子荻原本打算用来刺探零崎一贼的内情，但对方却完全无视于自己的意图，总是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流行的音乐、电影之类，这种对子荻而言无关紧要的话题。本以为总有一天话题会讲完，届时就可以切入正题，看来是自己太过天真了。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变态。比跟踪狂还要难缠。

「托他的福，其他计策也停滞不前了啊……真不可思议，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拜托其他人回讯不就好了吗？要我来帮忙吗？」

「这个方法我早就试过了……姑且先不谈找你帮忙……虽然透过储存了我书写习惯的人工智慧功能回讯，但他却马上说『总觉得你气质变得不太一样呢』，而马上被对方看穿了……那男人对国中女生可说是个绝对的专家。」

这是哪门子的专家呀？

若是玉藻以外的人，大概会这样吐槽吧，不过，

「比起这件事，木原学姊，」

玉藻却直接改变话题。看来对她而言，值得尊敬的学姊所面临的几近生灵涂炭之苦，根本就无关紧要。

「下次的战斗是什么时候呀？……我，就快要忍耐不住了。」

「你再稍微────忍耐一下。」

虽然子荻依旧维持趴着的姿势，但她回答玉藻的口气却很严肃，而且充满着紧张感。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每当玉藻说出「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第一个被害者，往往是跟她同寝室的自己。

「咦────人家想去见识人啦────想刺他────想杀他────」

「看来你还真喜欢他呢。你居然还记得敌人的名字，真是稀奇。」

虽然记错了。

算了，也不太需要订正。

「反正，你大概也会忘记，所以趁此机会跟你先讲一下……这次的战斗，恐怕会让『背叛同盟』全员出动。玉藻，你是分支部队，负责搅乱零崎一贼。虽然对我来说，要是你能吸引那个变态的注意力是再好也不过了，不过你喜欢人识的话，挑人识也无所谓啦。反正那个脸颊刺青小弟就某方面来说……对我也是个大问题。」

「了────解。」

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怎样，玉藻肯定地回答。

她的心境，谁也猜不透。

「……总之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之前在雀之竹取山的战斗……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遭到不明人士的攻击────醒来时，已经枕在老师的膝盖上？」

「是真的呀。木原学姊，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并不是────这样的。嗯。」

也好。

即使西条玉藻不按照计画行动，也在荻原子荻的计算范围之内。正确来说，就算她隐瞒了什么，玉藻也很有可能早就把它给忘了。

「比起这些，我目前最在意的，应该还是零崎轧识先生吧……那个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唔────嗯，只顾着和零崎双识来往，有点忽略他了也说不定。」

「鸭识先生？那是谁呀？」

「……你要是不记得就算了。」

她说。

此时，桌上插着充电器的手机，发出了收到简讯的铃声。不必看画面也知道是谁传来的。

子荻伸手拿起手机。

「唉……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 ◆

另一方面────

零崎轧识全身受到强烈冲击。

油罐车是为了安全运输汽油的改装车。它的构造也比一般车辆坚固许多，即使是出乎预料的行动，例如踩着油门维持极速，就直接冲进上锁且拉下铁门戒备森严的大楼大厅这种破天荒的事────汽油也未必会溢出来。

保险杆被撞得歪七扭八。

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车体前半部几乎看不出原型。

即使如此────幸亏没有爆炸。

也没有漏油导致意外撞击的火花起火────可料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引发装置这栋大楼的炸弹────

九死一生。

只能说好狗运。

以大楼大厅为中心，油罐车的前半段在大楼内部，剩下的后半段在大楼外部，就这样停了下来。既然没有踩煞车的迹象，那么应该是车子本身的安全装置启动了吧。要是再冲进去的话，就要撞上访客来访的服务台了，这样或许也算又是个九死一生。加起来就是十八死一生了。不对，应该相乘所以是八十一死一生？

当一头撞进铁门和大厅时，安全气囊就启动了。由于副驾驶座也有设置安全气囊，因此轧识虽然全身遭到撞击────但他也初次发现，安全气囊一点都不软这个事实。骨头也许断了几根。撞击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即使如此，至少下次可以告诉零崎双识────安全气囊十分有效。

「真、真是太离谱了……」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

真的，将言语付诸实行了……

比起对轧识故弄玄虚，不如说是恶质的威胁，虽然抱持着，对方也许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来，这种毫无根据、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完全是白费心机。她不但对轧识的说服到恳求都充耳不闻，相反的还粗暴地将轧识塞进副驾驶座，油门全开地冲了进来。若是手上有「愚神礼赞」，也许还有几分抵抗的可能性，不过赤手空拳的零崎轧识，在哀川润面前根本是螳臂挡车。

「虽然……潜入的确是成功了没错……」

这样根本算不上是潜入。

应该称之为突袭。

不但隐密性趋近于零，搞得这么夸张，对方也不得不出手了吧。要是事前有所准备的话还好，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计画中的一小时时限，又缩得更短────恐怕只剩三十分钟。想必也惊动了大楼里的四百名警卫吧────连确认监视器的功夫都省了，那群人马上就会赶到一楼吧。

这样下去可不行。

虽然与当初的计画大相径庭，但事到如今，就算有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当后盾，也要拿到目标的资料────

「喂，小哥！」

从车辆外面传来声音。

是哀川润。

仔细一看，她已经不在驾驶座上────只剩下膨胀的安全气囊，空虚的留在原处。看来，哀川润早就下车了。抢夺油罐车的时候也是，她的脚步不可置信的灵活。稍微一个不留神────她就已开始进行下一个行动了。

「快点下车啊────事情好像变得颇有趣哩。」

「……？」

有趣的事？

说到有趣的事，正常来说就是有趣的事，不过对哀川润而言，有趣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轧识一面想着，一面推开安全气囊，走下油罐车的副驾驶座。车门由于扭曲而难以开启，因此他暴力地把门踹开。反正，哀川润一开始就不打算把车归还原主吧，再说，这辆油罐车之后，被送到解体工厂的机率，比送回加油站来的高多了。

哀川润边用食指卷弄着红色马尾的发梢，边坐在油罐车变形的保险杆上。接着，在看见轧识之后，便用手指向看得到电梯间的方向说：「看吧！」

人。

人。人。

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成山的人────拥挤地，倒在地上。

卧俯的、仰面的、横躺的。彼此之间互相地互相地互相地交叠。

完全占满了往电梯间的走道。

每个人……都像上班族一样穿着西装，脖子上挂着这间科技企业的员工证。无须确认────倒在这里的人们，正是为了保护轧识目标的资料，而守在这栋大楼的警卫。

虽然还不到────四百人。

即使如此，目前至少可以确认，有不下于五十人的人数倒在这里。

「……！」

被油罐车撞飞……？实际上并非如此。油罐车冲进来的角度，和这群人重叠倒下的位置并不符合。

那么，原因何在？

倒在这里的警卫们────应该是为了阻止零崎轧识和哀川润，这两个非法侵入者，而赶过来的才对。

「虽然出乎我预料之外，竟然没有爆炸，车子中途还停了下来，本来想说有够无聊……看来里面发生的事满有趣的嘛────」

「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吧，小哥。只不过是在我们之前，就有人先潜进这栋大楼里啦────哇哈哈────」

「什……！」

没错。

觊觎资料的并不只轧识……进一步来说是「暴君」。相反的，「暴君」是站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立场────除了轧识以外，原本就有抱持更正当的理由，想要那份资料的人存在。就算那些人诉诸武力，也没什么好讶异的。与其慢吞吞地等待，不如直接────亲手将企业毁灭，就连等都不用等了────

但是────是从几时开始的？

直到刚才，轧识装作等红绿灯从外观察时，完全没发现大楼有任何异常……那么，就是在他为了追哀川润，赶向加油站时……不对，区区几分钟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这么一来，就是说这里有人能瞒过轧识，不留痕迹，不被任何人察觉地侵入吗……？

在这世上。

而且────在这栋大楼当中。

不，可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倒在这里的警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有某个人在这里。

除了轧识和哀川润之外的某个人────在这栋建筑物里头。

该怎么办呢？────其实也没什么好考虑的。若是有侵入者在里面，对方的目的，必定是顶楼的资料────因为这栋建筑物，功用只不过用来作为那份资料的保险库和要塞罢了。

既然如此，自己所该做的，就是尽快赶往顶楼……若是资料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更必须将它抢回来────！

虽然用油罐车突击实在是最差劲的方法，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要是等到明天早上，一切就真的太迟了。只有关于这点，或许真该感谢这名红发马尾小丫头也说不定────

「唔────嗯────」

不过。

此时哀川润显得不太高兴。明明她刚才心情似乎还不错的────善变也该有个限度吧，轧识虽然这么想，却还是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吗」？自从知道哀川润是那个哀川润之后，就很难掌握跟她之间的距离感。总而言之，为了避免过分刺激她，因此轧识隐瞒了自己知道她是「哀川润」的事实。

「……」

「那个，我是问，你怎么了吗？……」

「我腻了。」

「什么？」

哀川润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轧识，缓缓地从保险杆上直起身子。接着，像是去除灰尘，用手拍了拍臀部。

然后，

「我觉得腻了────！」

用几乎整栋建筑物都能听见的大音量，怒吼着。

…………

现在是怒吼的时候吗……！

「你、你……这小丫头，刚才不是还说很有趣的吗？……现在又说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你真啰唆────我说腻了就是腻了。让我觉得腻，应该是你的错吧吧。真无聊────真无聊────真无聊啊────之后你就自己加油吧。我不打算帮的你忙啰！」

话说完，哀川润迅速地将脸从轧识身上别开。就像小孩闹别扭似地鼓起双颊，但就连小孩子也不至于如此不负责任。开油罐车突击，将轧识的计画整个打乱之后，现在竟然说要罢手不干……？

轧识不知道该惊讶、愣住还是生气，顿时陷入轻微的混乱，不过他仔细一想，随即就发现了，其实眼前的况倒也没想像中的那么糟。

两人相遇才经过五分钟，轧识立刻就明白，这个红发马尾小丫头，十分善于拖人下水与引起骚动。简直就是为妨碍他人而生的女人。对轧识这种凡事皆需重复多次事前准备、拟定详尽计画再执行的人来说，这样的人更是棘手至极。真不愧是零崎一贼里属一属二的变态，可说不拟预先拟订计画代表性人物────自杀志愿（Mind render）憧憬的人物。

自称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事实很明显，不请她帮忙才是上策。

如果是现在────还来得及挽回。还可以取回轧识自己的步调。

在大楼里还有其他侵入者，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现状之中，不是更应该积极配合这个红发马尾的善变女人吗……？

「这、这样啊。那、那么────我就告辞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硬要说的话，这个小丫头难保不会有「什么，你是说不需要我的一臂之力吗？你这家伙！」这一类傲娇的反应。轧识边说出不致于刺激到哀川润的、暧昧不明的台词，边往电梯间的方向迈出一步。而说到哀川润，则只回了，「哦────拜拜────」，这句让人不禁松了口气的台词。

「啊……对了！」

轧识往前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哀川润说。

「你还是尽快离开这栋大楼比较好哦。开油罐车冲进来之前我就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过你似乎完全没听进去，所以我再讲一次，这栋大楼，设有自爆装置……虽然不知道侵入者是何时、又是怎么潜入的，不过最坏的打算，就是自爆装置有可能已经启动了。」

别说三十分钟。

说不定连十五分────也没有。

「嘿嘿。」

听见轧识所言，哀川润邪恶地笑了笑。

「你还会担心我吗？真是温柔啊！」

「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希望你快点出去。

真心诚意，真心地这么想。

「不过，担心我是没必要的。不、该说担心我是多余吧────」

哀川润得意洋洋地说。

「因为我可是传说中背负着诅咒的女人阿────『凡是我所涉足的建筑物，都会无一幸免地全数倒塌』。不过是栋大楼爆炸而已，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

这算什么啊……

判断自己没办法再跟对方交谈（时间上和精神上都是），轧识转过身，毫不回头地跳过倒在地上的警卫，到达了电梯间。

但是不能使用电梯。在这种情况下被关在里面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使用电梯旁的逃生梯。使用这边────没错，这正是零崎轧识的步调。用力扳开门，轧识飞也似地奔上楼梯。

轧识以轻快但固定的速度往上爬，脑袋里也不忘思考。

现在该注意的对象。

不仅有早轧识他们一步侵入这里的人……再加上，警卫也并非已经全都被打倒────怎么说对方也是有四百人，就算有人尚能行动也不足为奇，再说又被抢先一步的侵入者打草惊蛇，因此对警卫也不能掉以轻心。再怎么说，大楼里装置的，那炸弹────

不过。

在这里，他一时大意将哀川润从警戒对象里排除，可说是零崎轧识本次最大的失败────但距离他自己注意到这件事，还需要一点时间。

◆ ◆

「……我说你啊。」

当轧识的身影完全从视野里消失时────红发马尾的小丫头，也就是哀川润，不对着任何人，但明显地是对着谁，对着某人说着。

「碍事的家伙已经消失了────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我早就发现你在这里了。也该现身了吧。」

毫无反应。

但，哀川润用肯定的语气，继续说着：「真是令人火大的家伙。」

她是对着倒下的警卫说的吗────不，并非如此。她是对着充斥在大楼一楼的，讨厌的气息────不祥的气息本身说话。而零崎轧识并没有察觉。这也不能怪他，即使在职业级的玩家之中，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发现。但是────一旦注意到，便无法无视那强烈的味道────那有如腐臭的味道。

谁。

「喂！」

哀川润又再次出声────

依然没有现身的迹象。

要说当然的话也是当然────只是。

「真无聊啊────你不过来的话那就由我过去啰？不论你藏得再好，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啊────就在那里！」

哒。

翻转身体，红发马尾大胆地，像长鞭似地回过身，哀川润向背后的访客服务台跳了过去。转身时，右手已握好的拳头，毫不犹豫地使劲挥下。

「看招！」

接着，她对着装饰在访客服务台的中型花瓶，挥出拳头。当然，这栋大楼不过是间假公司，访客服务台应该有段时间没有功用，但作为掩人耳目之用的花瓶────

那花瓶发出巨大的声响，顿时粉碎。

简直可以媲美穿甲弹命中时的威力。

但，就结论而言────

某人所藏身之处，并不是「那里」。基本上，一个人要怎么躲进中型花瓶里面呢。除非那位某人是小动物，否则是不可能的。

但，以结果而言────

那位某人成功地被逼了出来。就在花瓶粉碎，尖锐破片四散的范围里，以某种方式隐身的某人────为了闪避那些碎片，不得不现身。

是名女性。

是名不适合出现在现代化大楼之中的，穿着和服的美艳女姓────面容被覆下的浏海掩盖，难以窥见她的表情，但从她隐约可见的双瞳当中，依旧散发着不寻常的冷酷。是属于那种，若是视线可以杀人的话，她绝对属于那一类的女性。看起来年龄与轧识相差无几。一只手持铁扇────并将其静静地，对着哀川润。

「搞什么，是那边吗？」

哀川润对计算错误似乎不以为意，既不害羞也不胆怯地，转身面对那名女性。明明就大幅出乎意料之外，但她的心情却似乎很不错。

「其实我也有在想是不是那边啦。哇哈哈哈。搞什么，本来以为会出现啥妖魔鬼怪的，结果出现的是个大美女。说些什么吧？这个惨状，是你造成的吗？真厉害啊。」

「暗口凭依。」

女性慢条斯理地────报上了名号。

「小女子名叫────暗口凭依。」

「……？暗口？啊啊……」

哀川润瞬间露出厌烦的表情。直到刚才为止心情明明似乎还不错的────就算是轧识以外的人，大概也无法跟她相处吧。

善变也该有个限度吧。

「什么啊，你是『杀之名』吗。而且还是暗口众。虽然比起零崎一贼来说好了点，但实在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啊！」

将人扯了出来还说这种任性的话。

女性────暗口凭依似乎这么觉得，

「那么，」她说。「就这样放我一马也无妨吧？」

「那可不行。」

哀川润毫不迟疑地驳回对方的提议。

「我已经承包这份工作啦。不论敌人是暗口还是零崎都没差。在这里阻止你就是我的工作。」

「真年轻……」

凭依轻声地说着。虽然只是句再平凡不过的台词，但不知为何────言语中却似乎带有根深蒂固的忌妒。而哀川润一副全然不觉的态度，继续说着，「说到暗口啊────」

「还有个主人在你之上吧？据说暗口的家系是忠实的士兵。是那个主人命令你回收？那个，什么来着，保存在顶楼的资料？话说回来────」

说到这里，哀川润环顾四周。

五十名以上的警卫────倒在地上。

「────你做的还真夸张呢，说到『杀之名』。不都会考虑暗地里进行之类的吗？」

「……你有资格说我吗？」

「不过，还真不可思议啊。」

哀川润毫不介意凭依所言，继续说道。

「既然你说你是『杀之名』，为什么这些家伙────一个都没死？全都只是被打昏，或被下了药失去意识而已不是吗？」

「你发现了啊────真是值得嘉许。」

凭依说着，露出些许微笑。

虽然她的脸被浏海遮盖住────而看不太出来。

「也没什么发现不发现的，根本就一目了然吧。搞什么鬼啊。『杀之名』竟然不杀人────真是恶心。」

「这么说的你，究竟又是哪位？从你说话的方式来看，似乎不是『杀之名』的样子────」

「我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没听过吗？」

「……没听说过呢！」

「我会让你不得不知道的。我这将响彻八方、流传千古的传说────！」

铁扇动了────

和哀川润的动作，几乎是同时。

不过，先到达的是哀川润的蹴击。彷佛有轴心般地在空中斜向回转，以小腿对着暗口凭依的太阳穴使劲一击────蹴击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就连头部都似乎会被击碎。

凭依被那一踢击倒在地────不。

不是暗口凭依。

倒下的是────看似警卫的一名男性。

直到刚才为止都倒在附近的，穿着西装的男性。

明明已经倒下的男性────又再次地倒下。

「……咦？」

哀川润单脚着地，仔细地确认。

男性不可置信地，看着被自己踢倒────此时，从身后传来窃笑的声音。哀川润听见笑声，「啊？」的，回过身来。

凭依在自己身后。不知不觉间，不，不仅是不知不觉。在哀川润的攻击击中之前，就连在击中的那一瞬间，凭依确实都还在那里────

「我在这里唷────红发的小姐。」

「哼嗯？」

哀川润维持单脚站姿，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

「原来如此────还满有趣的嘛！」

凭依────将铁扇张开。

彷佛在自己和哀川润之间张开一道防壁。

「再一次！」

哀川润完全无视于铁扇的存在，再次跳起────这次是跳跃最适的膝击。用距离暗口凭依脸部的最短距离，哀川润的右膝由下往上，强力地击中了对方。

但，击中的并不是凭依的鼻梁。

哀川润的膝盖陷入了另一个警卫的脸────那是，直到不久前为止都躺在地上的，穿着套装的女性的脸。

女性向后倒了下去。

哀川润为了闪开，这次是两脚着地。

「呵呵呵。」

窃笑声。

哀川润将头转向窃笑的来源，红色马尾像是有意志的生物般地摇动。

暗口凭依就在那里。

并不是所谓的────高速移动。

就连闪避行动都谈不上。

「原来如此啊！」哀川润冷笑道。「虽然曾经听说过暗口比士兵来说更接近忍者，看来似乎是真的啊。哇哈哈，真是的，难怪我等了半天小呗那家伙都没出现。像你这种人在的话，她当然不会靠近这里的嘛。小呗大概也觊觎着那份资料吧……啊────啊，本来想久违地跟小呗好好温存的说────算了。话说回来，好死不死竟然是替身术啊。那个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应该可以给我个心服口服的说明吧？」

「说明？对即将死亡的人，我不认为有任何说明的必要。」

「啊？我可不会死哦！」哀川润理所当然地说。「比起这个，你会使用别的忍术吗？刚才一直没看到你，是用了隐身术吗？像这样，拿着和墙壁相同颜色的布，站在这附近之类的……再让我多看点别的忍术嘛。真想看真想看真想看真想看！」

「你这个人……」

凭依欲言又止。

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吧。

恐怕是正确答案。

「什么嘛，不让我看吗。哇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用实力让你使出来────真是太有趣了。要去啰，看招！」

哀川润向着凭依的位置────

她一口气缩短距离，连续作出攻击三次。

结果相同。

使出回旋踢的哀川润，脚跟陷入了警卫的左侧腹。第三名警卫的身体弓起，接着倒了下去。

凭依又出现在────不同的位置。

替身术。

那么，难道真有可能吗？

「对了！对了！────有一件事……」凭依张着铁扇说。「我想你是误会了，红头发的小姐，眼前的惨状────并不是我所造成的哦。是我的搭档────做的────」

「啊？你说搭档是？」

「身为『杀之名』的一员却不动手杀人────再也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我也同意你的意见，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还请你多多包涵。因为这是那孩子的主意────」

◆ ◆

零崎轧识速度毫不减缓地，将总共有四十楼的阶梯，一口气跑到二十五楼，在二十五楼到二十六楼的平台────看见了走下阶梯的人影。由于一路跑到这里都没遇到半个人，原本还抱持着，说不定能就这样顺利到达顶楼的想法，看来是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当然，轧识还保留足够的体力来应付敌人，所以倒也没什么好着急的────

但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对手是个小孩。

以前，曾经和一贼里的极端儿零崎人识，共同袭击一贼之敌所藏身的公寓────眼前的敌人和那时出现的奇妙的用刀孩童，看起来差不多年纪。都是大约十岁左右，就算再怎么多算，依然不像是十几岁的青少年。

穿着孩子气的短裤和短筒袜。以及看似教养良好、雅致稳重的衬衫。长长的黑发，乍看之下还会被误认为美少女，实际上却是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美少年。他的美彷佛连血液都可以凝结。简直有如艺术巨匠所描绘出的一幅画────只是────

只是，少年用小手握着、扛在肩膀上，那一把看起来娇小身躯无法使用的、带着水滴图样的大镰刀，正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并不是────警卫。

再怎么说也是伪装成企业本部的「保险库」，是不会安排这种小孩子当警卫的。况且携带那么巨大镰刀，根本就无法掩人耳目和伪装吧。

这么说来就是────侵入者。

轧识以外────先潜入大楼，将警卫全部击倒的侵入者。与「暴君」一样，觊觎顶楼资料的人────

那个。

从楼上下来的话就表示────

「……」

但是，现在，占据轧识思绪的，完全和硬碟之类的东西毫无关系。没错……在精神之中，零崎轧识的意识超越了式岸轧骑的意识，完全浮上了表层。

零崎一贼。

身为────「杀之名」的。

「你……你……」

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就算是小孩也无所谓。和那名用刀的孩童对战也才过没多久，在杀戮的世界里，不论对手是不是小孩、有什么隐情都无关紧要。

但是────大镰刀。

那把死神之镰────非常的不妙。

问题可大了。

据零崎轧识所知，以死神之镰为武器‧并且随身携带这类凶器的人们，在里世界之中，似乎只有一位荣获遴选────

死神。

在「杀之名」七名当中，例外的存在────！

「真是伤脑筋啊。」美少年慵懒地说道。「不过，总之我先报上名字吧────你好啊，大叔。我的名字是石凪萌太。」

◆ ◆

此时。

零崎双识在某个超越高级的超超超高等级饭店的套房里，一边在窗边俯视夜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在盯了萤幕好一阵子后，终于烦恼地发出「嗯────」的声音。

「一直没有回讯呢────为什么呢。真令人担心。难道说发生什么意外了吗，或许子荻美眉遇上了无法回信给我的状况也不一定。嗯，真令人担心。好────已经过了一分钟，应该要再催促一次了────」

正当他说到这时，手机发出声响告知有简讯传来。发讯人正是「荻原子荻」。

「哦哦！呜呵呵，什么嘛，真是的，吊我胃口。子荻美眉真是个小恶魔呢。好萌啊。什么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哥哥真是博学多闻呢，好棒哦。那么明天还有课我也该睡了，晚安。』啊。嗯────真是可爱呀。国中女生果然不错。特别是贵族女校的国中女生更棒。你说是吧，阿趣？」

双识如此说着────然后转向后方。接着以得意的口吻，对着躺在床上伸长双脚，专注于调整巴松管的一名男性搭话。

「纵然每个人都变态变态的叫我，不过正如你所见，能够瞭解的还是大有人在啊。知道我的魅力所在。看吧，这名国中女生温柔的文章。所谓真正的魅力呀，只有懂得的人才可以感受到呢。阿趣，像你这种冷淡的人或许无法察觉，不过这后半段的『我也该睡了，晚安。』，可是这段简讯的重点呢。虽然表面上写的是自己困了所以想睡，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在关心身为笔友的我啊。其实当中隐藏着『虽然我很想继续用简讯对谈，但不能再浪费大哥哥的时间了，所以就先到此为止吧。夜深了，大哥哥不早点睡的话，对身体健康不好唷。明天也请发简讯给我吧！』这样的涵义，这是只有我才能明白的！」

「……的确，但不管我再怎么看，都觉得她是自己困了所以想睡而已。」

男性以巴松管发出噗哈────的声音回应。

「不过，既然阿愿这么说的话，就当作是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来你似乎理解了。哦哦，不能再耗下去了，得回讯才行。呜呵呵，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不过这也是为了子荻美眉啊。」

双识高兴地按着手机的按键。虽然打字的速度十分惊人，但却迟迟打不完。看来他是打算打到输入字数的极限为止。附带一提，双识的手机的输入文字数，最多可以打到五千字，相当于二十张半的稿纸。

床上的男性发出，噗哈────的低音。

接着小小地说了声「嗯」。

「阿愿────我说你，难道是为了向我炫耀交到贵族女校的国中女生当朋友，才叫我出来吗？」

「嗯？没错啊？」

双识停下打字的动作，点了点头。

然后又慌慌张张地补上了一句────

「啊、啊！不对！不对！现在说的才是真的。」

看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之前在雀之竹取山的事，阿趣你也听说了吧？」

「啊啊。从阿赞那听说过。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虽然我还没见过人识，不过近期内也打算听听那孩子的说法。」

「哎呀，我想那是白费功夫的。人识虽然在那座山上跟我们分开行动，但当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不告诉我们呢。和谁战斗、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对我、他最敬爱的哥哥都不肯透露半分，即便是阿趣你去问，他应该也是守口如瓶吧！」

「就算我是弟弟，你是哥哥，我想，我也是什么都不会对阿愿说吧────不过，既然阿愿这么说的话，就是那样吧，反正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怎样都无所谓啦。毕竟，到最后发现赤神家的千金并不是我们家族的人────人识是这么判断的。所以问题重点就在于，有人想以那位千金小姐为饵，并把我们给钓出来。是零崎一贼的『敌人』吧？」

「嗯。然后？」

「近期之内，恐怕会和那些人展开全面性的战争。不久就会发生零崎一贼未曾经历过的，令人束手无策的大规模战争吧。彷佛过去人类最强所引发的『大战争』。我想告诉阿趣你这件事。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得请你贡献一己之力了────『少女趣味（Bolt keep）』的零崎曲识先生。」

「没什么不好的────不过，与我无关。」

有如转变话题似地，他吹奏起巴松管。

是有着沉静的低音，却激烈的旋律。

那正是────零崎曲识的旋律。

「你应该知道我是素食主义者吧────我对战争可是敬谢不敏。虽然你是怪人，但我也是。如果事态真的演变到那种地步，我会第一个逃走。我被称为『逃亡的曲识』可不是假的。」

「我倒希望你那称号是假的呢。起码你是可以和我或阿赞并列的实力派，好歹多努力一点嘛。话虽如此，但我对你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期待。总之就来充个人数，这样就好了。」

「充个人数就好了吗？」

「嗯、嗯。我没有其他要求了。」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不好啦────虽然总觉得有点可疑。」

零崎曲识调整完巴松管音律之后，小心地翼翼地将它分解，然后零件一个一个地放在身旁。他的一举一动，不带丝毫情感。

「不过，既然阿愿这么说的话，就这样做吧。没什么不好的。」

「拜托你啰。」

双识说完，又继续打他的简讯。

「话说回来，」看着双识的背影，零崎曲识问道。「那个阿赞，现在在干麻？」

「嗯？我不知道啊。那家伙，最近有些冷淡哩。似乎是因为在雀之竹取山，以丢脸的方式输掉的关系────蠢毙了。就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泄气的。况且对手还是女仆耶？要是我输了的话，也心甘情愿啊。」

「阿赞和你这种变态不一样，他的内心很纤细的。那是他的缺点────不过，也是他同时无可取代的优点。那种男人意外能成为好音乐家呢。」

「不过阿赞又不是音乐家……」

「那种零崎，也没什么不好。」

零崎曲识静静地说道。然后留下巴松管，从床铺下来。

「你要回去了吗？」

「嗯、嗯。你的话说完了吧？」

「嗯，不过我还有很多要自吹自擂的话。」

「那些我也听够了。我没那么多美国时间，下次这种程度的小事，希望你能用电话解决。阿愿，这是我衷心的请求。」

「有什么关系嘛。别说什么没有美国时间的谎了，我可从没听说过零崎曲识会预先拟订什么计画的。你这举世无双的闲人先生。是说很久没见到阿趣你了，说有事只是借口，其实是想跟你久别重逢地小叙一下，这可是我出自肺腑的真心话呐。」

「的确，久久跟阿愿碰面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哦哦，就算这么说……实际上你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归处吧，阿趣。」

「……」

零崎曲识没有回答。就这样无言地走出房间。

双识微笑地眺望着零崎曲识的背影，又接着说道，

「还是说，你接下来有什么目的地吗？」

对此，零崎曲识暂时停下脚步，静静地回答「谁知道呢？」。而后，彷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开始零崎，也还不错。」

◆ ◆

另一方面────

情势一转，暗口凭依显得有几分焦躁。

手持铁扇穿着和服的美艳女姓────暗口凭依。

她正是在竹取山决战中，让零崎双识陷入苦战的「隐身濡衣」，暗口濡衣的姊姊。虽说是姊姊，但并不表示有见过弟弟────正因如此，关于「隐身」，她比起其他的暗口众更技高一筹。而对于识破了她的「隐身」────即使识破的方法并不合常理────这名红发马尾的小丫头，一开始确实是被她吓了一跳，但也只不过是被对方看见罢了，根本没什么好焦躁的。

自己并不像弟弟一样那么坚持。

也不打算一直隐藏下去。

小丫头所说的替身术。

空蝉才是────暗口凭依的精随所在。

「空蝉凭依」。

理所当然的，暗口凭依也和零崎轧识相同，不清楚保存在这栋大楼顶楼的资料内容为何。那种事情，身为侍奉主人的奴隶，没有必要知道。自己只需服从主人所下的命令即可────正如弟弟服从他的主人般，凭依也服从着自己的主人。

这正是暗口的本分。

暗口众────「杀之名」名列第二。

先不管凭依的主人想要的资料内容为何，这个企业现在明显地受到来自各方、基于各种理由的狙击。就凭依所知，起码也有十二个势力觊觎着顶楼的资料。为此绝不能让「工作」受到干扰。

正因如此，凭依才会将夺取资料交给搭档执行，自己留在一楼把风────想不到竟然会有笨蛋用油灌车从大厅冲进来。

红发马尾。

充满精神，精力旺盛────

露出笑容进行攻击，不可思议的小丫头。

她不是泛泛之辈。

即使如此，一开始凭依还是神色自若。光靠蛮力，不可能破解暗口凭依的空蝉────基本上那根本称不上是战斗技巧。无论小丫头再怎么攻击都毫无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意义，攻击着凭依以外的人们。

无论任何攻击都打不中暗口凭依。

若说弟弟暗口濡衣得意的，是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个压倒性的事实，除了主人以外的人可是连他的声音也没听过────那么暗口凭依得意的就是，除了主人以外她从未受过他人的攻击，就连碰也碰不到她────但是……

就算这样，暗口凭依仍感到焦躁。

面对比自己还要年幼许多的小丫头，却感到焦躁。

或着该说……感到困惑。

────什么。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

「哇哈哈哈────真是太有趣了！」

这次朝着心脏部位的肘击击中了凭依────不，没有击中。小丫头的肘击击中的是，被凭依用空蝉当作替身的，不知名警卫的心脏部位。

不管重覆多少次都是徒劳。

明知徒劳无功────

这已经是第四十次了。

第四十人的空蝉。

「……你、你这个人────是没有学习能力吗？」

凭依忍不住说道。就连铁扇都忘了摆好架势。

「无论任何种类的攻击，在我面前都是无意义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

她开心地笑着────伸出双手捕捉。十只爪子犹如左右交叉般袭向凭依。那绝对的速度，绝对的角度，按常理绝对无法闪避也无法防御────然而却不足与凭依的空蝉为敌。

虽不足为敌。

但这样僵持不下的窘境，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啊啊，真是，这小鬼！」

凭依使用空蝉，迅速移动至小丫头背后。

她看见警卫被毫不留情地打倒在地。

「……」

实际上虽然不清楚小丫头的目的，是资料还是什么……不过，对她而言眼前的敌人应该是暗口凭依，而不是这群警卫才对。虽然如此，明知凭依会使用空蝉将他们作为替身，却毫不留情地持续攻击失去意识的警卫……

这个小丫头没有身为人类应具备的情感吗？

明明就不是「杀之名」。

「你────你给我差不多点────」

「啊────你说什么？」

这次空蝉拉开了一段距离，小丫头也终于停止连续不断的攻击。但是，她却马上跨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彷佛刻不容缓似地。看来并不打算减缓攻势的样子。

「你还想继续到什么时候啊────实在是很烦。」

「烦？你说什么傻话。明明就这么有趣的说。」

「不论再怎么攻击，你都无法赢过我────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了吧？到现在为止，你根本动不了我一根寒毛吧？你就别再苦苦挣扎了────不认输也要有个限度。」

「不认输？」听见凭依所说，小丫头邪恶地笑了笑。「没错。我是个很好胜的人。」

胜利。

用着桀傲不逊的态度，她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

即使以凭依为对手。

「再说，我可不是苦苦挣扎。你的那个交换……我已经大概知道其中原理了。」

「什……」

竟然说────知道了其中原理？

空蝉的原理？

哼哼，小丫头得意地开口。

「首先是距离────你能够交换的对象，只限于周围的人。对于距离太远的人，你是无法交换的。其次，要是在交换对象中间有其他人物存在，交换就无法成立吧。到刚才为止，你可都挑离你最近的警卫进行交换不是吗？名列『杀之名』的你，面对这些家伙却没杀掉他们，这也是基于施术必要的条件吧？因为你只能交换活着的人。而且那个人还不能有意识……有意识的人是无法交换的，所以你才让他们全部陷入昏迷。这一招让我见识这么久，这种细节我还是观察得出来的。最重要的一点，就算你使用替身，但你也不见得毫无损伤吧。哇哈哈，虽然你的脸被浏海遮住看不太清楚，但你确实面带疲惫之色呢，大姐────」

「……」

完全不对。

交换对象与自己的距离不但毫无影响，当中有什么人也没有关系。只是单纯地因为距离最近，所以才只挑离自己最近的警卫交换而已。就算对象是尸体也可以交换，有无意识更是毫无关系。只要凭依想的话，连拿这小丫头来交换也没什么不可。不杀那些警卫，只是因为搭档所坚持的原则。要是凭依早就下杀手了。最重要的，一旦使用空蝉，凭依就不会有任何损伤。一切伤害，都会转移到交换对象身上。

重复了四十次，却什么都不明白。

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当然的，空蝉可不是低劣的术。

小丫头指出的几点当中，只有一点说对────被浏海遮掩的凭依脸上，的确面带疲惫。

「……」

疲劳。

没错……正是疲劳。

暗口凭依────感到疲惫。

比起焦躁，比起困惑。

她更感到疲惫。

连续使用四十次空蝉这还是头一遭。很明显的，超出她原本预估的次数。或着该说，即使不使用空蝉，在短时间内持续闪避如此激烈的攻击，也会消耗掉相当的体力。

只要暗口凭依使用空蝉，在一般的状况下，对手早就该放弃了……最起码，也会拟定其他对策。

然而，这个小丫头为什么……不────

若只是死缠烂打，那还能理解。无论是不认输还是好胜，都无所谓。缺乏学习能力────倒也无妨。

然而────

「为什么你────还那么有精神呢！」

凭依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怒吼。

为什么这个小丫头────不会感到疲惫？

不间断地使尽全力进行了四十次的连续攻击……为什么精力还那么旺盛？攻击这种行为，被攻击的一方固然会受创，攻击的一方也会消耗相当的体力。然而这个小丫头，却给人一种战况越是持久，她便越有精神的感觉。

这个小丫头，没有极限吗？

被红发马尾玩弄于股掌之间────

小丫头「啊啊？」不满地回道。

「你这家伙说什么傻话啊。我精神充沛是理所当然的吧。你不知道我被称为阳光花样少女吗！」

「你……叫什么名字？」

「哦，终于要问我的名字了吗？哇哈哈，我可是对方不问就不会自报名号的呢。哎呀哎呀，我还在想要是你真的叫我阳光花样少女该怎么办咧。我是哀川润。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哀川润……哀川润……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要阻挠我呢……？」

「打什么主意？我想做的就是帮那个高大的小哥忙而已呀────总之，现在我只想打倒你。哇哈哈哈，『杀之名』里也有许多有用的家伙嘛。我说你啊，要是我赢了的话，就告诉我这技术的秘诀吧。我也想试试看────」

唰！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着暗口凭依的右颊，如发条一般，以身体全部的重量击出一发里拳。

但，当然。

这种攻击对空蝉毫无作用。

────不过。

这次被凭依当作替身的对象，并不是倒在附近的警卫。被红发马尾的拳头一击打飞的是────

加油站的员工。

不久之前，才被抢走油罐车，当时还被红发马尾的女性踹了一脚，穿着制服带着帽子的年轻男性────原本应该被丢在加油站的男性，正倒在那里。

暗口凭依已经消失无踪。

起码不在于这楼层里。

用空蝉交换────也就是说。

已经逃到这栋大楼外面了。

身体的疲劳到了极限也是逃跑的理由之一，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暗口判断，无法再和这小丫头耗下去了吧。

暗口凭依。

策略性的撤退。

「和距离无关吗？……唔────嗯。而且岂止是隔着人，就算隔着大楼的墙壁也没关系啊。真厉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呀？不愧是忍者。话说回来，或许是像架城大叔一样的魔术师也不一定。啊────啊，被她给逃了。哇哈哈，不过，一天之内同时吃了我的回旋踢和拳头的人，你还是第一个。真走运。」

红发马尾明明没那资格可以夸赞别人，却赞许着无故受到凭依的空蝉和自己的拳头攻击的被害店员，接着她像是切换注意力般，若无其事地说了声「哦、哦」然后望向天花板。

「那个小哥，不要紧吗────那个女人……唉────叫什么名字来着，忘记了，算啦，那女人，好像有说过搭档什么之类的东西────她的搭档也是忍者吗。哇哈哈哈────」

小丫头踩着轻快的步伐前进。

朝着和电梯间相反的方向。

◆ ◆

「杀之名」七名。

按照排名，分别为匂宫杂技团、暗口众、零崎一贼、薄野武队、墓森司令塔、天吹正规厅、石凪调查室────也就是说，光就数字客观地来看的话，对排名第三的「零崎」来说，排名第七的「石凪」根本不足为惧。

但是────有些事情从排名上无法说明。

正如零崎虽然位居第三，但在「杀之名」中却被同为「杀之名」的其他人忌讳，被称之为最恶集团一样────其中，石凪在「杀之名」里也有着最特异、例外的性质。

死神。

石凪家的人────正如字面所见，是死神。

身为零崎一贼的愚神礼赞，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遇见敌人便一举击溃，这是零崎轧识一贯的原则────即使对方是列名「咒之名」的人，他也一定毫不退让────

即便是这样的轧识，面对石凪时，却也只能另当别论。

那是最下层的特权阶级。

异质的、等级不同的存在。

是连身为零崎且持有「愚神礼赞」的轧识，都不想扯上关系的对象，再加上，现在自己并不是零崎────而是侍奉「暴君」的「街（Bad kind）」，式案轧骑。

「杀之名」中位居第七，石凪────但那应该是极少公开出现，连是否存在都令人存疑的集团才对。即使有死神之镰这铁证，轧识还是难以置信。但另一方面，内心的谜团却迎刃而解。在一楼溃散的警卫们────在轧识以油罐车侵入之前先造成那副景象的侵入者，究竟是何时瞒过轧识的双眼，潜入这栋漆黑大厦的，若是石凪家的人，这种程度的神技根本就轻而易举。

紧接在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之后，这次是死神……为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自己所迷恋的「暴君」────究竟是对什么样的资料出手────？

「啊啊────请你不要误解。」

美少年────石凪少年说道，用着像是要安抚轧识内心的温柔口吻，优雅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个孩子。

「从你的反应判断，看来大叔似乎知道『石凪』的样子，不过这次我并非以死神的身分行动。现在的我，是以『暗口』的身分在行动的」

「暗────口？」

暗口众。

「杀之名」中位居第二────在这之前，零崎双识才和之中的一人在雀之竹取山，比试过才对。为了自己的主人，持续杀人的暗杀者集团，仅次于零崎一贼，被忌讳的「杀之名」────

「石凪」以「暗口」的身分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

从来没有听过。

「呵呵。」石凪少年笑得很微妙。虽然看上去很美，但是却充满虚伪。「反正，就是大人和小孩的约定嘛────在我努力工作之时，我可爱到不行的妹妹就不用为他效命了」

「效命……？」

「对啊你看，我不但可爱而且又是天才对吧。只要我认真工作的话，基本上没什么办不到的。正因如此，今天我也不辞辛劳地热中于劳动呢────话说回来大叔，你来这栋大楼有什么事呢？」

对于石凪少年直接的问题，轧识回答了一句：「我不是大叔。」

这是个毫无关系的答案。

就像是要争取时间一样。

轧识仔细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着石凪少年的全身上下────短裤加上衬衫……手上只抱着大镰，并没拿着任何装着行李的东西。从上层走下来，代表这名既是石凪也是暗口的少年，已经在顶楼处里完事情了……但是，手上却没有像是硬碟的东西。那并不是能够藏起来的大小，就性质上来说应该也不能复制。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才────二十七岁。」

「这样啊，我今年才十岁哟。」

咻咻咻────的，石凪少年边说边挥舞死神之镰。镰刀的风切声就连轧识也听得见。虽然镰刀的尺寸比起身体大上许多，但石凪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

赢得了吗？

杀得了吗？

若是其他人，只要进入战斗，开始对战状态便多多少少能摸清楚────对方的实力、对方的招数、对方的战略……但，就连这些经验在石凪面前也毫无用处。

毕竟对方是神啊。

老实说，现在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使如此，这个状况下还是不得不战。为了自己迷恋的「暴君」────

────唔。

刺痛────心脏感到刺痛。

心脏……？

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时的伤，应该已经完全治好了。

在雀之竹取山的，那场战斗────那场败北。

不可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

才对。

由于伤口隐隐作痛────轧识一步也踏不出去。

无法爬上楼梯。

不只无法往上爬，反而还有股往下走的冲动。

和轧识的意志毫无关系。

或着该说，顺从意志。

身体本能地排斥战斗────

「咕────呜呜呜呜……！」

「大叔！请不要误会哦。」石凪少年像是洞悉轧识的心理似的，以让人感到平静的纯真笑容说道。「我没有打算和大叔你战斗────或着该说，已经没有战斗的必要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啊，啊啊？」

「大叔，你觉得家族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石凪少年唐突地发问。

毫无脉络可循────可是，关于家族。

好死不死，偏偏是关于家族。

「我虽然说过我有个可爱到不行的妹妹────但是我没有爸爸唷。不，既然我已经像这样存在于这里，那他应该也存在于某处吧，还真是个傻爸爸呢……托他的福，我吃了不少苦。」

「……」

「只要血缘相系的话，就是家族不是吗────或者该说，只要心灵相系就是家族？血缘与心灵之间差别，我并不太了解。」

这种事。

轧识也一样，不了解。

零崎一贼是家族。

但若是如此────零崎人识是什么？

那个极端的零崎是什么────而自己又是什么？

零崎一贼。

非由血缘相系，是由血腥相系。

「我有一个梦想。」石凪少年滔滔不绝地说着。「总有一天，我要离开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家伙，带着妹妹出去旅行────寻找我的家人。当然，不是去找那个傻父亲。是可以心灵相系的一群人────然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家族就是要永远都在一起的。」

哒、哒、哒、哒。

石凪少年满不在乎地，慢慢走下楼梯。

很快的与动也不动的轧识，比邻并排。

即使如此────轧识依然动弹不得。

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死神之镰那过于巨大的刀刃，抵住了轧识的脖子────即使如此，轧识依然动弹不得。

心脏感到疼痛。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说了不少不合年龄的梦想呢────我所做的事情，也一点都不像个小孩。也是啦，因为大人们是不会让我做梦的，我也没办法啊！」石凪少年说道。「你是来偷顶楼的硬碟的吧？大叔。这样的话，动作快一点比较好哦，已经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走下楼梯来的人不该说出的台词────

「你难道────不是吗？」

「不，我原本也想这样做的，但是────就像是任务失败的感觉吧。反正，看来妈妈也已经逃走了……即使血缘与心灵都没有相系，却丢下自己的孩子逃跑，真是个过分的母亲呀。为什么她要逃跑呢？就算这么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吧，反正把风的已经先逃走了。对只是来帮个忙的我来说，大概也算是个合理的借口。总之，虽然对不起想要资料的那个人，但────」

无妨。

反正，不是我的主人。

石凪少年这么说道，接着「啊，抱歉」，一派轻松地像是发现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般，将死神之镰逆向翻转，把刀刃从轧识的脖子上移开。

然后。

就这样下楼去了。

已经走到楼梯的下个平台了。

突然察觉的轧识，在反应过来后连忙叫着：

「喂、喂，等等────」

即使这样叫唤，石凪少年依然没有回头。

「才不等咧。还有啊，大叔────你自己注意一点啊，你印堂发黑面露死相唷。而且不知为何还是双重死相。大叔，你有两个名字吗？反正，会死也是迟早的事，这是身为死神的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的哦。请你多加小心，别轻率行事。」

然后他就这样────消失了。

石凪少年，突然间消失了身影。

轧识还是────一步也动弹不得。就算追上去也毫无意义，对方是死神，不可能追得上────再说原本就没有追上去的理由。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自己却莫名地想去追那名少年？

为什么会想和那名少年……

聊聊更多关于家族的事情，他这么想着────

「……不得不继续行动了吗？」

抛开这些迷惑，轧识不再往下看，开始爬上楼梯。心脏的疼痛还未完全停止，但并非痛到无法行动的程度。

不，再说疼痛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伤已经完全治好了。

铁定是自己多心了────

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

现在在二十五楼────还有十五楼。

他说过没有时间了。

石凪少年，也就是入侵者，因为顾虑到时间而先离开……剩下可以妨碍轧识的威胁，除去已经被撂倒的警卫，如果还有其他不得不去在意的对象，那应该就是────

最糟的预感掠过轧识的脑海。

一个他不愿意去想起的可能性。

那句任务失败所代表的可能性。

但是，稍微冷静考虑，便可以确定，那名石凪少年，全身上下，都没有带着硬碟。也就是说，他就那样将硬碟留在顶楼了。应该是这样才对。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最后能拿到硬碟，轧识的工作就结束了────轧识对「暴君」来说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这样就好。

现在，只要这样就好。

终于到了四十楼，轧识将门撬开，跳进楼层────

哀川润就在那里。

红发马尾，身材高挑的小丫头。

「……」

「你很慢耶，小哥！」

「不、不……」

看见一派悠闲的哀川润，轧识脸色发青。

她到底是怎么提前到达的。

和石凪少年的对话，并没有花费这么长的时间────话说回来这个小丫头，难道毫无警觉性地使用了电梯吗？连说不定会被关在电梯里的危险性都没有考虑吗，这家伙……不，比这重要的是，原本应该说着已经腻了而回去的人类最强，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才正要庆幸与死神相遇却不必战斗，为什么现在又遇上这种事……

「你、你────为什么？」

「哇哈哈哈！」

笑了。

大概，没什么意义。

「没有为什么啊！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弃你于不顾的人吗！」

「……！」

不久前才刚碰面的小丫头，就算讲得一副已经结识十年，是好伙伴的样子我也……！

「喝。」

轧识突然被踢了一脚。突如其来交叉般地脚踝勾住脚踝。

刀割般的疼痛。

「喂，别摆出那副死人脸啊。看了不是让人心情差嘛。是碰到幽灵还是啥，脸色很差哦。」

「脸色会差是因为，你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随便啦。真是，我等很久了耶。还想说我的马尾会因为等太久分成两边、变成小甜甜头了呢。你这家伙真了不起呀、居然让我等这么久，这确实值得夸奖。不过你先来这边一下，事情变得很有趣哩。」

「有趣……？」

轧识已经非常清楚了。一旦被这小丫头形容成「有趣」，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哀川润毫无顾忌，跨开大步穿过走廊。

跟在后面的轧识……被带到一扇像是被死神之镰那样锋利的刀刃砍成两半的门前。被切开的断面简直是漂亮到诡异。而门的另一边────一根一根的钢架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边跟房里，简直就像是图书馆的书架，但架上却是一点缝隙也不留地塞满了电脑机壳。整间房间乍看之下彷佛是个大型机房，事实上并非如此。

这纯粹只是硬碟山。

全都接上电缆在运转着。

勉强推开被砍到只剩半截的门的残骸，他们踏进房内────并按下门旁的开关，点亮房间的灯。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毕竟是保险库中的保险库────不安装窗户是理所当然的。但若有人想要从窗户侵入的话，除了愚蠢没有第二个形容词。虽然有这么大量的硬碟，当然，几乎都是冒牌货……只有一个是真的。要在短时间内从这当中找出「那个」是极其困难的────这就是石凪少年所谓的「没有时间」吗？不，不对。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哀川润不可能会用有趣来形容────

一定有什么不有趣的东西在。

「这是……寻宝吗？」

「不，是找错。」

说完，哀川润走向房间更深处，对着轧识指了样东西。轧识上前一看，那是个硬被从钢架上拽下地────不需多言，上面残留着当时使用的大镰刀的痕迹────而且里头惨遭解体的电脑主机。

不，不是────不是被解体了。

是差点被解体。

解体的行为在中途就罢手了。最关键的部分毫无损伤。

电缆虽然被扯到极限，但还是连着钢架上的左右机壳。看来连结并没有被切断。倒不如说，在准备进行解体的时候，不得不维持电源跟连结吧。

就算如此还是────中途停手了。

若是身为「暴君」伙伴之一的零崎轧识，这种程度的机械，就算不用工具也能拆解，但这位下手的人物似乎没这种能力，就连解体似乎也充分运用了大镰刀。

「哇哈哈哈────这个，为什么中途停手了啊，喂？小哥你说想要的资料，就是这个没错吧？『某人』从这么多的硬碟里面锁定了那一个，眼看就要成功到手────却在这放弃了。究竟是为什么呢？」

「……」

「某人」很明显地就是石凪少年。

即使没有死神之镰的痕迹，那也是无庸置疑的。

而轧识也────确切掌握石凪少年之所以把快成功的事情误判成「任务失败」，而在中途停手的原因。与其说停手，不如说石凪少年是放弃了。没错，他在安全梯碰到轧织的时候，正值逃亡途中。这么一来，会对轧识提到妹妹和家族这些看似毫无脉络可循的话题，可能也只是想混淆视听而已。

能从这个伪装成机房的房间里，锁定单独一个硬碟，手腕实在了得────不过结论就是，不管是石凪还是暗口，在电脑方面都并非专家。

「……我想要的硬碟，确实是这一颗没错。」

轧识对哀川润大致地说明。

虽然大概也没说明的必要。

「要把这玩意儿带走，起码得把这条电线切断────但是，它透过缆线跟这房间里所有电脑连锁反应着。」

「是哦。那又怎样？」

「……这个房间是────炸弹的引爆室。」轧识说着。

是之前所预测────最糟的可能性。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机房。而是，被设置在大楼的引爆装置的电子管理中枢────

「到底在想什么啊，那些笨蛋……居然让资料与部分的炸弹结合────而且设计成只要一切断电线，整栋大楼就会让跟着倒塌。就某种意义来说，还真是湮灭证据的极致啊。」

「好棒！不，那个……果然真的很棒！」

「……」

这样啊。

设置在大楼的炸弹对敌人来说是最终手段，是尽可能不去动用的最后预藏的王牌，既然如此就在那之前先把其他事情解决────可以的话。当然，石凪少年也是这么打算的吧！之所以事先撂倒四百个警卫，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过，跟警卫并没有关系。

想要的资料，本身就是颗炸弹。

所以只要一出手，大楼就会倒塌。

「所以……」

所以────石凪少年放弃了。

他认为不能再更进一步────原来如此，这么干脆的撤退方式，与其说是身为石凪的作风，倒不如说是暗口的特质。

既是石凪也是暗口。

擅使死神之镰的，美少年。

「不过，既然要搞得那么麻烦的话，干脆直接把资料销毁不就好了。看是要烧掉还怎样都行啊。根本就没有那么大费周章保存的价值不是吗？搞成这副德行，连那些原制作者都无法把硬碟取出来了啦。」

「一定有解决的正确步骤────只要照着步骤，就能安全地拿出来。」

「唉────什么嘛。真无趣！」哀川润顿时浮现不满的表情。「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嘛。小哥，你是机械这方面的专家吧？那什么正确步骤的，只要花点时间，就有办法推测出来不是吗？」

「……前提是……有时间的话。」

没错────有时间的话。

『没有时间』────石凪少年是这么说的。

那句话的，真正含意────

「引爆装置已经启动了。恐怕就在机壳从钢架上被扯下来的那一瞬间。钢架本身、还有机壳本身都可以看见动手脚的痕迹，所以它们似乎都被设置了机关。也就是说，若没在限定时间内把这颗硬碟拿出来的话，无论如何炸弹都会爆炸。」

「哦。变得有趣了。」

「真觉得有趣吗你────已经逃不掉了哦。算算机壳从钢架上被放下来的时间，剩余的时间也不多了。恐怕，就剩几分钟……」

毕竟不像电影或连续剧有个计数器，会显示距离爆炸还剩多少时间，只能靠大略的推敲与猜测；不过再怎么乐观，时间也完全不够让他们从目前所在地，也就是顶楼逃出这栋大楼。否则石凪少年也不会就这样放过零崎轧识了吧。希望避开战斗的────应该是他才对。

那少年也太任性了！

随便对自己无法应付的东西出手，一旦失败就把烂摊子全丢着不管────拍拍屁股就逃！

「啊────这房间，也没窗户嘛。」

「要是有窗户你打算跳出去吗……四十层楼耶。如果坚持要这么做，就去其他房间吧。比起被炸死，跳楼确实要来得好一点也说不定。光从外观来看，其他房间应该会有窗户……嗯，不过八成是打不开的窗户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哀川润一副兴奋的样子问着。

完全置身事外的感觉。

「照你刚才讲的，说到底也只能靠你想办法拿下那个硬碟不是吗？不然我们都会被这栋大楼的倒塌牵连而摔死啊。」

「……我知道啦。」

没错。只能这么做了。

真的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零崎轧识下定决心，不再继续陪红发马尾拌嘴，他无言地卷起袖子，徒手挑战那个差点被解体的电脑主机。当然有工具会比徒手还要来得方便，所以他原本打算就地收集工具的，但情况已经变得如此紧急，哪来这样的闲工夫物色工具。轧识索性徒手上阵，开始拆解正在运作中且不知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真是久违的紧张感。

这是身为零崎轧识时，所没办法经历的紧张感。

只有在「暴君」底下才能经历的紧张感。

但是，就连那也────

「……我说，那个……润。」轧识一边动作，一边跟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哀川润搭话。「虽然你，号称是人类最强────怎样。你有输过吗？」

「有啊。」

面对轧识的这个问题，哀川润镇定地回答。

「我几乎一直过着从头输到尾的人生啊。就连刚才，也差点就要输了呢。」

「刚才……？」

「那人赢了就逃跑啦。所以，那又怎样？」

「我────输了。」

轧识慎重地斟酌用词，说道。

这个小丫头，若真如传闻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不管出了什么差错，自己是零崎一贼这件事绝对要保密到底。在听过「大战争」时所发生的插曲之后，为了要守护零崎一贼────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跟这个丫头为敌。

不过，既然是真正的最强的强者，就实在很想问问。

「在绝不能输的场合上输了────把败北当成跳板成长，说起来是很好听，不过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输了就是输了。什么输的美学，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只有惨不忍睹的败北。不，不光只有那样……」

对那个既是石凪也是暗口的少年────

也完全被他所压制住了。

那也是败北。

「为了要守护必须守护的东西，胜利是绝对条件，但看来我似乎没有那个能力────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胜利不就好了吗？」

「就算如此也有输的时候。光有志向改变不了什么。事情有分做得到和做不到的。要是拼死去做结果就只有死。」

「哇哈哈。这么说也是啦。」

哀川润在轧识背后笑着。没有比这更能扰乱轧识心神的行为了。看来找这小丫头讨论本身就是个错误，零崎轧识后悔着。总之最强就是最强，根本不会去体会下位者的内心，吗────

被狙击枪瞄准就说只有这不一样，被拐进竹林里就说这场地太过分，遇见石凪就说只有他们是例外────这种下位者的心态。

死。

死法。

轧识应该是个不知死亡方法的杀人鬼。

他应该不懂得死的方法才对。

他应该是个充满绝望，死不了的杀人鬼。

但却────不知从何时开始。

死亡开始伴随在他左右，成为如此鲜明的存在。

伴随着更为鲜明的恐惧。

尖锐地────让心脏为之刺痛。

「要是拼死去做的下场就只是死吗────嗯嗯，真是有趣的说法啊，小哥。好，我就送你一句好话当作回礼吧。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男人他的好友，每次有事没事他就会跟我说的话。」

「……什么？」

「讨厌的事情就勉强去做。喜欢的事情就尽管去做。」

哀川润她────

大力地甩过红发马尾，如此说道。

「你也尽管去做不就得了？连战连败，全战全败也好，不失败的话就是出乎意料的帅气啊。虽说，事情也有分成做得到和做不到两种啦────那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做不到嘛，反正笑一笑事情就过去了啦。」

「……」

「怎么啦？小哥，你的手停住了耶。快点啊。没时间了吧？」

「不……在最后的最后，碰到瓶颈了。」

拆解确实碰到瓶颈，但停手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基于其他理由。但这可不能跟哀川润说。

不过，确实正如哀川润所说。

他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零崎一贼这个集团的宗旨便是────为了能够笑着死去。

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们才开始零崎。

零崎就是这样────开始的。

「已经到最后的最后啦？还满快的嘛。」

「别拿我跟那些外行人相提并论────就物理上的组合、拆解，没有人能赢得了我。但就算这样────也到此为止了。你看，这里有三条电线对吧？」

红、黑、白。

三色的电线。

「咦，和刚才不同的电线吗？刚才的电线跑哪去了？不见啦。那个，就是借着电缆连结整个房间那条。」

「那个早在制作线路的时候拆掉了。你没看到吗？唉！算了……就是这边的电线。在这三条之中，切断其中一条倒数就会停止……但是……」

「但是，要是切断冒牌的两条，就会当场爆炸吗。哦────哦────虽然没码表可以倒数计时，但这次还真的跟电影或连续剧没什么两样。红或黑或白，自己选一条切吗？」

「真的只能随便选一条。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判定哪一条才是该切断……」

光在这科技企业的顶楼，有办法知道该切断哪一种颜色的电线吗？在限制时间内能到达这层楼已经算是奇迹了，即使还有多余的时间，要百分之百精准的锁定该切断的电线，对轧识来说也很困难。

以物理角度来看，要准确的判断是不可能的。

「机率是三分之一吗？好吧，那，就用第六感来选啊。不管猜对还是猜错，总比在犹豫的时候爆炸来的好吧？」

「说得可真容易……」

虽然她说的对，但要是能这么轻易做到就用不着这么辛苦了。再加上，也不是完全的随机决定────若是能够推测制作者的心理，多少有办法能预测到哪条电线是正确的。例如说这栋大楼本身是黑色的，因此黑色电线的机率比起其他电线就来的低、或是高，等等之类……即使无法确定，也应该可以做出较有利的选择。既然如此，就得跟它耗到极限为止。

拼死去做────自己能做得到的事。

虽然拼死去做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要能笑着死去，倒也无妨。

「看来时间到了。」他说。

但是，哀川润却一扫先前袖手旁观的态度，蹲在轧识身边与他并排。接着轻松地将手伸向轧识正在解体的硬碟。

「喂，小丫头，你做什────」

「虽然我想尽可能地让你去做，不过时间看来所剩无几。我本来是打算尽量不出手的，但既然遇到瓶颈，就轮到我出场啦。」

「你说出场……」

「你忘了吗？我可是承包人咧。」

「承包人────」

但是是「出包」的「包」阿，帅呆了────

出包。也就是失败。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你────懂机器吗？」

「我什么都办得到哦。比任何人擅长一切，这就是哀川润。再说，这解体工作麻烦的部分，小哥你已经全都完成啦。基本上，这种情况下的选项也只有一个，再怎么用理论思考都没用啦。」

「没用……难道说你真的打算用第六感来选？」

「不。是比第六感更确实的方法。」

「……」

为什么呢？────真不可思议。事情发展至此，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觉得，将事情全盘交给这小丫头也无所谓。是因为先前那些话的关系吗，还是她那总是从容到令人火大的气质让自己放心呢，亦或是因为其他完全不相干的理由？

总而言之，似乎能够放心交给她做决定。

并不是由于这样成功率会比较高。相反的，即使是失败了，也能干脆的说是因为交给她决定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自己还能在内心抬头挺胸地说着，倒也无妨────

她说事情变得有趣多了。即使绝对是没什么好处的事，那她也应该知道炸弹的存在。就算这样────她却在这层楼等待轧识。要是自己一个人，明明或许还来得及逃走，为什么────她却没逃？

没有为什么啊────

你觉得我是那种能够弃你于不顾的人吗？────

事情分成做得到和做不到。

承包做不到的事情────才是承包人。

「喜欢的事情就尽管去做。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选择自己喜欢的颜色就好啦。我的话，就是把红色────」

哀川润露出自负的微笑，

对红色电线伸出手。

并从旁闪过了它。

「────其余的电线全都切断！」

用力地一鼓作气。

黑与白的电线，两条一起被扯断了。

零崎轧识乍见哀川润这难以置信的举动，一时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理解，他张大了嘴愣在原地────不过马上就从他张大的口中，用彷佛硬挤出的大音量，

「白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扯破喉咙地放声大叫。

◆ ◆

爆炸拆除法。

这个科技企业在本部设置炸弹的理由，怎么说都是为了湮灭证据。并非打算破坏这个办公区，要真是破坏了办公区反而令人困扰。正因如此，所设置的炸弹威力并未能造成其他损害，而是恰好相反。是最少量的炸药────将损害程度减少至最底限，且能将问题资料处里掉，是最理想不过了。在建筑物力学上的支撑要点设置少量、但能确实造成破坏的分量的炸药，将爆风也列入考量，让窗户墙壁和梁柱，全都向内倒塌。这么一来，比起爆炸，大厦本身的重量就足以令资料化为无法修复的粉末了。连一片碎片都不会从大厦的地盘内掉出，就连对相邻的建筑物也不会造成困扰，可说是货真价实的自爆────

只是，这种事姑且不论。

而后，承包人的传说，又在今日更新了。

据说。

她所涉足的建筑物，无一幸免地全数倒塌────

◆ ◆

在那之后。

由于尚有一些需要费神的保密工作和必须收拾的残局，因此当零崎轧识来到「暴君」的巨大住处────高级公寓大楼时，已是大楼爆炸倒塌事件的三天后了。不用说治疗伤口，光是为了重整那残破不堪的身体就花上许多时间。毕竟阳光男轧识希望在「暴君」面前，能够维持穿着最体面衣服的良好形象。由于电梯已经被「暴君」的某个伙伴破坏殆尽（仔细想想，当初轧识没选电梯而选择爬楼梯，或许也是受到那位伙伴的影响），因此为了来到她的顶楼生活圈，不得不经由楼梯。没关系，反正现在没有着急的必要。虽然────想要早点见到「暴君」的爱慕之情，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打开没有上锁的玄关门，进到室内。

「等你好久了────小轧。」

她就站在玄关那。

全身一丝不挂直接穿着风衣。

就连袜子也没穿，一如往常的打扮。

一看见轧识出现，「暴君」便一头埋进轧识怀里。

「这次辛苦你了，你真的很努力。」

「……嗯，暴君。」

轧识反手将门锁上，脱掉鞋子，抱着「暴君」娇小的身躯走在走廊上。总觉得只要能感受到这种无比的幸福，先前的辛苦都算是有了代价。尽管轧识一直在「暴君」面前表现得沉着冷静，故意不将这份情感表现出来，脸上却不争气地流露出松懈之情。彷佛洞悉了轧识的心理，「小轧真是可爱！」，「暴君」说道。

随意找了间房间进去，并将她抱上沙发。尽管很舍不得放开，但拥抱就到此为止。

先把事情解决吧。

要是把少女的好心情破坏掉就糟了。

轧识从包包里取出那颗硬碟，恭敬地献给「暴君」。「暴君」非常满足地，仅用单手就收了下来。

「小轧派上用场了。」暴君这么说道。

以从「暴君」口中说出来的话而言，这已经是最高等级的夸奖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小轧的确是最棒的。」

「或许是我多嘴……不过这颗硬碟有特殊的防盗拷装置。所以要看里面内容的时候，请记得要连接独立机器」

「嗯。谢谢。我会这么做的。」

「暴君」将硬碟当作宝物般地紧紧拥抱在胸口。一直到最后，轧识始终没有确认这颗硬碟的内容。无所谓。就算里面装的是能够毁灭世界的武器设计图，只要「暴君」想要，轧识就会想尽各种办法弄到手。

「喂，小轧！」

「暴君」维持着那个姿势说着。

「跟我说嘛。详细的事情。令人开心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获救的？当我看到本部大楼倒塌的新闻时，我还以为小轧死掉了呢！」

「嗯……这个嘛……」

到底是怎么获救的呢？

从那个爆炸事件。

零崎轧识苦笑着回想────

当然，他以为已经一切都完蛋了。

整栋大楼陷入惊天动地的震撼，摇晃得相当惊人。这一瞬间，主要的梁柱，力学的支撑点，就这样化为乌有────有如捏面人般，墙壁开始崩垮，地板也跟着倾斜起来。不仅架子乱倒，电脑也一台台摔落。与其说建筑物即将倒塌，不如说其内部被整个粉碎，宛如被放进了巨大的摇杯里，然后有个巨人酒保正猛烈晃动这个摇杯。上下左右的知觉已经消失，只剩下的晕头转向。

原本以为已经完蛋了。

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玩！」

耳边传来笑声。

同时，胸口被强烈地固定────不对，说错了，像是两边的腋下被吊起来那般，轧识的身体被紧紧抱住。

是谁────当然，是哀川润。

在她另一只手中，握着硬碟。线路都已经被扯毁，就连硬碟也跟着被扯毁的样子。爆炸已经开始，一切都已经无关力量和技巧了。哀川润轻松地抱起高到让自己想踹的轧识身躯，接着，向那倾斜而且起伏的地板冲了过去────

没有窗户的房间。

但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边闪避所有正在落下的碎片────一边在碎片落下之前，紧急穿过那瞬间的缝细，哀川润有如缝合墙壁和钢筋似地，成功从大楼冲了出来。

爆炸拆除法。

除了物品以外，没有被害者的爆炸。

因此────只要能从里面逃出来就算安全了。

不过那只是依照二次元思考方式时的情况，但这里毕竟是三次元。冲出去的地方，可是地上四十层楼高────这根本就是自杀行为。

只不过是从被炸死，变成跳楼自杀罢了。

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是比较好的死法。

由于爆炸引起的风，将两人吹向更高的地方────因此，现在的高度，比原本的四十层楼还要更高。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零崎轧识只能使劲把眼睛闭上。

在轧识脑袋里一一浮现的画面是，零崎一贼的大家、「暴君」、以及她的伙伴们────能够在临死前想起那样多人，也算是相当幸福的吧，同时更觉得自己不应该处于这种情况。

在零崎一贼的成员之中，

脸颊刺青的少年────有这么一位吗？

大概有吧。

正当这样思考的时候，

碰！

右手，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在空中撞到什么了────吗？

他因为这股疼痛而睁开了眼睛。

反射性地，轧识的右手用力握住了撞到的那个────那个，居然是直升机的脚架。回想起────在潜入这栋大楼前，有好几架直升机绕着这个办公区域飞行游览。当时还觉得这群直升机怎么飞这么低────

但是，

在大楼倒塌，冲出现场的时候，居然正巧有直升机飞过，自己的手竟然会抓到它的脚架，这到底是怎样的偶然────!?

依照惯性法则，身体仍然是止不住地剧烈摇晃。

他在慌张之中连忙使劲用右手握紧脚架。由于撞击的力道，右手的骨头大概碎了，即使如此，支撑自己的重量还是没什么问题────不、不只是自身的重量。

左手传来一股沉重的拉力。

定睛一看，轧识的左手下意识地，紧握着哀川润的左手。零崎轧识的左手向下垂伸，哀川润又再一次地免于从四十楼高的地方落下。

红发马尾被风吹拂而无止尽地摇曳着。

另一边的右手，握着硬碟。

不……勉强考虑一下的话，其实可以办到。与其在这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状况下，等待时限到来，不如自己确实掌握时机，并非三分之二，而是百分之百的机率引发爆炸让建筑物崩坏，利用爆炸时的暴风逃到外面────这么做的话是没问题的。但是，除此之外的其它事情，就太勉强了。在这没有窗户的房间之中，连直升机的位置也无法计算。可以依赖暴风飞行多远的距离，完全只能听天由命。

什么嘛────这个小丫头。

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反射性地握住了她的手……现在，自己抓着哀川润的左手是否应该松开？

「嗯？」

在直升机螺旋桨的刺耳声响之中，哀川润无动于衷的表情────视野一角，大楼正在逐渐解体。地面上被自己撞坏的油罐车，被崩落的大楼砸中，看来已经开始燃烧了。

「啊？这个啊，拿去。」

她用无所谓的口气说着，举起了右手，打算把硬碟交给轧识。当然，为了拿取这个硬碟，轧识势必得放开哀川润的左手────

「怎么了？拿去啊，这不是小哥的工作吗？」

「……」

与其说这是哀川润本身所期望的，不如说她在暗示，要他放开手让自己掉下去。零崎轧识是这么想的。

无论如何，请放开手。

这实在是非常的有趣────

听起来就像是这样。

「嘻、嘻嘻嘻嘻────」

轧识。对着这样的人类最强、他发出了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

哀川润也接着大笑出声。

接着她说。

「想做的话就办得到嘛。」

────但是，想当然耳。

这样的来龙去脉，「暴君」没有必要知道。石凪和暗口，包括零崎所说的「杀之名」、还有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暴君」不知道也无妨。这些都是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可以的事。

零崎轧识随便编出一些足以令「暴君」相信的内容，蒙混过关。「暴君」热中于轧识所说的故事，像听着童话般纯真的小孩。虽然内心感到有点心痛，但是，若与想到无法再待在「暴君」身边的痛苦相比，那可说是微乎其微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趣────」

「暴君」如此说。

有一件事觉得有趣────

「造成了如此的惨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亡────至少，虽然表面上说是设计上的失误造成大楼倒塌，但是里面的四百名职员，竟然全都碰巧在地下室遭到活埋，而且后来还全都被救出来────」

「……」

她所涉足的建筑物，无一幸免地全数倒塌。

但是────却没半个人因此死亡。

这就是承包人的传说。

零崎轧识和石凪少年在一起时，那个红发马尾的小丫头，将遭到石凪少年打昏的警卫们，全部都关进了地下室……这已经不是使不使用电梯的问题了，她的脚步灵活得令人不敢相信。稍微一不留神────她就已开始进行下个行动了。「虽然不知道附近加油站的店员，为什么也会在那个地下室……不过你真是个好人啊，小轧。我认为啊，愿意去救那些毫无生存价值、无关紧要的家伙。像你这样的温柔善良，实在很棒呢。」

「感谢之至，您的褒奖，是我的荣幸。」

「嗯嗯。但是这样的温柔，从现在开始只为了我一个人展现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答得好。要永远陪在我身旁哦！」

如此说着的「暴君」再一次抱紧轧识。慈爱地、幸福地，磨蹭着脸颊。

这只是────暂时的。

轧识心想。自己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对挚爱的家人说谎。

对迷恋的少女说谎。

事实真相谁也不知道。

没有人了解真正的零崎轧识。

没有人了解真正的式岸轧骑。

就连自己也不得而知。

不管是家族，还是其他所有事物，全部都────无人知晓。

无论是身为零崎一贼的零崎轧识，或是与「暴君」在一起的式岸轧骑，都只是个半吊子的家伙。遇事总是半途而废，这样的他，无法抵达任何目的地。

但是，即使如此────轧识发现了。

值得用所谓的真实来形容的、那唯一的赤红。

不必分出黑白也无所谓。

无论赢了也好、输了也罢，全部都可以笑着跨越，所有的价值观都是一样，都是愚蠢而可笑的存在────这些事实他全都发现了。

当然，轧识再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

不但遭受到毫不人道的过分对待，还感到极大的困扰，仔细想想，似乎也做了不少白工。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轧识认为能遇到那个红发马尾的小丫头，实在是很幸运的事────幸运得无以复加。

所以他回忆起一件事。

她所赠予的，一句话。

◆ ◆

若说雀之竹取山的那场败北，依萩原子荻的估计，效果将于两年后浮现，那么与哀川润相遇，导致萩原子荻的计画被打乱，也是三年之后的事了。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这是最为暴力，无可饶恕的，据知为一贼史上杀害最多人类的事件。且为官方记录中，一贼史上最长寿的────一个杀人鬼的故事。

STRIKE, BATTER OUT.

GAME SET.

注15：西元1192年日本镰仓幕府当政，西元1543年枪枝传入日本，西元1603年日本江户幕府当政。

注16：日本古神话中，有位男神来到天照大神居住的地方，做了许多坏事，天照大神十分生气，躲入岩洞────天之岩户不出来。天地变得一片漆黑，天下大乱。诸神制作了一面神圣的镜子────八咫镜，将镜子挂在天之岩户前，再让一位女神跳起神圣的舞蹈，天照大神为之感动，从天之岩户中出来，让太阳再次照耀天地。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后记

最近思考关于人类双面性的机会增加了，也正因为这样的机会增加而思考从以前就常听到的声音：『模范生做坏事会比一般生受到更严重的批评，坏学生做好事，会比一般生受到更高的好评。』然而这并非好事，对那些本人而言似乎也只是『一如往常的自己』。无论是模范生或坏学生都是外界所贴的标签并非自称的，虽说做了不同于这个标签以外的行为，应该也不觉得被夸赞或被责难才对。『真不像你的作风呢！』现实中不会有哪个家伙会说出这样的台词吧。既然自己就是自己，便没有所谓『不像自己的作风』吧。相反来说，『因为那种事不像自己的作风，所以想尝试看看。』这样的动机或许绝对是不成立的。只不过是种逻辑，但这样的说法在这世间挺说得通的，其实我写小说时也会有『啊，不过这有违我的作风呢』的时候。然后马上变成到底在说什么啊的这种家伙。我的作风是什么鬼？违反是什么鬼？想到这些的时间点上才正是你这家伙的作风吧！就像这样的感觉。回到人类双面性的话题，用简单的一句话形容就是『其实是个好人』的人物角色，为什么不是『平时就是好人』呢？这样的问题意识。如果是『其实是个好人』或『本性不坏』，平时就这么做就好，之类的。然而，这个疑问很明显是大错特错的，不需要是个好人的时候是个好人有时甚至是种麻烦，这就跟明明不需要让心变成恶鬼时，心却是恶鬼的人一样。到头来，并不是双面性或意外性的问题，只是人类会单纯配合人、事、地表现出不同的角色行为，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罢了。

因此本书描写的是心灵乃之于行动上属于鬼的杀人鬼集团，以零崎一贼为主角所写的人间系列的第二集。并且是被称为『愚神礼赞』的零崎轧识为主人翁所写的故事。他是个有双面性的杀人鬼，然而其实他所拥有的并非双面性而是一贯性，因此过的生活并非双重生活而就只是生活吧。虽然他原本就是会杀人的杀人鬼，但或许正因如此，反而是零崎一贼中最具人类气息的杀人鬼。人间系列第二集《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就像这样的感觉。

插画师竹老师所画的零崎轧识以及少女哀川润无论看多少遍都还是好棒。非常谢谢您。以及对于问出『十六日正确来说是到十七日的几点之前呢？』这种莫名奇妙问题的作者又有耐心又很包容的讲谈社文库出版部的各位，献上万分感谢。

西尾维新

第二卷 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 插图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1 行囊乐园之战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真奇妙，」同行者大叫着。「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碰到跟你说同样话的人了吧？」

「第一位提这件事的人是谁呢？」我问道。

「是个在医院化学实验室里的男人。他虽然找到了合适的房间，可是一个人租的话太贵了，说找不到愿意分担一半房租的人，今天早上在大发牢骚。」

「那正好！」我大声说道。「如果那个人是真的想找个能分担一半房租的的人，那么我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与其自己独居，我还比较喜欢跟别人一起住。」

史丹佛透过酒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你应该还不认识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男人吧。只要跟他一起住，就算是你，或许也会想要逃之夭夭呢。」

《血字的研究》 by 柯南‧道尔

◆ ◆

行囊乐园───是个今年即将开园十周年，在某县某地的娱乐类主题乐园。从这个卖弄风情又奇幻的名称应该很容易可以推测出来，一开始创立的主旨是「大人为了想要重返童心的大人所设立的游乐园」。不过历经了日本经济十年之间的波折后，现在这占地广大的游乐园之内，几乎充斥着「急速降落」、「超快速」、「发抖」、「惨叫」之类的字眼，全都是一些别说让人找回童心了，简直就是宛如让人恨不得重回母亲子宫的考验，恐怖到让人尖叫的重力类游乐设施。读者锁定为年轻人的娱乐消息杂志上面，常常介绍这里是「最接近天堂的游乐园」。这种情况中，以「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这个意义来说，天堂与地狱其实是同义词。不过，就算是这样，不知是否受到「行囊乐园」这样的标签所影响，或是即使发展不顺也不愿放弃当初的主旨，一般就让人尖叫的重力类游乐设施而言都会婉拒身高一百一十公分以下孩童搭乘，但是园里却设有为数不少让孩童也能游玩的「孩童用尖叫游乐设施」。不知道是哪里搞错了，这种营运方向非常受到欢迎，现今在适合全家出游的主题乐园中，非常走红。

门票大人是日币五千元，孩童半价。

门票直接就可以当作园内通行证，只要入园了，一天之内爱玩哪个游乐设施都不限次数───但是，据说几乎没有一天之中可以玩超过五个的游客。尽管排队时间很长（平均要一个小时），不过主要原因是体力与精神都无法负担。连摩天轮都以将近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转动的这个游乐园，情侣一起来的话有一半都会以分手收场的传闻讲得煞有其事，不过原因应该是在于排队排太久的影响吧。从头到尾，这里都是为了拥有切也切不断的牢固牵绊的一家人所设立的主题乐园。

好了。

某月某日，一星期当中的某一天。

不，星期几应该很清楚───是星期天。

行囊乐园的入口大门前，站了一个身穿学生制服的国中女生。头发梳整成左右两边各一个发髻，是个样貌看来非常聪明的少女。

少女看着时钟。

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就是正午了。

「就个性来说，我不觉得他是个会迟到的男人───反而看来会是个比约好的时间还要早来三十分钟的人。」

少女用谁也听不到的低声发着牢骚。

似乎心情非常不好的样子。

「真的摸不透那个人。」

行囊乐园开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虽说入园的尖峰时间已经过了，不过毕竟是星期天，人潮依然络绎不绝。从最近的车站绵延一直线的全家出游的人们接连走进园内，少女斜着眼，以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神看了看。

「家人……呀。」

是吗───她百无聊赖地说着这短短的一句话。

那表情非常不像国中生───不过即使如此，也是个大人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

只是，充满着，寂寞的感觉。

「………………」

「嗨唷！子荻妹妹！」

有人叫她。

有个用破坏了这种寂寞气氛，不会看人脸色的洪亮声音一边大叫，一边走近的男人身影。是个手脚修长得奇怪，身材宛如金线工艺品，身穿西装的男人。整头头发往后梳，戴着银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不过，虽说年轻，跟国中生约好见面，感觉上似乎还是有点引人侧目。

但是，少女无疑就是在等这个男人的样子───尽管笑容有些僵硬。

「双识先生，午安。」

她还是笑着，对男人轻轻挥手。

时间刚好是正午。

「约好的时间分秒不差，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会以秒为单位在完全正确的时间出现的男人……明明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反而比什么都来得正确无误，但是感觉上给人最深的印象却不好……」

「嗯？你在说什么？」

「没有啦，没什么。」

面对男人的问题，少女用依旧僵硬的笑容回应。

「对了，双识先生，谢谢你今天找我出来。我实在好期待好期待，昨天晚上都睡不着了呢。」

少女这么说。

「呵呵，不用介意。要说期待，我也是一样呀。我从一个星期前就一直睡不着了。」

「哎呀，你还真是会开玩笑。」

少女虽然这么说，但自然不是没注意到了男人双眼底下明显的黑眼圈。只不过，因为要是奇怪地扩充话题，似乎就会变得沉重起来，所以不希望事情如此发展。看起来是这样。

证据就是───

「那我们动身吧，双识先生。」

少女立刻中断了这个话题。

「嗯，也是啦───对了，子荻妹妹，你有没有忘了什么？我们说好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你要怎么叫我的？」

「……大、大哥哥……」

与其说是僵硬，不如说少女的表情已经是成不了笑容的样子。不过男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非常用力「嗯嗯嗯」地点头。

然后两人朝着售票处走去。

在这个时候，男人彷佛理所当然般地搂住少女肩膀。

「………………」

少女虽然瞬间身体僵硬，却不发一语。

看到她这个样子，男人的手朝着她的臀部伸去。

「………………！」

她当然产生抵抗的反应。

「啊、啊啊，子荻妹妹你误会了。是因为有虫子黏在你的裙子上───」

行为大胆，但借口很敷衍。

少女说了句「是这样吗」后，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尽管外表看来年纪明显差了一大截，但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年纪比较大。

「可是呀，子荻妹妹，这个包包头发型还真是适合你呢。」

总之这是在称赞女性的头发，男人说着彷佛是根据有点老派的理论而发的台词。

「是吗？我平常不太弄成这个发型，所以自己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总之好像很难得……因为大哥哥说要带我去游乐园，所以我得努力打扮得漂亮点才行。」

「这样呀，真是我的荣幸。」

「如果不是校规规定外出也得穿制服的话，我就可以打扮得更好看了。」

「因为那是名满天下的贵族千金学校，澄百合学园嘛，这也是没办法的。能拿到外出许可，就已经像是奇迹了。而且我完全不介意你穿制服呀。说真的，以我的立场来说，要说子荻妹妹的价值只有制服，可一点都不夸张。」

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安慰，要当是挖苦也有点怪怪的，只不过是曝露出了自己的恶习的话语而已。不过少女应了句「是哦，也许是吧」，高明地充耳不闻。

「总之，这样可以顺利拿到学生优惠，不也挺好的？这身打扮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国中生了。」

「……这个游乐园，只有小学生可以买孩童票吧？」

「咦？是这样吗？」

「没错。简介手册上面是这样写的。」

「这样子呀……唔，这就有点伤脑筋了。子荻妹妹，你钱有带够吗？」

男人似乎一点都没有要替少女付钱的样子。

没出息。

对了，还没介绍他们两个人。

少女的名字叫萩原子荻。

男人的名字叫零崎双识。

◆ ◆

自从道地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开始奇妙的战争之后，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即使如此，要严格说清楚这场战争究竟始于何处，其实非常困难。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属于零崎一贼的任何一个成员，都无法正确掌握到自己这群人是在跟谁，或是跟什么对象，为了什么原因在战斗着。有时以为是在与其战斗的对象，其实却是毫无关系的；有时心想原来如此，其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完全无关的对象战斗着，更严重的时候甚至是都还没注意到怎么回事战斗就结束了───似乎只是在重复着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这本来就是有许许多多麻烦的杀人鬼集团───或许其实一开始就没有发生什么战争。

不过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零崎一贼的长兄───「第二十人地狱」的零崎双识，事到如今在这里是肯定的。

例如说双识本身就是原因的「狙击手」事件，例如说在雀之竹取山发生的事件。还有其他，到处屡次发生的那些以零崎一贼为目标，有如狙击般的诸多事件───外表看来像是毫无关联的那些事情，其实应该都是统合在某一个意志底下才引发的。

零崎一贼遭到锁定了。

遭到某个人───而且是，确实地。

与五年前的「大战争」相比，双识这一连串的事情叫做「小小的战争」───然而这个「小小的战争」，从前提来看是很奇怪的。零崎一贼以恐怖与恐慌为卖点，应该不会有明明熟知这一点还会以零崎一贼为目标的人存在───因为本来就不可能存在这种人的。

小小的战争。

主谋者。

没有查出谁是主谋者，只是一味去面对、去回应，不停地消极被动───只是持续地遭到摆弄的话，即使是零崎一贼，也会每况愈下的。得想点什么办法，早日揪出幕后的主谋才行。

目前的战局很难说占到了便宜。

零崎一贼在「杀之名」七名之中，因其各自特异的性格，同时人数也不是那么多───花费时间的消耗战打起来极为吃力。虽然这一点反过来看表示他们的优势是有着高度的机动力，但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认为，所以零崎一贼反而被追得走投无路───这是零崎双识的见解。

现今这时候，感觉到有个主谋者存在的就只有双识。尽管暂且向一贼其他的杀人鬼暗示此事，但却没有能够完全说服所有人的证据。

别说证据了，全都是推测而已。

就跟「感觉到」这种说法一样，可说只是单纯的直觉。

所以，无法说服他人也是莫可奈何的。

反而情况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因为零崎一贼就是非得遭人锁定的杀人鬼集团。

为了不遭狙击───所以组成了帮派。

这样的话，身为零崎一贼的长兄，就有必要负起责任找出主谋者───这就是此时此刻零崎双识的立场。

不过，这次他约在行囊乐园见面的国中生萩原子荻，不是别人正是主谋者───以零崎一贼为目标的小小的战争的主谋者。双识却尚未察觉此事。

萩原子荻。

身为以名满天下的贵族千金学校「澄百合学园」为伪装的佣兵培育集团───国中部一年级的总代表，这就是她的立场。站在指挥与指导战争的军师的立场，她毫无例外地一路管理监督着至今为止的所有战争。

战局非常有利。

倘若事情这样依照计画发展下去，可确定的是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军就能够取得胜利了───话虽如此，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不稳定的因素。

就是家族。

虽然人少，但不是用血缘而是用战斗的血流成河联系着的杀人鬼集团，团结一致的向心力毕竟是个威胁。不论人数方面占了多大优势，但我方的棋子基本上全都是领日薪的佣兵，对方却是土生土长的老手集团───这个差距，在彼此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影响重大。特别是零崎一贼战斗层面上的两个中心人物零崎双识与零崎轧识，让人感到棘手难对付。

以大剪刀为武器，人称「自杀自愿」的零崎双识。

以狼牙棒为武器，人称「愚神礼赞」的零崎轧识。

尽管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倘若不对这两个杀人鬼做点什么，总有一天在某个时候，他们可能就会让战局整个翻转过来。这样的担忧没办法从脑海中消去。

再加上，还有零崎人识的事情……

完全出乎子荻意料的，那个脸上有刺青的少年，随着战斗的情势变化，逐渐带来不小的麻烦。唯一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少年明明身为零崎一贼的一员，但对于这个组织的归属感却格外薄弱这一点。

因此眼前───只要顾这两个中心人物就好。

实际上，不论战斗如何占得优势，只要一天不分出高下，这都是无济于事───特别是从子荻这种立场不安定的人的角度来看。

由于子荻是军师，所以并不是自己实际上拿着刀剑战斗。既然她提出伤亡惨重的作战方式，策动以必有牺牲为前提的战斗，那么没得出个结果就只会以她是个傻子作结。说的极端一点，军师的失败就等同于利敌行为。

所以这场战争如果失败，那萩原子荻就完蛋了。

就走投无路这个意义来说，身为事件主谋者的子荻也是处境相同───打从一开始到最后，她总是把自己置于走投无路的立场之中。在能够肯定说出成功歼灭了零崎一贼的那一瞬间之前，她的心灵是得不到宁静的。

不。

事情结束之时，她的内心究竟能否得到宁静，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的。

总之───问题在于零崎双识与零崎轧识。

非得想点办法处理这两个人。

就在上个星期，子荻深切感受到有必要这么做───参加她计画中早晚要发动的作战计画的，某个约二十人左右的战斗集团受到了某人的袭击，落了个惨不忍睹的毁灭下场。不能说子荻等人因此受到了直接的伤害───反正那本来就是预定用完就丢的低阶战斗集团。只不过，因为那个战斗集团也是作战计画的齿轮之一，所以今后的方向明显地不得不有所调整改变。因为不论是多么小的一个齿轮，并不是只要少了后准备个替换用的就没事了。

还不能够明确地断定说那个进行袭击的某人，就是零崎一贼的人或是相关人士───说不定其实是意料之外，是完全无关的方面因为恶有恶报才遭到袭击的。然而，假设那个某人看穿了子荻的企图，于是先下手为强───那么不论如何都不能予以冷眼旁观。

慢慢地冷静下来集中精神，尽管丝毫没有打算要去改变原本的「与其说目标是明确的胜利，不如说确定已经胜利在手才是重点」这个思维底下的作战方针本身，但这样一来就不太能说这是件悠哉的事情。我方好像只是被对方吃掉一枚步兵，但是或许能够早一步阻止对方的飞车跟角进攻才是上策（注1）。

她是这么想的。

然后───就有了这次的约会。

虽然在雀之竹取山决战的时候，子荻理所当然是在前线担任指挥，但是她成功隐瞒这个身分与零崎双识接触。不是以军师，而是以贵族千金学校的一个学生的身分，认识了零崎双识。双识对子荻完全不疑有他───他对子荻根本松懈得彻头彻尾。话虽如此，就战斗能力而言没有超出一般人能力范围的子荻，与杀人鬼零崎双识之间的力量差距，并不是靠着松懈程度就有可能完成暗杀行动的。

所以，她请托他人来执行暗杀杀人鬼这个任务。不过，在她目前手上的棋子里，具备能与「第二十人地狱」零崎双识并驾齐驱的战斗能力者并没有多少，而且那些棋子全都是目前正在其他计画中活动的人。现在有空的人，不论如何都比双识差了好几个等级。就算用好几个人进行偷袭或暗算，双识应该也能够顺利地加以击退吧。虽然就跟国中女生来往这一点来看，双识不过就是个变态，但如果就军师的立场将他视为对手，那可就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难缠的了。

但是───倘若有了个累赘，那又另当别论。

身边有个手无缚鸡之力，就读贵族千金学校的温柔少女在，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跟平常一样进行战斗的。何况就零崎一贼的排他性来说，双识应该不习惯以守势为主的战斗。这样一来，约会地点行囊乐园对子荻而言，就是个绝佳的猎场。不，她绝对不是厌烦那些每天寄来，数量以百封为计算单位，死命找她出来约会的简讯，因而才认输赴约的。

只不过，很难说这就是个极有可能成功的低风险作战方法。因为萩原子荻身为战争的主谋者一事，不只敌方，连对我方大部分的人都是机密事项。也就是说───这次主动扮演「累赘」这个角色的萩原子荻，有可能会在本次行动中遭牵连而丧命。

然而这是不得已的风险。

不能把零崎双识的约会对象这个任务交给别人───除了子荻大致上用女校当卖点之外，就算能够在学园内挑选出符合双识喜好的容貌与性格的人，但无奈全都是将那种技术在战斗层面特殊化的学生，面对危机时会本能地应对的那些女孩，大概不可能成为称职的累赘。还有，萩原子荻的军师身分，认为这个时间点还有不够成熟的部分，要把自己那些可爱的棋子送上战场也就罢了，要送到变态身边则又是另一件让人多少会抗拒的事情。

话虽如此，她不能下「不要伤害跟零崎双识约会的那个女生」之类的不自然指令。倘若没有「连同那个女生在内，把零崎双识做掉」这种指令，这应该就成不了那些女孩的工作了吧。

至少还有个老师在。

子荻不得不这么想───当然，她并不认为在与零崎一贼的战斗之中，始终希望保持中立的市井游马老师，会协助她完成这种计画之外的作战行动。但是，老师放长假目前正在美国一事还是让人感到万分遗憾。

老师好像说过，是跟朋友一起去旅行。

一离开战场，本来就是立刻轻松下来───子荻这么想着。

不过，实际上，子荻不知道，这趟旅行并不如她所以为的那么轻松愉快。那个所谓「跟游马一起去美国的朋友」，其实是个年轻的人类最强之承包人，这一点子荻并不知道。顺带一提，如果试着接收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人在美利坚合众国德克萨斯州休士顿的市井游马的声音，就会听到：

「不要───！」

「救命呀───！」

「不要过来───！」

「我要回去！我要回日本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呀───！」

「饶了我吧！我愿意做牛做马请放过我！」

类似这些的话语。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面对着朋友被逼出口的话语，那真是比什么都来得恐怖的真相。

而且，市井游马这趟美国之行的纪念品，就是带某个女孩回到日本，不久之后还将那个女孩托给子荻照顾。在这个时候，子荻毕竟还无从得知，那个女孩是个跟西条玉藻同等级的问题儿童一事。

总而言之。

关于实际战斗时担任领导人的零崎轧识，与现在唯一的问题儿童西条玉藻，已经托付给背叛同盟的人们───这么一来，子荻也要兼任的任务，非得把注意力放在战斗指挥方面的领导人零崎双识身上不可。

匂宫杂技团分家「总角」。

它的实战团队，就是总角三姊妹。

总角芭瑞丝、总角萝舞敦、总角莎耶菈。

她们就是这次经过再三严选出来的结果，也就是军师‧萩原子荻对准自己人派出的刺客。

◆ ◆

穿着西装的成年男子与穿着制服的国中女生，根据观看的角度不同，可能会非常充满犯罪气息的两人走进了主题乐园。有另外一组双人组合企图追上他们，拿出入场卷给服务人员看，也进入了行囊乐园。

这个双人组也是个根据观看的角度不同，会是非常充满犯罪气息的───不，如果就伦理或道德层面而言，不能说他们的可疑程度超过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但是，这个外表大约二十岁的男人与国中男生的组合，就这种情况来看，铁定是非常奇怪没错。假使行囊乐园不是个独树一格的游乐园，恐怕找遍天下也根本找不到两个男人单独到这一类地方来的例子。

而且这个双人组，成员分开来看都还是十分有个性，散发出些许的异彩。约莫二十岁的男人，身上的服装别说是来游乐园玩，就算走在街上也是非常不搭，因为那是件折缝正确无误的燕尾服，胸口的口袋也慎重地放了一条工整的手帕。带着点波浪状的及肩黑发，跟端正的五官与燕尾服非常搭配，但是燕尾服并不是配得好就没事的衣服。男人右手提着个巨大的长方形硬壳盒子。跟在他后面的国中男生，服装虽是随处可见的学生制服，但右脸上的刺青则给了这少年决定性的特征。

「还不错。」

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说道。

「我几乎不会来这种地方，不过感觉起来这里似乎───还满快乐的样子呢。有不少全家出游的人，对于像我这种杀人鬼来说看了真是碍眼呀───」

「………………」

相对的，脸上刺青的少年则是明白地露出厌烦的表情。可能是以为这反应是种不满，燕尾服男人开口：

「人识，你怎么了？」

接着转过身面对后方。

「你还真是沉默寡言呀，人识。虽然作为一个弟弟而言，你没有学到阿愿的多嘴唠叨，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但你这样不发一语我们是无法沟通的。」

「……难得的星期天被人硬拉来这种鬼地方，我能跟你愉快交谈才有鬼吧。」名唤人识的少年以前所未有的不痛快说道。

「何况你还亲自招呼我呀，曲识哥。」

然后彷佛是补充说明一般，挖苦地这么说：

「人称『少女趣味』的零崎曲识───你的传闻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不过真要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你两个人单独行动呢，对吧？如果是这样，那这真是个不得了的第一印象。」

「为什么这么说？」

以挖苦完全行不通的态度，对着人识这么问道的燕尾服男人───零崎曲识。

「就算是这样，我也打算尽全力跟你沟通后再退让。」

「你的行动根本就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从根本说起来，你要给我好好说明干么抢走我的星期天啦！硬把我带到这种鬼地方来───拜托你饶了我吧。不管是你还是大哥还是老大，你们到底把我要准备考试这回事当成什么了？」

「我觉得那是业余的休闲活动。」

曲识毫不考虑，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果没有阿愿的援助，我就要你马上从国中休学───更不用说去考什么高中了。」

「哈哈哈。我得以安稳地享受国中生活，也是托大哥的福呀。」

「一点都没错。所以为了阿愿，牺牲你一生中数不尽的星期天当中的一个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吧───这样的星期天，也不错。」

一边交谈一边前进的曲识与人识，视线的前方始终都有两个人物的身影───不用说，当然是零崎双识和萩原子荻。不过这个时候，曲识也好人识也罢，全都不认识萩原子荻───他们眼里看的不过就是个身穿学生制服的国中女生而已。两人焦点的中心，不论如何都是已知的，身为家人的零崎双识。由于双识个子高，体格好歹算是显眼，所以要跟踪也很容易。

人识愤恨地说了句「这什么鬼」。

「总之都到这里来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逃回去───曲识哥，你也差不多该把此行的目的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我非得要跟踪那个变态哥哥不行？他跟踪我的话是很正常啦，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立场完全颠倒了。」

「呵，确实是完全颠倒了呢。」

「而且，看着大哥他跟那么可爱的女生在约会……这该怎么说呢……看起来不是另一种折磨吗？那个变态，是在哪里认识那个女生的呀？不对，在哪里认识的这一点都不重要，那个女生也有问题，为什么要跟大哥那种人到游乐园来？我知道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存在，可是不管怎么稀奇古怪，应该都不会有这种人吧。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呵，确实是不可能有呢。但是，现在我们的眼前就发生了这不可能存在的事情。我们也只能接受了。」

曲识对人识的怨言也是事不关己般地保持冷静。话虽如此，他似乎还是觉得有必要大致说明一下。

于是，他转向面对人识。

「唔？哦，对了对了，大哥好像说过……什么小小的战争来着的？可是，虽然发生了一连串奇怪的事件，但是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它们彼此之间是有关联的吧？」

「可是，阿愿都那样说了应该就是那样吧。还不错。」

「……我认为你对兄长的信赖非常了不起，加上我也受到了不少的损害，所以这有道理可言。虽然我完全没有要否定的企图，可是这跟这次的跟踪行动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要跟我说，那个女生就是狙击零崎一贼的主谋者吧？」

人识若无其事地掠过接近真实的地方，然而本人对此毫无自觉，曲识也果断地说「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吧」加以否定了。

「那个人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好像是阿愿认识的通信网友吧。不久之前，他曾经跟我炫耀过───就我听过的部分来说，这应该是他们第二次约出来碰面。」

「网友呀。我想就是因为用电子邮件来往，大哥的变态才会特别引人注意吧……实在是个喜好怪异的女生呀。算了不重要。」

「或者我们也可以从那个女生其实也是个变态的这方面来思考。还不错。」

「不对，这样漏洞百出吧。」

「总之───我个人判断，这是阿愿的作战方式。」

曲识这么说。

「阿愿为了改变战局而向敌方设下了陷阱───不，应该不是这么积极的行动才对。一定是他被逼得不得不这么做。把自己当成诱饵，对敌人行使声东击西之计。」

「什么诱饵呀……」

「身为零崎一贼长兄的男人，为什么爱跟普通的国中生变成网友，这我实在是想不通───不过，阿愿大概早就想到过这一点了吧。要不然的话，在这个零崎一贼全体正在进行严肃沉重战争的时候，我想不到阿愿还能跟国中女生无忧无虑约会的理由何在。因为故意把会变成累赘的普通人放在身边，敌人就会更容易狙击自己───这么一想的话，游乐园约会的这种情境，也就可以接受了。超过这种程度的人潮，就会非常适合暗杀行动───为了一贼会毫不犹豫让自己置身险境。我所认识的零崎双识，就是这种男人。」

「……不对，我所认识的零崎双识呀，是个就算正在进行严肃沉重的战争，只要能跟国中女生约会，就会抛弃一切不顾的男人……」

「怎么可能！他虽然那副样子，但也是一贼的长兄。应该不可能会以那种敷衍的态度工作吧。」

「所以他该不会微妙地没在工作吧……」

「人识，你别讲太多家人的坏话。」

普通的动怒。

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人识接受了这怒气，脸上浮现苦笑：「真是的，你也会讲以你来说还挺中听的话嘛。」

「我真服了你呀，人识。你的嘴巴真的有够毒的。要是你老讲这些，今年的圣诞节说不定就收不到圣诞老公公给你的礼物了喔。」

「天呀，我都长这么大了，早就不信圣诞老公公那一套啦。」

「这样呀。最近的小孩都没有梦想呢。不过，工作方式是把礼物放进袜子里面，也难怪你不相信有这回事……」

「不不不，我不相信的不是圣诞老公公的工作方式，而是他本身的存在……该不会，你认识那个家伙呀？」

彷佛是拒绝曲识这不知到底有多少成分为真的话语，

「算了。」

人识这么说道。

「仔细一想，大哥他是在打什么算盘才想跟国中女生约会，完全不是我能理解的事情，我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呀。如果他以为别人会因此嫉妒他，那我可受不了。就算要诱拐国中生，那个女生怎么看也比我还要小呀───哈哈哈，如果是个年纪比他大而且长得高的女生，就会突然跑来捣乱破坏约会吧。不过，即使你说的没错，那我们这样跟踪他们又是为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要妨碍大哥的约会吧？」

对着似乎是在搅和般地说着「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帮你吧」的人识，曲识开口：

「不是的。」

短短地应了句。

「反而是相反───我们的任务，就是收拾应当会现身出来攻击阿愿的刺客。」

「……啥？」

人识彷佛是不自主地反应出根本没有思考过这回事，面有愠色。

「这什么意思───是说我们要当大哥的保镳吗？要帮他平安无事顺利完成约会？」

「约会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是阿愿那个人，应该不会顺利吧。」

曲识说着缺少温柔的话语。

不过依然是，

「可是───阿愿这种让自己置身危险以诱敌出来的战术，我是碰巧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了，才不能忽视。」

接着这么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装帅讲什么好听话呀，『脱逃的曲识』先生。我的确听到消息说，你并不想要参加这场战争。在零崎一贼之中，你是唯一跟这次一连串的事件毫无关系的人───是有这么回事吧。」

人识说了句「老大也抱怨了很多喔」。

曲识露出浅浅的微笑回应「我想也是」。

「阿赞的抱怨就像是工作一样呀，呵。没错，我是不喜欢随机杀人。但是───人识，好吧，我就用好懂的方式解释给你听吧。一个星期之前的星期天晚上，你人在哪？在做什么？」

「什么？」

话题突然大跳跃───表情并不是对此感到吃惊的人识，清楚地把视线从曲识脸上移开。

「你干么没头没脑这样问？就算你问我这种以前的事情，我也没办法立刻想起来呀───我想想看，上个星期天、上个星期天───我在做什么呀？是不是在看重播的连续剧？」

「……一个星期前的晚上，有某个小规模的战斗集团瓦解了。如果只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情多得很───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

「你、你还真闲呀。」

「是呀，就是因为我很闲才有办法做到───就算说我是为了这种时刻才保持清闲的状态，我想也不是夸大其词。总之这是在骗你的啦。然后，根据我调查的结果显示───那个集团蕴藏着总有一天会做出对零崎一贼不利的行动的可能性。」

「你、你你、你是在说可能，对吧？」

「嗯，是在说可能的事情───有可能有某人预测到这一点，所以事先击溃了那个集团。」

曲识说了句「话虽如此」后，继续说道：

「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晚上───你人在哪？在做什么？」

「哈、哈哈哈，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呀，也就是说你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家证明吗？」

「是的，你说的对……嗯？不对，你说错了，人识。我不是在调查不在家证明，我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我的目的并不是要你在这个时候跟我打哈哈开玩笑。」

文不对题的正经回答。

原本的目的应该就是要岔开话题的人识，这么一来反而变成了走投无路。

「为、为什么你要问我这种事情啦？曲识哥，该不会你在怀疑我吧？啊，不，对哦，你是不是就像推理剧常有的情节，是个扮演会说『请不要放在心上，因为所有相关人士我都会讯问』的角色？」

「不是。」

摇头否认的曲识。

「我只有问你而已。」

「………………」

「我不打算问你之外的其他人。」

「我的天呀！你这样不就等于是无视于推理作品的理论吗！你为什么会直接怀疑是我干的？」

「推理作品？我对这种上个世纪的遗物没有兴趣。」

零崎曲识粗暴地说道。

接着露出泰然自若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口：

「人识，你不要想打混过去。是你干的吧？」

「……嗯，是我干的。」

似乎是在闹别扭一般，人识回答。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又如何？」

「这样的话，我们就是一样的。」

曲识说道。

「我知道你跟零崎一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你跟我是差不多的人。」

「我跟你差不多？拜托你别这么说啦。」

「……也是啦。同为犯罪者，应该无法互相理解吧……虽然没关系，但是你不觉得所谓的『犯罪者』（outlaw），以音乐来说的话，就是所谓的『结尾』吗？」

「那应该是结尾（outro）吧！那是前奏（intro）的相反词！前奏的相反词啦！」

「日文写起来只差一条表示长音的线，要区分清楚很困难呀───不对，这根本就无关紧要。」

「真的是毫无关系，怎样都好的事情……」

「还不错。对了，犯罪者足不出户的情况，是不是称之为『室内活动派』呀？」

「这是什么『对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用『对了』的！你只不过是把你想到的事情脱口而出讲出来而已吧！」

「总而言之───人识，你在一个星期前所做的事情，跟我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我是想告诉你这个。」

「……你不要搞错了，我并不是为了大哥或是零崎一贼才那么做的喔。」

「呵。所谓的『傲娇』属性大为流行之后，傲娇的人就是因为说出『你不要搞错了！』这句话，才让自己的装模作样的完美毁于一旦呀。」

「啥？『傲娇』是什么意思啦？」

「这是个能让不管怎样讨人厌的人，你都可以善意地接纳的神奇词汇。因为我年纪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个还满讨人厌的人……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些讨厌我的人全部都是傲娇，我就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其实过得还不错。」

「那是你想太多……」

或是神智不清的幻觉。

人识似乎是受够了似地这么说。

「大哥他只是对我过度保护啦───」

然后又说了这句话。

「是你过度保护大哥吧。过度保护的变态加上过度保护的傻子呀，你们真是没意思的搭档呢。」

「我不在乎你怎么解读。当然，这是我一个人就可能充分完成的任务。我并不打算做任何多余不必要的事情───我无意参加阿愿所谓的『小小的战争』的行动方针丝毫没变───但是，既然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忽视。既然知道一贼的长兄步入了绝境，我还没有冷血到什么不做只是袖手旁观。」

视线往下落到右手拿着的巨大硬壳盒子上的零崎曲识。

「所以，人识，如果你不想让阿愿跟阿赞知道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晚上的事情，那我希望你能好好帮我。虽说是要你帮忙，不过你也用不着费什么力气───你只要掩护我的战斗行动就好了。这么点小意思的协助，你就帮个忙也还不错吧───」

接着，曲识的视线从硬壳盒子回到人识的方向───可是，已经看不到原本在那里的，脸上有刺青的少年了。

「………………」

以沉着的动作，曲识东张西望环顾周围───放眼望去已经找不到像人识的身影了。

「……哦，已经开始行动了呀。」

心想着人识就跟传闻一样行动得神出鬼没，曲识露出微笑。

「人识这小子虽然不知道在啰唆什么，可是还挺起劲的嘛───还不错。总之，他积极帮忙的话就好了───应该会变成个很好的干扰吧。那么，我也来做我该做的事情吧。」

「咚」的一声，把硬壳盒子放到地上，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零崎曲识打开了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是跟他的燕尾服非常搭调的木管乐器───低音管（fagotto）。不过这是比标准的低音管更低一个八度音的，以长度一点四公尺，管长六公尺，重量六公斤的庞大体积为傲的，倍低音管（contrafagotto）。

动作熟练地把拆卸后分装在盒子里的零件拿出来，依照顺序，眨眼之间就组合完成。把背带绕过脖子后，曲识缓缓地站起来。

他根据携带乐器所呈现的站姿完成了。

「当然，我并不喜欢随机杀人。可是───如果是在这种时候，如果是在这种地方的话───」

零崎曲识。

人称「少女趣味」的他───少根筋傻傻的，而且有着偏激思想，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身为极致音乐家的杀人鬼。

「开始零崎，也还不错。」

◆ ◆

……大致的猜测并未出错，但零崎人识并非为了积极刺探本次事情相关的部分，才从零崎曲识面前消失不见的。要说零崎曲识的看法错得离谱也可以───话虽如此，人识倒也不是相反地企图逃离现场。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跟曲识两个人单独行动，但他早就从零崎双识与零崎轧识那边听说「想要逃出零崎曲识的手掌心是没有意义的」此一说法，听到都厌倦了。

那么真相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在曲识的注意力从人识移开，视线转移到收纳倍低音管的硬壳盒子上的那一瞬间───人识遭人绑走了。

宛如在瞬间表演完成的魔术般的漂亮手法。

等曲识的视线回到原地的时候，人识与绑架人识的那个人，全部都已经彷佛滑行地移动到截然不同的建筑物的阴影处了。

当然，能瞒过据说实力与零崎一贼两大台柱零崎双识和零崎轧识在伯仲之间的零崎双识的眼力，完成此一行动的人物，数量是非常有限的。

不，应该是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办法做到。

是谁呢？

就是，匂宫出梦。

杀戮魔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就如同对名列「杀之名」第三的零崎一贼来说，零崎人识是个隐藏的存在一般，匂宫出梦在名列「杀之名」第一的匂宫杂技团当中，也是个未公开的秘密。

黑色直发随风摇曳，用眼镜把浏海往上拢整固定，下半身套着皮裤，上半身赤裸着穿上皮衣的───娇小少女。然而在那个身体之中───有着极端凶暴残忍，身为「杀手」的少年意识。

匂宫出梦使用了全身每个部位───不但先对零崎人识使用关节技，还牢固地带入地板技。手指插进人识的口中，让他无法说话也无法大叫。

然后加上「哇哈哈───」出梦的哈哈大笑。

「唷，小零───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嘛，那我就放心啦。小零精神好，我也会精神好喔───这已经算是一种爱了吧？哇哈哈！」

「唔……唔、唔、唔───！」

「我知道你很高兴再次见到我，反应不要这么高兴───等到那个燕尾服大哥哥去别的地方，我就让你可以讲讲话。嗯？那是什么呀……低音管？好大喔……应该跟我的身高差不多吧？啊，他真的去别地方了，根本没有要找你的意思呀。」

对着被压制在地上的人识一边说着实况转播般的台词，出梦插在人识口中的手指同时也没有休息，持续地玩弄人识的舌头。这个举动虽让人识彻底失去抵抗的力气，但等到不久后曲识完全消失不见之后，出梦就跟先前说的一样，把修长的手指从人识的口中拔了出来。

手指移动到自己的嘴边，出梦彷佛是理所当然一般地舔着人识留在上面的唾液。

「你、你这王八蛋……」

人识死命扭转身体，充满杀意彷佛要刺死人的视线射向出梦───面对着这样的反应，出梦只是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

这又刺激了人识的怒火。

他很想大闹一场───但是，只有一只手得到了自由，出梦的地板技似乎让人识无法逃脱，两个人的身体维持着原状动也不动。真是可悲呀，虽说同为得意门生，但就现阶段来说，零崎人识与匂宫出梦就是有实力上的差距。

「可恶───！」

人识只能发出这么样的怒吼。

「说起来，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在这里！」

「咦───？你别说这种无情的话嘛！我跟你不是很要好的吗？」

「哪里要好了？」

「我们的关系不是『朋友以上，恋人圆满』吗？」

「我们是不相关的陌生人！」

「陌生人───也就是陌、生、人吗？」

「为什么你还要故意装模作样地再讲一次？」

「哇哈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追随在我最爱的小零后面呀！难得一个天气这么好的星期天，我本来想找小零一起出来玩的，可是你居然自己跑来这什么游乐园。」

「还有你为什么会完全掌握住我的行踪啦！」

「因为我是个优秀的杀手呀，田野调查这种工作也擅长得很───不过，进行调查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妹妹』啦。」

出梦说完莫名其妙的话语，然后，

「那个燕尾服大哥哥，就是零崎曲识吗？」

接着这么说道。

「所以，那个身穿西装外型帅气的男人是零崎双识……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呀，和平的游乐园里，不像样的演员正在蓄势待发吗？」

「是呀没错，你说的对极了。好了，匂宫出梦同学，你就尽情在这个游乐园之中挑选你喜欢的伴游对象吧。像我这种无关痛养的小卒子就放我走吧，看你要大哥还是曲识哥，朝着你喜爱的人奔去吧。」

「我不是说我最爱的人是你吗？哇───我好羡慕小零喔───可以被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看上眼，真是好好好好喔！」

「不要对我死缠烂打，你这个软体动物！说起来你算哪门子可爱女孩，你根本就是男生！」

「啊，无所谓啦，就像身体是女生，内心却是男生那样吧？不过要改成动画的时候，声优应该还由女性担任吧。」

「哪来改成动画的计画啦！就算有这种计画，但是像你这种脑子只有性欲跟杀戮的极端角色，一定在制作途中就会遭到删除的！」

「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嘛。性欲，不是件好事吗？发音稍微改一下，变成『赛纽』的话，感觉就很像美国的地名了。」

「这到底是怎样改来的啦！」

「写法稍微改一下，改成『SAY YO Q！』的话，就很像是饶舌歌手来担任益智游戏出谜题的人名了。」

「可恶！王八蛋，不知不觉中听起来还挺好玩的！」

这是公正的判定。

零崎人识出人意料地是个公平公正的国中生。

这种性格遭到了利用。

「……可是就算你能掩饰性欲，可是应该就没办法掩饰杀戮之心了吧。」

「哎呀真讨厌，小零你的想法已经落入固执的限制了喔。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部普通的动画呢？说是动画没错啦，不过可是黏土动画呀。因为很可爱，所以杀戮也没关系。」

「你的想法确实很独特创新，但是这怎么可能没关系！而且有哪里的哪个人会替你做黏土动画这种麻烦要死的工作！」

「说的也是。」

两个人交谈着听起来气氛还挺开心的，不过当然在这对话进行的时候，出梦的地板技也没有松手。倘若是普通人，遭到这种等级的地板技压制，即使筋骨或关节会发出怪声也很正常，但似乎可以说是人识努力的成果，让他可以勉强避开这种下场。

「啊───好啦好啦，匂宫出梦。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我就陪你玩吧───你不是说你想跟我一起玩吗？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玩个过瘾。反正我本来就觉得来当大哥的护卫这行动无聊死了。等一下说不定会惹毛曲识哥啦，但是也只能不管他了。我们先移动到其他比较方便的地方去吧，我就杀掉你肢解你排列收集你曝晒你吧。」

「虽然劳动你说这么棒的胜利台词让我很过意不去，不过小零呀，你可别误会了───我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想着要玩乐的人───杀戮活动是一天一个小时这样。就是因为我有好好守规矩，所以玩起来才开心。」

「……那，你是想干么啦。」

「你问我想干么？我想想喔───对了，小零，我刚刚有稍微听到一点点，你跟那位燕尾服大哥哥的对话。我觉得呀，我好像得向小零你道谢才行呢。」

「啥？」

面对扭转着身体反问的人识，出梦猛然把脸凑了上去，然后直接咬住人识的脸颊一带。

「很痛嗳！你你你这家伙搞屁呀！」

「喀哈哈！」

在遭到反击之前迅速放开。

似乎只是轻轻咬一下，人识的脸颊只留下了轻微的齿痕。

「就是那个呀，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晚上的事情───你对燕尾服大哥哥说『是我一个人干的』，这不是在袒护我吗？其实是靠着你跟我，我们两个人干的好事。」

「………………」

「怎么不说话了？」

用装模作样的可爱说话方式，出梦问道。

「如果你跟那个燕尾服大哥哥告密我的事情，就不会再遭到我的纠缠……说不定，是可以摆脱我啦。尽管如此，打从一开始，你好像就没跟任何人讲过我的事情。」

「这又没什么特殊意义……只不过是因为连提起你都觉得讨厌，所以才绝口不提。」

「哇哈哈，这可真是个让人高兴的理由呀。可是不管是什么理由，托你的福我才得救可是事实───就立场来说，本来这件事情我必须静观其变就好，不过因为这样，我决定要帮你一把了。」

「…………？」

得救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人识再次，扭转身体。

这次被出梦舔了一口。

满是唾液的舌头，猛然舔上脸颊。

「……哎呀，你没生气呀？连我做这种事情你都没生气了。既然你没生气，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告诉我，你说『得救了』是什么意思？」

就遣词用句的方面来说，这人识已是换了一个人。

这就是他怒火中烧有多严重的证据。

「归纳一下从刚才开始到现在的对话，简单来说，你跟燕尾服大哥哥应该是为了要保护『自杀志愿』零崎双识，才到这个游乐园来的吧？因为自杀志愿身为自杀志愿，会招来他的仇敌，才故意在这种地方跟女学生约会───对吧。」

「大哥有可能只是单纯在享受约会的乐趣而已……搞不好一开始他就是打这个算盘的，不过也有可能在约会途中高兴过头，早就迷失原本的目的。」

「你这个人，根本就不信任你的大哥吧。」

「他是个跟你一样的麻烦变态。」

「是哦。可是呀───就算自杀志愿设下了陷阱，现在那个陷阱抓到的猎物则是大得出乎意料喔。」

「啥？」

「总角三姊妹───总角芭瑞丝、总角萝舞敦、总角莎耶菈。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分家───『总角』的实战团队。零崎人识，我老实告诉你吧。」

出梦的嘴唇靠近人识的耳边，以宛如呢喃的微小声音说道：

「对你来说，这还是个重担。」

「……………………」

「不久之前，我曾经跟总角三姊妹稍微玩过一会儿───当然是我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不过如果她们在那之后顺利地成长，那应该就会更加难缠了。在分家之中，她们也是最近显着地崭露头角的一群……哦，虽然是『总角』跟『头角』，不过这并不是在说这两个词汇有关系喔？哇哈哈。」

「就算这两词汇看起来很像，可是念法又不一样，我不觉得有必要加上解释……说到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目前，关于零崎一贼直接面对的情况，匂宫出梦，你知道些什么吗？你想想看，竹取山的事情───」

「嗯，就是我跟小零你充满冲击性的邂逅吧。那真是浪漫的回忆呀！……讨厌啦，又不是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就能全部都知道。」

「…………？」

「似乎有一个正打算破坏『杀之名』七名彼此平衡的人───我也可以告诉你是谁啦。因为如果我说太多的话，就会不小心介入这颗星球的历史了呀。」

「你是搭乘时光机，而且还是从外太空来这个游乐园的吗？」

「总之这次我是从跟这个不同的管道得到情报的。要是泄漏出去，分家那些人就会出现不妥当的举动，所以只是觉得好玩才稍微看了一下子而已───唉，这也不是我做的，是我『妹妹』做的。」

「妹妹……」

「下次我介绍给你认识吧？我的『妹妹』，很可爱的喔。哇哈哈。总而言之，本来我还不知道总角那群人在打什么算盘，不过就在刚刚，听过你跟燕尾服大哥哥交谈的内容之后，我终于了解了───那群家伙，锁定的目标就是自杀志愿吧。三个人通力合作，而且自杀志愿还有个累赘在身边，这应该是轻松愉快的工作吧。」

「……你是打算不让我去干扰你们分家那些人的工作吗？你这家伙，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一个星期前───」

「───一个星期前我应该也说过了吧？我并不是因为想跟谁站在同一边才做这种事情的喔。不管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还是竹取山的事情，甚至是这次的事情，我都是放手让你随便干───这是在打发时间呀。分家那些人的工作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小零，你是无法与总角三姊妹匹敌的，所以我才这样出手帮你一把。因为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呀。总之呢，看样子，说不定自杀志愿跟燕尾服大哥哥会被总角三姊妹杀掉，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你可以死心。弱肉强食就是世间常理。」

「所以───」

零崎人识说道。

「也就是说───你除了绑架我这回事之外，并没有意愿要涉入这次的事情啰？」

「嗯？是呀。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这就是最重要的事项，我只关心这个。自杀志愿跟总角三姊妹怎样都好啥样都行。」

「……你忘记燕尾服大哥哥了。」

哈哈哈───人识笑着。

「『少女趣味』零崎曲识。除了个性讨厌战斗之外，知名度与华丽程度怎么都比不过大哥跟老大───慢着，如果要论身为杀人鬼的纯粹实力，他是一贼中最出类拔萃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乖乖听他的话跟到这种偏僻的游乐园来？就是因为我非常了解。第一，反抗那个人是没用的；第二，只要跟那个人一起行动，我就不会有人身危险───对于这些我深深地了解到。」

「……你不是在讲胜利台词吧？」

人识的话语，反而让出梦的反应格外冷淡。

「被我这样穷追不舍之下，你这个变态根本完全就是在发情了，还敢说这种话。」

「你不要乱散播谣言！自从认识你之后，我的人格就变得乱七八糟了！」

「那是你有被害妄想症。」

「才不是！这是被杀妄想症！」

「你在说什么呀，小零。就是因为你没来找我，所以被我这么下流地乱吻一通。」

「事情变成这样为什么反而是我要被当成变态！天底下我就是不想被你还有大哥说是变态！」

「可是你不是讲了十分有意思的话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关少女趣味，我『妹妹』的调查确实显示是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你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好，零崎人识，那就来赌一赌好了。看是总角三姊妹会完成工作，还是燕尾服大哥哥……少女趣味会保护自杀志愿脱险呢？我当然是押注在总角三姊妹这边。如果我赢了，我想想看嘛……我就要你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在床上度过。」

「为什么我非得参加这种高风险的赌博不可！」

「哦，这样呀？搞啥呀，结果你根本是没信心嘛。你只是因为气愤到失去理智，所以才忍不住吹嘘起来的吧。哎呀哎呀没关系，我也是个认真地不肯服输，很孩子气的人呢。」

这个时候此等低水准的挑衅就连小学生都不会上当，然而人识───

「哈？别开玩笑了！我当然充满信心了！我根本就没有理由要对你气愤到失去理智！」

竟然主动在自掘坟墓。

「相对的，如果我赢了那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不，一个月……？……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软弱的要求。

足以跟自己的贞操对等交换的要求居然只有这种水准。这可说是跟匂宫出梦来往，人识的心灵已显消沉的证据。

「好，赌局成立了。」

出梦的脸上浮现出宛如想说这结果一如预期的好胜表情，然后，终于让人识从地板技的痛苦中解放出来。虽说是解放，但还是维持把单手扭转到背后这最低限度的控制，并没有完全给予自由。

「那么，我们就两个人和乐融融地去观赏吧───观赏『少女趣味』零崎曲识的战斗。不管是哪一方战败，对我来说应该都会是十分愉快的事情。」

赌局成立。

万万没想到，对军师萩原子荻而言，身为不确定因素的零崎人识，就因此被排除在战局之外了───同样地，对正在把零崎轧识从这次的舞台加以剔除的她来说，这样一来情况应当已是万无一失。

当然，她并没有忘记。

她并没有忘记「少女趣味」零崎曲识的存在───但是，至今为止的战斗之中，从未以任何型态出手过，真面目不清楚的杀人鬼，会突然咬上来的机率应该低到可以忽视掉也无妨吧。她是这么判断的。

忽视机率，以及判断错误，当然，会左右今后事态的发展───

◆ ◆

身穿燕尾服加上拿着倍低音管，零崎曲识的身影确实是别具特色，不过由于是在可说是经常举办各种活动的主题乐园之内，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活动的一部分，所以并未那么引人侧目。但是身为罪魁祸首的曲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旁人的眼光───他以完全不理会园内的人潮的态度，快步不停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有如穿针引线般地移动，然后，

「小姐───」

他对着一个身穿行囊乐园工作人员服装，帽子戴得很低的女人开口。大约二十五、 六岁的女人，手拿扫帚与畚箕，似乎是负责园内清洁工作的员工───看起来是这样，但零崎曲识似乎看到的不是这样。

女人一时之间无视曲识的存在，继续打扫。

「小姐，我在跟你说话───你不可以不理游客。」

曲识这么说。

「………………」

「呼」的叹了一口气之后，女人把扫帚与畚箕靠着附近的花圃放好后，动作缓慢地转身面向曲识。

「你是谁？」

这种说法───并非工作人员面对游客应有的态度。

「能够一眼看穿我的真实身分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挺少见的。」

「你散发出这么强烈的杀气，我才没在管你的真实身分是什么。」

「杀气？……原来如此。」

女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你───是零崎一贼的人吗？」

「虽然你们对阿愿好像警戒得很严密，但对第三者就有所疏忽了，这就不值得赞赏了呀───我是零崎曲识。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情让你参考，有人是这么叫我的───『少女趣味』。」

「零崎曲识……少女趣味呀。」

女人点点头。

「我是总角芭瑞丝。我是总角三姊妹的长女，总角芭瑞丝。」

报上了名字。

看样子这让曲识有些吃惊。

「这种情况，以前可是很少见的呢───面对着零崎一贼，尽管知道对手就是零崎一贼，还敢光明正大报上名字的人。」

「零崎一贼的威风，已经变成残骸了。」

女人───芭瑞丝说道。

「不对───是即将经由我们总角三姊妹的手变成残骸。」

「你的野心真是简单明瞭。总角……我记得，应该是匂宫杂技团的分家没错吧？」

「没错───即使如此，我也不打算永远安于只当个分家。」

「就是所谓的改革派吗？」

「一点都没错。」

即使一边说话，芭瑞丝依然一边慢慢地往旁边移动。曲识也同样地随着她一起移动───基于彼此的默契，两个人正在寻找容易战斗的地方。

零崎一贼与匂宫杂技团分家。

尽管立场相异───但彼此都是职业的高手。

「我也听说过───零崎曲识这个名字，还有作为你的别号的少女趣味这个称呼。不论如何你可是大名鼎鼎───跟自杀志愿、愚神礼赞同样出名的杀人鬼。我从以前，就很想跟你见上一面。」

「这是我的光荣。」

「……不过，你比起自杀志愿跟愚神礼赞，是个更加详情未明的杀人鬼……我听说过你是个鲜少出现在台前的高手。」

「我又不是幽灵。该我人在的地方我就会在───该我出场的时候我就会出场。」

曲识淡淡地说「因为我是杀人鬼呀」。

相对于他，芭瑞丝在「你是杀人鬼吧───」的拉长语尾处，停下了脚步。似乎是估量这一带是个好地方。曲识方面也没有意见的样子，彷佛是模仿芭瑞丝一般地停下行动。两个人就这样子───暂时面对面。

双方，应该都是在刺探彼此的本事。

「素食主义者。」

过了一会儿，芭瑞丝说道。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少女趣味好像是零崎一贼中唯一的素食主义者吧？在以随机杀人为宗旨的杀人鬼集团之中，只有你一个人，有时候会对杀害的对象严格要求条件，有时候又不会───」

「还不错。」

曲识这么说，接着耸了耸肩。

「你说的对，我是素食主义者───所以运气才会好。通常来说，想要仇害零崎一贼的人，一般的情况是一家老小全部杀光光───不过只有我是例外。只要符合条件，别说是一家老小了，有时候我甚至连当事人都不会杀就了结事情。」

「哦，你的意思是说你还挺温柔的吗？」

「我才不温柔。」

曲识说道。

「这只不过是规定───很像有意义的意义是没有意义的。」

「……那我问你，所谓的条件是什么？」

芭瑞丝以不是多么有兴趣想知道的态度问道。

「我符合你的条件吗？还是不符合？」

「这一点你就用自己的身体来确认看看就好了吧。」

「就是因为不能用自己的身体确认，所以才开口问你的呀───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没有办法，下手杀了我。」

咻咻───芭瑞丝的手轻轻往下一挥，一个像是棍棒的物体从工作人员服装的袖口掉了出来。宛如棍棒的物体───不，那是铁制的拐子。芭瑞丝把那铁拐在自己的胸前交错，摆好架式。

「虽然我有过许许多多的错误尝试───不过看样子，这个武器是最适合我的性格的。我要你一开始就给我拿出真本事，少女趣味。我本来就没有跟你纠缠的闲工夫───要是不快点收拾完毕，我就会跟丢自杀志愿了。」

「铁拐呀……还不错。」

曲识从上到下眺望着她的架式。

「兼具攻击与防御，好武器。」

「你也快点准备一下怎么样？反正，那个低音管应该是你擅长的武器吧？」

芭瑞丝用铁拐的打击部位指着曲识挂在脖子上的木管乐器。

「这样光明正大被迫炫耀实在是让人不快……不过这是因为少女趣味是声音师的缘故。」

「谁知道是怎样呢。」

虽然曲识一度想要装傻，但感觉不出来他是认真想要蒙混过去───似乎也无意否认芭瑞丝的说法。

接受了他的反应，芭瑞丝继续说道：

「声音师……真是特殊的属性呢，可是就是因为这种特殊属性，只要了解这一点的话，就能掌握到你所有的本领了。声音师大致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利用声音调整他人的精神状态，另一种则是把声音的冲击波直接当成攻击的武器使用。哦，还有一种……例外的一种，有的会像是以前的摇滚明星那样，直接把乐器本身当成武器来使用……那么，你是属于哪一种呢？」

「这个───也请你用自己的身体───」

「确认看看吧！」

你也是吧！

于是，芭瑞丝没有把话对曲识说完，便挥舞着铁拐，朝着曲识的位置冲了过去───她眨眼之间就将两个人之间绝对不算短的距离予以缩短，立刻对曲识展开了攻击。

尽管闪避过了这一击───然而，曲识不但没有反击的意愿，也没有接受芭瑞丝攻击的打算。

几乎就要说出「另一方面───」。

零崎曲识舌头暖暖地地含住插在低音管吹口管（bocal）中的簧片。

「作曲───零崎曲识。」

一边灵活地只靠着上半身的动作避开了铁拐接连不断的攻击，零崎曲识一边说道。

「作品No‧12───『沙地』。」

低音乐器的倍低音管，基本上并不适合独奏───但是这厚重的乐声回荡在听者的内心深处。

彷佛足以支配听者的心灵。

「唔……！」

突然───总角芭瑞丝的动作就要停止。

不，「就要停止」之类的简单说法难以确切表示───应当要用更明白、更真实的「动作已经停止了」来描述。

就是───暂时停止。

「唔……唔、唔唔……」

铁拐在攻击轨道上停了下来───宛如彻底遗忘一味痛苦呻吟的芭瑞丝，曲识心无旁骛地演奏着。

这精采的演奏甚至让曲识微微冒出了汗珠。虽然这里是个适合职业高手战斗的死角，但依然还是在游乐园里头，音量这么大的演奏一开始，似乎还是引起了周围一般游客的侧目───

不过，并没有人在注意这两个人。

就算是暂时出现，但看到身穿燕尾服的乐器演奏者与身穿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走得很近的样子，游客应该也会视此为主题乐园内的一幅景象，不至于难以接受吧。

这已经，不能说是在战斗的情况了。

全心全意演奏倍低音管的男人，以及───在他面前，手握铁拐动也不动的女人。

只不过是这么一幅景色───而已。

「你是属于前者那一种声音师吗……！」

混合着咬牙切齿的芭瑞丝狠狠地瞪着曲识。曲识给她的，就是这么丁点自由。

一种是利用声音调整他人的精神状态。

「可、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而且居然还可以这样分出高下……吗……？太可笑了───」

利用声音进行精神感应，就跟芭瑞丝说的一样，这种技术她非常熟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从古典音乐带来放松的效果，直到影像创作的背景音乐，这在日常生活中应当是司空见惯。在现代的社会中，甚至可以说音乐是管理人类的一种最有效率的方法。

激昂的音乐，平静的音乐。

不愉快的音乐，神经质的音乐。

然而───音乐是依靠声音的连续性构成的。如果想要产生戏剧性的效果，那需要相应的时间酝酿。于是，站在如芭瑞丝这种近身战斗型的高手的立场来看，敌我双方彼此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精神感应型的声音师本来就不足为惧。

所以，精神感应型的高手在「杀之名」中很少见───因为这是一种适合非战斗集团的「咒之名」的技术。

尽管说过自己想要多方面调查，但总角芭瑞丝几乎可以断定，零崎曲识是属于后者那一类。这一型的声音师在远距离战斗中非常不利───拥有「声音」这种飞跃道具的人，只能进行接近战。

就是因为这样，芭瑞丝才会想要攻其不备地冲向曲识───

「……怎、怎么可能───居然有这么荒谬的事……唔，少女趣味……」

「你放心吧。」

终于演奏完毕的时候，嘴巴离开簧片后，零崎曲识这么说道。

「你不符合让我杀死的条件───总角芭瑞丝，我只要你的身体暂时不能战斗而已。而且不只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参加没有成果的战斗行为。你想怎么样就随你便吧───这次的事情也一样，我只不过是因为偶然得知才一时兴起加入的。」

曲识若无其事地从全身依然僵硬着的芭瑞丝手中抢走其中一个铁拐───然后直接以顺畅的动作，朝着芭瑞丝的头部打了下去。传出微小的声音后，芭瑞丝昏了过去───即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僵硬着，并未无力倒地。

「真是的……所谓的战斗真是没有意义呀。根本没有任何收获。」

曲识把铁拐依照原本的样子，放回站着失去意识的总角芭瑞丝手中，接着立刻开始下一步行动。

「总之，先解决掉一个了。我记得是三姊妹吧……唉，如果这样子就能了事，还不错。」

◆ ◆

「先生你好───」

这次是别人这么样喊住了曲识。

打倒使用铁拐的总角芭瑞丝还不到三十分钟的时候，曲识回头一看，看到了一头狮子。

不对。

真正的狮子是不会双脚站立的。

背上也不会背着个行囊。

那是非常可爱，变形成圆滚滚的布偶模样的狮子───行囊乐园的吉祥物「蓝顿」。

这个蓝顿狮，设计的概念总之就是和蔼可亲，深受小孩喜爱。可惜的是，如今游乐园的主旨与开园之际相比，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转变，蓝顿狮的布偶在园内感觉起来多少有种格格不入。

现在这个时候，蓝顿狮则比平常更来得格格不入。

大概是无计可施了吧，总之蓝顿狮那软绵绵的手上，正拿着不得了的双节棍摆出迎战架式。

「总角三姊妹次女───总角萝舞敦。」

蓝顿狮───不对，对方报上的名字是「萝舞敦」。

这个名字，让曲识稍微眯起了眼，慢慢转头。

「我是……零崎一贼，『少女趣味』零崎曲识。」

彷佛是配合演出一般地自报姓名之后，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

这么说道。

「刚刚，你的姊姊问我的问题，这次换我问你了……你怎么会知道？知道我就是零崎曲识。」

「这种充满特色的打扮，反正不是随便都有的吧。」

萝舞敦说。

由于声音透过布偶装不太传得出来，很难听得清楚。不过，听起来，好歹也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声音。

「姊姊通知我了。她说有一个身穿燕尾服，带着倍低音管的男人，企图干扰我们的行动。」

「这样呀。她比我预期的还要早恢复意识呢。」

曲识似乎有些吃惊地说。

这好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嗯，就算她醒了，应该还是有一阵子无法战斗吧───我没说错吧？」

「你说对了。你可真是会给我们找麻烦呀，少女趣味先生───你还以为，我会这样跟你说吗？」

虽然套着布偶装看不到表情，但这是一种明明自己的姊姊吞败，却依然从容不迫到让人害怕的态度。

「应该说光是把原本不知真面目的不确定因素少女趣味引出来，这次的任务就可说是已经成功了───首先把你给收拾掉，然后再来清理自杀志愿……这样一来，我们总角三姊妹的名声应该就会越来越响亮了吧。」

「还不错。你这种积极的正向思考，还不错───不过，到底能不能顺利如你所愿呢？人类有所谓要守本分这回事───过于庞大的野心会让人身败名裂的喔。」

「谢谢你的关心。」

萝舞敦面露微笑。

毕竟这是个包在布偶装内的笑容。

「你人真好───少女趣味先生。」

「所以───我人并不好。」

「呼───没关系啦。不过，你会不会有点太瞧不起我们了？我希望你不要只因为打倒姊姊一个人就得意忘形起来。」

「我正打算给你们一个适当的评价。」

零崎曲识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周遭。

这里已经是个可说是园内死角的好地方。这次看样子没必要换场地───看样子萝舞敦也是在评估曲识到达一个合适的地点之后，才靠近出声喊住曲识的。

还有如果是这段距离，便可清楚察觉到───萝舞敦充满了杀气。

似乎是毫不留情想要致曲识于死地的强烈杀气。

身为杀手，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就曲识来说，这个对手……

「嗯……我搞不太清楚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是在说，我搞不太清楚是不是要杀了你比较好。你能够穿上布偶装的话，我就很难判断你是不是符合让我杀死的条件……」

「……哦。」

「原来是这样呀。」萝舞敦这么说道。「你也怀抱着愚蠢的坚持呀───虽然姊姊因此而没死在你手上，但相对的就会轮到你遭人杀害了。这彷佛就像是圣人一般呀。」

「为什么会变成你说的这样？你只不过是知道我的服装跟乐器的种类而已，对我根本不构成任成困扰。反而我甚至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能把你给骗出来。」

「并不是只有服装跟乐器而已吧───当然，我已经听说过了，你会怎么用你那个倍低音管来调皮捣蛋。」

用音乐进行精神感应。

利用声音调整他人精神状态的这种声音师。

「你的技术要在敌人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行使，才能够发挥本领吧。反过来说，如果一开始就摸清你有几两重───那几乎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

「虽然我不知道你会在符合怎样的条件的情况下杀人，不过我个人的杀人条件是这样的───杀掉『知道自己的战斗方式』的敌人。」

「很可惜，水准这么低的条件并不包括在我的标准内。这是一样的，就跟知道服装与乐器的种类一样，就算你了解我的战斗方法，我也丝毫不觉得困扰。」

「哦，是哦───」

零崎曲识对决总角萝舞敦。

这次点燃战火的，是曲识这一方。

「作曲───零崎曲识。」

话虽如此，但曲识所做的事情，就跟面对芭瑞丝的时候一样，只是含住倍低音管的簧片，开始个人独奏而已───

然而零崎曲识是声音师。

「作品No‧6───『溜滑梯』。」

他发出来的声音不只是单纯的声音。

这一点，萝舞敦应当已经从落败的芭瑞丝那边听说过了。

然而，萝舞敦依旧，做出跟芭瑞丝同样的行动───笔直地，朝着演奏的曲识冲了过去。

双节棍。

在电影之类的作品中常常看到，虽然是个一看跟拐子很像的武器，但是再也没有像这么难对付的凶器了。萝舞敦身穿厚重的布偶装，完美地挥动着双节棍───这就是一幅值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的景象了。

不过───这只是无意义的行为。

结果，在零崎曲识的音乐的支配下，总角萝舞敦的所有动作都会被迫停下来───

「…………唔！」

抱着低音管，做出宛如空翻的动作，曲识避开了双节棍的攻击轨道───总角萝舞敦的动作没有停止！

停止的是音乐。

曲识不由得，停止了演奏。

露出难以彻底隐藏内心震动的表情，曲识的视线看着身穿蓝顿狮布偶装的总角萝舞敦───她完全没有意愿要趁胜追击，咻咻咻咻地，彷佛是电影中的表演，耍弄着双节棍。

「怎么了呀，少女趣味先生……你的脸色还挺难看的呢。」

「……我要修正说法。看样子，我的确是有点轻视你了。」

「唷，挺干脆的嘛。」

说完，萝舞敦停止了双节棍的动作。

「那么，你就这样干脆地───去死吧。」

然后，萝舞敦直接立刻转向着空翻落地还没变换姿势的曲识───为了要给曲识致命一击。

实际上，萝舞敦采取的对付零崎曲识的方法极为单纯。

就是───玩偶装。

如同总角芭瑞丝变装成工作人员，总角萝舞敦则是变装成蓝顿狮。零崎曲识如此理所当然地理解这两个人的行为，但其实并非如此。直到方才，萝舞敦都跟芭瑞丝一样，打扮成工作人员的样子───听芭瑞丝说完曲识的战斗方法后，她才为了要对付曲识而换穿蓝顿狮的布偶装。顺带一提，她为了得到这个蓝顿狮的布偶装所使用的手段，以及当时还活着的牺牲者等等问题自无须多言。如果要说那就只有一句话，就是身为杀手的萝舞敦不择手段，不厌牺牲别人。

声音师。

支配人心的声音。

为了防范这个声音，可不是捂住耳朵就能轻松解决的───声音是一种极致的空气波，所以肌肤可以感受到。声音会在整个身体之内回响。因此彻底覆盖住全身的布偶装是必要的装备。

没有东西可以完美阻隔掉声音的。

在厚重布料缝制而成的布偶装内部，萝舞敦的声音听来模糊不清───反过来说，从布偶装外面听到的声音，听起来是跟里面不一样的。

在精神感应时的声音，是纤细，而且精密的。利用厚重的布偶装造成声音变调之后，便怎么样也不可能达成原本的目的。

于是───零崎曲识的精神感应对总角萝舞敦是行不通的！

「作曲───零崎曲识。」

然而，尽管如此。

曲识面对着朝自己逼近的萝舞敦───没有逃开，而是再次含住了低音管的簧片。

没错───曲识还没察觉到。这个过于简单的道理，而且还有变装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他似乎还不知道，不论如何自己的精神感应攻击是在萝舞敦身上起不了作用的───

可是。

不论如何都行不通，这对他来说其实无关痛痒。

只要知道「行不通」这件事情，就足够了。

知道了之后───就能有不同的做法。

「作品No‧9───『攀爬架』。」

或许要说这是一首曲子是有点勉强。

虽说大略是演奏出了重低音的旋律───不过，比起音乐，这是比什么都更像是大量的火药爆炸时所发出的，巨大爆炸声响。

伴随着这声响的破坏力，直接命中了萝舞敦。

冲击波。

即使是布偶装厚重的布料───也能加以贯穿。

声音───在全身上下回荡。

等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时───已经太迟了。她直接被打到朝着后方飞去，以仰躺的姿势，呈现大字型倒地───离开双手的双节棍在空中转呀转的，然后，发出跟先前的巨大声响相比老实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微弱声音，落到了地面上。

「……唔、可恶───」

一边全身厉害发抖痉挛到从布偶装的上方往下看也能清楚看见，总角萝舞敦一边痛苦呻吟。

「刚、刚刚……刚刚是用声音造成的冲击波───」

把声音的冲击波直接当成攻击的武器使用的类型。

并不是声音转调或是其他───欠缺纤细与精密的，碰碰碰碰，化为物体的声音。

虽说在死角演奏，但低音管的演奏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引人侧目，这就是曲识是的用意，靠着一定的距离隔绝了───攻击的声音。

零崎曲识正在完全控制声音。

「怎、怎么可能……你、难道是，两者兼具───」

「如果要我来说，这又不是血型，我不懂为什么还要一一分门别类。我不懂为什么你会无法想像世界上存在着可以两者兼具的声音师───」

「怎、怎么可能───」

两种类型兼备的声音师───零崎曲识。

精神感应与冲击波，可以同时使用───而且，还如此熟练，具备这等威力！

「不可能……虽然同样是声音师，可是精神感应与冲击波是截然不同的种类……不，根本就是完全相反……居然可以把相反的两种技术，掌握到同等程度的成熟……这简直像是一百公尺跟全程马拉松，两者都达到精通到极点……」

「嗯，你比喻得好。还不错。」

一边说着───曲识一边有些粗鲁地，用脚把萝舞敦穿着蓝顿狮布偶装的头给踢开。里头出现的，是一张苍白的年轻女孩的脸。是个比芭瑞丝小个一、两岁，但从曲识的眼睛看来，似乎像是年长了一、两岁的女孩。女孩没有出现抵抗的举动───不对，由于强大的冲击波贯穿了全身上下，她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还不错。」

看穿了这一点，零崎曲识说道。

「太好了。你也跟你姊姊一样，并不符合让我杀死的条件───我就忍耐不杀掉你吧。还不错。」

「………………」

萝舞敦早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这种情况底下一定会出现的固定台词「你动手吧」都说不出口───应该是连说这么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吧。曲识也不继续多计较什么，彷佛毫无留恋，干脆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样一来就解决两个人了，还剩下一个呀……嗯，不知道是怎样的人───」

◆ ◆

「…………唔！」

说真的，零崎曲识让总角芭瑞丝与总角萝舞敦两个人无法战斗，就应该几乎完成了这个星期天自己负责的工作了。总角三姊妹也只剩下一个了───区区一个对手，就算是带着个累赘的零崎双识，大概也可以对付。把敌方的战力削减到剩下三分之一，已经可说是战果辉煌了。曲识这时还不知道零崎人识遭到匂宫出梦限制行动一事───因为是自己有点强硬地把人识拖来的，所以他也鸡婆地想如果不至少让人识处理一个人的话那就不够平衡。

而且───看下来，总角三姊妹的三女，大概终归也不符合让他动手杀死的条件吧。

这么一来，他在这种地方───久待下去就太碍眼了。

因为这个想法，所以零崎曲识决定打倒萝舞敦之后就离开这个行囊乐园───虽说他是个极为古怪的人，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去针对零崎一贼的长兄的约会，进行没必要的偷窥与跟踪。

兴趣。

没错，他没兴趣。

所以───当那一击从背后偷袭而来的时候，曲识可说是已经完全切断了战斗意识───这种态度就是素食主义者，零崎曲识的天真之处。

勉勉强强闪避了那一击。

不，很难说是成功回避了。

挂着倍低音管的背带，遭到这一击完美地割断───倍低音管是个沉重的乐器，背带要是断了，就只能直接摔到地面上───发出了对乐器来说无疑是产生不可挽救的伤害才会有的声音，倍低音管重重摔到了柏油地面上。而且此时还有追加攻击，让这个木管乐器滚得远远的。

这攻击恐怕一开始就是针对背带而来的吧。

所以，曲识才会感受不到杀气。

因为零崎一贼对杀意有着敏锐的感觉，所以反而对不带杀意的攻击显得迟钝───在短暂的一瞬间之中，曲识企图想要去追那彷佛像是趴在地上遭到打飞的倍低音管，但是他立刻就重新认知这大概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便转向发动攻击的人的方向。

站在那里的是个年幼的少女。

身穿有荷叶边的裙子，配上干净白衬衫的女孩。

但是───

拿着长度跟她的体型不搭调的，三节棍。

「我是总角三姊妹的三女───总角莎耶菈。」

她以宛如铃铛般的声音报上姓名。

「零崎曲识───你终于来了呀。你瞧不起我吧，我不会绕过你的。」

「……你们姊妹的年纪还差得真多呀。」

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曲识说道。

「我有大致警戒一下了───看看有没有人长得像长女与次女的，或者是有没有穿着布偶装靠过来的人……可是，我没想到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小孩子。」

「很吃惊对吧？我就是算准这一点。」

总角莎耶菈开心地笑了。

展现出的态度让人以为没有比这更像是孩子的天真无邪。

「就算不是这样，行囊乐园这个地方，有这么多的小孩子……这样还满好混入人群中让人找不到吧？」

「嗯，还不错。」

曲识如此回应莎耶菈的话语。

「长女用铁拐，次女用双节棍，然后身为三女的你是用三节棍呀？还不错……老实说，直到刚刚，我都还在想哪用得着我出马呀───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呢。由我出马是十分正确的。你们三姊妹，具备了可以跟我们对抗的资质───在带着个累赘的情况底下……不，就算没有累赘，如果是你们三姊妹一起攻击，说不定阿愿那个家伙就会意外被杀掉了。」

「即使如此，人识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曲识发着牢骚。

「你在那边啰唆个什么东西？少女趣味先生……话先说在前头，即使你跟我求饶也是没用的喔。不要以为你没杀死姊姊她们，自己就不会被杀掉喔。我是个人情欠了两倍也照样赖债不还的女生。简单来说，我反而希望你能杀掉那两个轻轻松松就被你打倒的姊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独占功劳了。三个人一起攻击？说真的这种小意思的任务，靠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还不错。」

曲识面对莎耶菈充满傲慢的话语，一边浅浅笑着，一边这么说道。

「小孩子就是要这样子才对。虽说人类所作所为得合乎身分，但小孩子例外。」

「啥？你在胡说什么？我觉得你有种从容不迫，而且还保持自负的感觉？好吧，因为你人很好，我就陪你稍微聊一下吧───反正我已经决定要杀掉你了。」

这样一来，少女趣味也就任人宰割了。莎耶菈笑着这么想。

回过神来，周围已无人影。

似乎是与总角萝舞敦一样，估计好适当的时机后，莎耶菈才对曲识的背带发动攻击。

也没有人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倍低音管。

这是个───死角。

「那个大而无用的乐器……就是所谓的少女趣味吗？总之，这是声音师的弱点呀───没有乐器，就什么事也做不到。」

「你别把乐器的事情说得这么随便。你应该也有在吹竖笛之类的吧───当演奏出美妙的音乐之时，你的内心不会感到激动吗？」

「不要说这种像是音乐老师才会讲的话啦，真烦人。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没有杀掉姊姊她们？好像是她们不符合你的条件还是怎样……总之说是这么说啦，不过说真的你没动手，我应该还是有点感谢你的吧？因为就算是那么没用，好歹她们也是我的姊姊。可是，你反而要因为你这么做而丧命───」

「你二姊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曲识心想，这些人果然是姊妹。

这蕴藏着若干挑衅的话语，会没有让莎耶菈露出多么剧烈的反应───应该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处在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地位上吧。

「我听说了喔，你的战斗方法───不，是你的技术……倒不如应该称之为『才能』？你是个声音师，而且，还是对精神感应与冲击波这两种方式运用自如的声音师───没错吧。」

「哦，你的意思是你二姊也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吗？」

坦率表露出敬佩之意，曲识说道。

「真是了不起呀……也是啦，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可能知道你的姊姊『们』被我打倒的事情了。原来如此───还不错。」

「你说『还不错』是什么意思？不要讲这种敷衍的话啦，真讨厌。假如要我们来说的话，三女居然是我这种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这可是最高机密───事先准备好当顶替上场的三女，这是机密事项喔。可是你为什么要放过知道你身为声音师的属性的对手？」

「我也跟你二姊说过了。因为这么点水准的东西我没看在眼里───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偷偷摸摸隐藏起来。」

「不过，提到少女趣味这个名号，在零崎一贼之中，似乎知名度出乎意料地遭到压抑呢。」

「像我这种水准的人并不能说是秘密，我只是单纯地没有存在感而已。」

真正的隐藏事项，不是这个───

曲识别有深意地，这么说道。

「真正的隐藏事项？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是真正的，所以我可不能告诉你。还不错。」

「……真是，让人不爽呀───你这种态度。」

莎耶菈说道。

确实是差不多到要对曲识的态度不耐烦的时候了。

「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现在已经陷入走投无路的生死存亡关头了吧？你的生杀大权都在我的手上，而且已经判决你就是死刑了，你很清楚对吧？还是说，你该不会以为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会有谁会来救你？零崎双识他不会来的喔───现在那个家伙呀，根本就人在另一个区域喔。」

「我没指望他。而且，我也没有指望会有其他人来救我。零崎一贼并不是个个会串通好行动的组织。」

「啥？那你刚刚干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没有串通好又怎么样？」

「而且，」───曲识补充道：「我完全，不认为自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生死存亡关头───这种小意思，算什么生死存亡？」

「………………」

「总角莎耶菈，你明明连半点五年前的『大战争』的经验都没有还敢大放厥词───你不要对我耍什么嘴皮子。跟当时那离谱的红色相比───现在的状况简直就是游乐园。」

简直就是非常地，不错───

零崎曲识这么说道。

「你这个人真的是───算了，我无话可说了。」

莎耶菈对于这样的曲识，似乎终于死心了───这是合乎道理的发展，身为「杀之名」中性质最不同的零崎一贼会想要认真地理解才是不合情理。

本来就是，「杀之名」。

杀手与杀人鬼。

要用语言沟通以彼此了解是无理的。

没用的。

「你已经快死了喔───有时间在这边胡言乱语个没完的话，要不要跑过去把那个乐器捡起来？那叫什么来着的呀……倍低……」

「倍低音管。」

曲识老老实实地订正莎耶菈。

「也称为低音大管（double bassoon）。」

「是哦。总而言之，如果你有自信速度比我还快，那就去拿回来无妨───不过在经历过刚刚那么漂亮的摔跌之后，我怀疑它还发不发得出像样的声音来呢。管乐器应该是很脆弱的东西吧？」

「速度要比你快，这很简单。」

曲识───接着老老实实地，这么订正莎耶菈。

「就算我先确认过你的行动之后再行动，我也应该可以到达倍低音管的位置吧。」

「…………」

莎耶菈露出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这个男人，明明本来就已经超过自如运用两种技术的声音师的水准了，现在还想说他是个在身体能力方面也相当卓越的人吗？当然，既然是「杀之名」，这方面的能力极限应该多少比一般人高，但不管怎么说，理应无法期望会有这么高的数值才对……

莎耶菈露出疑惑的眼神。

「如果你认为我在说谎，那么可以用那个三节棍攻击我看看。」

曲识说道。

「然后，我再悠哉地去把倍低音管拿回来。这样子的话───也不错。」

「……哦，是这样吗！」

似乎终于是忍无可忍了。

明明应该是站在优势的───不知不觉中却变成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状况。总角莎耶菈忍无可忍地发出怪声，挥舞着三节棍，朝着零崎曲识的咽喉刺过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应该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

莎耶菈的三节棍───动也不动。

不只是三节棍，连双手、双脚、躯体───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

「……咦？咦、咦咦咦───」

「你怎么不动呢？总角莎耶菈。这样的话，就让我先去把倍低音管拿回来吧。」

说完，曲识真的以悠哉的脚步移动到倍低音管所在的地方，宝贝地捡起那个在柏油地面上摩擦到伤痕累累的木管乐器。

姑且，试着含住簧片看看───莎耶菈说的对，发出的音色距离曲识所期待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唉……看样子只能送修了。不对───只能再买新的了。」

「买、买新的───？」

「你好像误会了。」

即使如此，曲识还是一边把倍低音管上面沾到脏污用手擦掉，一边转身面对着无法行动的莎耶菈。

「少女趣味并不是这个倍低音管的名字───我并不像阿愿或阿赞那样，会把擅长的武器直接当作别号的由来。乐器，就单纯只是乐器。光是存在就很完美了，但是就算想破头，乐器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种发出声音的工具罢了。」

「你───」

「所谓的音乐，简单来说就是声音吧。反过来说，只要有声音，对声音师来说那就足够了。即使没有倍低音管，任何一种乐器也都可以。喇叭也好单簧管也好，竖琴也好吉他也好，太鼓也好定音鼓也好，木琴也好铁琴也好，都没有关系。也就是说───只要是『声音』就可以了。」

「声、声音───」

「就是人说的话。」

曲识说道。

「谢谢你刚才那么好心陪我聊天───托你的福，我捡回一命了。」

「啊……所以才会───！」

总角三姊妹长女总角芭瑞丝，在倍音管开始演奏之后精神的支配能力立刻遭到剥夺───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关键性地抢下身体的指挥权，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尽管芭瑞丝因此来判断曲识的技术能力高低───但其实并非如此。

打从倍低音管开始演奏之前───曲识的支配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小姐───从曲识这么出声攀谈的阶段开始，就已经在打基础了。

利用自己的声音、词汇、字句等这些「声音」───绑住对手的心灵。

「……这、这个倍低音管……还有那件燕尾服……都是伪装吧！」

「伪装？你在说什么？我是个音乐家。我只是同时是音乐家、声音师，也是杀人鬼而已。我毫无要伪装骗人的意思，是你们擅自误会我了───虽然这句话一点都不帅气，不过姑且还是先说好了，就是───不要搞错了。」

「唔───」

「『三节棍落地』。」

曲识以抑扬顿挫分明的发音这么说道。

话一说完，莎耶菈的手指就自行动了起来───松开了本来握在手上的三节棍。尽管三节棍彷佛覆盖一般地掉到莎耶菈的鞋子上，但她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松开三节棍的那只手，愚蠢地维持着张开的状态。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可以聊天聊这么久的话，那我就算没有倍低音管也足以对付你了。你身体的指挥权，已经完全属于我了───也就是说我是你的指挥者。『双脚并拢，双手贴在大腿旁边放好』。」

想要违背，企图抗拒，全都徒劳无功───总角莎耶菈的身体一如曲识所言地动作了。

不，那个总角莎耶菈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总角莎耶菈的身体了。

那是零崎曲识的身体。

指挥权，以及所有权───都已是曲识的东西。

自己的身体不能如自己所愿行动的恐惧───不，这是自己的身体如他人所愿行动的恐惧。这比任何情况，都让总角莎耶菈的内心战栗。

那个着重奔放不羁，最讨厌遭到别人束缚的零崎人识，之所以会乖乖听曲识的话，乖乖跟着曲识到这偏僻的游乐园的原因，也是在深知曲识的本事后点头答应的───姑且不管只要跟曲识一起行动究不会有人身危险这个次要的原因，光是违抗曲识也没用的这最重要的原因，就能让人毫无反抗之心乖乖点头了。

人识从零崎双识与零崎轧识那边听说过了，十分了解这一点。

违抗曲识的「话语」是没有意义的。

「好了───这么说起来，你的大姊说过呢。说声音师可以分成两种类型……然后还有一种，算是例外的。就是像是以前的摇滚明星那样，直接把乐器本身当成武器来使用的类型───」

「当然。」曲识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回到了莎耶菈所在的位置。

逃脱不了。

没有曲识的许可───莎耶菈就无法逃脱。

「这个倍低音管也不是做不到这一点。全长一点四公尺，管长六公尺，重量六公斤……虽然是不像阿赞的『愚神礼赞』那样啦，不过现在看样子是不能再当乐器来用了，那这种使用方法也───还不错。」

「唔……你、你这个人，少、少女趣味，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了───你就用那个乐器痛揍我一顿，然后跟对姊姊她们一样放了我吧！」

「不。」

曲识对莎耶菈的这番话，非常冷淡地摇头。

这是种伴随着冷酷的动作。

「我要杀了你。」

「……咦？」

「因为你符合让我杀死的条件……老实说，我已经忍耐得很辛苦了。这种到处都是全家出游的游乐园，符合条件人实在太多了……阿愿的约会对象排名第一，真的是越看越想杀。虽然我是不希望可能会打扰他的约会，不过我至少得先杀一个人才行。」

走到张大嘴巴的莎耶菈面前，冷酷无情地，取识高举起倍低音管。这是毫无犹豫的动作。

「『笑』。」

彷佛听从于曲识的话语般，总角莎耶菈的表情制造出笑容的样子───看到这笑容的形式，曲识满意地点点头。

「对───至少要像个人类，笑着死去。」

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杀人鬼。

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

不管多么想要抽离同伙───零崎曲识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是集团中的一员，以及自己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可恨杀人鬼。

Bolt Keep。

少女趣味。

这两个名字的由来，还有───

「我是零崎曲识。」

这么说完───他用力砸下倍低音管。

「除了少女，我不杀。」

◆ ◆

「这完全是一面倒啊。」

从距离零崎曲识与总角三姊妹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不对，是以若即若离的形式一直在观察情况的零崎人识，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对着就在一旁，这段时间始终扭转他的手臂的匂宫出梦，自夸地这么说道。

「就跟我说的一模一样吧。曲识哥他呀，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些叫总角还是什么东西的人。这样子我就可以脱离你这一星期来的控制了。」

「啥？」

匂宫出梦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放开人识的手，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为什么前提会变成我要遵守约定？」

「这怎么想都是理所当然的前提吧！」

「是吗？那么，如果你要跟我过夜的话，要我遵守约定也可以喔。」

「这个时候那个约定早就应该不成立了吧！」

「哎呀哎呀，我也想当个诚实的杀手呀，遵守约定又不是骑马射箭。」

「什么骑马射箭！你这个人给我差不多一点，放开我的手！我痛到都没有感觉了！搞不好我的手臂都已经骨折了！」

「哎呀哎呀，如果骨折了，我会替你用念咒的方式招来救护车的。」

「用正常的方式打电话叫救护车啦！」

「可是，你说的确实一点都没错，零崎人识───我真的很吃惊。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刚刚目击到的战斗结果，应该是比你预期的还要厉害很多吧？总角三姊妹绝对不是没有实力的对手───总角芭瑞丝、总角萝舞敦、总角莎耶菈，每个都是跟现在的你同等级的杀手。我到现在也不认为把你这样限制行动是做错事情───他叫零崎曲识对吧？因为听说他叫少女趣味什么的，我本来还以为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恋童癖。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少女趣味指的是专杀少女的杀手的少女趣味。可是呀，明明应该是不分男女老少都能下手的你或是自杀志愿才是真正的残虐，但是那个下手对象只限少女的燕尾服大哥哥，他的形象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呀───哇哇哇。他是个专杀少女的杀人鬼呀。就算是魔鬼───他也是个满像人类的家伙。这么一来仔细想想，像我这种人就惨了。」

「没错，你说的对。所以你不要再管我，应该去纠缠那个人才对。要是你不在对方对手之前先出手……」

「不，我承认他很厉害，但是离我的喜好还差了一点───原因就是在于，声音───其中他说用声音进行精神支配，这话说得漂亮，不过毕竟从基本上来说这是属于『咒之名』的领域吧。特别我又是『匂宫』───身为一个厌恶洗脑控制主义的『时宫』的人，我不能够去评价零崎曲识。」

「他应该也有利用声音进行的冲击波攻击吧。」

「嗯，那个也别有一番趣味───可是呀，这一点也包括在内，他的手法在原理揭穿之后，趣味依然会减半呀。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以空白的状态去跟他对战，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啊，那家伙，好像打算要回去了。他要丢下你不管就走人了呀，真是无情。」

「那个人大概是以为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正在某个地方进行某场战斗吧……他是个固执很难改变想法的人。」

「哦，是哦。」

然后，匂宫出梦。

到这里终于，松手放开了零崎人识。

人识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臂有没有事情一般地晃了晃，姑且看起来，是没有折断的样子。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

「少女趣味大概只是单纯来这边当自杀志愿的保镳吧……结果对总角三姊妹动手了，这应该是个介入满深的行动喔？这行动足以左右你们正在卷入的这场战斗今后的发展。」

「……正在卷入？」

人识敏锐的听觉，抓住了出梦的语尾。

「也就是说───零崎一贼受到攻击并不是因为敌人以此为最终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以此为必经之处才进行锁定……你说过什么『杀之名』的平衡的话吧……那么，大哥的推测只有对了一半吗？」

「唷，你说溜嘴了喔───不过呀，自杀志愿的推测也对了一半───应该要这么样评论他的才对吧。即使如此，就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他猜中太多了。还有他那优秀的直觉───绝对不可能好好发挥的。」然后，出梦再次询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要收回我说过要你一个星期别出现在我面前的话，匂宫出梦。」

人识说道。

「不过，我要你从现在开始陪我大概一个小时。」

「啥？搞什么呀，这个邀请真是强迫呀。难道是要去约会？哇塞，这样不就是双对情侣约会了！」

「你这话还真是好笑───一个小时，是留来给你杀戮的时间。」

每天杀戮一小时。

这是匂宫出梦的座右铭。

「接下来我要去猎杀总角三姊妹活下来的那两个，所以要你陪我一起去……虽然我想已经受伤的两个人，我不可能会打不赢的，可是如果你还是会担心，那我就带你一起去。你应该不是能够轻松看着我杀人还能保持沉默，人格这么高尚的人吧。」

「……哦。」

匂宫出梦充满讽刺地笑了。

「你是想要顺便铲除你不需要的祸根吗？」

「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曲识哥把自己的战斗方法曝露出来实在是太漫不经心了……不管是精神感应还是冲击波，就跟你说的一样，都是在对手不知道原理的前提下才能真正发挥本领的技术。被他硬带来这种地方，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回去，那太让人火大了。所以为了保守曲识哥的秘密，我就替他揽个任务来做吧……而且，虽然对我来说是不能马上领会的事情，可是既然本来零崎一贼就是会把敌人杀光光，那这样也只是惯例罢了。曲识哥确实是满反覆无常的人，可是也不能因此就放过两个人不杀。这也是为了你说的今后的发展。」

「还要照顾年纪比你大的人呀？真是辛苦了。」

「这是我个人的反覆无常呀……原来如此，就这层意义来说，我跟曲识哥或许真的是类似的人。既然已经明白了，我就不能什么都不做───看起来，我也还没有那么冷酷无情嘛。」

并不冷酷无情的───造成血流成河景象的一贼。

「哦───你们是同类呀。」

「走吧。既然你都袖手旁观到这里了，现在应该不会跟我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分家的人被杀吧。」

「哇哈哈。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说起来，本家跟分家的感情又不好。如果感情变得更坏，反倒是多少有帮助呢，小零───顺带一提，少女趣味的战斗方法我也知道了喔，你可以不杀掉我吗？」

「你呀，又不是敌人。」

以这种态度，零崎人识直接对匂宫出梦恶言相向。

如果成立───这就是，最坏的称号了。

没错，值得最坏之名的双人组。

然后两个人开始往前走。

因为一直在观察零崎曲识与总角三姊妹的战斗，所以大致可以推测出总角芭瑞丝与总角萝舞敦所在的位置───他们前进的脚步毫无犹豫。

途中。

他们与一名国中女生错身而过。

实在是因为时间正值行囊乐园的入园人数会到达尖峰之际，他们陷入了人潮之中。意识已经转换到战斗模式的他们，把那个国中女生当成是游乐园的一景而漏看了───假使没有漏看，应该也不会特别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吧。

因为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那个国中女生，彻头彻尾都只是做为零崎双识累赘的普通人而已。

女生穿着的也是国中制服。考虑到这个地方是很多学生会来旅行的游乐园，国中制服跟燕尾服那般的打扮不同，很难说会引人侧目。

即使不记得长相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

当然，那个国中女生───站在萩原子荻的立场来看，零崎人识───作为她计策之中的不确定因素，那张脸是不可能忘得了的。

然后就在错身而过之际，她听到了。

人识对着身旁一个全身穿着皮衣皮裤的少女，是怎么称呼的───

───匂宫出梦。

匂宫───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

「…………哈。」

理所当然，萩原子荻已经非常清楚这次消灭零崎双识的作战行动以失败作收───虽然原本打算是要假装去洗手间，借机探听总角三姊妹正在如何行动，但得到的报告是，三姊妹当中已经有两个人被打倒了。剩下的一个，如果这样下去也会有危险───不，就算平安无事，只要三姊妹有两个被打倒，那么计画应该就已经失败了。

零崎双识没有行动过的样子。

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这一点可以确定。

也就是说，是零崎双识之外的某个人介入干扰。

───是不是零崎人识？

子荻心想，零崎轧识的战斗力已削减太多了。

至少应该有依照西条玉藻本人的希望，适度分配给人识了───可是。

可是，这次以失败作结的计画───也不是完全毫无所获。不，反而可以说，相较于原本消灭零崎双识这个目的，最后获得的成果相当完美───没错，完美到足以左右今后的发展。

───匂宫杂技团。

不是分家───而是本家。

只要能够直接与「杀之名」排名第一，匂宫杂技团牵扯上的话……！

战局就会出现大变动！

以截然不同的型态───从基本改变！

话虽如此，这个时间点上，萩原子荻的脑海中还没有浮现出具体的计画───加入了匂宫杂技团这个棋子，选项的数量几乎可说是扩增到无限多。为了加以整理，就连她都得花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才行。

「就算敌人是匂宫杂技团也好───我的名字是萩原子荻，就请你们见识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吧───」

这么想着时，她已经抵达零崎双识坐着等她的长椅子面前。

双识完全把自己的体重靠在椅被上，身体向后弯，仰望着天空的方向。

似乎是颇为无聊的样子。

没有打算要花这么久的时间的。

「抱歉久等了，双───大哥哥。」

「哦，没有啦───」

「你累了是吗？我们还玩不到三小时呀。」

「哎呀───这种东西真让人不舒服。」

「啥？」

「嗯，可能我真的───累了吧。虽然我以为自己永远都青春有活力，不过你这种十几岁的干劲现在才要慢慢发挥出来吧。我完全头昏脑胀了。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个更为强壮的男人喔。」

说完之后，双识直起身子。

经历过无法想像的残酷战斗，无数惨烈情景的零崎双识，也会怕让人尖叫的游乐设施吗……仔细一想，这种心理状态的强度，并不是格外奇怪的。但是萩原子荻出乎意料地对于这类游乐设施还满在行的，所以感觉有点怪怪的。

用这么点小小的气力陪着玩，子荻也没有真的这么累。尽管计画失败了，但拿到预期之外的情报也让人心情愉快，今天就陪这个男人到闭园的时间吧……很难得的，子荻的想法会变成这样。

「你在说什么胆小的话呀，大哥哥。这可是难得的星期天，我们就尽情享受吧。只要还有时间，我们就去玩所有能玩的刺激游乐设施吧。」

当然，子荻的这番话，应该也包括对那类似跟踪狂一般不停传简讯过来的零崎双识的报复之意吧。双识不知道有无察觉到子荻心中这样的想法，

「说的也是───得好好享受才行。」

低声地这么说道。

「看样子我的某个家人，好像擅自替我做了些事───」

低声地说。

「嗯？」

「是人识吗……应该，不是他吧───那就是那个音乐家了吧。真是的，就会鸡婆多管闲事───不过算了。那也是有意义的重要存在。因为有那样的家伙，所以我才能放心当个笨蛋。」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啦。」

零崎双识呵呵傻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牵起萩原子荻的手。

「那么，我就休息到这里吧。现在没有事情要担心了，子荻妹妹说的没错，今天是难得的星期天，我决定找回童心，尽情享受一番。从这里开始我要认真大玩特玩了喔。」

「认、认真是什么意思……」

「好了，来玩吧！所谓玩乐是怎么回事，我就好好地亲身告诉你吧，子荻妹妹！」

「哦，好呀───」

不知道为什么，零崎双识忽然恢复了精神。萩原子荻立刻就为自己刚刚的言行感到后悔───可惜的是，为时已晚了。

这一天，她领悟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说那是一个出乎意料，还不错的世界。

尽管澄百合学园总代表，军师‧萩原子荻在这之后，将诞生出名唤「匂宫出梦」的功罪之仔的第十三期实验之成功例子，可说是匂宫杂技团创造出来的终极艺术作品「断片集」，成功地搬上舞台，但是换来她的未来的，则是她误会了处理掉暗杀零崎双识的刺客总角三姊妹的人是零崎人识。还有，总角三姊妹活下来的两个人，总角芭瑞丝与总角萝舞敦，经过最坏称号的二人组亲手处理，一个小时之后成了说不出话的状态。所以结局是───「少女趣味」零崎曲识的存在，在这里萩原子荻并无从得知。

萩原子荻针对零崎一贼设下的小小的战争，就最后的结果来说，是这里开始且接下来三年都不曾间断───不过零崎曲识勉强参与这场战争的情况，结果，也只有这一次而已。

（第一乐章────终）

注1：步兵、飞车与角，都是日本将棋的棋子名称。步兵相当于象棋当中的兵，飞车相当于车。角又称「角行」，相当于象棋中的象。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2 皇家王权饭店的音阶

◆ ◆

「真是的，事情到底要怎样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呀───拜托来个人告诉我吧！莫名其妙的地方多得要命───」

有个这样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滂沱大雨之中，奔驰过险峻山中的男人身影。

是个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高高的个子，细瘦的体型，手脚修长得显眼───身影宛如金线工艺品一般。尽管身穿简便好活动的服装，但在这种豪雨中，这一身的装扮似乎也不太有意义。

不，就算没有下雨也是一样。

沾满别人血液的这身服装───大概也不可能有多方便活动吧。

「我明明不是为了要这样东奔西跑才变成杀人鬼的呀……就算有什么其他原因才变成杀人鬼的，也不是想变就可以变得成的！」

男人名叫零崎双识。

虽然他是将来人称自杀志愿，成为人人恐惧的对象，零崎一贼的长兄───但是这个时候的他，没有足以用「我」来称呼自己的成熟模样，手上也没有拿着叫做自杀志愿，那把名称由来在于注入了敬畏之情的大剪刀。

双手空空。

双手空空的双识，正在逃命。

一边逃命───一边战斗。

不过是在面对什么？

从哪里逃出来？跟什么在战斗？

这一点，连双识自己都完全摸不着头绪。

就在刚刚，他还在跟大约二十人左右的集团互相残杀，但是他完全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袭击他───还有比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即使从发动袭击的二十人左右的集团的角度来看，为什么自己这群人非得跟双识互相残杀，似乎也是完全找不到理由。

───为何。

───为什么，我们。

───为了什么才正在做眼前这样的事情呢───

互相残杀的当下，彼此虽然都是这样地想着对方的动机───但杀意与杀意依旧互相撞击。

可说这是种异常的状况。

尽管如此，双识还是想办法击溃了这二十人，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别说是结束了，这甚至不是开端的结尾。

只是普通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事。

普通的日常生活。

眼前，永远───每天每天毫无停歇，这种事情永远都在持续着。相较于互相残杀一事，可说是正在持续下去没完没了的这种现实，即使是双识也感到疲劳，而且消耗精力。

如果在这里的是五年后，或是十年后───人称自杀志愿的那个时候，那个超然的零崎双识，那应该会不同吧。但是现在的他毕竟还是乳臭未干，跟那等沉着冷静的境界还八竿子打不着。

别说是超然了，

根本就是焦躁不安，眼看就要到达极限了。

「呼……呼……呼……」

不停奔跑的原因，姑且算是明白了───因为比起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这么做还多少能让人放心。

不过有追兵在追现在的自己吗？

不管有还是没有，感觉都是一样的。

「真是够了───这样开始零崎根本就没有用嘛───哼！」

这个时候，感觉到了大雨的另一边有人的气息───双识停下脚步。他没有手拿式的武器───如果感觉到的气息是来自敌人，那么就只能徒手战斗。虽然双识的精神马上就紧张起来───然而，紧张又即刻舒缓了下来。

对方不是敌人。

现身出来的，是同为零崎一贼中的一人───比双识还年长的杀人鬼，零崎轧识。尽管不像双识，但依然是个高个子，而且肌肉也比双识来得结实。身穿撕扯得破烂的T恤，还有同样地彷佛是撕破的牛仔裤───手里提着根狼牙棒。

零崎轧识。

由于还没有那个理由，所以尽管并未在遣词用句方面营造出奇怪形象，但他的情况也与双识不同，这个时候已经因为爱用的狼牙棒「愚神礼赞」，而直接被人称为愚神礼赞───

「什么呀，原来是轧识呀。」

呼的一声，双识吐了一口气。

「明明以前怎么想见面就是碰不到，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偶遇，感觉还真是讽刺───」

不过与其说这是因为安心而叹气，不如说像是企图收回无意义紧张了好一会儿的情绪，而产生的泄气叹息。

雨中，从偶然重逢的家人获得这种反应的轧识，自己也是相同的反应───这种情况诚实地表示出，这两个人的精神都被逼得走投无路，接近界限了。

「……双识。」

轧识说道。

没有起伏，彷佛疲倦至极的口吻。

身在这种豪雨之中，不但需要大声说话，而且还有一种累得不得了的印象。

「从那之后你杀了几个人───不对，是你战斗了几次？」

「我不知道呀。」

听到轧识的问题，双识摇摇头。

不想去思考这种问题。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一头雾水───到底，现在我们被什么给卷入了？或者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我们自己弄错，自己产生混乱了吗───」

「至少，正处于混乱的不是只有我们───」

轧识做出像是要回头往后看的动作，这么说道。

「───至少『杀之名』七名，『咒之名』六名，现在全部都陷入了混乱的状态。暗口那群人真的很惨───我很久没看到地狱了。」

「地狱？那也不错呀。」

双识自嘲地笑了。

「受不了，真不好意思───如果这是地狱的话，那什么『第二十人地狱』这种绰号，对我来说就太小题大作了。顶多就是『第二十人处罚游戏』嘛。」

「我不知道要不要笑，你这话真像个微妙的笑话───」

尽管这么说───但，轧识面露微笑。

然而这毕竟还是一种，自嘲的笑。

「虽说是地狱，但是听起来很有趣───双识，你知道四神一镜里面的赤神家吗？」

双识点头。

四神一镜───是这个国家的五大财阀的俗称。

赤神家、谓神家、氏神家、绘镜家、槛神家。

因为双识认识氏神家的人，所以多少了解那个世界的事情。

不管哪一个，都是跟这个世界无关的故事……

「不是这样吧？」

轧识把狼牙棒放到肩膀上，说道。

「听说那个赤神家───遭到单单一名少女搞得天翻地覆喔。」

「只有───一个人吗？」

「不知道我是打哪儿听来的呀───这件事情。」

「…………」

轧识说的的确没错。

是的，这是这几个月之间发生的事。

「杀之名」七名全都一样───名列「杀之名」第一，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分家有多达三个，都遭到单单一名少女毁灭的事情───

双识与轧识，都把这事情当成是共通的知识记了起来。

但是───这样的话。

「你别开玩笑了───轧识。你是说有人在财力的世界与暴力的世界大为活跃吗？」

「不仅如此，根据传闻那个人似乎也在权力的世界参了一脚───虽然我是听别人说的，可信度不高就是了。」

「『单单一名少女』是吗───呵呵呵，是不是我那分离的妹妹呀───」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有什么分离的妹妹，你这个恋童癖。」

「喂喂喂，我拥有的始终都是对家人的感情，而不是喜欢女童呀。既然会说这种话，说不定出乎意料的是像轧识你这种人，才是最容易走上喜欢女童这条邪门歪道的喔？」

「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我讨厌女人，也讨厌小孩。根本找不到半个理由去喜欢综合这两者的女童。每次看到可爱的小女孩，都让我觉得恶心想吐。我发誓！有生之年我绝对不会喜爱女童。」

「你还是老样子，这话听起来好像开场白呢。」

总而言之。

既然可以互相说笑了，那么彼此的精神应该是恢复了───双识强烈感受到，自己果然是无法独自活下去的。

如果没有家人的话。

零崎双识不过就只是一个杀人鬼而已───

「…………唔！」

「…………？」

两个人这次忍不住非自嘲地笑了出来，山脚的方向传来了声音───这次毫无疑问应该是追兵。

双识带来的追兵。

恐怕会让同样地是从「某个东西」、「某个对象」逃出来，而且完全逃脱成功的轧识也给牵连进来───当然轧识对此是不可能有所怨言的。

他只是跟平常一样，拿起狼牙棒准备战斗。

「我说双识呀───你也该想个办法，拿一个像这个的擅长武器了。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变得更厉害。成为比我还要更上一层楼，厉害的传说。」

「呵呵呵───可是，不知道有没有再适合我一点的东西呢。不过算了，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试着去找找看也好。」

「结束之后才要去，是吗。要怎么做才能够结束呀───对了，双识，那个天才音乐家现在怎么样了？」

「谁晓得。目前我都没碰到他……不过既然是他，应该没必要操心吧。因为那家伙比我们都要来得格外可靠。」

「也是。」

然后两个人，朝着声音来源迈开脚步。

已经放弃了逃跑。

相较之下不如改成主动迎击。

「这么说起来，轧识，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到底在干么呀？」

「还用问吗？我们正在进行战争呀。」

◆ ◆

大战争。

长达一整年的一连串事情，将来人们将会流传下去───不，正确来说，流传得下去的事情几乎是没有了。因为当事人或关系人中的大部分都在事件中失去了性命，勉强存活下来的人，也绝口不提那一年之间发生的种种。

而且───也用不着他们绝口不提。

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够确切掌握真相的人也仅有几个人。两个、或是三个───顶多就是四个人吧。

四神一镜，总计五个家族所统治的财力世界。

玖渚机关，合计八个家族所君临的权力世界。

「杀之名」与「咒之名」，合计十三个家族挤在其中的暴力世界。

明明这三个世界都被卷入，遭受了池鱼之殃，组织内部被搅和得乱七八糟───但是知道事件全貌的人却只有这么少数几个。

即使是勉强从这场大战争存活下来，年轻时代的零崎双识与零崎人识，也是在一连串事件落幕之后的一段时日，才大概得知这场大战争是区区两个人所引发的，普通的亲子争执而已。

亲子争执。

狐狸与老鹰之间的亲子争执───但是。

他们提过的天才音乐家───即使在这种情况底下，依然没有得到他们两个人的担心。那个天才音乐家是将来成为人称「少女趣味」的声音师，当时年仅十五岁的零崎曲识───其实，就在双识与轧识在山中偶然重逢，几乎是同一个时间，他们已经进入了非常逼近事件所有真相的内部深处了。

本来，这是永远不应该提起的，应该就这样归于平淡消灭，切割出这场大战争的小小一个场面的记录───在零崎一贼中身为异端之一的零崎曲识，其个性就是受到这一场面的影响所形成的。

◆ ◆

「……………………」

头发绑成短短的马尾，穿着燕尾服的少年正走进地下停车场内部───不，那并不是守规矩到可以用「正在走路」这种描述呈现出来的走法。身体眼看就要趴倒下去一般地往前倾，无依无靠的样子。宛如随风吹动，少年的移动方式就是这种感觉。

少年───零崎曲识正在吹口哨。

虽然四肢健全，但如果仔细一看，燕尾服上下到处都有绽线的痕迹，让人猜测到他应该是刚刚才经历过某些地狱战场───然而这个猜测并不正确，因为实际上，他还没有脱离这个地狱战场。

不过持续吹着口哨。

这绝对不是从容不迫的表现。

不是装出漂亮的样子虚张声势。

而是借着这个口哨声───少年隐藏起本身的存在。

声音本身互相撞击。

脚步声理所当然包括在内，心跳声与呼吸声，还有其他，自己的生命活动产生的所有声音───实际上，都正在遭到消除。

「……还，不错。」

即使是低语的声音───也不会在地下停车场中回荡。

声音师，零崎曲识。

他十五岁，完全把声音当成自己的武器，运用自如───支配了声音。但是，即使如此，平常的他，要像这样使用声音的时候，总是会利用不论是管乐器或打击乐器都好的某种乐器，几乎很少会历届着口哨来使用声音───

「实在是───还不错。」

即使再次这么说道，但可惜的是这句话如果被认为是虚张声势，也是颇为无奈的吧。

事实上，他正处在败逃的状况中。

他并非出于自由意志而身处在这座地下停车场之中的───只不过是如同遭到猎捕的草食动物，被追进了地窖一般。

地下停车场内没有停半辆汽车，彷佛是取代了车辆，到处躺满了人类的尸体───宛如一个放置尸体的地方。可是也许「好像是放置尸体的地方」这种表现方式是错误的，曲识这么想着。这里只是战场的一幅风景，那么尸体就不是放置在此，而只不过是随意弃置在此无人闻问罢了。

即使他身为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的一员，一想到这里也会感到毛骨悚然───有谁会想到，在具备规模大到让人在特大型前面还想再加三个超字来形容的高级度假饭店的地底下，竟然会呈现此等惨状。

高级度假饭店，皇家王权饭店。

在这广大的建地之下延伸开来的，地下停车场。

大部分躺在这里的尸体───应该都是跟曲识相同，是败逃的人吧。输了，所以逃到这里的人───这就是最后的下场。

要不了多久自己可能也会在这里变成这样子，这种预感实在是肯定的推测了，所以靠着通风设备也摆脱不掉消失不了的腐臭，甚至也不觉得厌恶。

这也不是能够厌恶的东西。

反而还满喜爱的。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个样子───

「……轧识哥好像在苦恼不知道该怎么死才好───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怎么活下去。所以我什么时候死掉都没关系───既然如此，那死在这里的话，也还不错。」

这是───虚张声势的话语。

不过，这同时也是虚心之言。

大致上，虚心与虚张声势，应该有程度上的不同。

「只是───同样是要死，不能给家人添麻烦……要尽可能地，不白白送命才行───」

他失去了所有带来的乐器。

手里剩下来的只有一个东西───不是乐器或其他什么，而是个没有风情的手榴弹。小型的，可以拿在手掌上的大小───威力却是无庸置疑的，手榴弹。短短一个星期之前，目前是零崎一贼最强的男人───人称「寸铁杀人」的爆热杀人鬼，亲自交给他的一个东西。

他还以为自己不会拿来用。

因为使用这种武器并不是曲识的兴趣。

可是───状况既然变成如此，或许只能在这里拿来用了───即使是用从家人手上拿来的武器自杀。

「还不错。」

───应该是吧。

「…………」

处在这场几乎是任何人都会被打到混乱与狂乱的深渊的大战争中，零崎曲识是少数能够保持冷静的人。虽然这表现出了他那不管在何时何种情况底下都不会心慌意乱的优点，但同时也曝露出他缺少感受能力无法让感情产生起伏，对自己的生命完全无法持有危机意识的缺点。

然而只有这一次，这个特性发挥了效果───由于这聪明冷静透彻，他才能够到达这场大战争的中心位置附近。

没错。

就是这间皇家王权饭店。

这里的最高一层楼───就是这场战争的主谋者所在地。

引发现在世界上正在进行的，无人幸免皆遭卷入的，荒诞无稽到愚蠢地步的，莫名其妙的战争的个人───就在那里。

不管告诉谁，应该都没人会相信吧。

这种大规模的强力社会现象───地下社会现象，只是靠着单一的个人之手所引发的───但是曲识，本来也就没打算把这事告诉别人。

并不是───不信任别人。

倘若是以双识与轧识为首的一贼的人们，在经过有条不紊地说明之后，就算不相信，应该也会出手帮忙才对───可是，现在连有条不紊地说明的时间都已经没有了。

即使取得联系，一贼的所有杀人鬼，应该毫无例外全都正在遭受某些麻烦缠身───这种情况就是即使名列「杀之名」，但成员人数不多的少数派的困难之处。

尽管如此，应该也有硬在不可能中硬挤出时间来的方法吧───但曲识没有选择这个方法，而是最后决定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自己干了。曲识估计那个主谋者不见得始终都会留在饭店里───而且，他对自己有信心。

虽说这是年轻的有勇无谋，可是他有确实的自信───他也考虑到本来自己的战斗能力，就是属于个人战比起团体战更能发挥的类型。说得极端一点，甚至可能把自己人都给牵连进去───曲识的才能就是这种类型的。

于是，即使对手是投宿的旅客、工作人员、这间旅馆内所有的人───即使对手是超过三百人的精锐人员，曲识依然以为自己有能力独自完成这场战争。

结果，零崎曲识败逃了。

自命不凡。

肯定的自信就是肯定的傲慢。

恐怕是跟死在这座地下停车场的人们相同───完全地自以为是。

不，到途中为止都还很顺利。

曲识使用的「声音」，在对手越多的情况下反而越有效果───因为这是种会引发团队分裂，目的在造成内哄的技术。

声音师。

零崎曲识可以借由任何声音，进行人体操纵与人心操纵───能将他人的身体如同自己的身体一般地操控，将他人的心灵如同自己的心灵一般地操控。当然这也有必要的限制，有几个条件必须事先完成，也不能达到完全随心所欲的地步───但是至少他是准备充足才进来的。

所以到途中为止都还很顺利。

让敌人去打倒敌人，让敌人来保护自己，让人自杀或死于他杀───曲识持续「演奏」着，走进了电梯。

然后到了最高楼层。

直接就抵达了那里───可是，就只到那里而已。

最后的堡垒，曲识攻破不了。

他遭到守在最高楼层的走廊的最后堡垒───一名女仆彻底地击退───别说是在最高楼层窜逃，甚至走投无路被逼进最低楼层的地下停车场来。

「女仆……为什么会有个女仆呀。」

曲识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责备这种不合情理现象的口吻发起牢骚。

但那就是个女仆。全身上下怎么想怎么看都是女仆。从洋装式围裙到其他东西，那就是个毫无破绽可言的完美女仆───

「主人，欢迎您回来。」

这么说着。

那个女仆出来迎接曲识。

曲识立刻用「声音」对付她───只要能打倒她，就不难想像『主谋者』应该就在对面的门扉之后───真的就差这么一点点，曲识就要抵达目的地了。

当然他没有松懈。

虽说对手穿着实在是跟这种场合不搭调的女仆装，但曲识并不是没有经验到因此就会看轻对手───他猜测对方是相当程度的高手。

所以毫不留情发出「声音」。

在一直线的走廊，放出一直线的声音。

应该是不需要逃的。

然而───这方法行不通。

完全行不通。

可是曲识连疑惑的时间都得不到，那个女仆就───

「主人，请您慢走。」

然后。

从手掌击出了子弹。

一直线的走廊，无路可逃的情况对我方而言亦同───曲识无计可施拿起乐器防御。当然，乐器因此就变得无法使用了───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曲识准备的乐器，在不知不觉中，全被破坏殆尽。

同时。

喀锵一声，女仆的手腕拿了下来───从那个手腕的内部冒出了又利又粗的出鞘刀剑。

仔细一看。

女仆穿着的鞋子装有轮子───不对，不是穿着，那个有轮子的鞋子，明显得跟她的脚踝是连在一起的整体───

咚咚咚咚地。

从她的内部───传出了引擎声。

「机器肢体……不对。」

到了这里，曲识终于察觉到了。

为时已晚───

「机器人───没错吧。」

由于制作得十分精细，外表跟人类没有差别───但是没有必要去看内部加以确认。

那也不是个普通的机器人。

而是体内装满了子弹与刀剑的───武装机器人。

机械。

机器人。

所以───人体操纵与人心操纵全都不可能行得通。

因为对手不是人类。

这么一来───既然情况演变至此，曲识根本是完全无能为力。

「主人，抱歉现在才跟您说───我是女仆机器人，名叫由比滨璞尼子。」

「璞、璞尼子───」

「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曲识实在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到处窜逃。

然后───到了这座地下停车场。

在这里变成尸体的人们，应该也是同样遭到了那个机器人───好像是叫女仆机器人璞尼子什么的给收拾掉的吧。或是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精疲力尽死了───虽然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可是能够肯定的就是，曲识并没有成功逃离她的领域。她一定现在也正在不停追踪着吧───然后会由远而近追逼上来吧。

变成这样那就完了。

毫无任何可以抗衡的方法。

只能变成这座地下停车场的居民了。

所以在那之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

曲识凝视着手中的手榴弹。

寸铁杀人亲手交给他的，一块火药───

「与其死在那种机器人手上───不如自杀还比较好。只要我一被杀，一贼的其他人应该会出面报仇吧───可是这样太危险了。一般的情况就罢了，现在每个人不要说是在一般情况之内了───现在应该是正在为整体大局行动的时候。」

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曲识安静地呢喃着───接着确认停车场装设的监视器的位置。如果那个女仆机器人是有人装设在这间皇家王权饭店的防止入侵的装置───那么理所当然，这一区的监视系统必然会跟那个机能连线才是。

如果要自杀───要自爆的话，曲识想选个监视器的死角。

虽然手榴弹的安全插梢一拔出来就完了，根本完全没有必要去在意监视器，不过这是曲识小小的好强心，至少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乐器全被破坏了。

唯一剩下来的就是这个手榴弹。

可是，这个手榴弹，大概也对付不了那个机器人吧───即使失去了乐器这项武器，曲识也不是就此屈居劣势挨打而已。璞尼子的身体也遭受了好几次攻击───毫无意义。

铁板装甲。

那个身体，是不管是刀剑还是子弹或是炸药───完全无法贯穿的，让人绝望的合成铁板。

所以这个手榴弹对璞尼子也是没用的。

但是───对零崎曲识应该是效果极大。

恐怕，连感觉痛的时间都不会有。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寸铁杀人一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亲手把这个手榴弹交给曲识的吧。

「还不错───」

曲识立刻就发现了监视器的死角───只要聆听洄荡在停车场内的「风之音」，就能马上发现这一带风流聚集的地方。大概是也有人思考着同样的事情，那里似乎已经躺了一具尸体，但是这种时候也不能挑剔什么。

曲识在那边坐下。

「………………」

───嗯。

他这么想着。

明明接下来打算要死了───但是内心掌握住了毫无混乱的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是一丝不乱。

宛如节拍器般地正在刻划正确的声音。

连自己都，感到恶心。

果然这样的自己还是死了才是正确的吧。

活着才是不自然。

杀人鬼。

非得杀人不可的自己───那么首先就该杀死自己本身才对。这么一来，世界就会和平了───不过，我没有打算要把这种想法推荐给一贼当中的其他成员。

结果，我依然是持续孤独的。

虽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在加入一贼，成为零崎之前是这样，加入之后也是这样，根本就没有改变───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

「就只有这回事」，曲识低声地说。

「只有这回事。还不错。」

然后───零崎曲识以非常自然的动作，指尖毫无犹豫，打算拉掉手榴弹的安全插梢───

「………………！」

纠缠不放。

但是那没有发抖的手───却被另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给抓住了。

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那是，躺在一旁的尸体的左手。不，不是的。尸体不可能会动───那么就是没死了？

不，这也不对。

曲识正在确认───从她的身体，确认刚刚没有听见心跳声与呼吸声。就是因为忽略这一点，才会没有察觉到璞尼子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这次曲识不会再次失败了。逃命的途中，始终绷紧了神经───所以如果她还活着，曲识不可能不知道。

直到现在。

无庸置疑她应当已经死亡了───

「啊……一不小心就死了大概二十四小时。」

声音听起来非常不痛快，就像是刚醒来的样子───她这么说道。

用力地───紧握住曲识的手。

虽然长相成熟，但仔细一看大约是跟曲识差不多年纪───可是力量却大得从外表看不出来，她牢牢抓住曲识的手。

红发的───少女。

「…………对了，你是谁呀？」

粗鲁的口气，突然就对曲识这么发问。

尽管他是个感情起伏很少的人───但唯独这个时候，真的是吓了一大跳。某种意义来说，也许，这惊吓程度比当他知道璞尼子是机器人的时候还要来得大───所以，

「我叫───零崎曲识。」

他自报姓名，回应了少女问他的问题。

「你───你才是谁呀？」

「啊───？你说我吗？你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呀───那么，我想要取个帅气好听的名字。」

缓缓地───她坐了起来。

握着曲识的那只手，依然没放开。

「我还没有名字。」

口吻依然充满不痛快。

红发少女───这么说道。

她是在将来成为人称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的，终极绝无的存在───尽管如此。

现在她还没有名字。

而且，也不是最强的。

◆ ◆

具备规模大到让人在特大型前面还想再加三个超字来形容的高级度假饭店───皇家王权饭店。最高楼层当中的一个房间内，待了两个男人。两人的装扮都很类似───不过散发出来的印象却是对比的。

举起放在桌上的红酒酒瓶，其中一个男人忽然站起来，移动到了窗边───一口气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宽广的夜景。

「彷佛就是洒落满天繁星到地上去呀───到底在这片景色之中，今晚又会有多少生命消失不见呢。这么一想，这风景看起来就像是放水灯一样，西东老弟你不这么认为吗？」

回过头去，观察着另一个男人。

「『看起来就像是放水灯一样』。嗯。」叫做西东的男人，冷冷地。重复对方说过的话。「你要说话，也不是说这么空洞的话吧，明乐───说起来，失去的生命有一半应该都是你的责任。」

「啊哈哈。真要这么说的话，那剩下的一半不就是西东老弟的责任了吗───说起来我们可是生死与共，不可能有办法划分责任的。这又不是贷款还可以分成好几期。」

「算了我只是想耍帅看看。」他说。

重新拉上窗帘站在原地，叫做明乐的男人举起红酒酒瓶，豪爽地直接就着瓶口把那看来颇为高级的内容物一饮而尽。虽然明显地是搞错了享受酒精的方法，但他似乎对这种事情不怎么计较。

相对之下，西东那个人，看起来是比较节制的酒精爱好者，不过手上拿的又是瓶价值看来跟这间高级度假饭店十分相称的，道地日本酒。

实在是搭不在一起的两个人。

彷佛跟世界互不吻合的样子。

彷佛跟世界互相咆哮的样子。

但是，这些男人───架城明乐与西东天，正是此时此刻，将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宛如螺旋桨般无情地彻底搅乱的───两个巨恶。

邪恶与最恶。

这样的两个人───就是这次战争的主谋者西东天，以及他的搭档明乐。

「可是，璞尼子───怎么这么久呀，跑哪儿去了还不回来。那个马尾少年，有这么难缠吗？光看监视器的影像，确实像是个强敌的样子───那就是零崎一贼吗？呵呵呵，我有点想跟他说说话呢───可是，让我们的璞尼子陷入苦战的高手可不能随便见面呀。西东老弟，你有何看法？」

「你问我应该也不可能知道吧。」

明乐的问题，西东始终冷淡以对。

甚至看起来不太愉快。

「你以为我知道什么内情吗？」

「没有没有，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也不是有什么好自豪的事情吧。」

「呵。可是，就算是我，确实也有话可以说───璞尼子是我们三个人最完美的杰作。虽然呀，做到最后就原本的目的来说是失败了───不过当作保镳是绝对可以信得过的。」

「因为西东老弟你不信任人类吧。」

说完，明乐开心地笑了。看样子他并没有醉得那么严重───总之露出爽朗的样子。

「机械不会背叛人类，是这样吗？」

「会背叛也好不会背叛也罢，不管哪种情况都是一样的。」西东说道。「毫无错误，完全的等价───真真实实就是一样。对这种事情处处惊慌失措才是大错特错。」

「这是在说纯哉老弟吗？还是说，是在说我们可爱的小宝贝？」

虽然口气本身没有改变，始终都维持着爽朗───但表情变得非常坏心眼的样子，明乐说道。

然而西东不为所动。

明乐的表情，甚至根本没有变化。

「不管何者，都是一样的。」

说完───他拿起酒杯。

「呵。总之，你的问题大概马上就会解决了吧───我女儿那边已经完成了。就只剩下纯哉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人躲藏在何方───他也差不多不得不露面了吧。」

「总之，我们可爱的小宝贝死亡一事，已经传达给他了───纯哉老弟也不会闷不吭声吧。这么一来，我们死党三人组就可以久别再聚了呢。」

「不准图谋没必要的闲事。」

「讨厌啦，你在提防什么啦───我不可能会干涉我最爱的纯哉老弟。我会普普通通地，跟他和乐相处的。」

「不过呀，」明乐这么说道。「有关我们可爱的小宝贝的事情，大概有必要想好什么借口交代才行。如果没给个交代，我想纯哉老弟不会原谅我跟你的。」

「那家伙不会原谅我们的，就算杀了我们也很正常。」

平静地，西东这么说着。

表情果然没有改变。

「我们只做了那件事情。」

「你不会是要说『不管有做没做，都是一样的』吧？」开玩笑地模仿西东的口吻，明乐这么说道。「反正，我们已经跟纯哉老弟决裂了───因为纯哉老弟跟我们不同，实在是太过天真无邪了。他真是有教养，虽然我没想到会那样。不对，也许就是因为我不是他那样子，所以才格外想要追求那样的天真无邪。」

「不要讲得你好像都知道的样子。总而言之，那家伙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了。无法理解纯哉的我们才是扫兴。」

「这不会太自虐吗？我只是单纯地认为，纯哉老弟已经变得无法追随我们下去。」

「生死与共。」西东说。「我们三个人中没有谁是领导人，我们只是单纯的共犯者。甚至连共谋的行为都没有。既然不是谁在率领谁，那当然也不是谁在跟随谁。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只是偶然走在同一条路上而已。那么，来到这里，也是一样地，只是偶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嗯，有相遇就有别离，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呀。」

「那家伙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反正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再见面了，到那个时候再来思考就好。」

「你的战略还是老样子只顾眼前不看将来，真是太棒了。好吧，西东老弟───那么我们就先来思考眼前的事情吧。托我们可爱的小宝贝，还有刚刚那个马尾少年的福，聚集在这间旅馆的军队已经有两个部队全灭了。我们可爱的小宝贝也就罢了，但那个马尾少年可不妙了───一旦风声走漏出去给『杀之名』中的一名，也就到该放掉这间饭店的时候了。」

「代价很高就是了」，明乐低声嘀咕。

看样子他是为了当指挥所，才买下这间饭店的。

「虽然只要有璞尼子在，我们不马上转移阵地也不会有危险，可是毕竟这里就是危险呀。现在的我们可说是几乎毫无防备。」

「我管你。为什么我还得思考这种事情不可？」

西东粗鲁地说。

「要是我死了，头痛的人应该是你吧。既然如此，那你就给我好好想办法来保护我呀。」

「你真是吊儿郎当呀，西东老弟。还是说你不在乎？就算你平常是这样，但是今天严重的程度可是变本加厉呀。璞尼子杀了我们可爱的小宝贝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了───难不成，其实你是意志消沉到都不像原本的自己了？」

「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我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只有这么点能耐。」

「这么点能耐？讨厌啦西东老弟，你刚刚不是才说了，说璞尼子是我们的最完美杰作呀，还说当作保镳是绝对可以信得过之类的话。既然如此，会有那样的结果，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因为最严重失败作赢过了最完美杰作，才是所谓的痛快吧───我是这么想的。可是这只是小小的妄想───不能对我的女儿有这么大的期待。就这层意义来说，明乐你确实说的没错，真的很不像是我的作风。我的女儿实在也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女人而已。」

「别把我们可爱的小宝贝说得像是灵异故事的样子呀。虽说我是无所谓，不过西东老弟你每次都一定会用『我的女儿』这个说法，而不是『我们的女儿』来讲那个孩子呢。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涵义？没有啦，我真的是无所谓啦。总之，我完全不认为，那孩子有严重到要称为最严重失败作───」

「是失败作没错。不过，说是最严重可能有点过头了吧───因为她连我的计画都没办法破坏。」

「你是希望计画遭到破坏吗？真是被虐狂。」

明乐愉快至极地笑了。

「嗯，是这样呀。因为我都已经死了呀。」

「『因为我都已经死了呀』，呵。如果你在这里展现出就算死而复活也要杀掉我的胆识，要我稍微重新评价你也可以喔。」

「啊哈哈哈。」

明乐笑得更大声。

「这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啦。只要事情没有太过头的话。」

这个时候，在地下停车场。

就正在发生太过头的事情。

◆ ◆

机械女仆，由比滨璞尼子。

她是个由就任何意义而言都属于脱离常轨的天才研究者三人组所制造出来的，与实际的人物、事实、团体皆无关的虚构生命体。

原本是「不死研究」中的一环，在研究关于机械生命之可能性的时候，所创造出来的副产品人偶，而且因为这个可能性本身没有完成目的便破灭了，璞尼子也就变成除了是不能用在原本用途上的失败作之外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但是既然是目的之外的副产品，所以其强度可说是以意料之外的规格为自豪之处。

根本就用不着拿就年纪而言，完全没有参加过这场大战争的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匂宫出梦，或是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的零崎人识等人为例───失败凌驾成功，有理扯下无理，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子的事情。

就这层意义来说，原本由比滨璞尼子就是以「杀之名」七名为基准而制作出来的机器人───参考曾亲身经历过「杀之名」恐怖的人的意见，制作出她这个机器人。

参考自始至终都是参考。

然而不得不说这个结果非常好。

还差一步就要追上的这两个人：将来的人类最强承包人，以及将来的少女趣味，由比滨璞尼子非常轻松地就加以击退。

然而───

「我来接您了，主人。」

在地下停车场的深处。

躲藏在监视器死角位置的两个人───已经被由比滨璞尼子发现了。一如曲识的猜想，监视器与璞尼子同为机器，彼此用无线传输连结在一起，所以她可以多方面地掌握住这间饭店内的情况。但是，这并不表示进入死角就能放心下来───因为她可以轻松推测出来，敌人应当位在镜头拍不到的死角。

当然，不只是这座地下停车场，饭店内产生出来的所有死角，都正在输入璞尼子的硬碟中。

所以只要花一点点时间，她轻而易举便能发现两个人的位置。

两个人。

零崎曲识───还有，架城明乐口中说的「我们可爱的小宝贝」，同时也是西东天所言的「我的女儿」的───红发少女。

两个人。

都是十五岁上下。

精疲力尽的曲识，加上刚活过来的红发少女───虽然可说是处在穷途末路的危机之中，可是，曲识看起来似乎正在恢复平静，至于红发少女───则是脸上浮现出了刚强的微笑。

「您怎么了呢？主人。」

璞尼子做出侧着头的动作，这么说道。

理所当然，她的线路正在体会───昨天应该已经杀死的少女如今这样活着的不可思议，还有这个少女似乎正跟现在自己锁定的目标一同行动的不可思议。

所以，才会询问怎么了呢。

但是，实际上，不管这两个人好像是在想办法或是没有在想，在她看来都是「两者皆同」───不管发生什么事，从头到尾她只是在忠实地在实行收到的命令而已。

虽然她没加入机器人三大原则，但是实行创造者命令的忠诚，则是宛如女仆般地早就具备。

虽说她是机械。

还有，由于创造者一个知识不足，一个坚持己见，还有一个半开玩笑的结果，她的外表姑且不管，内在以女仆而言则是有很多错误之处───即使如此。

唯有忠诚，她具备了。

「真是拿这个破烂没办法。」

红发少女用乱七八糟的口吻说道。

尽管外表有着超龄的成熟，但说话方式完全还是孩子模样。

「居然有办法杀掉我，这还是婴儿时代以来的第一次───真是的，我还以为大概活不过来了。」

红发少女说着这么样装傻的话语，但是璞尼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从她的内在涌现出来的激烈愤怒。

不是针对璞尼子的愤怒。

恐怕是针对璞尼子的创造者，那其中两个人的怒火───既然如此。

璞尼子重新实行命令。

杀死反抗者。

杀死背叛者。

以同样身为女儿的身分───身为妹妹的身分。

再度杀死这个少女。

如果杀了又会复活───那就杀到完全死亡就好。

机械没有同情也没有内心动摇。

有的只不过是，对创造者的绝对忠诚───

「我了解了，主人。那么再来一次───您回来了，主人。」

喀锵、喀锵、喀锵。

唔咿───

然后。

一边发出只能认定是创造者没品味的玩笑的复古机器运转声───璞尼子开始行动了。这个时候的璞尼子，红发少女也就罢了，对正在少女后方摆好架式的零崎曲识，她根本没放在眼里───要说是理所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以璞尼子的立场来看，曲识只是个不知为何要在战斗的时候演奏音乐的奇妙少年而已───因为他的音乐对璞尼子完全没效果。

可以干扰肉体与精神，曲识的音乐。

但是璞尼子既无肉体也无精神───

「请您慢走，主人。」

「给我闭嘴！只有我自己才能叫自己主人！」

认定先下手为强，就在璞尼子即将起动完成之际，红发少女扑了上去───看准了这一瞬间。

「声音师」零崎曲识，借着音量大到足以回荡在地下停车场内的少年高音───开始唱歌了。

作词作曲───零崎曲识。

斗志高昂曲───作品No‧1，「秋千」。

◆ ◆

「我会帮你的───所以你来帮我吧。」

毫无扭曲的直率双眸。

既无战略也无保证，用笔直的视线锐利地凝视着曲识，红发少女这么说道。

曲识心想，这个人跟我完全相反。

相较于没有感情起伏的曲识，少女就如同是个感情极端丰富的人───老实说，这甚至曲识感受到不讲理且不愉快的压力。

「就算你要我帮你……」

虽然放弃甩开少女那始终紧抓着自己，丝毫没有松开之意的手，但曲识缓缓地摇头。

「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恐怕没办法成为你的助力。」

「啥？」

少女听到曲识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在胡说什么───我知道的喔。你说你是零崎对吧？既然如此，那你这个家伙不就是属于杀人的王八蛋集团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比较特殊。」

尽管不太认为可以对着请求协助的人提出异议（如果是轧识那铁定勃然大怒），但曲识没有这么反应激烈，开始解释起自己的情况。

「我是『杀之名』中罕见的『声音师』。支配声音就是我的本领。因为是擅长操纵人体与人心的人，所以纯粹的战斗能力非常低下。」

「搞啥呀。你一下说自己『特殊』，一下又说自己『罕见』，你这种人通常就是凡人啦。你跟别人不一样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要炫耀你有多普通啦」，少女似乎颇为生气地说。

与其说是炫耀，不如说是自虐───但是，说不定这两者本质上是类似的。曲识这么想着，乖乖地把话吞回肚子去保持沉默。

没错。

他想这个少女应该是「不同的」。

「哦，原来如此，你是『声音师』吧───我懂了我懂了。所以在你的周围就会缺少声音？我是因为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以为发生什么事情才惊醒过来，就是这样吧？」

「嗯───是呀。」

以为是尸体的人却复活了。

不管怎么说，大吃一惊的人可是曲识。

算了，就现实来说，应该只是单纯的假死状态吧───然后正好就在那个时候醒了过来。

然而───一想到倘若红发少女再晚一点点醒过来，就会被曲识的自爆牵连，那个时候可能就真正会死去了，就会觉得这少女───大概是个运气非常好的人。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

「呵，你是『声音师』呀───也就是说，你是璞尼子的手下败将啰？因为她是机器人，所以什么人体啦人心啦都跟她没关系。」

「你答对了。」

曲是想要继续说「所以我没办法帮你」，但抢在他开口之前，

「这不是很好吗？」

红发少女说道。

「其实我也是璞尼子的手下败将───其他的无名小卒我都收拾掉了，唯独对那家伙束手无策。」

「……是吗。」

曲识独自一人击溃了三百人以上的军队───他理解到，看样子这个少女似乎也干了同样的事情。

不，说得更正确一点───这个少女，一定在前阵子就事先替他去除了会是个「强敌」的人───所以今天曲识的袭击行动，才会来得比预测的还要容易。

自命不凡───吗。

「你也是吧。」

曲识询问少女。

「你也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吧？」

「啥───？我不是啦，不管怎么说，我都离受害者还差得远呀。」

「不，你不说原因也没关系───我只是自然而然就问出口而已。我个人并不想跟你说我跟那些身在这里最高楼层的人有什么关系。不想说就根本不需要原因。」

现在，正是曲识发挥与生俱来的强烈信仰的时候───话虽如此，不愿意跟非家人的外人牵扯太深这一点，则是他清清楚楚的真心话。

「问题在于，我没有办法可以跟那个机器人对抗───就任何意义来说都是。就这一点而言，你情况如何？你这样才复活过来，打得赢璞尼子吗？」

「现在的我不可能赢的。」

自信满满地，红发少女如此断言。

「因为我没半个要赢她的动机。」

「…………」

就连曲识也浮现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然而维持着相同的语气，红发继续往下说了句「不过」。

她依然握着曲识的手。

宛如，同盟已经成立了一般。

彼此握着手。

「如果你说你要帮我，那么你就可以成为我要赢她的第一个动机。」

然后。

然后───就是斗志高昂曲。

作词作曲───零崎曲识。

作品No‧1，「秋千」。

运用着手掌的枪口，手腕内的刀剑，以及其他各种机关，毫不留情地对少女的身体不停攻击的由比滨璞尼子，但少女面对所有攻击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过去，而且朝着璞尼子的身体用力击出反击之拳。

「请───请您住手，主人。」

「我怎么可能住手！」

地下停车场成了舞台。

占有非常的优势，红发少女正在进行战斗。

但是严格来说───占优势正在进行战斗的人并非红发少女，而是在她背后的，不停大声唱着歌的零崎曲识。

他是───声音师。

人体操纵与───人心操纵。

音乐拥有的干涉能力有多高，尤其无须多加说明───不管是世界上的哪个地方哪个文明，几乎全都有类似音乐的文化。

让精神亢奋───给予暗示。

马马虎虎的音乐都有这些效果了，所以专门使用音乐的零崎曲识，支配「声音」的水准，足以与「咒之名」的那些人匹敌───甚至于凌驾其上。

就是因为依赖着这种技术，于是当由比滨璞尼子这样「声音」起不了作用的敌人突然出现之时，零崎曲识的战略就会从根本开始毁坏───可是。

声音产生效果的对象并不只限敌人。

连自己的伙伴───也可以听到声音。

这就是───全部攻击。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这对曲识来说根本是完全没想过的念头。操纵伙伴的身体让伙伴去战斗，这种不得了的惊人想法───

自己的战斗能力虽是属于个人战斗的时候比团体战斗时更能发挥的类型───说得极端一点，这么做甚至会把伙伴都牵扯进来───但是！

如果是这个用法───只要作好心理准备要把伙伴当武器，把伙伴当军队来用，这种担心就会遭到全盘否定。

「…………」

「呼」的一声，曲识换了一口气。

换气的时候，他想到了。

然而───是怎样的伙伴，才会对于自己的身体遭到操纵一事感到赞赏呢？被别人强迫当成军队───身体遭到操控，心灵遭到操控。不可能会有人，可以容许这种事情的。

曲识本来还以为是这样。

所以───如果要说得更正确，更严格一点，这种念头，是千万不可以出现的。

不应该去想这种事情，他还以为是这样。

可是。

少女，主动向他这么建议。

「我拥有『力量』。」

红发少女说。

「以人类能力的极限，还有超越极限为目标的力量───无与伦比的力量。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这种力量要怎么使用，不知道要再什么时候使用。我不清楚这种力量的用途───靠自学与一己之力，就会碰到极限。即使如此，事到如今也没有空闲去请别人教我───趁我悠哉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切就会画上句点。说起来，我身边围绕的看来全都是敌人呀。不过，就在这时你出现了，我只能认定你是上天巧妙的安排───所以───」

所以。

「你就操纵我吧。」

「这、这种事情我───」

面对着似乎在踌躇的曲识───

反而是红发少女露出了笑容。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真的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所以操纵我战斗还打不倒璞尼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功劳就算你的吧。所以你要把胜利交给我。」

为什么───

这个少女，为什么可以信任别人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不知道要怀疑别人吗？

例如说───曲识说不定会把她当成面对璞尼子时保护自己的盾牌，趁机脱逃之类的，她都没想过这些可能吗？

为什么可以如此直率地信任才刚认识几分钟的人───没有不怀好意，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不正当的念头。

能够信任别人───

「──────唔！」

用更大的声音───曲识唱着歌。

少年高音。

「歌」是曲识深藏不露的绝招，最后的王牌。

尽管是不能轻易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使用的技术，但乐器全遭破坏的曲识，现在能发出声音的方法，就只有这个了。即使能用口哨声操纵人心，但没办法连人体都操纵───没有演奏也没有伴奏，完全的清唱，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曲识的歌声越来越强，支配着红发少女的身体。

让她与璞尼子厮杀。

原来如此，曲识的确可以说实话───

她的「力量」非常惊人。

虽说是战斗方法有些非正规的人，但曲识到目前为止，由于身为「杀之名」的一员，也看过许多可说是规格外的特殊才能───相较于那些规格外的才能，红发少女的身体能力一点都不逊色。考量她的年纪，应该可说她是出类拔萃───总之无庸置疑，这是顶尖等级的才能。

而且最重要的是───容易操纵。

宛如有线连结在一起，操纵感绝佳。

这是因为平常曲识操纵的都是敌人吧───如果毫无抵抗地接受曲识的操纵，人类就会变得如此地容易控制。

操纵伙伴───曲识本来还以为这是千万不可行之事。

这是成见。

因为愿意接受操纵的人，数量并没有那么多───零崎双识或零崎轧识这些人，虽然有可能会依照当时的状况而接受操纵，但曲识认定他们绝对不会对此感到愉快───然而。

这或许只是无聊的拘泥罢了。

说是对手大概不愿意信任自己吧。

但不信任人的───也许是曲识自己。

「───好好休息，主人。」

「你这家伙才快给我安息！」

「用餐时间到了，主人。」

「吃得下才怪！」

由比滨璞尼子与红发少女展开激烈攻防。

攻防───可是。

尽管从头到尾红发少女都占了上风不停战斗───可是，彼此间的差距似乎逐渐在缩小。刚才，从卷起来的裙子底下露出来的右脚膝盖发射出来的大量钉子，其中的一个约络擦过了少女的肩膀，所以单方面的攻击行动也宣告结束───

「啧！」

红发少女发出不满的咋舌声，责备曲识。

「喂，你这个家伙───你声音变小了啦！这种歌没办法打动我的心呀！」

岂有此理。

虽然是不用亲自战斗的「声音师」，但绝对不是在进行轻松容易的战斗───一个人类不可能有办法，永远不停唱歌下去。使用乐器的时候亦然，但所谓的音乐出乎意料地消耗体力。特别是现在的曲识，就彷佛是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持续着无氧运动。他已经连续超过五分钟，发出一般人大概只能撑五秒的强大音量了───

「───唔！」

另一个麻烦就是───璞尼子的装甲。

的确曲识可以说实话，红发少女的肉体出类拔萃，可是肉体始终就是肉体。不论施加多少攻击，都破坏不了拥有非肉身的机械身体的璞尼子。万一不小心力道拿捏错误，少女的拳头就会受伤。

与「璞尼子」这个搞笑名字相反───

那是个钢铁的身体。

───时机。

但是，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要破坏身为坚固机械的璞尼子有多困难，两个人都亲自体验过了（红发少女甚至还死了一次）。

就是因为这样。

零崎曲识───还有红发少女，都在评估时机。

等待着───那个攻击。

「───呼！───呼！」

更进一步。

眼看就要吐出肺内所有的空气，以血液中的氧气几乎都要变成声波的惊人之势，零崎曲识放声高歌。

最大的音量。

借着曲识歌声的效果，红发少女轻轻闪过了璞尼子那彷佛如意棒，诡异伸长成枪矛般，企图贯穿她身体的双手───红发少女扑向璞尼子的怀中。

姑且不管红发少女。

考虑到零崎曲识再唱个三十秒喉咙就真的会报废的残余能耐，这恐怕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红发少女握紧拳头───

「请容我先失陪了，主人。」

喀锵───璞尼子的嘴张得大大的───从中出现的是个炮口。

眼看着就要发射出巨大铁球的炮口。

倘若再这么近的距离受到这等攻击，拥有凡人肉体的红发少女根本连一秒都撑不住───然而。

「───时机正好。」

这时红发少女───露出了微笑。

然后。

把藏在手中的手榴弹───朝着璞尼子的口中，用力地推过去。

硬塞了进去。

不管想要多么强化外部───不，外部越是坚固，出乎意料地，越是会禁不起来自内部的冲击───那个时候。

一开始的，那个时候。

红发少女，之所以阻止零崎曲识拔掉手榴弹的安全插梢───并不是为了要防止曲识的自爆。

始终都是。

因为只要有那个手榴弹就能够打倒璞尼子───所以复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曲识的手。跟曲识不一样，少女非常了解璞尼子，某种程度上已经掌握了璞尼子的构造───全身上下装设的机关，掌握到了一定的程度───也知道嘴巴里面有炮口的事情。

只要知道───就可以将计就计。

曲识是个声音师，这一点彻头彻尾都只是个单纯的好运───可是，阻止他的自爆，则是她所选取的战略。

「你被开除了。想伺候我，你过一百年再来吧！」

拔起来的安全插梢───从红发少女的手中丢了出去。

「别了，我的妹妹。我爱过你了。」

◆ ◆

「哎呀───曲识，可终于见到你了───真的是好久，你先前跑哪儿去了？因为是你，所以我是不太担心啦，平安无事就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

零崎曲识与零崎双识以及零崎轧识会合了。将来人称零崎一贼三巨头的这三个人，此时在这里，完成了好久没有的集合。

三人在距离那间高级度假饭店，皇家王权饭店约莫十五公里的某个住宅区里，某个空房子中重逢。尽管大致假设了几种类别，按照情况再决定集合之处，但至今为止互相错过了不知道多少次，随意地过来集合看看，结果反而让人倍感意外。

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该说是比预期来得好。

双识的情绪，老实说从曲识平常的判断来看是能看到些许郁闷，但只有这时候会不认为那是郁闷。

「你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是总之───看起来是没受伤的样子。」

轧识的狼牙棒架在肩膀上没放下来，说道。

「………………」

「嗯？曲识你怎么了？」

因为曲识沉默着，双识便这么说道，他担心地看着曲识的脸。曲识对此，

「没事。」

这么回应。

「所有的事情都───还不错。」

还不错。

虽然这么说，声音却完全哑了───三天时间大概恢复不了正常吧。双识与轧识虽然了解曲识的「武器」为何，但对这沙哑的声音完全藏不住讶异。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

「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问。

发生什么事了───这很难说明。因为这应该得花上不少的时间解释，还有即使花上不少的时间说明，但说到最后的结果，曲识就是失败了───

在那之后。

地下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上───头部由内而外被炸开，脖子以上都不见了的女仆机器人，由比滨璞尼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了下去。

然后。

「璞尼子是想办法解决了───不过。」

红发少女一边用手企图梳整受到爆炸波击而吹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这么大的爆炸声───那些家伙应该已经逃走了吧。他们很注意璞尼子的情况，应该有办法监视才对……虽然这里是死角，但也是有监视器。话说回来，那个魔术师大叔很擅长见机行事───哎呀呀，明明好不容易追到这里了……算了，光是打倒璞尼子就够值得称赞了。」

「…………」

零崎曲识───一边听着这番话，一边当场坐了下去。不，这不是他平常充满自律的行动───只是单纯因为疲累至极，负荷不了体重，膝盖无力，才会不由得难看地一屁股跌坐下去。

回头看着这样的曲识。

「对了───谢谢啦。托你的福我才得救了。你应该也是因为有我才得救的吧？我们彼此都可说幸福快乐啦，请多关照。」

红发少女这么说道。

「总之，因为请你操纵我，所以我也得知了『力量』的合适使用方法了───原来，是这样子的感觉呀，这种结果真是太好了。就这一点来说，我得向你道谢。唔你是……零崎，曲识……对吧？」

「……嗯。」

这么回答的曲识，声音沙哑。

因为才刚把喉咙使用到极限，现在要发出让对方勉强听到的声音都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

而且尽管这么回答───零崎曲识依然在思考。

确实曲识是因此得救了。

如果那样下去，曲识毫无疑问会因为无计可施而死在由比滨璞尼子手上───现在这样子，唱破喉咙就能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

可是───怎么样呢。

究竟如何呢。

教会了这个红发少女「战斗方法」───究竟是幸或不幸？

对曲识来说。

对零崎一贼来说。

或者是───对世界来说。

当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覆水难收。面对着差点要满溢出来的，所谓「才能」的这盆水，曲识已经掌握到了一条路。剩下的就彷佛是───水往低处流。

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算了，还不错。」

还不错。

不安的种子虽然清不尽，可是───不可思议地，能够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完全没把这样的曲识放在心上，「不过呀───」，红发少女说。

「你呀───喊叫声还真是有够大的呢。那是摇滚乐吗？没想到呢，单单是你的声音的冲击波，大概就可以变成武器了吧？」

「……不可能吧。我虽然听说过是有这种类型的声音师……可是很遗憾，我对这样使用声音的方式并不拿手。我的专长是支配声音───不是解放声音。」

「是哦？你干么自己乱认定啦，笨蛋。」

听到曲识声音沙哑的话语，红发少女回应：

「如果两者都做得到，那应该是最棒最帅的吧。应该是说，要是你办得到，那么你独自一个人就可以打倒璞尼子了。什么不拿手啦不是专长啦，全部都是你的借口吧。既然活下来了，那就要努力呀！不对不对，死了也是要努力。我就是死了还在努力。」

「…………」

「可是，即使打败了璞尼子，你有没有办法独自打倒那两个人，还是很难说个准───因为他们都很奇怪。唉，算了。我要走了，你有什么打算？」

完全没有任何打算。

如果连最后的武器「歌」也唱不出来，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大概连个口哨都吹不出来吧───失去寸铁杀人送的手榴弹，甚至要自杀都没办法。与红发少女的推测不同，即使曲识的目标，这场战争的主谋者，没有逃出最高楼层───曲识也已经束手无策。

果然。

只能够，败逃。

失败了。

「唉……别管这个了。」

还不错。

不可思议地───关于这一点，是由衷如此认为的。

然后。

「啊，对了对了。」

说完───红发少女，拍手了。

啪啪啪。

这种感觉地。

「……？你在做什么？」

「没有呀，就拍手呀。拍手拍手。」

红发少女腼腆地说。

「你的歌声很好听呢。将来有一天，要再唱给我听喔。」

───于是。

结果───曲识什么目的也没能完成。尽管，都已经那么逼近到事件的核心了───却只是什么也没得到就败逃，然后慌张狼狈地跑到这栋空房子来而已。

要说收获───就只有那个少女的，那么丁点掌声罢了。

「…………」

可是很有意思。

搞不好，得到那个少女的掌声这回事，总有一天───一定会变成拿来夸口的题材。他甚至有这种感觉。

「双识哥、轧识哥。」

曲识说道。

放弃所有的说明。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说出自己的决心。

「从今以后───我为了要赢这场战争赢到底，为了活过这场战争，我想要请双识哥与轧识哥，让我操纵你们的身体。只要有我的音乐───一定可以引出两位充分的能力。」

「哦？好呀。这很好呀，你马上动手吧。」

轧识立刻这么回答。

「我一直在等，等曲识自己主动这么说。」

虽然说起来果然很像在骗人，但是曲识也以几乎不着痕迹的方式，这么说道。

什么呀。

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

零崎曲识，这么想着。

「……还有另外一件事───你们可以听听我的决心吗？」

曲识───维持着同样的态度说。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除了少女之外一概不杀。」

「……嗯？」

两个人都对这句话疑惑地侧着头。

当然，应该不知道这话涵义何在。

可是───只要看一眼那个红发少女就懂了。

一定，能够明白曲识所言之意。

「这是───阿修罗道喔。」

即使如此，依然以不知内情的方式，双识解释了───曲识想说的话。

「虽然我想说了也没用，所以不会阻止你，可是万一因为受挫而失败───你就会尝到零崎一贼历史上，从未有人尝过的，涂炭之苦。」

「还不错。真的是，还不错。」

曲识说道。

总有一天。

如果是为了，将来让她再听听我的歌声。

「这样子开始零崎，也还不错。」

「少女趣味」。

一贼中唯一的素食主义者，零崎曲识───这就是他诞生的故事。

◆ ◆

───时间，稍微前后推移一点点。

在具备规模大到让人在特大型前面还想再加三个超字来形容的高级度假饭店，皇家王权的地下停车场内───发生了某个异变。

在没有半个人，已经连监视器都停止运转的那个地方───由比滨璞尼子，缓缓地立起了身体。

喀锵、喀锵、喀锵。

唔咿───

就这样，一边发出只会让人认为是创造者没品味的玩笑的复古机器运转声───她一边用两只脚站了起来。

没有头部。

头部彻底炸光了。

脖子上面空无一物───

「……早安，主人。」

然而。

璞尼子从头到尾都是个机器人。

即使头部炸光了───只要那个头部里没纳入重要的装置，那么她就可以继续活动。

身为机器人，不管再怎么样模仿人体构造───也根本没必要连致命要害都设置在相同位置。

中央处理器并未配置在以人类来说相当于脑部或心脏的位置。

三个研究者并不愚蠢。

虽然疯狂，但不愚蠢。

「我会永远跟您在一起的───主人。」

没有了头部───由比滨璞尼子依然往前走。

用附上轮子的鞋往前走。

搜寻着，她的姊姊───

故事结束了。

战争继续。

（第二乐章────终）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3 Crash Classic的会面

◆ ◆

近畿地方某府的闹区（注2）。

说是某府，就会知道是京都或大阪两者其中之一吧───总之，是某府的闹区。

位在角落的时髦露天咖啡厅的某张桌子，坐着两个跟店内气氛不怎么搭调的人。其他位置的客人当然就这么想了，甚至连咖啡厅的服务生都明显地投以诡异的视线，但这两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一个是脸上刺青的少年。虽然因为坐在椅子上而不清楚正确的身高，但肯定的是以男性来说这是个非常瘦小的体格。染得斑驳的头发，右耳有连续三个耳环，左耳戴着让人以为是手机专用的吊饰。虎纹的体育短裤加上设计得有点不稳当的工作靴───上半身则是直接赤裸，穿着件战术背心（tactical vest）。

另一个，外表怎么看都像是个高中女生。虽然看来比脸上刺青的少年还来得年少了点，但身高应该是这个少女高了一些。下半身穿着高中女生风味的百褶裙配上深蓝色袜子，还有学生鞋。上半身是色彩鲜艳的上衣，大概是尺码不合吧，袖子有点过长。明明已经到了可说是夏天的季节了，少女却还把戴着的毛线帽拉得低低的。

两个人边谈论着各种话题───边等待着点好的餐点送来。

尽管如此，对话的内容似乎总是毫无意义可言。读卖巨人队的球迷不应该搭乘阪神电车啦，不对就算这么说那阪神虎队的球迷要是有喜欢的乐团在东京巨蛋开演唱会的时候还是会买票去看吧，这么思考的话那西武狮队的球迷如果在西武百货之外的地方购物不就是背叛的行为吗，罗德海洋队的球迷应该不会买非罗德制造的糖果饼干吧，之类的对话。

不久，女服务生端着放有餐点的托盘，终于来到了两人的位置。因为是点餐先付款的制度，还以为已经完成了当个客人的义务了，这名女服务生没有任何招呼，并未打断两个人（无聊自有无聊乐趣的）正在兴头上的对话。

哈密瓜苏打。

热咖啡。

三明治套餐。

大杯圣代。

把这些东西在桌上摆好后，这名女服务生便匆忙离开了。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她，虽有年轻人的好奇心，对这奇妙的双人组似乎颇感兴趣的样子，可是相较之下，应该还是不想跟这些怪人扯上关系的心态略胜一筹。

要说当然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不如说，保持距离是个正确至极的判断。

一如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如果该名女服务生产生了奇怪的冒险心态，这种情况下，可没有半个人可以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因为不论如何───这两个人，可是杀人鬼。

杀人鬼。

随机杀人者。

「呵呵呵，送来了呢。看起来好好吃喔。伊织我呀，肚子已经饿扁扁了。」

戴毛线帽的少女───无桐伊织这么说道，大概是要对着脸上刺青的少年───零崎人识，调整一下头部位置的高低，少女身体稍微前倾。

「啊～」

张大嘴巴。

「…………」

看着伊织这样的行动。

「嗯？你怎么了？人识？快点喂我吃呀。」

「……太可笑了。」

人识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低声说道。

首先，把哈密瓜苏打跟大杯圣代移到自己的面前不让别人碰───虽然不知道女服务生会作何感想，但这个少年看样子是非常嗜吃甜食的人───把热咖啡与三明治套餐推到伊织前面，缓缓地拿起一份三明治，粗鲁地塞进伊织的嘴里。

「唔、唔───！」

伊织不由得身体向后退。

但她也没把塞过来的三明治吐出来，而是一边死命硬塞进自己的脸颊内侧，让脸颊变成像松鼠的脸袋一般地塞满，一边想尽办法咀嚼。

「咕噜咕噜。」

然后，自己边发出模仿声边吞咽下去。

「你再温柔一点啦，人识。」

伊织对着对面的少年抱怨。

「来吧，接下来喂我喝咖啡吧。啊，砂糖要放多一点，不要放奶精喔，这样味道会混在一起。」

「…………」

人识依照指示，从桌上放着的糖罐子取出三颗方糖，放进咖啡，用小汤匙加以搅拌。

就跟刚才一样，把拌好的甜咖啡送到伊织嘴边。

就跟刚才一样。

也就是说，动作粗鲁。

「好烫───！」

三明治还好处理，但嘴里硬被灌进刚泡好的咖啡的伊织，这下子可忍耐不了了，一口气把咖啡都给喷了出来。

当然，喷出来的咖啡，喷到了对面的少年身上。

杀人鬼。

自称不管是把人切割成多碎，也不会沾到半滴血液的杀人鬼，零崎人识，现在因为高中女生嘴里喷出来的咖啡而整个人像是泡过水。

不，应该说是泡过热水会比较贴切。

「讨厌啦，你真是的，这是活该呀！人识你太过分了啦！你这样不就是在虐待妹妹吗？」

「应该是说，你这个人……知道要我喂你喝，就应该点冷饮才对，为什么要点热的？你呀，还真爱挑战。」

拿起手边的湿毛巾，一边擦掉伊织喷出来的咖啡，一边露出厌烦的表情，人识说道。

「真是够了，你真让人头痛……我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在这种情况下，要像个十分熟练的管家，伺候你吃喝东西才行？」

「我又没办法！」

伊织说。

她把针织衫过长的两个袖子，展示给人识看。

「因为我都变成这样子了。」

仔细一看。

少女双手的样貌，有些不自然。

那并不是───针织衫的袖子太长了。

而是无桐伊织的，手臂长度───太短了。

所以───针织衫的袖子，才会多这么多。

就在前几天。

两个人，被卷入了某个小规模的战斗中。不，虽然人识或许是完全被卷入了其中，可是身处在事件中心的伊织，情况则是相反，她是自己搅和进去的───姑且不论是不是应该要这么说才对，总之在取得那场小规模战斗的胜利时所付出的小小牺牲，就是无桐伊织失去了双手。

手腕稍微上去一点点的部分───被切断了。

被某对兄弟给，砍断了。

右手腕被弟弟。

左手腕被哥哥。

双手各自，被砍断。

幸好兄弟两人都是用刀剑的高手，切口很漂亮，还有人识负责的事后处理也很完美，应该不用担心破伤风之类的事情───但毕竟事出意外，后来企图将被砍断的手复原也是以失败作收。

算了。

考虑到在那场小规模战斗中，总计来说，出现了那么多牺牲者这一点，一名少女的两个手掌这种小意思，不是讽刺也不是谦虚，或许真的就只是个小小牺牲。

「如果人识不肯喂我吃东西，那我就只能饿死了。人识的意思是要我去死吗？人没有吃熊猫是活不下去的！」

「就连我都没想过，原来人类存续竟然得吃熊猫。」

「明明没面包好吃还可以吃钱！」

「你也太名媛过头了。」

「哎呀呀。」

「我又不是要让你饿死。可是，你努力一点的话，应该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解决吧？」

「你是要我跟狗一样用嘴巴靠近食物去吃吗？唔，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

说完，伊织的身体前倾得比刚才更严重，脸凑近放有三明治的盘子。

「唔、唔、唔。啧、啧啧。咕哇咕哇。唔呀───」

「别这样。是我不好。」

就在伊织要开始舔黏在盘子上的芥末之际，人识终于受不了而出声制止。

直起身子的伊织，芥末啦番茄酱啦在她的脸上展现了迷幻风格的化妆成果。人识拿起刚刚擦拭自己身体的湿毛巾，擦着伊织的脸。虽然下手还是有点粗鲁，不过，已经让人可以感受到属于他个人对待女性脸蛋时的用心了。

「不过，我说伊织你呀。饮料这种东西，你就点有吸管的好让我看看你有脑袋有多聪明呀。」

「遵命，没想到还有这一招。」

「三明治───某种意义来说，是点对了。」

用灵巧的手法把因为伊织脸凑上去而弄乱的三明治恢复原状的人识，看样子个性比一般人还擅长琐碎的作业。

「因为三明治本来好像就是以方便食用为优先的餐点嘛。」

「嗯？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人识。」

伊织露出「你真无知呀」的博学多闻的表情。

「以前，有个叫做三明治伯爵的人。那个人呀，因为烦恼『没办法边玩扑克牌边吃东西』，最后想出来的解决方法，就是这道餐点。三明治这个名字，就是从这个伯爵的名字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个时代的故事，可是身为一个自视甚高的伯爵，这种留名历史的方法还真是无可奈何呀……」

人识眯起眼睛，陈述着自己的感想。

「我的意思是，主张说自己想出来把料夹在面包里面这种东西是原创的料理这一点，说起来也很让人目瞪口呆。这么点小意思的东西，一定是西元前开始就存在了。」

「哎呀，这种道听涂说都是经过加油添醋的啦。我也听过其他好几种说法呀。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实在很难断定。」

「唉，算了啦。不要为了这种事情争论啦。真是的，你真让人束手无策。如果你怎样都无法判断，那就没办法了，你就把我的想法当成是结论吧。」

「因为人识是个大器量的人吧。」

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的，伊织露出正经的敬佩之色。

「那么，就请你以你的大器量，好好地照顾我吃东西吧。」

「我说呀───」

「你这是矮子拿着个相较之下更显得大的盘子，应该要这么说才对吗？」

「我要宰了你！」

出自杀人鬼之口的危险台词。

但是眼前这个情况，听话的人也是杀人鬼，所以似乎没什么效果。

「呵呵，不要放在心上啦，人识。因为，就女孩子来说，我算是比较高的。我已经很习惯面对比自己还要矮的男生了。我不会因此就瞧不起你的啦……不过，就物理层面我还是会瞧不起你的！」

「你最好除了断手之外连脚也一起断。」

「好可怕！」

「快点吃啦！」

边说着「我到底是在干么呀」，边再次拿起一份三明治的人识。这次，他乖乖地，喂伊织吃东西。

咬呀咬的，伊织边咬断三明治，边慢慢地吃着。

「好吃吗？」

「好好吃喔。」

「真是太好了。」

用另一只手拿起汤匙，人识开始吃起自己的大杯圣代。由于材料包括了冰淇淋，不能放太久不吃。

「大致上呀！」

伊织说道。

「事到如今，你就别抱怨照顾我吃东西这么点小事了。因为接下来几天，不管是我要上厕所还是要洗澡，日常生活全部都要拜托人识你帮忙了。」

「不，我实在对于照顾还包括这些项目，深感疑惑。」

「人识你明明就很高兴还说咧。因为可以借着照顾这个正当理由，跟这么可爱的高中女生一起上厕所一起洗澡嘛！」

「也许是有人有这种兴趣，可是我没有。我喜欢的是再年长一点的大姊姊……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喜欢漂亮大姊姊吗？」

「有人会讨厌吗！」

「总而言之啦～」人识这么说。

脸上满是苦笑。

虽然有抱怨，但基本上他是个不会垮掉笑容的少年。

「我身为一个男人，还没有成熟到想要跟进去女厕。」

「你是在说incent的事情吗？」

「如果你是要说纯洁，正确的说法应该是innocent才对。」

incent是昆虫。

「哎呀哎呀。不过呀，你只说不想跟着去厕所，那反过来说，就是你果然很高兴可以跟着去洗澡吧。」

伊织以别有涵义的微笑回应到人识的话语。

「虽然看起来这么神经紧张，不过你终究是男孩子嘛。那么你也非常期待洗完澡可以来个全身按摩之类的啰？」

「我是晚了点才注意到啦，不过全身按摩这种事情跟你的双手被砍掉，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这不是很好吗？可以看到我毛线帽底下的样子的人，可是不太多的喔。」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看的。」

「我要告诉这样的人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YO───HO───！」

「你是海盗吗！」

「现在虽然还没有这么多的需要，不过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人识也要帮忙我排解难以对付的性欲！」

「我只会照顾你一段时间。」

人识想要站起来。

「啊───」，伊织发出尖叫。

「你听好了，我呀，最，讨厌，这种，下流的，笑话，了。」

「好纯洁喔。可是女生的性欲遭到否定了，那我们是要怎样谈论BL才好？」

「首先，不准讲BL……你呀，是不是受大哥的荼毒太深了？第一个碰到的『零崎』就是大哥，某种意义来说真是灾难───」

说着，可能本来就不是当真要离开，人识再次坐回位置上。

「啊───说真的，本来我现在应该是坐在飞机上，翱翔在白云之上的───因为出了不得了的差错。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看样子，跟大哥扯上关系果然没什么好事。」

「与其说是双识哥的问题，我认为应该是那个红色人害的。」

「总之人识就这样待在我身边了，这个结果很赞」，伊织格外任性地说道。

一想到因此引发的电车意外绝对不能说是小规模的，就会觉得现在更不用说了。

「对了，我看，你就找朋友来帮你吧！你既然是高中女生，总有几个朋友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既然是高中女生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是有几个朋友啦。可是，不能让朋友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呀。这种事情，毕竟还是非得拜托家人才行。」

「我从来不认为大哥以外的人是家人───呃，没事。那么，你的亲戚呢？虽然你的家人都被杀了。」

在露天咖啡厅的座位，说着危险的发言。

完全没有在意旁人眼光的样子。

「应该不会没有比较亲的亲戚吧？」

「嗯……可是，不管是我还是人识，他们不是说当我们已经死掉比较好吗？」

「啊，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都忘了，」人识说。「既然如此，那这样你看如何？虽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是你算是满可爱的───你就随便用甜言蜜语诱骗那边的男人好了。」

「人识好像不知道，女孩子为了要变可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伊织小声地呢喃。

低低的声音。

「算了，反正在照顾我的这段时间，你一定会明白这件事的」

「……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会这个样子呢。不管是大哥还是出梦还是『那家伙』……为什么像我这种不可靠的人，还非得为别人的事情操烦呀。」

「出梦？那是谁呀？」

「无孔不入的杀手啦。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在做什么……暂时见不到面了。」

「是你的朋友吗？」

「是也有这种关系啦。」

「哎呀哎呀，你在装模作样吧。」

「所谓的装模作样，这句话本身就是不清不楚的存在了。」

「不清不楚吗？用棒球的守备位置来譬喻，就是游击手吧。」

「游击手才不是内野剩下来的家伙。」

不能跟将棋的桂马相提并论（注3）───

人识这么说。

然后，人识含着吸管，喝着哈密瓜苏打。

接着。

「我看还是有必要───装个义手。」

「啥？」

「就是你的义手呀。虽然这是个表面上的问题，不过，毕竟是一开始就应该解决的。尽管我很不情愿，但那个白痴大哥都拜托我了也没办法───我会照顾你到你说的那些项目的。」

嘿咻。

人识一声吆喝后，弯下腰去做出探头进去桌子底下的姿势。然后从这样的视点，看到了伊织百褶裙的里面。

立刻，学生鞋的鞋底就朝着他的脸踹过来。

命中。

「唔哦。」

面对在桌下被用力打头之后，慌张爬出来的人识，直接赏了他一个颜面直踢的伊织投以十分冰冷的视线。

「很痛嗳！你干么踢我！」

「这是没有感情的惩罚。」

「原来你对我没感情。」

「有其兄必有其弟呀……人识，你竟然敢光明正大看人家女孩子的裙底风光！」

摆出与其说像是妹妹不如说更像是姊姊的态势，伊织斥责人识的行径。

「我有穿安全裤，你干这种事情是没用的。」

「我知道啦……你以为是谁帮你换衣服的？」

「啊。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说，就算不管这一点，你喜欢穿短裙，可是被人一看就要发火，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你才不懂呢，人识。高中女生想现给别人看的始终都是双脚，还有大腿。」

「裙子短一点腿看起来才会长」，伊织公布了这个小常识。

「所以高中女生不喜欢内裤被别人看到。」

「不论如何话都是你在讲。」

「嗯，因为是时尚流行这块领域的事情嘛。」

伊织以深刻的口吻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为了要变可爱』。」

「刚刚你就说过了。如果是这样，那不就是令人感动的努力吗？可是，身为男人的我完全不懂。」

「没这回事───人识你呀，又挑染头发又穿耳洞的，不是很努力在追求流行吗？」

人识的手刀在伊织的毛线帽上发威。

漂亮的角度。

「唔哇───人识！你居然对失去双手无法防御的弱女子使用暴力，真是太残忍了！」

「这是没有感情的惩罚。」

伊织的话似乎碰触到了某个逆鳞，人识以十分严肃正经的视线瞪着她，这么说道。

「给我听好了，不准你再针对我的打扮说什么『很努力在追求流行』之类的话。」

「哎呀哎呀。」

「你这种来自上方的视线是什么意思？」

「就物理层面的自然现象嘛。」

「你在心理层面地位也比我高吧……真受不了。」

一边用手把脸上被踹的脏污擦掉，人识一边彷佛自言自语地说。

「我看，果然有必要快点装好义手。这种生活，要是再延续一个月之久，就会到达极限过不下去了。或者该说，是我的精神会撑不下去。」

「虽然你说这说那的，可是我想你只要能够照顾我满一个月的话，就可以让我想像到你至今为止的人生有多么辛苦了。」

「无所谓啦，刚刚我说过的那个叫做出梦的人，那家伙也不能使用双手───因为经历过很多事情，所以我对这方面也有点基础知识。」

「嗯喵？」

「嗯喵个什么呀。你是陶偶号呀！那我听成呵喵可以吗？」（注4）

说着───人识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光了大杯圣代，抓起伊织吃剩的三明治中的一份。虽然先吃甜点再吃三明治好像是弄错顺序，但对甜食爱好者的人识来说，这种事情似乎不打紧。

他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吃的人。

应该是吧。

「可是，人识，关于义手的事情，前天已经讲过了───我记得，我们得到的结论不是说现在这个时候根本莫可奈何吗？」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方法呀。唔───虽然，这是个我不想选择的选项啦……事情都到这个地步，就不能挑三捡四了。尽管如果动用大哥的人脉，事情应该会更好办就是了。」

「啥？」

一头雾水也还是点头的伊织。

虽然让人觉得明明不知道还点头到底是怎么搞的，不过看来这就是她的个性。

人识从战术背心的口袋拿出钱包，再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那不是张私人名片───看样子是店家的名片。

「啊，是那个呀。」

「嗯。那个时候过了以后，我从大哥那边拿到的。」

「这是什么名片？人识你好像有头绪的样子。」

「嗯───」

不见得要用话语回答，人识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

伊织念出上面的文字。

「Piano Bar」

「Crash Classic」

「皮阿诺巴……可来咻，可来西可？」

「虽然我不会要你好好讲英文，可是好歹你也要发音发得像样点。」

「Piano Bar Crash Classic」，人识说道。

「这间店的老板，是零崎一贼的一个成员。」

「哇。咦───零崎的人里面，也有认真在工作过日子的人呀。」

伊织似乎有些惊讶。

彷佛是出乎意料。

「难不成，双识哥他也有在工作？」

「不，那家伙好像有个有钱到要死的富贵朋友。他打扮成那种上班族的模样，基本上只是好玩而已。」

「好让人羡慕的生活。」

「总之，除了他这种例外，大家都得认真打拼才行。」

「不过人识你是尼特族吧。」

「唔……用这个词来说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直接一针见血讲出残酷的事情。

由于这真的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所以人识似乎没有反驳的办法。

实际上，三明治与咖啡就不用说了，连大杯圣代跟哈密瓜苏打的钱，全部都是从伊织的钱包拿出来的。

人识面对伊织态度有点无法强硬起来，这要说是原因之一也是原因之一没错。

「唉，算了。」

人识重整姿势。

「就算话这么说，不过那个零崎还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呢───一般来说，不会做这种这么公开的工作吧。嗯，我也不清楚啦……不过那个人明明在我去念国中的时候还大发牢骚，结果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是明目张胆开什么店做生意呀。」

「奇怪的人───是吗。奇怪？啊，该不会，所谓的那个，就是你想要介绍我给他认识的那个，零崎的人吗？」

「不是啦，我想要介绍你给他的认识的人，是在零崎一贼中比较正经的重要人物啦……嗯，我说的重要人物，叫做零崎轧识，是个使用狼牙棒当武器的杀人鬼喔？」

「我不认为这样有比较正经。」

「也许是吧，即使如此，也还是比那个人正经多了。说真的，我也不是很想跟那个人碰头……那个人呀，反而是一贼之中属于让人不太想见到的人……不过，我看毕竟，不能这么说啦。」

人识说道。

「总而言之，伊织，把你裙子里面的那个东西借我。」

「那个东西……你是说安全裤吗？」

「不是。」

「那是内裤啰？」

「你这话实在错得太离谱了。」

摇摇头，人识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吧？大哥的擅长武器───就是你从大哥那边承接过来的那把大剪刀『自杀志愿』。」

「…………」

「我要带着它───去找一下『少女趣味』……零崎一贼中唯一的素食主义者零崎曲识，也就是曲识哥。」

◆ ◆

Piano Bar───Crash Classic。

名片上印着的这个地方，位于远离关西区的某道某市的闹区，从某个时期开始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的某一栋的，地下二楼。

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搭飞机或是新干线。

零崎人识几乎身无分文。

即使赞助人无桐伊织，多少还算手头宽裕，不过终究是个高中女生。不，由于伊织应该已经无法回去原本就读的高中，所以能说她是高中女生，也就只剩下到学校方面妥当处理完毕她的事情之前的，这短暂的时间而已了───总之。

于是，两个人搭着深夜巴士前往目的地。

接着为了打发天亮之前的时间，两个人住进了以旅行社廉价方案预约好的商务旅馆。这个时候，可说伊织的钱包已经见底了。

「怎么办？虽然姑且还有现金卡，可是拿来用应该很危险吧？」

「嗯，这样会没命的。不是你，而是我借出来的数字会……天呀，这太不妙了。总之你放心吧，如果跟曲识哥的交涉顺利，他应该会借给我们眼前所需的花费吧。」

「哦。」

「不论如何他开了一家店，应该很威风吧。」

虽然就某种意义来说，人识的发言充满了乐观与希望的推测，根本就不晓得经营一家餐厅有多么辛苦，可是，那家店───Crash Classic实际上去走一遭看看的话，似乎未必可说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地理条件优秀，尽管面积不太大，但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共有五张───桌子跟椅子，好像全部都用螺栓固定在地上的样子。

故意调成微暗的灯光。

桌子的对面有个高起来的舞台───上面放了一台闪耀着黑色光芒的，漂亮平台钢琴。

「…………」

虽然伊织坚持自己也要同行，但遭到人识强力说服，待在旅馆休息。如果是稍早之前也就罢了，现在要让无桐伊织跟零崎一贼的谁会面才是对的，人识还抱有疑问───就算没有这个原因，他也不想带伊织来。

舞台上。

平台钢琴面前。

坐满了椅子。

身体大大地往后仰，在开始营业之前的店内，仰望着天花板照明的那个男人───零崎曲识，人识判断不应该让伊织与其见面。

不论如何───这个人可是零崎曲识。

因为，他是在只陶醉于随机杀人的零崎一贼内，唯一对下手目标有特定条件的杀人鬼。

无桐伊织。

大概，符合他的条件───

「……曲识哥。」

「是人识呀。」

说完。

曲识───看着人识所在的方向。

非常有音乐家风格的，燕尾服。

带着点波浪状的黑发现在长得满长了───那拢到椅背后方头发，发尾看来都快要碰到地板了。

人识，很久没见到曲识。

说起来，他们本来就感情不太好。始终都是透过人识的兄长，零崎双识往来的───双识与曲识，似乎不可思议地十分要好。

人识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跟曲识打交道。

真的不擅长。

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点都不想来找曲识───

「还不错。」

曲识───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道。

「阿愿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在到处找你───老实说，我本来就没有这种打算。我想，如果你想要自由自在，那就应该自由自在。所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认为已经不会再见到你。尽管如此，你却这样主动来找我───这真的是，还不错。」

「……我不想听你高谈阔论无关紧要的事情，曲识哥。而且，我不是因为想来才来───」

人识就这个样子，对着曲识当面抱怨起来。

忽然，人识的膝盖一软。

彷佛小腿肚遭到一踢，当场就难看地倒了下去，然后直接以不可能是正常使用肌肉的方式，上半身被迫扭转───变成不知道是仰躺还是趴着的姿势，被摊在店内的地板上。

「唔……好痛……」

「还是老样子呢───真是没礼貌呀，人识。」

曲识看也不看人识一眼，倦怠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顺便问一下，你应该没有忘记我的能力吧，人识───我是声音师，可以利用声音操控他人的心理与行动。身心操纵这件事情，可是我零崎曲识的真本领。」

「真是有够讨厌的……你这个人。」

维持着摊平在地上的姿势，人识勉强地，面对着曲识那边。

「刚刚不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吗……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可以支配别人的身体到这种地步───」

「你好像没变呢。」

曲识平静地说。

「我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成长───不会永远都是以前的那个我。」

「你、你说什么？」

「超音波。」

简短地，开口说出这个词汇。

「这间店，里面总是不停流动着超乎人类听觉范围，人类感觉不到的声音───利用埋设在墙壁内部的喇叭做的。虽说不上是一瞬间，但人只要待上个几分钟，身体的指挥权就会移转到我的手上了。」

「你、你这家伙───」

「不要这样瞪我。我马上帮你解除控制。」

曲识伸出一根食指，弹起平台钢琴。就在发出两、三个乐音之时───人识的身体操纵，似乎就失去了效用。

他立刻起身。

「原来如此呀。」

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放弃了，面对突然遭受攻击一事毫无怨言，人识只是这个样子恍然大悟地直点头。

「我还在想像你这样的漂泊成性的人，为什么会经营这样的一间店……因为这里对你来说，是个能以铜墙铁壁自豪的要塞吧。」

「还不错。」

曲识对人识所说的话语，如此回应。

「虽然还不错───不过呀，答对的程度只有一半吧。我是个音乐家，开一家自己的店是我的梦想。也就是说我在二十五岁前后，就实现了这个梦想。所以与其说是要塞，不如该说是模型山水吧。还不错。」

「所谓的梦想，不是要在卖奖卷的地方购买的东西吗？」

「你讲的这句话还真是没有梦想呀。」

「老大那个人呀，说梦想不是用想的，是要做出来给人看的东西───总之，虽然这间店比我预期的更像是狂热爱好者的店，不过看起来是间好店。」

「因为店里有供应酒精饮料，本来不是未成年的你该来的地方。」

「应该有无酒精饮料吧……工作人员还没来呀？这应该不是你一个人全包的店吧。」

「我雇了两个员工───因为要是你杀了他们那我可受不了，所以今天让他们休假了。」

「哦，像你这种人雇用的人呀，反正是外行人吧。应该是专业的演奏家？」

「嗯，算是吧。」

「而且，既然你说总是充满超音波───就表示那两个人，事实上已经在你的控制之中了。」

「你很清楚嘛。」

「没有啦。你跟我一样几乎很少跟一贼的伙伴一同行动，居然会雇用员工，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呀───可是，也正因为是身为有条件杀人的杀人鬼，所以你才做得到吧。」

「还不错。不过───弹钢琴的这个工作，我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是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音乐家。」

这么说着───零崎曲识缓缓地用双手，用十根手指，开始敲击钢琴的键盘。

复杂的旋律回荡在地面。

和弦产生回音，听起来有些吵杂。

重复演奏同样乐句的情况很多，听得非常难忘，让人识产生有种脑海中彷佛正在轮唱的感觉───然而，他也不想要对曲识提出停止演奏的要求。

音乐家最讨厌演奏到一半的时候遭人打断───

因为，兄长这么对他说过。

就忍耐到一首曲子结束吧。

虽然这么决定了，可是这首曲子长度很长。

大概花了十分钟。

虽然站久了累了，人识偷偷地左右瞄了瞄，看到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可是也考量到万一曲识察觉他听得太无趣那就不妙了，结果直到最后，他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听音乐。

不过，曲是本人十分陶醉在演奏之中，应该完全没有注意到人识到底是坐着还是躺着的姿势吧。

传来最后的和弦。

「真是杰作。」

人识说，敷衍地拍了拍手。

「你那指法还真是复杂呀。尽管我不懂古典音乐的好坏，不过音乐家这份纤细确实是值得敬佩。」

「还不错。」

曲识听到人识的夸奖，这么回应。

「你的掌声也算是，还不错───不过，跟我所期望的掌声并不同。」

「嗯？」

「没什么。」

「……是哦。」

似乎不太想跟这个完全我行我素的男人零崎曲识深入交谈，人识让对话告一段落。

「请问，刚刚的曲子是谁的作品？我对古典音乐只知道贝多芬啦莫札克啦，这些有名的音乐家而已。」

「是我作的曲子。」

曲识说。

「作品No‧142───『单杠』。」

「咦？哦，也就是说，你也会作曲对吧───应该是说，仔细想想，我也没看过你演奏别人的曲子。不好意思，我刚忍不住就说你的曲子是什么古典音乐了。」

「还不错。古典音乐这个词汇，对音乐家来说，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个赞美之词。」

「是吗？古典音乐，意思不是以前的音乐吗？说穿了，这不就像是在说你的曲子很落伍吗？」

「不是的。古典音乐的原文Classic，本来的意思是第一流的。因为只有第一流的作品才能留名青史成为经典，所以古典音乐等同于第一流的音乐。」

「哦。」

人识笑了。

应该是想起这间店的名称了吧。

Piano Bar‧Crash Classic。

虽然就英文的用法来说根本是错的，恐怕会变成破坏古典音乐───看起来像是这个意思的词汇，不过对曲识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破坏第一流的东西。

也包括着这样的意思在内───的样子。

「唉，怎么样都行啦，不过我说你呀……头发，会不会太长了一点？看起来很妨碍行动。」

「你才是呢，好像剪掉头发了。以前碰到你的时候，我记得是绑成马尾吧。」

「前几天刚剪没多久。」

一边摸着颈后，人识一边说道。

「应该是说───被人家割掉了。」

「哦。居然有能割掉你的头发的这种不得了的家伙。我对你的实力，可是有很高的评价的───我想起来了，我跟你第一次共同战斗那时的事情。好像是在某个地方的游乐园？」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呀。」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多了呀……当时刚出生的小孩，现在已经上幼稚园了。九十岁的老人则已经死了。」

「讲话不要太随便。」

「这种事情很难说的吧」，人识这么反驳。

原本就是杀人鬼同志之间交谈的对话，也没有什么随便不随便的问题。

「……都可以啦。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义手的事情？」

突然之间，曲识就进入了主题。

对话的连接方式毫无脉络。

尽管音乐才能看来是相当出众，不过在与人交谈这一点上，曲识似乎是不太机灵。

「你说过，详情等见面再说。」

「嗯───总之，你先看一下这个。」

人识从战术背心的口袋，拿出了伊织托给他保管的大剪刀───「自杀志愿」。

大到用「大剪刀」也不足以形容的，巨大剪刀。

以钢与铁锻接两把两面刃的日式刀剑，一双用螺丝固定的可动式刀剑。

人识的兄长。

零崎一贼的特攻队长───「第二十人地狱」，零崎双识所使用的擅长武器。

现在，是伊织继承的凶器。

「这就是证物。」

「证物呀。」

「没错，证明我是确实得到大哥的许可，才来这间店找你的。不然的话，大哥怎么可能把这把剪刀交给我呢？」

「嗯。」

曲识点头。

「也是啦，说起来，一贼里面，知道我在这里开店的人，也就只有阿愿跟阿赞而已───你会来这间店，就只可能是阿愿介绍你来的。我明白了，我就相信你吧。」

「谢了。」

这么说完，人识匆匆忙忙收起了大剪，重新收进口袋放好。

「所以，你想要义手是吗？没错，我认识的人里面，也不是没有在做义肢的人……可是，你应该也有认识这样的朋友吧。」

「唉，我有苦衷呀。你就当我的人脉现在全都不能派上用场吧。」

「嗯？」

「老实说，现在当我死了会比较好───所以我来过这里的事情，如果你尽可能不要跟别人吹嘘，那就帮了我大忙。」

「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没有要宣扬出去的意思。而且，既然是阿愿介绍的，那么对我来说就是莫可奈何……不过，我要先问清楚原因。就我看到的，你的双手都还好好的───我不懂你为什么想要义手。」

「不是我要，是我的───」

然后。

才一开口，人识就疑惑起来该怎么说。

无桐伊织。

人识犹豫着，该怎么描述她。

是妹妹，也是哥哥───不对。

「女朋友。」

「嗯？」

「女朋友、女朋友───就是我女朋友。」

「…………」

「其实，我最近开始玩乐团了───因此而认识了她，两个人兴趣相同还真是奇妙呢───」

「…………」

磅。

以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蓄意要破坏钢琴的惊人之势，曲识的十根手指用力朝着键盘打下去。看起来像是胡乱地挥下手指，钢琴发出了清晰的怒吼声。

「还不错。」

接着───

曲识，首度把脸转向人识，「恭喜你了」，对人识说了句祝福的话语。

「请让我对你说声恭喜，人识───没想到你居然交得到女朋友。」

「没、没有啦，要说女朋友，以前我也曾经交过。」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无法喜欢上任何人───阿愿也十分担心这一点。可是没想到，竟然能听你亲口说出跟恋爱有关的话语。我也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心脏狂跳了。」

虽然从冷淡的行为举止实在是感觉不出来这个情况，但是，曲识露出这是肺腑之言的样子，视线笔直地投向人识。

「还有，我都不知道你开始玩乐团了。怎么样，人识，音乐很棒对吧？」

「嗯、是呀───」

对于自己说过的话，曲识那过于投入的态度，让人识稍微有些却步。

可是，不能永远却步下去。

「你玩的是哪种音乐？从你刚刚说的，应该不是古典音乐吧，是轻音乐吗？嗯，趁着年轻要玩什么音乐都可以。你演奏哪种乐器？」

「这……这个嘛，什么都有碰啦，各种乐器都有。」

「是吗。全方位的音乐人吗？真有你的风格呢。还不错。」

「不，这也是有不好的地方呀。那个女生，因为意外而双手受伤，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截肢了。对音乐人来说，失去双手是多么大的打击，你应该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想要义手是吗？」

独自表示理解的曲识。

表情十分认真。

比任何都深爱音乐的杀人鬼───零崎曲识。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会替你女朋友准备最好的义手。」

干得好。

听到曲识这番话，以为得到了承诺，人识忍不住偷偷地握拳叫好。

无须多言。

人识刚刚告诉曲识的「原因」，大半都是捏造的───不，可说是连半点实话都没有。

十之八九都跟事实不符。

从一到十全充满了谎话。

整体来说都是很非常大的谎言。

一切，都只是为了要从这个我行我素，傻呼呼，思想偏激的音乐家口中，套出必要的资讯的虚张声势罢了。一下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编造出了似乎是对了曲识胃口的故事（女朋友啦、玩乐团啦之类的）。

倘若虚张声势这个说法不妥当───那么没错。

应该说是戏言吧。

效果出乎意料得好，这对人识来说好像也是没想到……

「这间店的老客人之一，就是个十分合适的人……如果是『他』，不管怎么样的义手，应该都可以准备出来吧。」

「店里的老客人是吗……这间店，果然有什么经营者就有什么风格，客人应该也不是规矩人吧。」

「这是你的偏见，我的客人也有规矩人。就比例来说，大概一半一半吧。今天的话嘛……因为营业时间快到了，一定是没办法了，不过明天就可以。明天，你再一次，在相同的时间到这里来。我会先把『他』叫过来的。我还有两个员工都会离席，你就自己直接跟对方谈吧。」

「可以呀，就这么办吧。可是，其实有件事情我不好开口，就是我，手头有点───」

「我真的没钱了」，人识说。

心想义手的事情看样子是解决了一半，人识接下来打算厚着脸皮要钱。曲识却制止了他，「你不必什么都说出来」。

「看到你的样子，我就可以想像你过着怎么样的生活………真是的，我不会说要你模仿阿愿，可是你也去找个赞助人支持你如何？」

「事到如今，这个有点困难呀。」

「但是用不着担心。阿愿他呀───是个不贪求金钱的人。」

「…………」

听到这些话，人识的脸明显地笼罩一层阴霾。

一般来说，听到有人不爱钱那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这个情况下，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如此的常识。

不想要钱。

意思就是───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恐怕那也是，想要个不像样的东西。

「……我顺便问一下，那你呢？」

「嗯？」

「你不想要───跟我拿一点介绍费还是仲介费之类的吗？」

「哦，也是啦……还有这个呀。但是，跟我『亲戚里面的一个男孩子』要求这种东西，应该是个幼稚的行径吧……哎呀，对了，这么说时机正好。」

这么说完。

曲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放在有点远的位置的柜子，从抽屉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然后朝着人识这边───该说是好不容易吧───走了过来，把那本笔记本交给人识。

「这个───是我最近，创作出来的曲子。」

「嗯？」

「这就代替仲介费吧，人识。如果你可以平安顺利从『他』那边拿到义手───你就演奏这首曲子，让我听听看吧。」

「啥？」

「你开始玩乐团了，这不是很刚好吗？」

「…………唔！」

这句话───让人识战战兢兢地，打开接过来的笔记本。

印有五线谱的笔记本。

音符，宛如血花一般地四溅各处。

「作曲，零崎曲识───作品No‧200，『翘翘板』。」

◆ ◆

第二天。

依照约定，在同样的时间───零崎人识，来到了零崎曲识的店。拿着收下的备用钥匙开门，擅自进入店内。直到不久之前，这么点程度的锁都还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可是对现在的人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某个最强，抢走他为了这种状况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就跟已经变长的头发一样。

姑且不管人识自己怎么想，眼前的情况看来，这毕竟不是讽刺也不是避人耳目，而是个便宜的代价吧。

总而言之。如果要说代价不高───现在的状况，对人识而言，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久未见面的曲识一如预期，认识制作义肢的高手，结果被人识的甜言蜜语所欺骗，愿意把那个人介绍给他认识。

这应该不是坏事。

要用曲识的风格来说的话───就是，还不错。

为了要让曲识介绍人因此而撒谎───对于自己只能撒谎这一点，人识应当是没有丝毫罪恶感的吧。

实际上。

这样子利用兄长的名字（人识非常清楚，零崎曲识对于在一贼之中总之就是被视为怪人的零崎双识，不知道为什么有着强烈的偏袒），如果不说梧桐伊织是乐团同伴也是女朋友的话，应该是不可能让那个我行我素的人───说得白一点就是个乖僻者的零崎曲识，愿意居中牵线介绍吧。

总之，即使如此，剩下要担心的，就是不知道曲识介绍过来的那人是个怎么样的人───还有。

那收下来的乐谱也是问题。

从把开始玩乐团这个谎话当真的曲识那边，收下来的一本笔记本───

「这是什么？」

伊织说。

昨天晚上，回到旅馆的人识，把这本乐谱册子翻开来，梧桐伊织看了之后有了这么个反应。

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可说是极为认真的反应吧。

「有够多的……音符的数量真多呢。」

「我问你，你看得懂乐谱吗？」

人识这么询问伊织。

「我在曲识哥面前很顺利地蒙混过去了，他没看穿我其实只有外行人水准───可是，为了配合我说过的话，我想要先稍微了解一下这首曲子。」

「哦。」

一下子从右边看起，一下子又从左边看起。

然后。

「嗯，钢琴乐谱这种小意思我是看得懂啦……」

伊织说道。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呀。因为我就读过的学校，对于音乐课可是很看重的。该说是所文武两道兼备的学校吧。」

「音乐感觉起来不属文也不属武的样子。」

「是文化的文。」

「啊，这样呀。」

「你可以，帮我翻页一下吗？」

「哦，好的。」

「顺便，帮我按摩按摩肩膀。」

「哦，好的。」

人识绕到伊织背后，听从吩咐开始替她按摩。

「我说，干么叫我做这个？」

然后这么吐槽。

出乎意料默契十足的杀人鬼。

可是伊织大概不打算要来个无厘头回应，无视于人识这样的反应，仔细地看着摊开的五线谱，专注地凝视。

「……该不该说，我不喜欢呢。」

接着说道。

「作品No‧200……是不是叫做『翘翘板』？」

「嗯。顺便告诉你，『翘翘板』的英文叫做seesaw。那个人，总是用跟公园有关的东西替自己创作的曲子命名。」

「哦。可是作品No‧200……跟公园有关的名词，有这么多吗？」

「谁知道。我也不是对曲识哥所有的曲子都瞭若指掌，世界上也有很多种不同的公园嘛。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呀。算了，照这么说起来，我也不知道seesaw翻成日文是『翘翘板』。确实所谓的seesaw，就是翘翘板没错吧。」

「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seesaw当中的see是『看』的意思，saw是『看过了』的意思，如果要直译，应该就是『一下看得到一下又看不到』这样吧。」

「哦。一下看得到一下又看不到是吗？这么一说，我在学校爬楼梯的时候，后面的男生就说过这种话呢。」

「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在偷窥你的裙底风光啦！」

「算了，曲名不重要啦……人识，这首曲子，根本就不可能弹奏出来呀。」

「弹不出来？」

听到这句话，人识的嘴角都扭曲了。

「唉，我知道这首曲子一定很难。由于是编号二○○这种整数，所以作曲会特别投注心血，结果变成复杂得莫名其妙。就算只有右手的部分，我应该也弹不出来吧。」

应该是说，本来我就无法相信，有人可以把左手跟右手分别做出不同的动作到这种地步───人识说。

能让可以用左右双手，自由自在使用刀子的杀人鬼人识都说出成这个样子，便能一窥这首曲子的难易度是什么等级。

然而。

伊织───

「不是这样。」

这么说。

总觉得，她想说的话似乎不仅如此。

「这种曲子───看起来，十根手指根本都不够用。」

「…………」

「这种作曲方法完全没有在考虑手指的活动───虽然说我呀，对于钢琴的知识还没有好到可以说是了不起，不过我知道人类的手指只有十根，不可能演奏出来这首曲子的。」

「咦───」

「世界上好像有连手肘都拿来用于演奏的钢琴家，可是这首『翘翘板』就算用这种弹法，应该也弹不出来吧。例如说，你看看这里。」

伊织（因为无法使用双手）把脸凑近乐谱，全靠着舌头，指出乐谱上符合她所说的地方。

「和弦是和弦没错……不过人类的手指，张不了这么开的。就算勉强张得到，但如果在这里把手张开到极限，就没办法连接到下一个音。而且，这附近一连串的音乐……要以上面指定的速度运作手指演奏出来，就物理层面而言是不可能的。」

「物理层面呀。」

「据说莱克特博士有六根手指（注5），除非是这样，否则这曲子实在太困难了。不对，就算有六根手指，大概也不可能弹出来吧。就一首钢琴曲而言───这曲子完全不能成立。」

「…………」

即使多少了解一点，但伊织并非专业的音乐家。

反过来说，连这种非专业的人都能如此断定，应该就能表示这首乐曲作为一首乐曲是多么地失败。

「搞不好，曲识哥就是硬要塞给我一首失败的作品……算了，这样的话也好啦。反正，我本来也就没打算要老实遵守诺言的。」

一边以这种态度回忆着昨晚的事情───人识一边把手伸到背后去关上了门。或许是判断不要上锁比较好，也就没重新上锁。

「我只要能要到义手就好了───只要能蒙混到那个时候就行。本来一切就是假的。说起来，就算是普通难易度的曲子我也不会弹呀。只要能先拿到义手，我们就可以直接逃跑。」

也要顾及所谓的面子。

本来打算若是能力所及的诺言就要尽力实现，但既然知道不可能做到，就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一点。

这是人识的判断。

「……唉，我觉得自己不知道在搞什么───要不然的话现在早就下飞机了……不对，应该是搭船去吧……不管是飞机还是船啦，一定早就到美国了吧。」

「真是不像话」，他低声发牢骚。

「是不是受到那个戏言王八蛋的影响了……如果是，那还真是格外的可笑。刀子基本上丢了，被红色女人逼得答应承诺……该说是灾难，还是什么呢。唉，算了。只要能拿到义手，就算不管那个女人，大哥也不会有意见吧。又不是只有曲识哥。选择逃跑，就算对伊织也是同样的。」

这么说着───已经走到了短短走廊的尽头。

人识到了地下室。

空荡荡的餐厅。

五张桌子，还有各自的椅子。

舞台上放着平台钢琴。

然后───那个人已经在餐厅里了。

正坐在某个位置上。

「…………」

「被人给抢先一步了呀」，人识以对方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可能的话，他应该是想比对方先到这里来吧。在所谓的「主导权」这层意义上，对方毫无疑问占了优势。

他也是───从曲识那边先拿到了备份钥匙吧。

不论如何，入口的门没锁上的举动，已经变成没有意义了。

「你好。」

开口说话。

总之，人识───打了招呼。

对眼前的这个人。

对这个即使处在昏暗的店内，依旧清楚呈现出了存在感的人───打招呼。

对方一身与钢琴酒吧有些不搭调的打扮，穿着和服。裤裙配上布袜，甚至还穿了草鞋。只不过───他戴着看起来与这身和服不相称的黑色手套，而且脚边放着两个铁制的巨型行李箱。

头发剪得短短的，高个子的壮年男子。

人识已从曲识那边听说过这人的大名。

他叫───罪口积雪。

然后只要听到了这个名字，也就能清楚知道这人的职业了。

罪口。

「咒之名」名列第二的「罪口」。

罪口商会。

简而言之就是武器工匠的集团。

「你是───罪口先生吧？」

慎重起见，人识提出确认。

「是的。」

接着，那个穿和服的男人───积雪点头。

「我是罪口商会第四地区总筹───罪口积雪。哎，你不用讲自己的名字也没关系喔，小哥───我这个职业，特性就是尽量不去得知顾客的个人资讯。」

「…………」

「单单就你是曲识老弟介绍的这一点，我就没有办法了───嗯，如果你讨厌『小哥』这个称呼，那想想其他类型的称呼怎么样？」

「无所谓───名字这种东西一点都不重要，我也非常同意这一点。」

「这真是好极了。」

开心地微笑着，积雪点头。

然而人识即使是看到这样的笑容，心情也完全平静不下来。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识所属的零崎一贼，在「杀之名」中名列第三，不过就惹人厌恶的程度则是超群的第一名。可是，不是「杀之名」而是「咒之名」───在不属于战斗集团的非战斗集团中排名第二，『罪口』惹人厌恶的特质则是不一样的。

确实零崎曲识身为「声音师」的能力，比起「杀之名」更接近于「咒之名」───尽管如此。

「我没想到那个叫做少女趣味的曲识哥，居然真的会跟那个世界的人有所往来───虽然听说过，但到刚才为止我都是半信半疑的。」

说着，人识朝着积雪坐着的位置走过去，然后一边翘脚，一边坐下。

「呃，那么，罪口先生───幸好你看来也是讨厌谈生意之前先闲聊的人，我们就快点进入主题吧。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嗯。」

积雪维持着微笑，看着人识。

看着人识的───双手。

「你要的东西是───女用义手一双对吧。我已经听曲识老弟说过身高、体重、年龄等资讯了。可是，我不懂呢。」

「啥？」

「你怎么看都是个男性，而且双手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哦……曲识哥讲话实在是没讲完整呢。需要义手的人是我的───」

又犹豫起话要怎么说。

应该只能说谎说到底了吧。

要是伊织知道他撒这种谎，不知道会跟他说什么。

「───女朋友。」

「真好，我好羡慕你。一想到我可以帮助你们的恋情，就算老大不小了，我还是感到雀跃无比。」

「……罪口先生真会说话。」

「请你不要这么反感。这也是工作上的确认程序。那么，我有话必须先说在前头，小哥，就算要使用义手的人是你的女朋友───但是既然跟我面对面接洽的人是你，那么我的顾客自然就是你了。」

「嗯，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理所当然的───要付出代价给我的不是你女朋友，而是你本人。这一点，你不介意吧？」

积雪仍旧一脸笑容地这么说道。

代价。

不是费用，而是───代价。

虽然听起来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词汇，不过，人识在听曲识说明的阶段，还有听到罪口这个姓氏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了。

「我不介意。」

「是这样吗。那么───」

接着。

积雪晚了些才坐到椅子上去，然后把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当中的其中一个，拿了起来───放到桌上。

然后打开盖子。

果然不出所料，包覆在软垫子内，两只黑色的义手───就放在行李箱里。

那不是模仿人类的手的东西。

不是企图重现肌肤之类的制造品。

没有掩饰的钢制构造直接曝露在外。

然而───是一双精巧得让人吃惊。

而且型态美丽的───黑色的手。

「真不愧是，制造武器的高手───」

彷佛是惊讶得倒吸一口气，人识坦率地发出感叹之语。

「───普通的义肢师，根本就没得比。就算是我认识的义肢师，在没有看到装设者的前提下，不知道还能否做出这么合用的义手来───」

不对。

把只花一天就制作完成这一点也考虑进去的话───能够要求这个水准的对象，很明显地，除了「罪口」之外再无人选。

总之，目的在于「取回失去的身体」的义肢，这个钢制义手，应当就是处于相反的极端的思想之成果。

「───这的的确确，是个优秀的杰作。」

「你的夸奖是我无上的光荣。」

虽是道谢却不谦逊。

可说这就是一流工匠的证明。

「行李箱的内袋放有使用说明书───还有，既然你说你认识义肢师，那么我可能是在班门弄斧，不过，我还是大致先跟你简单说明一下吧。为了让这个义手的五指全部可以随心所欲动作，不可缺少的工作就是跟使用者的神经与肌肉正确连结。这部分的术式，既然你是零崎一族那个曲识老弟的朋友，应该不必专程找医生来，自己不是没有办法动手完成吧。」

「嗯，我很聪明的。」

人识点头。

「而且，我看过全部的黑杰克。」

「那么就那样办吧。」

「……不过，仔细一看，这双义手，会不会有点太长了？」

「这个大小是维持机能的前提下所能达到的极限了。如果，义手真的太长，那砍掉原本的手臂稍微调整一下就好了吧。」

干脆地说着恐怖话语的积雪。

这种思想就是「咒之名」一流的价值观。

不对───

这种小意思，「杀之名」大概也讲得出口。

不论是哪个方法，为了连接神经与肌肉，都必须再度把已经愈合的伤口切开。既然如此，为了创造新的伤口而挥下刀剑，应当是正确的选择之一吧。

所以。

「咒之名」之所以被称为「咒之名」的原因所在───就是，代价。

「就像你知道的，既然这必须与神经系统连结，所以这不是可以自由装卸的义手───防水跟其他处理我已经做到都过头了，所以除非是用到产生金属疲劳，不能再当双手使用，否则就不可能拆卸。不，也不是没办法做到，只不过每次应当都会尝到地狱般的痛苦滋味吧。」

「外表看起来很重的样子……重量大概多少？」

「比人类的手还轻上许多呢，加起来还不到两公斤。因为这是用特别锻炼的钢材制作的手───还有除此之外，这也比人类的手牢固许多。能够直接拿来当武器使用。」

「应该是说，这个，本来就是武器吧。因为你是个武器工匠。」

「是呀，你说的对。不过，你很有可能会觉得这样子还是不够好───想要追加其他功能的话，不管想要多少都可以办到，你提出的指示是什么都行。」

「那个时候，也必须付出追加功能的代价吧？」

「当然要。」

「那么───你要的代价是什么？」

人识询问了这个最不想问，却是最不得不问的问题。

罪口积雪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我这个人呀。」

他说。

「不管是好是坏，只对制作武器有兴趣而已───顾客的个人资料之类的，与其说是基于职业特性不用知道，不如说实际的情况而言，不过就只是我没有兴趣知道罢了。」

「…………」

身为「罪口」。

这应该没有───丝毫的特殊之处吧。

以并非是要表白自己异常恶习的那么严重的态度，积雪淡淡地继续说道：

「金钱这种东西，对武器开发是必要的，如果能拿到的话那我拿也无妨───不过如果是一般客人，我反而想要的是他们拥有的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不要装模作样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例如说，你的身体。」

「…………」

看到露出结冻般的表情的人识，积雪露出苦笑。

「请你不要误会───」然后彷佛是要掩饰一般，这么说道。「我并不是想要你的贞操，我不是对娈童有兴趣的人。这一点，跟曲识老弟还真是兴趣不合呢───明明我们对音乐的喜好是那么契合的。我呀───可是他的音乐的忠实乐迷喔。居然能够把只对制作武器有兴趣的我，迷成这个样子，他干得可真是好。」

「你跟曲识哥之间的关系我没有兴趣知道。最重要的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想要我的身体？」

「呵呵。」

积雪说。

首先关起桌上的行李箱，接着，把放在脚边的另一个行李箱拿上来，再把原本的行李箱放下去。

然后打开。

里面的东西───人识看到了。

「……这是什么？」

「一如你眼睛看到的───这是黑杰克喔。」

积雪回答人识的疑问。

「不过跟你看过全部的那个黑杰克不一样就是了。」

一点也没错。

行李箱里面装着的是个皮囊。

有着黯淡的肤色，大大的皮囊。

把手部分宛如是刀剑的握把。

如果要说这是武器，当然，这也是武器。

话虽如此，看来这是个单手使用的话会有点超出负担的武器。

「通常，当作武器使用的黑杰克，指的是里面装满铅块或砂粒的皮囊───这种能够不给予身体外在损伤，而是给予内在损伤的效果，要说的话，就是这种武器拥有的特征。」

「嗯……这我知道。」

人识慎重地点头。

「可是……你身为罪口商会的人，制作出来的武器，应该不会只有这种效果吧？」

「小哥，你的洞察力真好。我作为一个武器工匠，最近的中心思想就是───如何可以同时不给予肉体疼痛，却又给予精神痛苦。」

表情平静地，积雪说道。

「用不着多说，疼痛跟痛苦是不同的东西。换句话说，这是为了不伤害肉体而打击精神的武器……应该就是这样吧？能够只在体内留下冲击的武器。嗯，说实话，最近我接了很多主要在做拷问活动的墓森一族们所委托的工作。所以，理所当然的，我身为武器工匠的制作方向，也会朝着那边调整。」

「也就是说，这是拷问用的───器具吗？」

「嗯。当然，普通的黑杰克不适合用来拷问───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个便于携带，可以当暗器的凶器罢了。而且由于会在身体内部留下伤害，意外死亡率也高，不能说是一种拷问器具。」

「你制造出来的这一个───体积满大的，看起来不像是携带用的。」

「是呀，这必须要双手使用才可以。这个呀───不是用动物皮，而是用人皮做的喔。」

「！」

这句话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明料理的材料，人识听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然而面对着这样的人识，积雪彷佛是还要继续夸口，不好意思地继续说着。

「用了好几层人皮重叠在一起，软化了好几次───呢。还有，里面装的不是铅块也不是砂粒，而是人血。虽然我尽可能把味道给消掉，不过靠近一闻应该还是闻得到吧？总之，硬要说的话，这就像是个用人类当材料做出来的黑杰克吧。」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

「因为我想要制造一个材料尽可能接近人类的黑杰克。也就是，人型黑杰克。就如何液体与液体，气体与气体混合在一起一样，这个东西理论上，可以再殴打对方的时候，借着冲击最小的肉体疼痛，只给予对方精神痛苦───应该是做得到的。」

积雪看了行李箱的内容物一眼。

「很可惜的是，现在还是尝试错误的阶段。」

这么接着说。

「到这个阶段我想要实验看看。」

「…………」

「虽然我对个人资料没有兴趣───不过你应该是个战斗者吧？小哥。」

「……也就是说。」

到这里人识应当会想起的是───不得不联想到的是，以前曾经是朋友的某个杀手，匂宫出梦吧。

匂宫出梦。

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团员No‧18。

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

过度暴虐的───过度残忍的，那个存在。

他尽管是个杀手，但彷佛失去了杀手的目的，总而言之就是要顶撞人识。

一开始人识还莫名其妙。

然而，现在的人识，已经明白原因何在。

因为这就是属于他的───业障。

匂宫出梦杀戮中毒了。

如果不继续战斗就会活不下去。

因为要是不杀来杀去，出梦就会活不下去。

所以───才会选择人识，当成游玩的对象。

站在被选上的人识的立场来说，这并非忍受得了的事情，可是，能够奉陪出梦到那种地步的人，大概就只有人识了吧。

那样的人类───就是存在。

还有───眼前的男人。

罪口积雪也是───千真万确地，是属于那一边的人类吧。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要测试武器的性能吗？」

「你领悟得真快，帮了我大忙呢。」

「我可以跟你在这里直接开打吗？还是说，要换个地方？」

虽然，姑且是这么问了───但应当是没必要换地方。

积雪已经展示出了武器。

也展示出了商品。

也呈现出，必须付出的代价之理由了。

所以。

「…………」

人识───维持着赤裸上半身穿着战术背心的这种打扮。虽然战术背心的口袋数量很多，但是，当中没有一个，里面放有刀子。

因为───刀子大致上都失去了。

而且，伊织交给他保管的「自杀志愿」，在昨天晚上，已经还给伊织了。

那不是自己应该拿着的东西。

那是无桐伊织的东西。

这是零崎人识的看法。

于是。

现在的人识───未免手无寸铁过了头。

「……算了。总是会有办法吧。」

这么说完之后。

曲识缓缓地，站了起来。

「好吧，没关系───这样一来就好谈了。我不知道你是要测试武器性能还是要做什么，但是你想干么我都奉陪。为了要拿到你带来的───那双义手，所以我不能让你死掉对吧。我会在不杀人不肢解不排列不收集不曝晒的前提下解决这件事情的。」

「咦───等等等等，请你不要误会。」

然而。

似乎是因为人识的态度而感到些许焦虑，积雪挥舞着双手。

「我并不是要进行什么你说的战斗呀。」

「啥？」

「你果然是跟身为『杀之名』的曲识老弟有关系的人呢，思考方式真粗暴───完全没有必要战斗。你为什么会产生那样子的想法呀───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要测试这个武器的性能而已。」

罪口积雪。

身为非战斗集团「罪口」的他，好像非常伤脑筋。

不过，还是笑咪咪地微笑着───这么说道：

「小哥，你只要单方面完全没有反抗，让我用这个人型黑杰克殴打你，持续用你的身体承受这个情况───这样子就可以了。」

◆ ◆

在那之后过了正好三个小时。

零崎人识赤裸着上半身，身体呈现大字形，倒在钢琴酒吧Crash Classic的地板上。

连续两天，都用全身去品尝到这间店的地板是什么滋味。

武器工匠‧罪口积雪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三小时。

积雪真的没有间断地连续殴打着人识的身体───最后人识终于口吐鲜血的时候，那个拷问器具，人型黑杰克的性能测试就结束了。

一丝不苟地，在怀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字。

「嗯……看样子，到底是来自生物的材料，成不了能承受重复使用的武器呀。还有，即使想尽办法似乎也不能避免多少会有内出血……就理想而言，我希望能让身体外在跟内在，全部都可以连一滴血都不会出现───才打了三小时左右就让人吐血，当拷问器具实在是不完全。至少还没有达到能够让墓森的人们满意的水准。算了，可是……只要一说这个武器是用对手的家人或朋友当作材料制作出来之类的补充说明，那么应当会直接带给对手更强烈的精神伤害吧。还有，即使是这样不停殴打，也不会造成对方休克死亡，这一点是很好的优点。嗯，以试制阶段的产品来说，已经算是非常合格了吧。」

这么有如确认情况般地低声说道。

他说只对武器制作有兴趣的话语，应当是符合实际的情况吧。看都没看倒在地上，同时也是他顾客的人识一眼，当然也没有说声道谢，甚至连个道别都没有，就把备份钥匙放在桌上，离开了酒吧。

「……真是杰作。」

应该是昏暗的天花板灯光，看起来却非常刺眼───人识，伴随着苦笑喃喃自语。

「他的合格是几分呀……真让人难以置信。没有哪个拷问器具，可以比刚刚那个更完美的了……」

包括脸部在内的上半身，完全都变成了紫色。甚至让人识个人特征的刺青都变得模糊起来。

岂止多少内出血的问题。

即使如此也没有骨折。

除了韧带之外都平安无事。

内脏───虽然吐血了，不过似乎没有伤得那么严重。

还有。

「还有最重要的是，可以不让人失去意识这一点，真的是杰作……所谓疼痛与痛苦不一样，就是这个意思吗……当然不会打死人，可是也没让人休克死亡，真的是太厉害了。那家伙，可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心想要起身应该就能够起得来吧。

至少就肉体层面而言这是可能的。

然而，精神层面这似乎是办不到的───人识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只有转动脖子。

桌子上面。

只留下了一个，行李箱。积雪已经把人型黑杰克带回去了吗───看样子他遵守了承诺，留下义手放在桌上。

武器工匠───罪口积雪。

「……呼。」

总而言之。

这样一来就达到目的───了。

就在人识感觉没那么有成就感地这么说完的时候，他的耳朵听到了声音。

来自舞台的方向。

这次把头转向那边。

「───还不错。」

听到了这句话。

不知不觉间，零崎曲识，已经坐在平台钢琴前───弹奏着键盘了。传来与上次截然不同，缓缓的、温柔又稳重的旋律。

「作曲，零崎曲识───作品No‧74，『缸管』。」

「…………」

「这首曲子含有镇静效果───应该非常适合现在的你吧。还不错。」

明明就外表看来，人识凄惨到了极点，但曲识似乎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他以跟平常一样的口吻，这么说道。

虽然人识并没有跟曲识那么亲近。

可是，就连双识都说过，他几乎不曾，搞不好是完全不曾，看过这个男人感情波动起伏的样子。

那么人识只不过是碰到这么点程度的局面───曲识的内心大概也不会动摇吧。

曲识的态度，就是让人会这么想。

然而。

「……我很吃惊，人识。」

曲识说。

尽管看起来实在不像───但他这么说。

「因为是你这个人，所以我还以为在途中你就会发出声音了───不对，如果是以前的你，应该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答应积雪先生那样子的要求吧。义手都已经摆在眼前了，把人杀掉东西抢过来，你的做法该是这样才对。」

「…………」

「我想要收回昨天我说过的话。你变了，人识。」

「……不要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

人识不太舒服地低声说道。

「对了，曲识哥……你有没有利用这间店里面总是在流动的超音波什么的，来强化我的身体，减轻那家伙的打击力道吗？」

「没有。」

曲识优雅地边弹着钢琴边回答。

「我丝毫没有做这种事情。」

「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呀……」

「不过，我是有打算一旦你想要对积雪先生动手，就调整超音波制止你。」

「什么嘛，你在旁边偷看喔？……我说曲识哥，你好像把『咒之名』的人看得比一贼的人还要重。」

「除了阿愿之外，你没把一贼其他的人当成家人吧？」

「……没错。算了，责备你也不合理啦。可是，你也用不着偏介绍那种超S的家伙给我吧。」

「这是最棒的义手。」

曲识完全不在乎地这么说。

然后，他接着说了句「尽管如此」，把对话拉回主题。

「自尊那么高的你，竟然会答应承受那种对待，而且还彻底做到了，这一点我真的很惊讶。看样子───你非常宝贝你的女朋友呢。」

其实不是。

不是女朋友。

其实是妹妹───无桐伊织。

零崎双识，托付给人识的少女。

「老实说，我是因为这次是你来拜托的，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以为你说不定只是个花花公子。虽然你说你交了女朋友，我听了很替你高兴───所以我也有要考验你的意思，才介绍积雪先生给你认识。」

「你真会装呆……结果自私得出人意料呀，不是吗？」

「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男人。」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

躺在地上的人识断言道。

面对这样的人识，曲识一如往例。

「还不错。」

这么说道。

「但是，安排这一切的我要说这话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一般来说就算是为了心爱的人，应该也忍受不了那么严重的拷问吧───我也没想到，积雪先生竟然会下手狠成这样。要是我呀，两秒内就大声惨叫了。」

「拜托你忍久一点啦！」

「你应该知道别人都叫我『脱逃的曲识』吧───可是，你可以告诉我吗？人识，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就连对你付出那么多感情的阿愿，以前你都不停地到处躲他，为什么现在可以为了某个人这么牺牲？」

「…………」

「是什么让你───能够如此牺牲。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这种事情。

听了零崎曲识的问题───零崎人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因为，那家伙不会哭。」

彷佛自言自语一般，这么回答。

「在我面前当然不会哭───也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

「……？你在说什么？」

「就是，我女朋友的事情───她明明年纪轻轻就失去双手，却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样子。」

「哦。」

似乎是颇感兴趣，曲识斜眼看了一下人识。

「还真是一个───刚强的女孩呢。」

「她不可能是这种人。」

人识否定了曲识所言。

「虽然我还没讲过───不过那家伙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跟我们的世界没有关系，是个极为普通的一般人。只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而已。结果───她忽然之间失去了双手，不可能不痛苦的。」

「…………」

「她要才认识没有多久的我，照顾她洗澡啦上厕所啦这些日常生活。这些事情，我也讨厌这样，不过她应该更受不了吧。尽管如此，她却没让我看到过一滴眼泪───又开朗又啰唆，明明自己一个人还可以吵得要命，我完全无计可施。听我说，曲识哥，我呀……」

凝视着天花板，人识继续说道：

「我受不了，这个样子。」

「……人识。」

「明明也没有什么根据，她却还是那么努力。看到她那个样子，就让我很想要惹她沮丧难过。我想看那女人哭泣想看得不得了。」

「所以」。

人识───再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行李箱。

「因为这个缘故，这双义手是不可或缺的。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尊严什么的，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还不错。」

锵。

正巧在不早不晚的时间点上结束了演奏───曲识说。

「实在是───还不错。我希望你也能让阿愿听听这些话。」

「我拒绝。不论在那家伙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说这种话。就算是那个家伙快要死了也一样。」

「你呀，真的变了呢。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不过经过了旅行，经过人与人的邂逅之后，即使是像你这样的男人，终究还是会改变的吗。」

「我没有变呀，只是周围的环境变了。」

这么回应之后。

「啊，对了，」人识又补上一句。

「你交给我的那份乐谱───那么难，我弹不出来啦。应该是说，连你自己都弹不出来吧？」

「嗯，我是弹不出来。那是写得太忘我，不由得就写出来的曲子。」

「喂。」

「可是，虽然我弹不出来，但你可以。」

态度从容地，曲识如此断定。

「人识，你知道钢琴的正式名称吗？」

「嗯？我不知道。钢琴不就是钢琴吗？」

「不是的。其实它叫做pianoforte。在音乐术语上，piano的意思是『弱』，forte的意思是『强』。也就是说，不管强音弱音都可以自由发出的乐器───才有了这个名字。」

「哦。」

「同时具备强与弱───也许这一点还满像人类的。正因为如此，声音才能够支配人的意识。在『意识』这个汉字词汇中，不就包括了两个『音』吗？我认为，这就是这个意思的表现。」

「这个意见真有你身为声音师的个人风格。」

人识彷佛是在揶揄地说。

「但是，我们不是人类───我们是魔鬼。我们是杀人鬼。」

「还不错。对了，虽说你不知道钢琴的事情，不过人识，你知道翘翘板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这我知道。应该是来自『一下看得到一下又看不到』吧？」

「没错。不过要做到『一下看得到一下又看不到』，发出翘翘板的碰撞声，必须要有两个人才可以。」

「啥？发出碰撞声？」

「在公园的游乐器材中───就只有翘翘板，是不能够一个人玩乐的器材。总之，关于那首曲子，我也没说要你马上就弹给我听。我没有打算要这么恶劣地跟你征收仲介费。等到你弹得出来那首曲子的时候，再弹给我听就可以了。」

「…………」

「真不讲理」，人识低声抱怨。

大概是因为，本来就没有遵守承诺的打算，人识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曲识所说的话充耳不闻。

面对如此的人识───

「你果然还是变了。」曲识说。

似乎对这过度的唠叨感到讶异，人识笑了。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这么，回应道。

◆ ◆

「哇！人识的身体全部变成紫色了！好像美国漫画！好可怕！」

「…………」

回到旅馆。

房门一开，就听到伊织这么句话，人识也没回应，直接走床边倒下去。

也没脱鞋，趴在床上。

在接受积雪测试性能的时候，已经先脱掉了，所以后来想把战术背心再穿回去而要人帮忙穿，但由于整个上半身都在内出血，可说根本是超敏感肌肤，实在是无法穿上任何衣物，结果人识只能赤裸着上半身回来。

这样的人识，理所当然，回来的路上，接受到饭店服务人员投以从未经历过的那种视线，可是好不容易回到了房间之后，伊织的反应才是最残酷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用脚把人识像是随手乱丢搁在房门附近的行李箱推到旁边之后，伊织走到了床边。

「呃，那个，我、我是不是应该，跟你道歉？」

她说。

「我没有说，我害怕美国漫画的皮肤颜色喔？紫色皮肤也有独特的趣味啦。可是，一想到这在活生生的人类身上重现居然会变成这样……」

「你弄错安慰的对象了。」

「那个行李箱，是什么东西？」

「义手。」

人识把脸埋在枕头里面直接说道。

「我在附近捡到的。送你。」

「……哦。」

似乎不知道该对疲劳至极的人识有何反应才好，伊织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嗯，好吧……你要给我的话，我就收下了。谢谢。」

「真是的……我差点就要哭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说完，人识缓缓呼吸着。

「啊啊……这么一说，我忘记要跟曲识哥拿钱了……怎么搞的呀……我已经，不想再靠近那间店了……啊啊，万一紧急时刻要用钱的话，可该怎么办呀……」

「人识，你听我说。」

「我要睡了，别跟我说话。」

「哦。这样的话，在你睡着之前我只跟你说一件事情就好。」

伊织对这样的人识说道。

「我已经解开那份乐谱的谜题了。」

「谜题？里面有谜题呀？」

「嗯，谜题召唤出了答案。」

「这很正常吧。」

「那份乐谱呀。」

伊织看了一眼摊开在饭店内的玻璃桌上的那本笔记本，然后说：

「人识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因为很闲，所以一直在看那本笔记本，用嘴巴边翻边看。」

「用嘴巴翻……拜托你用嘴巴咬只笔什么的来翻啦。」

「啊，原来有这种方法可以用呀。」

「你真是个笨蛋。」

「算了啦，这不重要。然后，就在我一直看的时候，我发现了。」

没有深刻反省的样子，伊织继续说。

「那个，是一首连弹用的曲子喔。」

「……连弹？」

「也就是说，不是一个人独奏，而是两个人一起弹奏的曲子。音符的数量多成这样，也是这个缘故。十根手指不够用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首曲子需要二十根手指。」

需要二十根手指。

需要───两个人。

为了发出───翘翘板的声音。

「把两个人一起弹奏的曲……不见得就要写成两份，还可以整合写在同一份乐谱里面……是这样吗？」

「应该，就是这样吧。我仔细一看，音符好像是用同一种颜色，但是粗细不同的笔写上去的。虽然差别大概就只有笔芯○点三公厘与○点三公厘这么小而已。可是，只要稍微花一点时间，应该就可以从这份乐谱，写出各自不同的两份乐谱出来。」

「…………」

「嗯，音符彼此靠得这么近，感觉起来弹的人也可以依偎着一起弹奏呢。」

「……啊哈哈。」

人识不由得爆笑出来。

这是。

这就是曲识───说他弹不出来，人识才弹得出来───那句话的意思吗？

不知道玩乐团云云，曲识到底囫囵吞枣到什么地步。

零崎曲识只有一个人。

零崎人识与无桐伊织，则是两个人───原因在此。

「那家伙，真是爱耍小聪明───该不会他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吧？什么仲介费啦。这种东西，不就是个单纯的祝贺前途顺利的贺礼吗……」

「你说什么？」

「伊织。」

人识边忍笑，边说。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美国？」

「咦，什么？」

「我打算等帮你装好义手后，就直接消声匿迹───趁着兴头上。应该是说已经骑虎难下了，我会告诉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法。」

「……人识。」

「总之，你就考虑一个晚上吧。我现在───总而言之。」

「要先睡了」，这么说。

人识直接闭上了双眼。

然后不管伊织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没有任何反应───伊织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接着「呵呵」笑了笑。

「男生真的好难懂呢───」

这么，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地，低声说道。

「好───可爱♪」

只要看到这个表情───就知道就不着考虑一晚，无桐伊织的心中，似乎已经有了要如何回应人识邀约的答案了。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零崎人识能够看到无桐伊织的眼泪───应当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 ◆

零崎人识与零崎曲识。

某种意义上而言十分相似的两个杀人鬼，久别重逢的这场会面───只不过是是距离零崎一贼遭到橙色暴力之手灭门的那一天，早两个月的事情而已。

（第三乐章────终）

注2：近畿地方包括二府（京都、大阪）以及五县（兵库、奈良、和歌山、滋贺、三重）。

注3：桂马是日本将棋的棋子名称。因为走法特殊，不擅长下棋的人可能到结束都没有动过，所以作者拿来譬喻多余的东西。

注4：陶偶号是八○年代日本NHK幼儿节目中的一个角色，是个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嗯喵」的声音的陶偶，他的随从陶马将此听错听成了「呵喵」。

注5：《沉默的羔羊》等多本小说中出现的变态杀人魔，由于多指症使他天生就有六根手指，虽然多部电影并未呈现此点。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4 最后终极的生平愿望

◆ ◆

一如从至今为止的三个故事领会出来的，零崎曲识这个男人，在世界上就是个被放在完全配角位置的人。

例如说五年前。

游乐园，行囊乐园的那场骚动之中，他在「小小的战争」的一个场景里，被赋予的是支援协助零崎双识的角色。

例如说十年前。

超高级饭店，皇家王权饭店的那场骚动之中，他在「大战争」的一个场景里，被赋予的是担任狐狸与老鹰之战的背景角色。

例如说两个月前。

他所经营的钢琴酒吧，Crash Classic的那场骚动之中，他在杀人鬼双人组的潜逃中的一个场景里，被赋予的是安排零崎人识与罪口积雪战斗的牵线角色。

即使身处在事件中心。

也绝对不会肩负事件的轴心。

这就是零崎曲识的人生。

这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才选择的───也许可以说这种生存方式是利用声音支配他人，他身为一个声音师的能力所必然带来的副产品，但是甚至连这种能力，都不是他想要才选择拥有的。

「脱逃的曲识」。

「素食主义者」。

「少女趣味」。

身为道地的杀人鬼，却遭人冠上各种不名誉的称号的男人，零崎曲识。

可以说他十分敬佩拥有人称「自杀志愿」、「第二十人地狱」、「刽子手」等等，名声响亮的别名的零崎双识这件事情，以他这种情况来思考，也是不无道理的。

世界的配角。

然而，即使是如此的一个男人───即使是个远离世俗，只能以厌世者的身分活下去的这么一个男人，在漫长的人生之中，至少有一次能够不担任非配角而是主角的局面到来了。

不。

是他非担任主角不可的局面───到来了。

这一点，无关当事人愿意或不愿意。

零崎曲识非常冷酷，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零崎一贼在内───这个意思是除了零崎双识───都认为他是个缺少感情与感受力，宛如精密机械的男人，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确实他是那种不会把感情显露出来的男人。

是个感受力贫乏的男人。

但是，希望别人好好想想，完全没有感情与感受力的男人，为什么有能力成为音乐家呢。

为什么有能力成为艺术家呢。

就算是他，也是有好恶之情，也是有爱恨的。

也有想要的东西与想实现的心愿。

所以───无关愿意或不愿意。

即使是发生在将死之际───以所谓的「最后发光发热的机会」这种形式，到访的局面。

如果是将死之际───

为了要实现他，唯一的心愿。

没错，例如说那个局面是从这样的对话开始的。

「啊───是狐狸呀。怎么了？你会到这里来还真难得───」

「『怎么了？你会到这里来还真难得』。呵。我想去哪里随我高兴───我的行动向来随心所欲。就只是，这样而已。」

「也是。」

「那么？怎么了───那个完成的情况如何？」

「现在应该是正好达到八成了吧───时刻的老爷不愧是那个『时宫时刻』，干得真是漂亮，不过奇野那边的小鬼感觉有点束手无策的样子呢。」

「『奇野那边的小鬼感觉有点束手无策的样子呢』。呵。赖知虽是个拥有非常优秀的技术的男人───不过毕竟还是年轻，吧。可是，总之，以十三阶梯来说，这么样的情况还比较好───要让我来说的话，你跟时刻才是异常的。」

「先不管时刻的老爷，我就是我。现在还没有拿一个，足以值得如此评价的成果出来。」

「『足以值得如此评价的成果出来』。呵。你还真谦虚───但是我是个讨厌过度谦虚的男人。既然如此，那无凭无据的傲慢还好得多───现在时机正好，我想差不多该让那个来做看看试验动作了。」

「咦……我应该有说过，现在还只有八成吧？」

「这就够了。不，反而该说非得是这样才可以───因为对手是着名的杀人鬼集团嘛。如果太过能够操纵的话，那自己反而很有可能会被绊倒───」

「…………」

「右下露蕾萝。『十三阶梯』的第七阶───右下露蕾萝。我把事情全权委托你───你就行使橙色种子，把绝世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给歼灭吧。」

◆ ◆

某道某市的闹区。

从某个时期开始就出现的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的一个角落，开设在地下二楼的钢琴酒吧───Crash Classic。

这是零崎曲识开的店。

营业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早上五点的十二个小时。

然后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

今天的生意结束了，店里也收拾完毕，雇用的两个店员，已经在回家的路上───现在，留在店里的就只有店主人零崎曲识独自一人。

他正坐在舞台上的钢琴面前。

但是，眼睛凝视着的不是键盘───

而是放在键盘上的一个小小木盒。

「……还不错。」

曲识───低声说道。

在空无一人的店内，平静地呢喃。

从他的表情无法看出他的感情───能够读取他那纤细的，甚至可说是细微的表情变化的人，至今为止，在他大约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当中，仅仅只有两个人而已。

一个是零崎双识。

还有另一个是───

「───所以，还不错。」

伸出手。

曲识，打开了那个小盒子的盖子───接着，盒子里流出了声音。

看样子，这个小小盒子，似乎是个音乐盒。

但是，流出来的声音并非音乐。

而是话语。

那是───他非常熟识的男人所说的话语。

同为零崎一贼的，零崎轧识的话语。

「阿趣───我希望，这个留言可以顺利送到你手上。」

音乐盒，发出了这样的话语。

「虽然，我还有用其他二十三种方法送留言给你───不过恐怕是只有这个方法，最有可能顺利送到你手上。所以我要赌在这个可能上───唉。这个样子，持续营造个人特色的遣词用句，大概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音乐盒是自动乐器的一种。

利用圆筒的凹凸让梳齿状的音梳演奏出声音，这么单纯的构造───于是这个留言，并不是用零崎轧识本人的声音诉说的。不是用原本的声音录音起来的。而只不过是在连续发出，金属的碰撞声而已。不如说，如果听者不是拥有绝对音感的零崎曲识，应该就无法把这些听成人话，就是这么样的一个简易留言。

于是───轧识才会判断，这是最有可能顺利送到曲识手上的方法吧。

「零崎一贼，现在，正面临危机───过往最大的危机。比起『大战争』，比起『小小的战争』，现在的情况都还要严重……不，不对。已经绝非如此而已。应该要用过去式的讲法来说，像这样：危机来临后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用金属刻划出来的声音。

然而，曲识能从这样的声音───听出轧识那几乎就要满出来的感情。

并不是因为他有绝对音感。

只是因为───他感觉得到。

那个跟曲识呈现对比，能够把感情表现在外的，使用狼牙棒的杀人鬼，曲识总是，一边心生羡慕一边看着。

「零崎一贼───已经遭到歼灭了。」

轧识的话语这么地持续着。

「存活下来的人，就目前而言，就只有我跟你───不过，这是基于假设你还活着，还有我也还活着的情况下所说的。」

曲识。

眉头皱也不皱丝毫───听着这些话。

「除了我跟你之外，零崎一贼总共二十二人───全部，都被杀了。阿愿───『自杀志愿』，零崎双识，我连络不上他。这种情况下那家伙却没有动静，意思就是说他已经死了。」

轧识肯定的话语，让曲识稍微眯起了双眼───接着，点头。

因为他的意见完全一致。

「那个小鬼───零崎人识，看样子也是死了。他的部分，看样子似乎跟这次的事没有关系───唉，要说这很有他的风格，这确实是个极为有风格的死亡。然后……等这个留言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大概，也已经被杀，已经死了。」

音乐盒的音梳发出来的话语，既无颤抖，也无迷惘。

以至今为止的相同节奏───这话语继续下去。

「我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要对零崎一贼下手───我能够确定的，就是对方的能力实在太具有压倒性，完全不给我们分析的余地，还有收集情报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人的橙色暴力───便蹂躏了我们。」

橙色暴力。

这个词汇，让曲识有了反应。

虽然保持沉默───但是产生了，细微的反应。

「正确来说，有两个人───在橙色暴力的暗处，总是伴随着一个全身都包着绷带的女人。看样子，那家伙拥有跟你相同的能力───也就是，操纵他人的能力。」

声音师。

操纵人体与人心的能力。

即使不是使用声音当作媒介，也同样存在能够做到相同事情的人───当然，曲识就知识层面来说知道这回事。

那样子的人，应当就是这次的敌人了吧。

不对，与其说是这次，不如说是───

最后的地人了吧。

「但是，比起满身绷带的女人，橙色暴力那边才是问题所在───一开始，我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不过是一贼的人，被一个人给杀掉而已。然后跟平常一样，零崎一贼，会对那个人展开复仇───可是，我看得太简单了，小看了这次的状况。展开复仇的人依序被杀掉───如今，只剩下我跟你两个人。宛如，侧敲积木塔般一块块被敲掉。可是，已经不能回头了───事到如今，我不能停止身为一贼的行动。不管是没有能力去替已死的家族成员们报仇雪恨，还是不能不企图去报仇雪恨都一样───我现在，就要去死了。」

理所当然一般地被迫说出口的决心。

曲识想，真像轧识的作风。

这样的感情───让人觉得很羡慕。

「曲识，你就───抛弃零崎之名吧。」

这句话也是。

果然，理所当然一般地被迫说出口。

「你身为素食主义者，没有意义要拘泥在这种───没有意义的战斗，没有意义的虐杀行为之上。如果还有能救得了的家族在那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样子的人了，正好适合白白送死。大概是十年前吧───我听你发誓说你除了少女之外的人都不杀的时候，老实说，我心想这种誓言不可能做得到的。阿愿连担心都没有担心───他想我们是杀人鬼，不可能有随机杀人之外的选项可以选择。但是───你做到了。对于如此的成果，我由衷地献上赞美。如果是这么有决心的你，一定可以舍弃零崎的。你是音乐家吧？你一定能在音乐这条路上功成名就的。你就走到───阳光照耀的地方去吧。」

轧识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传出来的留言───并不是向曲识寻求帮助的话语。

而是劝告曲识逃走的话语。

零崎轧识，在马上就要去死的时候───直到最后，都还在担心曲识。

真的───很像他的作风。

「唉，你要尽力，尽力把我的名字给流传下去───要说曾经有一个叫做零崎轧识的，帅得不得了的杀人鬼存在。永别了。虽然你也是个怪家伙───不过我过得很愉快。」

然后他的留言就结束了。

由于发条多转了好几圈，所以音乐盒发出来的声音，又回到了开头的「阿趣───我希望，这个留言可以顺利送到你手上」，但曲识阖上小盒子的盖子，打断了这句话。

听一遍就足够了。

而且，说真的，可说是连听一遍的必要都没有───因为零崎轧识送给曲识的，除了这个音乐盒之外的二十三种方法的留言，曲识全都收到了。反而是这个音乐盒，才是最后一个，勉强赶上时间送到的留言。

这种傻呼呼的情况，也让曲识觉得很像轧识的作风───尽管现在的确也不是能因这种有趣而浮现微笑的情况。

「已经到了最糟糕的状况───不过，还不错。」

收到的二十四个留言。

不论是哪一个，内含的情报量都是有限的，也觉得或许发送当时的情况各自不同，彼此之间错综复杂───但是，既然不管哪个都是类似的情报，借着来自多方的这个特性，曲识有办法能够多少进行一点分析。

比起身处漩涡中的轧识，他更容易看清状况。

橙色暴力───还有，满身绷带的女人。

或是，其背后的幕后黑手。

尽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轧识也好，据说遭到杀害的一贼的人们也罢，似乎都无法掌握清楚───但是身处在遥远的局外位置的曲识，大致可以猜想得到。会有如此的猜测，原因的一部分在于曲识是个旁人认定没有感情的男人───不过这不重要。

「他们」的目的就是───零崎一贼本身。

歼灭零崎一贼，正是「他们」的目的。

虽然还没有精确锁定到这是个怎么样的目的，是个看准什么的行为───然而，对于没有理由就随机杀人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来说，应该没有权力去询问任何人这种问题吧。

或许，轧识在无意中察觉到了，这么做的「他们」的目的何在───所以，才会对曲识说，舍弃零崎之名云云。

但是。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快要死的时候说的玩笑话……不过你这话不是说得太乱来了吗？阿赞。」

曲识说道。

「什么要把你说成是『帅得不得了』流传后世───我不可能做得到。出乎意料，我还满讨厌说谎骗人的。」

就在此时。

空无一人，微暗的地下室里，有个从走廊走进来的人影───门虽锁了，但曲识给了这个人备份钥匙，对于这个人会现身于此一事，曲识并不吃惊。

只不过。

昨天收到联络之后，「他」居然会这么早就现身───曲识对于对方专程来找他这一点，感到有些许的，惊讶。

当然，这种感情变化没有表现在外。

现身的是───罪口积雪。

咒之名排名第二，「罪口」。

罪口商会，第四地区总筹───罪口积雪。

钢琴酒吧Crash Classic的───常客。

他将手中提着的行李箱，发出碰咚一声放到了桌上。

「唷，曲识老弟。」

他说。

「让你久等了───我大概应该这样对你说吧。尽管如此，我本来一直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的。」

「别客气，还不错───我很尊敬身为武器工匠的你，不过我并不期待，你有这么快的速度。」

「我反而希望曲识老弟可以给身为艺术鉴赏家的我一些评价呢───因为我希望我跟曲识老弟，是因为艺术才建立起关系的。」

「借着你评价我的程度的等级，我就能够得知你有多少鉴赏能力。」

「你在说什么呀。」

一边打着招呼───积雪一边打开行李箱的盖子。

为了确认内容物，曲识走下舞台，来到积雪所在的位置，步调缓慢地逐渐靠近───

行李箱的里面。

装有，某种乐器。

那是───黑色的沙铃（maracas）。

这是用于伦巴音乐伴奏的节奏乐器。做法是把葫芦类的果实挖空，在里面放入小石子之类的东西后再加上把手，为两个一组的乐器。

不过───这是罪口商会的产品。

终极的武器工匠集团，而且还是总筹等级的人士这么大费周章带来的沙铃───不可能会是一对普通的沙铃而已。

就外观来说───已经大放异彩了。

刻在上面的花纹，甚至看起来就像是咒语一般。

「我累死了呀，为了要做好曲识老弟的订单───我虽然当工匠很久了，可是应该可以说是第一次，接下这么精致的订单吧。」

「这么精致的武器只花两天就做好，这种本领也值得你骄傲一番呀。」

「没有工匠不会骄傲的。若非如此，我就没有资格把这有如自己孩子的作品交给别人的资格了───」

积雪光明正大地这么说道。

毫无不好意思或是炫耀之意。

虽然是黑暗世界的人───还是咒之名的人，但他彻头彻尾都是个工匠，与身为艺术家的曲识，在这个意义上而言是相对的两极。

曲识心想，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两人才可以在心情愉快的距离内当朋友。

大概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就声音师的能力来说，平常应该是使用吹奏乐器比较好吧───可是，这么一来不论如何，都会变成气会喘不过来持续不下去。强化心肺功能这一点，只要装载我的器皿还是血肉之躯，毕竟会有个极限───所以如果能利用一个无须使用心肺功能，这一类的节奏乐器来操纵他人，那情况就理想得多了。」

吉他或小提琴这些弦乐器，曲识也可以用来操纵声音。

全方位音乐家，就是零崎曲识。

但是───弦乐器万一弦断了，那就完了。

所以，就耐久性而言，打击乐器比较符合期待───不过，打击乐器，基本上能发出来的声音种类实在是粗糙乏味。要完全借此操纵他人是很困难的。

理想终究是理想。

至今为止，曲识想都没想过，这个理想能有实现的一天───只不过，自己要作为自己活下去的话，就没必要拥有这么厉害的武器。

零崎双识使用大剪刀「自杀志愿」。

如同零崎轧识使用狼牙棒「愚神礼赞」。

曲识以为自己没有使用某种特定武器的必要───他以为乐器就是普通的乐器。可是。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舍弃了这种想法。

他拜托了───朋友之一的武器工匠。

「当然，我打算把这对沙铃，取名为『少女趣味』───你应该没有异议吧？曲识老弟。」

「嗯，还不错───你高兴就好。」

「希望我能制作出可以表现出宽广，而且正确的音阶的沙铃───不过，这也是要有曲识老弟这种等级的音乐品味，才能够首度化为可能。你要把这当作是能跟满不错的平台钢琴相提并论的沙铃也没问题。当然───既然这是罪口商会的作品，要单纯当作打击武器使用也是可以的。由于十分坚固，不会因此就丧失乐器方面的机能的。应该某些地方需要调音一下就是了───总之，既然曲识老弟打算要去送死，接下来的事情也许不太重要了吧。」

「……我没打算去送死。」

曲识如此回应积雪所言。

「我是为了要活下去，才要去那里的。」

「你无法，舍弃零崎之名是吗？───唉，我也是啦，如果要我舍弃罪口之名，我也除了拒绝之外别无方法。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曲识老弟拜托过我的事情───曲识老弟的亲戚提到的『全身包着绷带的女人』，从情况来推测，真面目可能就是右下露蕾萝。」

「右下？」

曲识疑惑地测着头。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还以为一定是跟时宫……或是奇野那边的人才有牵扯进来。」

「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可是，这件事情跟咒之名直接有所关联的可能很低───就算有，也是极为个人的行动吧。」

「原来如此。」

点点头，曲识说道。

「那么───那个叫做右下的女人，是什么来头？」

「老实说，就连我都对这一点毫无头绪───总之，她是个独行侠般的，人形士。」

「人形士呀。」

「这可麻烦了呀」，曲识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说，曲识是利用声音支配他人的这种能力的高手───那么人形士就是什么工具都无需使用就能支配他人的这种能力的高手。

等同于直接连接到他人身上进行支配。

因为必须要利用作为媒介的声音───所以就技术层面的优劣来说，人形士的等级是远远高过声音师的。

「就像你知道的，所谓支配他人的这种能力，是一种非战斗集团『咒之名』能力远胜过战斗集团『杀之名』的技术───实际上，正因为我是『咒之名』，所以才能掌握她的名字，不过……基本上她是个无名的高手。」

「有可能就是因为无名所以才恐怖───因为能不让任何人知道名字，在暗中活动。」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罪口干脆地表示同意───然后，

「而且。」

这么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右下露蕾萝拿来当人偶使用的，就是曲识老弟的亲戚提到的『橙色暴力』───不过我这边，完全不清楚。」

「不清楚？不只是无名───还有不清楚呀。」

「嗯───我完完全全不清楚一切。关于右下这个人，也许花点时间去找的话可以搜集到一些情报───但是关于『橙色暴力』，我连个头绪都找不到。但是，关于那压倒性的……强得就跟是假的一样的能力，我可以保证是真的。曲识老弟的亲戚们遭遇到的灾难───虽然其中一部分已经变成了话题，不过实在是太惨了。让人不由得想起过去的那场『大战争』───」

「……『大战争』，是吗。」

曲识重复着这个词汇。

「这样的话───意思就是跟那个红色老鹰的等级一样厉害了吧。」

「嗯───跟哀川润的等级一样。」

罪口说。

到目前为止，反而一直是笑容满面在推进话题的他───表情首度笼罩了阴霾。

这个名字。

感觉就像是他唯独不想把这个名字说出口───即使如此，这彷佛依然是个必须心怀无可奈何的敬畏，才能够说出口的名字。

「实际上，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场灾难的凶手可能会是哀川润───不过，目前来说，哀川润下落不明。说不定，是匂宫杂技团的王牌干的───」

「匂宫杂技团的王牌……你是说，匂宫出梦吗？」

不愧是同为「杀之名」。

连没什么世间阅历的曲识，都还能掌握这些资讯。

「据说是唯一能与哀川润匹敌的存在───不过，我不认为哀川润会输。还有───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情是哀川润做的。即使她下落不明，但本来她那个自由过头的女人，行踪不清不楚的情况，以前就发生过好几次了。」

「说的也是。」

「这是个在哀川润离开之后才观测到的台风───所以『橙色暴力』，应该是另一个东西吧。还有并非我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我只是完成身为零崎一贼的杀人鬼，所必须的使命罢了。」

「我认为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积雪说道。

「可是，要说这样很不像是『脱逃的曲识』老弟，还真的是很不像呢。」

「你说的很像我，意思是就算家族被人杀光，我也会不为所动，继续无忧无虑地弹着我的钢琴是吗？」

曲识轻轻地───把手伸向行李箱中的沙铃。

「既然如此，那我不需要像那样子的我。我会努力做这些不像我的事情的。」

「…………」

「这乐器，拿起来的手感还满沉重的呢───积雪先生。要是我能活着回来，到时候，我希望请你替我制造一个───不是武器，而是单纯是乐器的乐器。」

「悉听尊便。」

积雪很普通地点点头。

彷佛这就是件普通的事情。

「我决定，要我跟你之间坚定不移的友情当作是代价。」

「真便宜。这笔生意真划算。」

这么说完───曲识便转身朝着走廊走去。罪口积雪看着他的背影。

「你已经要动身了吗？」

对他说道。

「嗯。」

曲识说。

少女趣味───零崎曲识。

双手拿着一对黑色沙铃，也就是「少女趣味」。

平静地───回答这个问题。

「开始零崎，也还不错。」

「大战争」。

「小小的战争」。

体验过两场战争的杀人鬼，零崎曲识───

就这样，参加了最后的战争。

◆ ◆

零崎一贼的怪模怪样孩子，这个时候已经死了的零崎人识───还有匂宫杂技团的王牌，同样在这个时候已经死了的匂宫出梦，从雀之竹取山冲击的邂逅之后过了好几年，又面临了注定的诀别，但是，对在这几年之间，上演了顶多七次的传说般的互杀的他们来说，也确实存在着所谓宛如蜜月般的亲昵时光。

曾经一起战斗。

也曾经互相帮忙。

这是，两个人在如此的，相较之下显得淳朴真挚的时光的对话───交谈的地方，就是零崎曲识开始成为「少女趣味」的起点，超高级饭店，皇家王权饭店中的一个房间。这事始终都是单纯的偶然，但就因为是单纯的偶然，所以才适合当成在这里引用的对话吧。

「人识，我问你───」

匂宫出梦，

这么说道。

坐在双人床上的匂宫出梦，虽然下半身穿着皮裤，但上半身赤裸着。肋骨都清晰可见，是个纤瘦的身体。

浏海用眼镜拢在头上。

「你有没有想过，关于『强』这回事？」

「嗯？」

坐在床铺正对面的沙发上的零崎人识，一边似乎是在确认手里拿着的粗壮刀子的刀刃反射来自天花板的光线的情况一般地仔细端详着，一边回答出梦的问题。

「你是说关于『强』───这回事是吗？」

「嗯。『强』这回事───也就是所谓的『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想过？」

「这个嘛。」

人识浮现出发愣的表情。

「我没想到身为只会追求『强』的你，居然会问我这个就像是半调子杀人鬼的人这个问题。」

「嗯，你就当是益智猜谜之类的，轻松回答一下吧。你知道『请问所谓的强，是怎么回事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谁晓得呀，我不知道───啦。」

「你稍微思考一下。来，五───四───三───」

无视于开心地开始在倒数计时的出梦，人识的注意力回到了刀子上。似乎是在说出梦这种硬要烦人的态度，他已经习惯了。

出梦也不在意，继续在倒数计时。

「二───一───你答不出来的话，就要跟我舌吻喔───零！」

「你在一跟零中间胡说什么鬼！」

「答案还不简单。」

无视激动到差点把刀子往旁边丢出去的人识，出梦说出了问题的解答。

「所谓的强，也就是所谓的弱。」

「……啥？」

「嗯，要让我来说就是这样啦───我认为，所谓的强，就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越是变强，就是跟弱越来越靠近。所以，不能够停在某个地方的话，就会失去大部分的意义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这是怎样？听起来很像是已经到达巅峰的人才会讲的理论。」

「我的意思是，超过某种程度，脱离常轨的强，就会变成只是个遭人利用的存在罢了。这种强不是可以蹂躏其他东西的存在───而只不过是一种，可以遭人有效活用的东西而已。感觉就像是战斗机啦，核子武器啦之类的东西。那些东西呀，只不过就是单纯的存在而已，应该感觉不到什么强吧？就是跟这个一样的意思。简单来说───强这种东西，就只是一种个人特色而已。」

「个人特色───」

「像是猫耳啦，眼镜啦，跟这些是一样的───强也好弱也好，就是这种东西吧。所以───所谓的强，就是所谓的弱。如果想得太过认真───那么过了巅峰之后，就只有相反的意义了。而我老早就完成了这一点───你呀，不久也会完成的。这是无法预防的。」

「…………」

「所以，做任何事情重要的就是收手的时刻呀，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出梦说着同时下床。

然后，转动着手腕───

「那么，要不要来互杀一下？」

这么说道。

「我知道了。」人识点头───他一点没把出梦问他的问题放在心上的样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去把刚刚丢到旁边的刀子捡起来。

互杀。

话虽如此，但这并不是计入七次互杀记录中的互杀───而是处在蜜月期之中，当作是消遣的互杀。

与其说是互杀，不如说像是彼此在玩闹。

蕴藏友情的拳脚相向，蕴藏感情的刀剑相对。

如此要好的这两个人，走到诀别的结果，是没有多久之后的事情───不过在这个时候，这还是一言难尽的故事。因为要想说清楚零崎人识的人际关系，还需要某种程度的充裕时间才行。

◆ ◆

施工中的工地───曾经是这样的地方。

中部地方的山区，某个僻静的地方───这个时候，开发山林的目的究竟为何，处在除了非常小部分的相关人士之外没人知道的阶段，只是在砍树，整平地面的阶段的工地───在那里。

零崎轧识，曾经在战斗中。

「愚神礼赞」───Seamless Bias，零崎轧识。

身处困境的他所送出去的，要给零崎曲识的留言，二十四个全部都顺利送到的可笑已经描写过了。在全部的留言中，他的表现尽管有所差异，不过都是在陈述「这个留言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这个意思。不知是幸或不幸，他这时依然活着。这个以前零崎双识曾经称呼为「忘了要有个开场的男人」的杀人鬼，可说完全发挥了本领。

但是───不能说是平安无事。

身体完整。

然而，非常憔悴。

作为武器的狼牙棒，早就只剩下握把的部分了───除此之外的部分，完完全全遭到消灭了。

只不过，拿来防御一次───就变成这样。

轧识本人，还没有受到对方的攻击───可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是等同着人还保有一条小命这个意思而已。

假设遭到了一击。

就算只是掠过小指的指尖。

不对，就算只是掠过小指的指甲。

轧识的肉体───应该就会连个碎片也不留吧。

事实上，就像是这个样子───工地现场停放着的好几台重工业用的机械，已经跟狼牙棒「愚神礼赞」一样被打飞，无影无踪，完全遭到消灭。

他的注册商标的草帽也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何在。」

在这老早就是只能笑一笑的情况中───

轧识，凝视着正前方。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你们干事情的道理何在。」

正前方，有两个人。

后方有一个人───戴着眼镜，包着绷带的女人。

她没有参加战斗。

偶尔，她神经质地碰触眼镜，也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要靠近轧识的意思。

然后是前方。

有个戴着像是在庙会摊子贩售的，狐狸面具的───小孩。

把橙色的头发，编成粗粗的辫子的小孩。

这个橙色的小孩，就是此时此刻，轧识正在交战的对手───橙色暴力。

还有───是歼灭零崎一贼的小孩。

「只能认为这是个───怪物了。」

无处可藏的工地。

大小约莫一座棒球场的空间，平坦无障碍。

轧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依然是丝毫没有要逃走的念头───就算是一时的逃避，这也不是可以加以容忍的战场。

轧识发觉到自己是被引诱进来的，已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也就是说，这种情况下，敌人唯一要提防的，就是轧识逃走这件事情。

轧识完全想不到。

想不到───自己该如何战斗。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的意义───」

包满绷带的女人回答。

「你只要乖乖被杀掉，就好了。因为这只是───普通的试验运用。只要能有相对应的成果出来，我就很有面子了。」

然后───橙色小孩没有回答。

不是只有现在这样而已。

这个小孩，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或是像是话语的字眼。

动作也是───让人感觉到似乎有些笨拙。

果然，是遭到操纵了───轧识这么想着。

后面那个满身绷带的女人，正在操纵这个小孩。

因此，不管这个橙色小孩有多厉害───只要能收拾掉后面那个女人就可以了。尽管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无法如此随心所欲。

不论怎么做───对方都有办法对付。

那个全身绷带的女人，对于操纵人，让人站在自己面前战斗，精通得不得了。

宛如那个，轧识十分熟识的音乐家一般───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的意义───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姑且，要跟你道个谢吧！没有比你们这些所谓零崎一贼的人，更适合来当橙色种子的实验对象的了───因为如果越杀越多人，你们就会自动送上门来，呢。」

「…………」

「强过头也是你们的问题呢───一般来说，如果对手强过头，对决就不会成立了。因为大部分的人，都会直接逃跑───可是，你们不一样。杀了一个，还会有接二连三的人跑过来。」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一家人？我不懂这种概念───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就算没有那个叫做『寸铁杀人』的家伙在，你还是可以满拼命的嘛───」

说完───满身绷带的女人，摸了摸眼镜。

彷佛以此动作为暗号───橙色的小孩行动了。

「哈───」

笑了。

那小孩笑了。

似乎与全身绷带的女人的支配无关，那么强而有力的───宛如，想要终结一切的最终存在一般，橙色的小孩笑个没完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遭到多么严重的嘲笑，对轧识而言，也已经束手无策了───体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耗尽了。

也没武器。

只能───等死了。

「唔……！」

这个时候，掠过他脑海中的是什么东西，外界是无法观察到的───但是，不管那是什么，不管那是红发小女孩还是蓝发少女，一切都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

连眼睛都没阖上。

然后───在他的视野之中。

橙色的小孩───停止了行动。

「你是想要耍我吗───」

虽然，这么对那小孩说。

事情却不是如此───橙色的小孩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停止动作，还有后面的女人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都让轧识非常清楚情况。

恰啦！

恰啦！

恰啦！

这种恰啦恰拉的巨大声响，连轧识都逐渐听到了───不对，这个声音，先前只是轧识没有注意到而已，不久之前，就已经参杂在风声中，一直存在着。

现在，只是变得越来越大声。

彷佛───刚才都是在做初步的准备。

「我、我不是───」

轧识───发觉到了。

立刻就发觉到了───然后发出怒吼。

「我不是告诉你，叫你不要来的吗！」

「───还不错。」

果真没错。

穿着燕尾服的杀人鬼───零崎曲识，就在那里。

混入各种声音中让自己的气息消失，这可是他得意的专长───不过，当然，只要视线望向那个方向，就不可能没有看到他。

过长的头发，随风摇曳缭绕。

他无视轧识───还有，那个橙色的小孩，而是凝视着，那满身绷带的女人。

「看样子我赶上了呢───还不错。」

「……你是谁？」

面对满身绷带的女人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的意义。」

曲识，宁静地这么说。

「不过───就算没意义我还是回答你吧。我是音乐家───零崎曲识。」

宛如是在自我宣示一般。

曲识，挥动着手上拿着的黑色沙铃，发出恰啦恰啦的声音。

挥动之后，还有细小的摆动───让沙铃持续发出声音。

「这、这么───」

轧识对于突然现身的───不，现身是刚刚就已经发生的事情了───曲识，像是在责备一般地说道：

「───这么没有意义的战斗，你为什么要参加！如果有该伸出援手的家族在也就罢了，可是我们的家族，所有的人，不是都被杀到一个都不剩了吗！」

「还有人在。」

曲识说。

「你不是，还活着吗？」

「…………！」

这句话，如果是出自一贼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就算是零崎人识说的───轧识应该也不会吃惊吧。

然而，现在是曲识说的。

零崎曲识，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带来的冲击───让轧识的内心产生了一条大裂痕。

这条裂痕，可以让人拿来利用───但，不是让全身绷带的女人利用，也不是让橙色的小孩利用。

而是让并非外人的零崎曲识，拿来利用。

「……唔，什么！」

有种───身体遭到支配的感觉。

以前有好几次，曾经把身体借给曲识，把肉体的指挥权委托给曲识───就跟那些时候一样。

是那对黑色的沙铃吗？

那种节奏乐器───有办法进行支配到这种程度吗？

再加上，眼前的小孩。

这个橙色的小孩───应该也是因为曲识利用声音控制，所以才停止动作的吧。

应该已经支配了那个身体。

同时，支配两个人，到这种等级───

───在暂时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内，曲识提升了自己的技术。

───不，最重要的是───

轧识───立刻就，察觉到了曲识的意图。

轧识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事到如今就算把肉体的指挥权交给曲识，他也不认为能做什么事情。也就是说，曲识是想───

「你这个───大笨蛋！」

相较于怒斥的速度，轧识的身体行动更为快速。

轧识的身体，擅自地。

跟轧识的意志无关地───开始逃走。

零崎轧识的身体擅自转身，背对着全身绷带的女人，还有橙色的小孩───然后尽全力开始狂奔。

「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做这种事情，呀───！」

声音───一下子就变得远远的了。

跟轧识本人的意志无关。

然后完全照着曲识的意思。

零崎轧识───离开这片整平的土地，逐渐消失在，森林之中。

「……阿赞，你是个应当要长命百岁的男人。」

曲识───低声地说。

一边用力挥动沙铃，一边低声说道。

「应该早早死掉的，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像他这样，什么感情也没表现出来。

始终都很平静地───低声说话。

「你要尽力把我的名字给流传下去───要说曾经有一个叫做零崎曲识的，帅得不得了的杀人鬼存在。再见了。虽然你也是个怪家伙───不过我才是因此，过得很愉快的人。」

已经看不到，轧识的身影了。

曲识有如呢喃的声音，轧识也不可能听见了。

即使如此，曲识依然将这由衷的留言───传出去给轧识。

◆ ◆

人形士，右下露蕾萝。

满身绷带的女人。

不过，关于她的情报───曲识在还没办法全部到手的情况下，就来到了这个工地。虽然曲识说「赶上了」，但就这句话的意义来说，他绝对，是没有赶上的。

右下露蕾萝自然不用说。

连那个橙色的小孩───想影真心的事情，他也没有掌握到。

可是，利用沙铃的声音，支配了那个小孩的身体的时候───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没错。

红色少女。

他想起了，以前曾经支配过现在所谓的人类最强───哀川润当时的事情。

零崎轧识，也跟曲识一样，曾经跟哀川润有过某些交集───可是，从戴着狐狸面具的身型瘦小的孩子，轧识不至于联想到哀川润的事情。

彻底没有。

就是因为曲识接触了橙色的小孩的精神层面───所以才会，想起哀川润的事情。

不对。

其实是他，从未忘记过。

───最后的最后。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曾想过，还能与她重逢。

就算不合时宜，曲识的内心，依然产生了如此的感慨。

虽然曾与罪口积雪有过那彷佛会变成伏笔的对话───但是完全没料想到，「橙色的暴力」居然会接近哀川润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会从橙色的小孩身上，感觉到哀川润呢，曲识一头雾水───他不可能会知道的，还有，即使企图找出原因何在，也是想不出来的。

他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光是这样，就够了。

光是这样，他的内心就得到满足了。

「……你是，声音师吗？」

面对这样的曲识───满身绷带的女人，右下露蕾萝开口问道。

「零崎一贼里面有声音师───我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这回事。」

「……这样呀。站在我的立场，真希望传闻可以再多散播一点呢───结果是这样没人听过呀。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零崎曲识这个名字？」

「这我有听说过───虽然我本来打算把你当成是大牌留到最后才处理，不过看样子现在顺序已经改变了呢。」

右下露蕾萝───浮现出自信满满的表情。

这应该不是虚张声势。

尽管她似乎因为曲识的突然出现而大吃一惊───虽然曲识趁着她这个破绽，让轧识顺利逃脱了，可是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右下已经重整好自己的态势了。

虽然曲识应当是借着声音，已经支配橙色小孩的肉体了───然而，如果要说他可以随心所欲操纵这个小孩的身体，却又并非如此。

光是───要让他停止下来，就耗尽力气了。

意思就是，小孩身体的指挥权并非变成完全属于曲识自己的东西。

能够支配的程度，只到一半。

那么，剩下的一半呢？

用不着思考就知道了───剩下的一半是右下露蕾萝的囊中物。

人形士，右下露蕾萝。

同系统的技术的───个中高手。

右下，

「哦───」

这么说道。

「───其实你呀，是个满好的男人嘛。虽然我很介意你头发太长。」

「……你从刚刚开始，就摸了你的眼镜好几次，这是你要施行技术的必要行动吗？」

「不是呀！这只是习惯───怎么了，这位小哥，你是不是喜欢戴眼镜的女人？」

「不是。眼镜这种东西，只是单纯的矫正视力的器具。我对此没有特别的好恶。」

「这样呀───我可是很爱喜欢眼镜的男人呢。」

说完，右下盯着曲识看───可是，没有出现什么不得了的举动。

因为她也───跟曲识一样，无法让橙色的小孩有所行动。

支配权───支配率，都是一半一半。

彼此的技术───势均力敌。

───不只是这个女人的能力吧。

───恐怕，还有时宫。

───再加上，奇野也纠缠其中。

曲识冷静地分析。

事前的预测，对了一半───那么，若论单纯的操纵能力，可说是曲识占了绝对的上风，可是以现状而言，如果不透过声音就无法支配橙色小孩的曲识，可说多少屈居劣势了。

「……幸好有拜托积雪先生。」

平静地───曲识说道。

「据说钢琴是小型的管弦乐团……那么这对沙铃，甚至应该可说是最小的管弦乐团吧。『少女趣味』……早知道会这样，要是能更早就先拜托积雪先生就好了。」

曲识从刚才开始，就把让人想不到会是沙铃这单一乐器发出来的音乐，灌输进不只是橙色的小孩，还有右下露蕾萝的身体内───不过，果然很不顺利。

因为同是操纵类的能力者，彼此格格不入。

就如同曲识这样───不受他人操纵的方法，早已从基础上无意识地，而且是在必要之上地，精通熟练。

正是因为如此才够格当一个高手。

右下露蕾萝应该也是，为了要操纵曲识，应当正在进行某种行动才对吧───虽然曲识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利用哪一种方法───但是，一定也是进展得不顺利。

所以，这场战斗。

可说就是一场哪边能够强过对方顺利支配橙色的小孩───戴狐狸面具的小孩的战斗，就是这么一回事！

「哦───狐狸说不定会想将你给先拉入『十三阶梯』呢───虽说只是从我们正在动手的上面往下覆盖，但是我没想到，你居然可以这么轻易就支配真心！」

「狐狸？这是你老板的名字吗？『十三阶梯』？这是你所属的组织的名字吗？真心？是这个小孩的名字吗？」

「这个问题───」

「我没有回答的意义。」

曲识抢先说出了对方的台词。

然而，右下面对这样的曲识，依然只是无畏地微笑着。

看起来的情况是，一个什么也没做只是伫立着的满身绷带的女人，还有像是在与她对抗的，拼命摆动着沙铃的身穿燕尾服的男人，以及站在两个人之间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孩。要说滑稽还真的只是一幅滑稽的画面───但眼前正在进行的可是严肃的胜负。

同时，也是剧烈的心理战。

因为在操纵类人士的战斗中───能在精神上占到优势的人就赢了。

所以就算回答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交谈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是有意义的───即使是一瞬间，也不能有所松懈。

暂且，还有选项可选。

曲识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把沙铃当成打击武器，攻击右下露蕾萝───虽然曲识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这么做的话，在身为技术专家这个层面上，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等同于对敌人示弱。

要是这个样子───橙色小孩的支配权，可能一下子就会被抢走了吧。

如果不能一击就让右下毙命───曲识在眨眼的瞬间，就会遭到橙色小孩蹂躏了。

即使没有在战斗，却依然能够如此维持住身体一半的支配权───这孩子有多厉害，曲识可以深刻地感觉到。

反过来说，如果能够一击就让右下毙命，这个方法就会是个有用的好方法───可是。

年龄应当可说早已不是个少女的右下露蕾萝，身为「少女趣味」，身为素食主义者的零崎曲识，没有办法动手杀掉她───因此！

这个手段，怎么也无法实行。

即使陷入此等局面，也不扭曲自己的信念，无法扭曲信念的男人，也许跟「曲识」这个名字十分不相称───但是这种乖僻偏执的态度，或许可说人如其名也未必。

不论如何。

事到如今───不能回头了。

只能持续心理战下去。

看样子应当是不知道曲识的「主义」的右下，并未主动对曲识做些什么───要说曲识因此得救应该也可以吧。

看起来，右下似乎不是个想要跟杀人鬼进行肉搏战的女人。

这样的话。

「……你叫做，右下露蕾萝对吧。」

「嗯？我不记得我有跟你说过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问题───」

「我没有回答的意义，是吧。」

「……这个小孩───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概是认为讲下去没完没了，右下好像已经无意重覆「我没有回答的意义」这种话了。

然而，沉默，跟无法回答问题是一样的。

无所谓───曲识继续说道。

「这个小孩───跟哀川润有关系吗？」

「…………」

答不出来。

但───有些微的动摇。

曲识感觉到了这一点。

小孩的支配权，有一些些───往自己这边偏移了。

即使是突然被人说中名字，也不会紧张得动弹不得的女人───面对曲识点出的问题，似乎有所畏缩的样子。

那么───必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追击下去。

因为，这是一场心理战。

「打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了───这个小孩，实在是，跟哀川润太过相像了。我不是说外表───而是内在的精神。这种强度，确实很像是哀川润的等级。可是───只要这样接触到他的精神，也能确实肯定，他是另外一个人。我不明白，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你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说，你以前曾经操纵过哀川润嘛。」

这句话，表面上，毫无动摇可言。

但是───很明显这是正在伪装的反应。

「如果我说我是操纵过她没错───你要怎么办？」

「我只觉得不可置信而已。因为做得到这种事情的人───不可能存在的。要怎么做，才可以支配那个哀川润呀。」

「如果是哀川润自愿接受操纵那就办得到。」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右下露蕾萝───大声地，笑了起来。

应该是，想要借此鼓舞自己吧。

而且实际上───她成功了。

刚刚转移到曲识这边的支配权，又照原本的样子，摇摆回到了───五五波，一半一半的程度。

站在曲识的立场而言，只是在陈述十年前发生过的真相而已───不过，站在右下的角度来说，这话听起来应该是狂妄过头的话语吧。

反效果。

可是，不能懊恼自己的失败。

不能后悔。

后悔是───心灵的软弱。

遭到利用了。

总之，这个话题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曲识这么想着，这次，右下却像是再说「轮到我了」一般，主动丢了个话题出来。

「但是───你们两个人都很不幸呢！如果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伙伴，那么对你们两个人来说应该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吧───不过身为零崎一贼的一员，你也不可能有办法背叛他们吧！」

「我确实是无法背叛───这样为什么会变成是我的不幸？不幸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右下露蕾萝。因为无法拉我加入成为同伙的你，除了在这里让我杀掉之外别无选择了。」

「哎呀呀───你会输给我的。」

右下，以强烈的口吻如此断定。

这是心理战的陈腔滥调───虽然这应该是一句，故意说出口的无意义话语，但是既然说了，应当就是有相对应的意思存在。

曲识是如此判断的。

自然就这么判断了。

「为何。」

然后───自然地询问右下。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尽管立刻就发觉到自己的失策，但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也不能就此中断对话───只能推翻对方接着要说的根据了。

沙铃。

用力地摇动着───曲识盯着右下。

但是，

「因为呀。」

右下───彷佛是久等这一刻的到来，正好指着曲识手上的沙铃。

「我只要用脑子想就好了───我的想法，直接与真心连结在一起。我的想法，就是真心的想法。可以说我们是完全的心意相通。可是你呢，你只能借着声音，才能支配真心。这样根本就比不上，心意相通的境界───」

「这又如何？这个事实，只不过是表示，只能借由声音，一个节拍，一个停顿来支配他的我，在技术层面比不过你那尽管光靠心想就好了，但是也只能跟我互相抗衡的能力罢了。」

「不对───这个意思是说───」

右下笑了。

得意地笑了。

摸了摸眼镜后───笑了。

「我只要用脑子想就好了───你却必须要这样子不停摇动沙铃。我的身体不会疲劳───可是你应该会累吧？」

「………………」

「你是职业的高手吧？『杀之名』排名第三是吧？那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累了吧───但是你也不可能拥有无限的体力。虽然你说过管弦乐团还是什么的……但是音乐呀，应该有所谓的演奏时间存在的！」

吹奏乐器，在心肺机能方面，是有弱点的。

弦乐器，在弦的强韧度方面，是有弱点的。

但是───沙铃这种节奏乐器，也是有弱点的。

不，这可说是所有的乐器───包括以前操纵哀川润的时候所使用的「人声」这种乐器在内───都共通的。

演奏───会疲劳。

因为使用了体力。

如果使用心肺机能这是理所当然───就算没有用也是一样。

即使是摇动沙铃，也会变成过度使用手腕的肌肉。

要永远持续这样演奏下去───是不可能的。

「……还不错。」

然而。

右下的挑错───曲识却，无动于衷。

彻底地，没有动摇。

为什么，要把话说到这样呢───反而，让人感到放心，有种似乎已经反过来找到突破点的心情。

不对。

实际上，这就可以变成突破点。

「我还以为你得意洋洋是要挑我什么毛病呢───结果你讲出来的还真是低水准的话呀，右下露蕾萝───」

「干么呀───你是想逞强吗？」

「我没必要逞什么强───我在心理层面强过于你，这一点在你刚刚所说的话就已经清楚呈现出来了。你在心理层面，已经死了。」

曲识───「恰啦」一声。

用力地挥动着沙铃。

恰啦───恰啦───恰啦、恰啦！

「没错，我确实迟早会累。」

然后这么说道。

「可是，那么我反问你───这问题对你来说，应该是有回答的意义的。右下露蕾萝，你───不会想睡吗？」

「……什么？」

右下的脸庞───露出明显的动摇。

她吃惊到，都显露在表情上了。

接着，跟方才的曲识相同───领悟到自己的失策何在。

但，跟曲识不同的是。

她的失策，已经无法挽救了───！

「你呀，可以维持多久呢，维持多久不眠不休地用脑思考呢？一个晚上───还是两个晚上？不但没有睡觉，连个小小的打盹都没有的情况───只是不停地在用脑思考，这你做得到吗？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给自己刺激，这样子要保持意识清醒，应该，是一件颇为困难的事情───」

「怎、怎么可能！」

右下───大叫。

没有策略也没有什么意图地，只是单纯呐喊。

「我会在你累了之前就先想要睡觉───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作曲，零崎曲识。」

于是。

曲识，以平缓的口吻，说出了，现在，正在使用黑色沙铃「少女趣味」演奏的乐曲标题。

「作品No‧69───『广场』，原声版本。」

接着───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

「演奏时间───一百四十四小时二十四分十三秒。」

「………………唔！」

「如果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什么也不做，只在那边动脑思考───那么，赢的人就是你了。」

曲识彷佛是在说胜利宣言一般地，说道。

「我先告诉你，这么点小意思，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历史上为数不少的名曲之中，甚至还有预定要花几百年才能演奏完毕的───这跟职业高手，或是『杀之名』的排名都没有关系。右下露蕾萝，你不要小看音乐家了。音乐家呀───可是有着人形的乐器。就算会疲劳───但是只要处在演奏时间之内，就不会感到疲劳。」

「可恶───」

脸色铁青的右下露蕾萝。

支配权───一口气转移到了曲识这边。

跟哀川润类似，那个肉体的支配权───转移了。

指挥权───被迫让渡出来了。

一口气地。

一口气地转移───也许这并不是件好事。

可以说，这就像是原本由两个人支撑的行李，忽然都变成必须要一个人独自支撑。因此，即使是为了要维持气势，但曲识彷佛叮咛一般，不由得再说出「那个词汇」的行为，也就并非偶然而是非说不可的必然了───

这个必然，

是个让一切都付诸流水的───必然。

心理战也好支配权也罢，一切都失去了。

毫无意义的───一句话。

也许，两个月前，在自己经营的店里，跟零崎人识久别重逢的时候，在彼此交谈的对话中的某处，在跟故事没有关系的闲聊中的某处，曲识就曾经说过也不一定───或许是因此才会残留在脑海之中，那么样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右下露蕾萝，你说的这些话，事到如今不过就只是单纯的───」

「───戏言。」

戏言。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橙色的小孩，便有了反应。

橙色种子。

想影真心，产生的戏剧性的反应。

不管是零崎曲识的支配。

还是右下露蕾萝的支配。

或者是时宫时刻的支配还有奇野赖知的支配。

想影真心在一瞬间全部断绝后───产生了反应。

◆ ◆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即使是假设，但也是无可奈何的，假设右下露蕾萝对想影真心的支配程度达到八成以上───那么绝对不会演变成如此的结果吧。而且这也表示，零崎曲识对橙色种子的指挥能力，实际上，还没有到达一半，严格来说连四成都不到。

唯一可以说的一句话，那就是开发这片土地的业者，已经没有必整平山林的必要了───浩大的工程省下了许多工夫。

◆ ◆

零崎曲识的意识能够恢复，应该算是个奇迹吧。整个身体内部已经破破烂烂了，这根本连看都不用看，就能清楚明白。

自己就快要死了。

自己正在面对死亡，无庸置疑。

为什么会恢复意识呢，这一点连曲识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或许这完全不是个好的奇迹。

因为，在快死的时候，这只是在尝尽痛苦。

「……唉，还不错。」

尽管如此───他，依然这么低声说。

一边感觉着自己看样子是仰躺在地上的姿势，一边这么低声说。

然后，思考起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

地方───大概，没有改变。

虽然被夸张地打飞出去，周围的风景彻底改变───改变的程度别说是地形了，就连地图都必须重新绘制才行，完全变了个样───可是就座标来说，应该跟刚才几乎是在相同的位置。

一定是在山区的中心位置没错。

然后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天空一片黑。

晚上───而且还是大半夜的。虽然曲识做不到用星星位置推算时间这般的特技，但是，这么点小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虽说是晚上，但距离那场战斗，应该已经过了一天还是两天了吧───

「因为还不错，所以───还不错。」

关键字。

自己，大概是碰触到了那个小孩的关键字───即使到这种时候，曲识依旧冷静地如此分析。

虽然曲识不清楚，到底是哪个词汇才是扳机───但是那个词汇，一定是对那个橙色小孩来说，非常重要的词汇。

即使对别人而言毫无意义。

应该是一个只对那个孩子───存在意义的词汇吧。

不想遭到碰触的宝贝事物。

不想遭到碰触的宝贝回忆───曲识应该是不小心碰触到了。

那个小孩，以及右下露蕾萝的身影，在摸索周围「声音」的范围之内，都没能找到───连尸体都，没找到。

右下，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的，但应该还活着───看起来可能，应该是肯定地，暂时撤退了。

总之，这种情况下，曲识也不可能活下去。

为了杀掉零崎一贼的最后一人───在曲识控制下逃走的轧识，对方必须重新做好准备才行。

对方说过这是实验。

有一种听命于某人的感觉。

那么应当不会想要收手吧。

───唉。

───这已是───与我无关的事情了。

听闻自己的死讯后，轧识究竟会出现何种行动，说到底，曲识也不知道。

即使只剩下独自一人，轧识应该会战斗吧。

也许会战斗。

但是───也曾有可能，他不会战斗。

他对家族成员的感情无庸置疑───但是，他也是人不可貌相。这一点，曲识迂回地询问了零崎双识。

曲识知道───轧识有个爱慕的少女。

可以的话。

希望轧识可以为了这份爱情活下去───曲识心想。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单单因为这样，所以曲识才让轧识逃走。

他想这一定───可以变成零崎轧识的关键字的。

「……还───不错啦。」

没有后悔。

这个结果，他没有后悔。

这个人生，他没有后悔。

后悔───就是心灵的软弱。

这种东西，对曲识没有必要。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思考。

虽完成了目的───但我的心愿完全没有完成。

我的心愿───没有实现。

死也无所谓───反正这人生一开始就是死的。

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就只是这样。

然而───唯一的。

持续超过十年的心愿，终究是没能实现───结果就是在不断的痛苦之中，在午夜的黑暗之中，一个人孤零零地逐渐死亡。

零崎一贼───是个为了笑着死去的集团。

非人恶鬼的，杀人鬼。

这样子的一群家伙，很像人类地在期望某件事情───也就是结党。

为了像人类一般地活下去，变成了家人。

但是，死在那个橙色暴力手下的零崎一贼的人们，到底有多少人───是笑着死去的呢。

反正，恶鬼终究不是人类。

这个最后。

这个悲惨的最后。

距离那个完美的红色，还很遥远───

「嗯？什么嘛，这不是零崎曲识吗？」

一个声音这么说。

有生以来，他这双眼睛第一次涌出泪水。彷佛是精确看准了这一瞬间───非常普通地。

非常非常普通地。

尽管是在这种深山之中，却好像只是，在走廊跟隔壁班的学生错身而过时，高中生会有的打招呼口吻。

「她」。

她───用这种感觉，过来观察着，倒在地上的曲识的脸。

「………………」

「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碰到零崎呢。」

全身用酒红色加以巩固的套装身影。

理所当然一般地，缓缓地拿下红色太阳眼镜。

「我说你呀，这不是快要死了吗？逊毙了───」

「………………」

即使十年不见───但一瞬间就知道了。

即使，成长了十年的份量───也是一瞬间就知道了。

在这里的人就是，人类最强。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

「啊……嗯，是呀。」

「挖得可真乱七八糟呀，这里是在做什么工程吗？你是想盖第二个养老天命反转地吗（注6）？哎呀，不过还真是刚好。我现在，正在找人───你有在这附近看到一直在乱重覆跟他说话的人说的话的讨厌鬼吗？」

尽管是久别十年的重逢───然而。

哀川润，始终都是很平常地───没说「好久不见」，也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只是依照自己的方便持续说个不停。没有丝毫气息，没有一点声音，就这样靠近到曲识的身边来───就宛如十年前那样。

「………………」

曲识能够判别出哀川润就是哀川润是理所当然的。

曲识在，这十年之间，一直不停地在思念着她。

甚至思念到否定了身为杀人鬼的自己───

强烈地强烈地，不停思念。

但是───哀川润，又为什么可以判别出零崎曲识就是零崎曲识呢。

难道，她。

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这样不重要的人。

十年前，短暂的一晚，曾经跟她共同奋斗过那短暂的一战，这么不重要的我───身经百战的哀川润，居然会记得！

「……呵、呵呵。」

一边哭着───零崎曲识一边笑了。

这并非橙色中带着红色感觉，这种迂回的形式。

现在正好就是───红过头的红色，在自己的面前。

为什么哀川润会在这里，曲识并不知道。虽然她说是在找人───但也许是，她跟那个橙色小孩和右下露蕾萝，或是那个似乎是存在于两人背后，叫什么「狐狸」的，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只是单纯地，在这里，这样的场面中，与这种状态的零崎曲识，真的只是理所当然般地偶然相逢的人───就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这个存在，就只是如此而已。

比任何人都来得漫长的等待。

比任何人都来得明白应该出现的时间地点。

正因她是这样的女人───所以才能改变曲识的人生，还有人生观。

「哀川润───」

如果遇到哀川润。

如果能够再度遇到那个给予曲识的人生关键改变，给予曲识的人生观关键定论的，那个红色少女───这是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的。

坚定信念直到成了顽固不变。

事到如今，曲识才察觉到。

察觉到自己的双手，依然自动紧握着在充满如此严重破坏的状况底下也毫无毁坏的，罪口积雪交给他的黑色沙铃───「少女趣味」。

我对这强度有信心───罪口积雪曾说过。

───积雪先生。

───我向我跟你之间不变的友情，干杯。

挥动沙铃之后───借着这个声音，零崎曲识站了起来。

曲识深藏的最后王牌───就是操纵自己。

借着声音，用无视于自我意志的自我意志───操纵自己的身体。

这是自己本身的事情。

相较于任何人的身体───相较于任何人的肉体。

应该更能够尽情地操纵吧。

「我已经决定好了───这决定，一直都没变。我决定，唯有这个技术，就是要为了你而使用的。」

曲识───硬挤出了声音。

不要紧。

尽管全身上下都剧烈疼痛───但是喉咙没事。

能够唱歌───充分地。

可以为了她，唱歌。

「我要为了你，引吭高歌。」

跟十年前不同了。

就像零崎曲识那个时候还不满十五岁，哀川润现在也已经不是红色少女，而是个完全成熟的大人了。

可是，那个禁令已经没有意义。

素食主义结束了。

来吧───现在是音乐的时间。

「咦？你什么意思呀。你是希望我给你最后的致命一击吗？」

哀川润───满意地笑了。

抱着胳臂，似乎非常开心地笑了。

宛如十年前那样。

那样的笑容一般地───笑了。

「好吧好吧，那我就陪你打发点时间吧───你就不用废话全力上吧。放心吧，我会严密地让你偷工减料的───来吧，快点放马过来吧。真是的，我等好久了。好不容易你才终于要来实现那个时候的承诺。」

───要再唱给我听喔。

那一夜───红色少女，确实这么说过。

那句话，曲识不曾忘记。

不过───曲识从未自大以为，对方也会记得这件事。

即使如此。

「我很担心你早就忘记了。我一直，很想要听你唱歌───我呀，虽然非常讨厌零崎，但是我最喜欢你唱的歌了。」

「这样呀……」

这是，让人喜不自禁的话语。

这份感情───如实地，表现在曲识的表情上。

即使是人称厚脸皮、铁面具的曲识，这也是让他喜不自禁到───感情藏都藏不住的开心话语。

对曲识来说，他的关键字。

想都不用多想───就是哀川润。

「……这样，还不错。」

「啥？」

曲识的这句话───却让哀川润十分不痛快的样子，顶嘴回来。

「你这什么意思───本姑娘可是期待你很久了！什么『还不错』，不要讲这种半调子的话啦。你给我好好地说，说『这样很好』。」

「…………」

恰啦一声。

零崎曲识挥动了黑色沙铃───让即将要崩毁的体内，死命地自律，迫使自律成立。

然后───

「说的也是。这样说太没礼貌了───我竟然会……这么地，不像自己。」

他，这么说。

接着───

「这样很好！」

他说。

使尽全力，扯开喉咙呐喊───朝着眼前的她，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在追求的她，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不停想望的她───哀川润的怀中，彷佛是崩落一般地，扑了进去。

◆ ◆

零崎一贼，「少女趣味」零崎曲识。

于将死之际───他的心愿成真了。

至少还像是个人类───笑着死去。

闪闪发光的最后一瞬，他实现了生平的愿望。

这确实是，他身为主角的瞬间。

他在最后演奏的曲子，是唯一一首没有作品编号的曲子───十年前，在遇见红色少女之后立刻作词作曲，呕心沥血的一件创作。

标题叫做「办家家酒」。

不过这是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初恋。

（第四乐章────终）

（演奏结束）

注6：养老天命反转地为艺术家荒川修与搭档诗人Madeline Gins合作，在日本歧阜县养老町的养老公园内所兴建的现代艺术建筑，以无视一般的建筑规则为特色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后记

常说音乐是无法用文字来表现的，我试想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而有了各种新发现。譬如说听到好的音乐，听到好的歌曲，然而即使阅读歌词仍然只是歌词掌握不到精髓，赞誉为名曲的旋律光读乐谱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乐谱，感觉就像这样。这么一想，像是连续剧、动画或电影如果没有背景配乐就会很寂寞。然而，为何会寂寞呢？为何会无法掌握精髓呢？只有乐谱无法感受到音乐吗───不对，能感受到的人或许办得到，但至少一般来说是无法感受到的吧。反过来说，如果阅读小说时播放着充满情感的歌曲的话，又是怎样的感觉呢？是不是就像关掉音量的感觉呢？脑中所感受到的部分是不一样的吧？若要形容音乐，有时是要用肌肤去感受的。用全身去接收音波───或许是这部分与文字的感受不同。声音比文字更快大概是没有错的。而且，即使不懂歌词的意思，不懂乐器的名称，不知为何觉得好曲子就是好曲子，令人感到真是厉害。然而，虽然看不懂，但这本小说真厉害，基本上不会有这种事吧？

本书是以非少女不杀的杀人鬼，零崎曲识为主人翁的故事。像这样以文字来表现感觉是很离谱的设定，但反正就是主角。操控音乐、操控声音、操控人的杀人鬼───在零崎一贼中也算是个奇人或怪人，总之是跟之前出现的其他两位零崎三天王，零崎双识、零崎轧识截然不同的家伙，正因为如此，没有比他更适合『人间人间』这个标题的人。本书有四个章节〈行囊乐园之战〉、〈皇家王权饭店的音阶〉、〈Crash Classic的会面〉、〈最后终极的生平愿望〉，人间系列第三集《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就是这样的感觉。

以文库本的形态出版之际，重新阅读后不论是新的还是旧的，都有各种新发现，而这样的发现能够有所活用吗？有的话就太好了。总而言之，感谢讲谈社文艺曲，不对，是讲谈社文艺局文库出版部的照顾。也要向画小说封面的竹老师献上万分感谢。人间系列之后还有以最终作为主题的《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为四部曲画下终幕。嗯，就是这样。

西尾维新

第三卷 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 插图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零章「开场」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雷恩继续说。「我是一个素养极高的人，具有理解力及洞察力，对一切事物观察入微。专注力惊人，对自己的侦探推理能力十分自信。」

布鲁诺咳了两声，暂时不读唇语的雷恩，视线再度停留在他的嘴边。「不过雷恩先生，非常不巧，这次的案情过于单纯，可能无法回应您的期待。就算是真的杀人事件，也极为平凡……」

「或许是我的说明还不够吧？」老演员以幽默的语气调侃自己。「你说它是个平凡的案件。但布鲁诺先生，能引起我兴趣的不只有那些谜题啊！」

「无论平凡与否。」刑警山姆突然打断了话题。「它确实是个棘手的案件。布鲁诺先生，你应该会有兴趣才是。对了，看过那篇报导了吗？」

（THE TRAGEDY OF X by Ellery Queen）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一章「工作与我哪一个比较重要？」「游乐。」

◆ ◆

那里是医院。

虽说是医院，健保卡在这里完全不管用，看诊的医师也没有半张执照，他们就是所谓的密医──虽然气氛和一般医疗场所相差不大，但从这样的角度看来，稍嫌昏暗了些──是栋见不得光的建筑物。

其中的一间房间里。

石丸小呗，如同其名，说起话来像是在唱歌般美妙。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吾友，你知道这句话是出自托尔斯泰小说的开头吗？」

「啊？」

回话的女人──哀川润歪着头，不知该如何面对石丸小呗这突如其来又不知所云的问题。

石丸小呗倚靠着白墙。

哀川润则是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

「你在说什么？」

「就说是托尔斯泰了，吾友──你没听过吗？」

她的口气殷勤却无礼。事实上，此时的石丸小呗名气并不大，但在最强·哀川润身边敢用如此傲慢态度说话的，也只有她了。

当然，哀川润完全不在意这些。

「不，当然这点知识还是知道的──」

这么答道。

「──但那又如何？」

「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故意挑名作的毛病──不过吾友，我觉得这句话应该反过来才对。」

「反过来？」

「嗯嗯。也就是说，所谓的幸福其实是一个多元且难以定义的意象──然而不幸却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石丸小呗看着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少女──轻声说着。

病床上的少女。

身穿白色病人服的少女。

毫无生气，彷佛死去了般的少女──床上的名牌写着「紫木一姬」四个字，这是她的名字吗？

不知是受伤还是生病了，但肯定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少女身上，作为人类应有的模样，人类应有的状态早已摧残殆尽，彷佛从根部被彻底挖取走──仅遗留一层空壳的感觉，存在感稀薄得可怜。

事实上，哀川润暂且不论，那名少女虽然有出现在石丸小呗的视线中──她却像是少女不存在似地继续说道。

「吾友，人们不是常说，金钱买不到幸福──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个说法是正确的。因为，在拥有了金钱及财富的同时，就已经得到了幸福，根本不容其他的幸福去置换它啊！」

「金钱就是幸福？真像是你会说的话啊，小呗。」

哀川润笑着，带有讽刺意味。

「不只是金钱。」

石丸小呗耸了耸肩。

「所谓幸福，只要能让当事者感到幸福的，那就是幸福──财富、名声、什么都无所谓，也就是人生的饱满。只要能够填满，不需要任何理由──反观不幸，却大多是相通的。」

「相通？什么意思啊？」

「人际关系。」

无视哀川润的插话，石丸小呗简洁地回答。

殷勤无礼的口气依旧。

「若无法在人际关系上获得满足，人们多半会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就只是这样。」

「这说法有问题吧？也有人觉得，即使人际关系失败但只要有钱就很幸福啊！」

「你这是幸福那方的意见。事实正好相反，反过来说──贫穷所感到的不幸，人际关系若经营得当，就能填满一切。反之则不然──富有的幸福是无法与人际关系的不足所带来的不幸相抵消。呐，吾友，你和我的立场虽不甚平凡，但在幸福这点，却和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即使拥有了幸福，仍然必须与无法抹去的不幸对抗。」

「嗯，然后呢？」

看起来不像是接受了石丸小呗的论调，哀川润摆弄着她的马尾，继续了问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对我的意见有兴趣吗？」

「别会错意，我只是觉得你啰啰嗦嗦一直讲很烦人罢了！赶快把结论说一说然后闭嘴！」

「别会错意吗──」

石丸小呗故意重复她的话。

「最近『傲娇』一词颇受到瞩目，吾友，你觉得呢？若真的被人说了那样的话，其实还挺受伤的对吧？」

「我并不觉得你会因此受伤。」

「是啊，吾友，我当然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就感到受伤──你的确是一位无人能及的强者，不过，仅此而已。请你不要忘记，自己其实一点忙也帮不上。」

石丸小呗持续说着，哀川润的表情却没有改变，反倒和缓地接受了──说真的，敢这样大言不惭且毫无畏惧的人，就只有她而已吧──

「所以小呗，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她再问了一次。

「是啊，我想说的是──那位你从美国带回来的女孩，似乎遭遇了许多不幸──是否应该让她先从交朋友开始呢？人际关系一旦富足了，即使称不上幸福，至少也能远离不幸。如何，等她复原之后──就送进橙百合学园吧？」

「……你是说把她交给游马？」

听了石丸的提案，哀川面露难色。

「嗯……游马最近好像振作了起来，或许可以放心交给她──我也不可能永远像这样待在她身边。」

「真是十全。就这么决定啰！」

石丸点了点头。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这位少女──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哀川润被她束缚，长时间杵在医院里，才会有此提案。

石丸小呗很清楚。

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哀川所想的那样柔弱，也不值得哀川润耗费心力照顾。她其实是个相当坚强的人──虽然没有确切的根据，不过身为同类小呗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我……」

不知是否察觉小呗的想法，哀川润似乎还是不太赞同这个做法，用缓慢的语调，望着少女说。

「我想这孩子需要的，并不是朋友，而是家人。」

「道理都一样。」

小呗冷酷地说。

事实上，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差别。

哀川润也不打算多说什么。

「啊，说到家人，零崎一贼那些家伙──就能够避免不幸吗？」

她一个人呢喃着。

◆ ◆

──这次的故事，与她们的谈话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提到故事大纲，就如同石丸小呗口中的不幸，是关于人际关系的故事。但说到这里，我就一定会联想到那间医院，不能见光的昏暗……为了装饰这一切，即使是伪装，也还是希望能够更加积极地呈现。

没错。

说不定，还是则小小的恋爱故事。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二章「只为钱卖命的你，为何出手？」「我还是为了钱啊——友情，值千金。」

◆ ◆

橙百合学园，对外虽以千金学校着称，但实为秘密培训强健佣兵的特殊教育机关。担任橙百合学园总代表的高一生萩原子荻，几乎不具备武力，却以惊人的精神力脱颖而出，成为学园中的例外，在培训期间就获得军师的身分──话虽如此，这绝不代表她没经历过恐惧，正因为她熟知恐惧的一切，才造就了如此强大的精神层面。

最近，关于恐惧的情感，主要来自于在她身边打转的跟踪狂变态杀人鬼，也就是零崎双识。「谁能拯救我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的没人能救我吗？」陷入惊慌状态的她，甚至反常地祈求神的帮助……总之与他相关的记忆暂且抛开。提及恐惧──子荻最先想到的是西条玉藻。

以国中生之姿破格加入实战部队。

比起子荻，她完全是例外中的例外。

不──用「特例」或许恰当些。

令国中部宿舍束手无策，难以驾驭的她，现在都在高中部宿舍内生活。不，严格来说，高中部宿舍也没有一个学生制得住她──最后，只好安排军师身分的子荻与西条玉藻同房。在子荻的管理下，她才终于过得像个普通学生。

转过身。

瞄向双层床的上铺，子荻叹了一口气。玉藻这时候应该在上头安静地睡着──不过对玉藻来说，阖不阖眼都是一样的。

「……」

视线不变，子荻开始回想。

虽说是回想，也不过是几年前发生的事。

那是军师·子荻的第一个任务。

初次任务的意义，非同小可。

与橙百合学园的后台关系深厚，某个大企业的会长千金遭到了外国武装组织绑架──救出会长千金并一举歼灭武装组织，这就是子荻的首次工作。

当时的她，还只是一位国中生。

和现在不同，子荻尚未建立任何功绩，根本不足以指挥整个救援部队。虽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但这任务实在太重大了，就连当时的她也是这么想的。子荻当然有完成任务的自信，不过她还没显现自己的实力，组织却赋予她如此重大的任务，这点令她十分疑惑。

「没关系──只要照吩咐行动就对了。」

那时，橙百合学园的干部，槛神能亚是这么说的。没有多做解释，而聪颖的子荻，除了能让任务顺利进行，当然也把握了整件事的要领。

这即表示──被绑女子的父母或者其他的关系人，其实并不希望她被解救出来。然而自己的女儿都遭到绑架了，总不好不闻不问──又不能在处理上流于形式或让事情浮上台面。

所以整件事情只能低调行事，又或者像是在水面下进行般──

任务最好失败。这句话也许说得太重了，但就是一个──即使失败也无所谓的任务。

要做得漂亮。

就只是如此。

从千金小姐遭绑架到子荻接到任务，大概已经过了一星期。

反正槛神能亚──只是想要借此试一试萩原子荻的能耐罢了！

如此混乱而棘手的状态，子荻在那时候还不适应──她只能想办法克服这一切。

大企业会长的千金。

大企业的子女通常都存有一些问题──和我一样。或许，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不然就是与财团的财产分配有关，又或者武装部队的教唆者根本就是她自己身边的人也说不定。

真是可怜。

子荻有些同情那位比她小两岁的千金小姐，但依旧保持冷静。

不论如何，都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虽然形式上对方有要求一定程度的赎金──然而依照之前整理的思考，那位小姐的存活机率可说是低得可以。

在子荻接到任务的时候，情势已不乐观。

但，也只能想办法突破这一切。

至少要掌握剩下的部分。

歼灭武装组织──虽说是失败也无所谓的任务，但也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子荻还是采取积极的态度。

不过，就在她作为统帅，突袭武装部队的巢穴的同时──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恐惧。

并非由于第一次实战──为此，子荻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

她完全能够断言。

该怎么说呢？事实上，根本没有战斗。

武装部队──

早已遭到歼灭。

总数大约二十人，全都是具有战斗经验的彪形大汉，竟一个也不剩的死光。

一开始，她怀疑是组织起内哄。

不过，只有一个人存活了下来──一名全身是血的少女。

子荻一看就知道了。

比对照片后更确定了她的身分。会长千金。

全身是血的她，一点伤口也没有。

都是别人的血。

而那些血渍也早已干涸。

「……咦？」

就像这样。

蜷缩在一旁的她，缓缓地站了来。

那位少女一个人歼灭了整个部队。

以受害人的身分。

将绑架者一人不留地杀光。

要接受这个答案，子荻还需要一点时间──即使知道这是正确的，仍难以理解。

怎样都觉得可怕。

想要释放那种恐惧，花了一秒钟的时间。

一秒钟。

短短的一秒。

不过就只是一秒。

但那一秒再也回不来，持续膨胀着。

「飘啊飘。」

她再度开口。

然后，朝着子荻她们，也就是救援部队──一股脑地冲了过来。

双手──恐怕本为武装部队所有──握紧了蓝波刀，瞬间就出现在眼前。

连一秒都不到。

全身是血的千金小姐。

没一会儿功夫，就把子荻率领的人──肢解，四分五裂。

支离破碎。

遭到解体。

子荻此时才明白这一切。

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她其实默默否定着，那位女儿遭到绑架，救援态度却消极不已的企业会长──不过，此时她终于能够理解那位会长的心情。

他的举动十分合理。

少女──完全异于常人。

不，她这种表现应该不是天生的──若真是这样，一开始也不会遭到绑架。

看样子是因为武装组织的杀气，使得少女与生俱来的才能爆发了吧？

爆发。

然后──全灭。

和武装部队一样，救援部队也被全数歼灭。

除了子荻──其余全灭。

照理说，子荻也会被体无完肤地肢解──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并不是因为她没有散发杀意。

理由相当单纯，就只是因为超过一周没有进食喝水的少女，在经过疯狂反击后精疲力尽倒下罢了。

这根本称不上运气好。

总之──军师·子荻的第一个任务，因为背后问题复杂，还没开始便非常不乐观，但至少她在能掌握的部分顺利进行，也算是达到了目的。

不过，才能被唤醒了，少女也无法再回到家族体系之中──最后由橙百合学园接收。

橙百合学园本来也会收容无家可归的少女们。

那位千金小姐，名字和过去的经历都不存在了。

「西条玉藻」是她新的代号。

名字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子荻随意帮她起的。

做为橙百合学园的学生。

为了迈向新的未来，赋予少女的名字──不过，

几年过去了。

无论是例外，还是特例，西条玉藻就连在橙百合学园中，仍是问题百出。被国中生宿舍赶出来也好，那些子荻也管不住的失控行径，已经引起了学园高层的关注。

若不是玉藻有如猛兽般的战力，或许早就被「处分」了也说不定。

她最近的所作所为更是疯狂。不过这也和子荻接下了一个史上最艰巨的任务有关。每天光想着该如何与零崎双识交手就够了，根本没时间理会玉藻──

「……而且，玉藻似乎对人识小弟比较执着……真希望她可以换一下。」

唉啊～

那个变态！有没有什么魔法可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啊？烦恼不已的子荻犯着嘀咕。

为了揭开零崎一贼的神秘面纱，获得更多情报，子荻尽力维持目前的状态，但他总是略过最重要的部分。不说重点，尽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将话题绕来绕去，连一贼的人数都不愿意透露，还说什么：「我的家人可多着呢！名字甚至有到百八识喔！」就这样，莫名奇妙地朦混过去。

「……差不多该进行下一波攻击了，玉藻如果不赶快树立什么功绩，对上头很难交待的……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该怎么对付匂宫杂技团？我们一直都没有积极去处理这个问题──玉藻，你有在听吗？」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跟玉藻说话呢？

因为感受到了奇妙的氛围──好像也不是如此。

反倒是太过平静了。

若真要去解释，应该就是一种直觉。

「……玉藻？」

不知为什么。

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床边，爬上梯子──掀起上层的棉被。

空空如也。

「糟──糟糕了！」

萩原子荻难得铁青着脸──

一面大叫。

狂战士，西条玉藻。

从学园中逃脱。

◆ ◆

一位中国古代的学者，曾经这么说过：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是蝶，优雅地在繁花间飞舞。然后，我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场梦啊！我心里这样想着──不过，我进入了另一层思考。说不定身为蝴蝶的我是真，人间的我，才是一场梦。而究竟何为真，何为假，自己也早已无法分辨──

从古语课程中习得这一幕，零崎人识忍不住拉高了音量。

「又不是国中生！」

说出这句话的他也只是个国中生，不过，这也算是符合自己年纪的吐槽方式。

严格说起来，那时的人识，并不是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的鬼子──零崎人识，而是一位极其平凡的国中生──汀目俊希。

就因为拥有了两种人格，他对于那篇古语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事实上，人识也常常会在一瞬之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杀人鬼还是普通人。

曾经在上课时露出杀人鬼那一面而吓到班上的同学（虽然有顺利隐瞒过去），也曾经在战斗时，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国中生，而被轧识骂了一顿（这次却无法顺利地含糊带过。）

人识也认为，人的意识并非连续，而是片段的。所以在意识与意识的隙缝间，总是有迷失自己的时候。

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现实中的自己是杀人鬼还是国中生。

当然，人识清楚得很──两种既非现实也非虚幻，没有表面也没有内在，更无须论其真假。

人识既为零崎人识也是汀目俊希。

人识既为中学生也是一位杀人鬼。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他仍歪着头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以同样的道理来说──也可能两者皆非，两者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说不定那位学者，既不是人类也不是蝴蝶，而是另一种存在啊！难道就没有第三个选项吗？

事实上，人识在班上为边缘人，在零崎一贼内也被视为异端。隶属集团之中，却无法融入该团体，无论对手是谁，只觉得自己像是不同种族的生物般，格格不入。

一开始，他确实认为自己一生都不可能建立起所谓的人际关系──绝望的是，人识本身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说不定同为一贼之中的边缘人──零崎曲识就能瞭解自己的感受吧？不过，既然人识自己无法理解曲识，他们也不可能达到互相瞭解的境界。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人识心想。

与其说自己的格格不入，是因为周遭的不理解，还不如说，都是因为自己从未想要理解周遭的所有人──无法完全理解任何人的心情。

不是不被理解。

而是无法理解。

深知一切的我，试图与外界保持距离，却依旧无法避免与环境产生摩擦，而最终的结果，总令人空虚不已。

不断地不断地重复。

往后的日子肯定也是一样。

那早已注定的未来──又要我如何去在乎呢？

已经不是喜欢与否的问题，我，根本不在乎。

这就是所谓的绝望吧？

（缺乏努力的意愿。）

（如此自甘堕落的状态──就是我最大的问题。）

「汀目同学！」

突然。

有人叫住了他，人识吓了一跳。

因此回到了现实。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那个杀人鬼，而是平凡的中学生──所在的场合，是学校教室。期末考结束了，正是迎接毕业的季节。下课休息时间，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班长榛名春香（绰号·大宪章）开口和我说话。

漂浮在教室中的人识，其实非常感谢会特别照顾自己的榛名，不过他并不打算表现出来。这次也是一样吧？忘了交作业？还是之前打破窗户的事被她发现了？人识还来不及作出结论，榛名她──

「汀目同学，好像有朋友来访喔！」

如此说道。

我没有朋友，你当然也不是。人识思考着，而榛名的口气，为何带着疑惑呢？人识一面想一面抬起头，接着──

视线越过榛名的肩膀，人识发现了那位在门边等着他的人物。

匂宫出梦站在那里。

『杀之名』排行第一，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下任王牌──匂宫出梦。

女性的躯体内却住着男性的灵魂，都不知道该称之为「他」还是「她」，如此具有冲突性、虚实暧昧不明的匂宫出梦──竟和人识一样，穿着学生制服，理所当然似地双手交叉在胸前，伫立在那里。

这也难怪榛名会感到疑惑。

即使穿着男生制服，那头长发还是太过显眼──而且，十分怪异。这样的家伙出现在校园中，被当成可疑人物也是很合理的。

再一次，人识对于自己目前的身分感到错乱。到底是零崎人识，还是汀目俊希──很明显的，在这场合，自己的身分就是汀目俊希，不过，却出现了零崎人识才认识的人物，杀手·匂宫出梦。

界线混淆了。

不会消逝的幻觉。

无法清醒的梦境。

混乱之余，注意到人识的视线，出梦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尖锐的牙齿发亮。

「喔！」

双手的食指翘得高高的。

「小识啊！好久不见！」

又帮我取了奇怪的小名，我又不是什么名字以「识」开头，潜伏在湖底的谜样长颈龙！一面想着，人识站起身。

「喔喔──出梦。」

像这样回应了他。

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榛名，似乎以为我们真的是什么「好哥们」吧？虽然觉得从未看过的那位「朋友」有些可疑，但又像是解开了误会般，说了句「那我先走啰！」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人识在确认她离开后，一步步朝着出梦接近，然后──在极为接近的距离，停下了脚步。

不怀好意地瞪着出梦。

「你这家伙终于侵入了我的私生活啦──给我识相一点，小心被我哥给宰了！如果想要我杀了你，就乖乖等我放学。」

「干么这样啊，小识。我不会再这么平和的地方动手的！」

还真稀奇。是在为人识着想吗──出梦压低音量，口气和缓地说。不，在他明目张胆地侵犯人识的私人空间，偷偷潜入学校的同时，就代表他完全不在乎人识的死活。

「更何况，我今天并不是为了想和你战斗才过来的。怎么说呢？其实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借一步说话吧！零崎人识──」

这么称呼道。

几乎是强迫的语气。

（看样子，现在的我不是汀目俊希，而被强制当作零崎人识看待──）

他放弃了。

零崎人识，就是一个容易放弃的男人。

◆ ◆

零崎人识──颜面刺青杀人鬼。『杀之名』排行第三，零崎一贼的鬼子，十四岁。

匂宫出梦──长发杀手。『杀之名』排行第一，匂宫杂技团的下任王牌──匂宫出梦，肉体年龄十八岁（精神年龄只有十三岁。）。

这两人是从人识被哥哥双识半强迫地带去雀之竹取山战场后而相识的。当时带给双方的冲击甚剧，从此两人就以杀了对方为目的，相互攻击。不，对人识来说，他本来就对于战斗没有太大兴趣，并没有主动杀了对方的理由，但出梦却是重度的战斗狂人，一旦发现缝隙，他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只为了逼人识出手。

对于总是采取消极姿态的人识来说，出梦的杀戮中毒，无疑是个极大的困扰──相当现实的问题，人识与出梦，在所属集团内的立场虽然类似，两人的实力却差距很大。

所以。

主导权总是在出梦身上。

不过，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大摇大摆进入像学校这样的私人领域，对于人识的身分确实造成了威胁。得好好警告他才行！总之，人识先将他带离教室，往操场走去，最后进入体育仓库。能够不在乎外界眼光好好说话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亏出梦还真能够不被发现地潜入这里呢。就像榛名看到时也有点怀疑那样，即使身上穿着学生服，但那头长发以及身体曲线，怎么看都像是女生（肉体上）啊！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学校方面也会被追究责任吧？危机管理有待加强，人识心想。

「哈哈哈啊──」

脱下了人前的面具，出梦狂妄大笑，然后坐在跳箱上。他取出口袋中的眼镜，把它当做发箍，将浏海翻起固定。

「哈，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人识，你表面上倒是装得跟一般人没两样嘛！不过实在太过融入了，我还找了一下呢！要不是你脸上的刺青，可能认不出来喔。」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找不到。」

人识摸着脸上如同记号般的刺青，在软垫上坐好。体育仓库怎么说也只是个仓库，光线不足且有些昏暗，但这程度的亮度是无法限制『杀之名』中榜上有名的他们。

「所以出梦，你到底想怎样？」

话说回来，什么时候跟这家伙成了能够直呼对方名讳的关系啊？人识思考着，然后开始质问起出梦。

「说什么不是为了战斗而来，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看在这一路上五分钟你都很安分，我就姑且听听你想说什么吧！」

「这样啊，哈，谢啦！」

出梦笑得很开心。

与其说是开心──还不如说是有些亢奋。

虽然平常就算是一位情绪高昂的杀手，不过今天却兴奋得异常。怎么了？难不成是压抑后的反弹？

「但这学生服，看似活动方便却意外的很难动作耶──肩膀这边不好转动，又加上我的手比较长，很难取得平衡。最糟糕的，是这立起来的领子，一旦把扣子扣上，就好像戴了什么颈环似的。人识啊，你还真能穿这种东西与我单挑耶！」

「平常一直穿着紧束衣的人凭什么说我啊……以防万一问一下好了，你身上的学生服，是靠正当手段拿到的吧？」

「啊？你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从路人身上抢下来的吧？」

「啊哈哈哈──从别人身上抢夺，对我们这种人才算是正当手段吧？不过你大可放心，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一天的杀戮时间只有一小时──所以，我并不会把宝贵额度用在那种路人身上。」

出梦说，学生服是妹妹给他的。

妹妹。

话说回来，好久以前曾经听过出梦说起自己的妹妹，名叫理澄──出梦负责战斗，而理澄则擅长事前调查。若真是这样，那入侵校园这程度的小事，对他们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吧！

「不过人识，平凡人的打扮意外也很适合我吧！怎么样啊？」

展开修长的双手，出梦特地摆起姿势。除了袖长过短之外，确实挺合适的。人识心里虽这么想，却又不想让那家伙得意。

「一点都不适合。」

他果断地回答。

「你还是赶快说正经事吧──不是有事想要拜托我吗？啊，我知道了！没错，你一定是要我介绍我哥给你认识吧？没问题没问题，我可以马上告诉你，然后等着看你们互相残杀，拼出个死活。不论死的那方是谁，都能解决我一半的负担，确实不是件坏事！啊，最后如果两败俱伤，双双阵亡，那就太完美了！」

「唉，能跟你哥自杀志愿那样的对手战斗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我前阵子才把骨头摔断，所以──目前先不用麻烦。」

「什么嘛，你应该比较强喔！」

「就算我的武力在他之上，但变态程度是绝对赢不了。」

谁叫你们比这种东西。

人识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不然还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完成工作。」

因为对方是出梦，还以为他会故意吊人胃口来取笑别人的反应──但令人意外的，他轻易地就将自己的「目的」说出口。

「唉？帮你完成工作？你是在说梦话吗──还是根本没睡醒？啊啊，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痴呆了──」

「不，我是认真的。」

出梦制止了人识的嘲讽。一直以来，制止对方嘲讽的都是人识，这次竟由出梦开口，实在很稀奇。

「大家虽叫我什么下任王牌──充其量也只是个失败品，就因为失控的性格还有点利用价值，不然，即使遭到『处分』也不意外。」

这倒不是第一次听说。

最初是从哥哥双识口中听来的。

匂宫出梦这强调「强度」的存在──强调「强度」的人格，是在制造目前匂宫杂技团的最高杰作「断片集」时偶然产生的副属品──也就是所谓的「瑕疵品」。所以，他必须得靠明确的结果、明确的成绩，来肯定自己的存在。

而零崎人识在零崎一贼中的立场，也相当类似──不过也存有根本性的不同。

若追究其原因，零崎一贼是「杀人鬼」的集团。

匂宫杂技团却是「杀手」组织。

「杀手」就是匂宫的职业。

这即表示，组织内奉行究极的实力主义──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就会遭到处分。人识虽然也是集团中的异端，但他只要低调沉潜其中，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两人在生活中面临的风险，等级相差甚远。

「我有妹妹要养啊。我很疼惜她，她也为我做了很多事──不过我却因为这阵子有些偷懒而被上头盯上。」

「偷懒？你这家伙──」

那是你自己的责任吧？人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仔细一想，出梦偷懒怠职的原因，似乎是因为自己。他太常来找人识「玩乐」了。

事实上，这确实造成人识很大的困扰，为此，他也无需感到愧疚。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但正所谓爱上了比死还惨，我还是忍不住会来找你。」

「你少恶心了！」

话虽这么说。

以职业的立场来看，出梦早该将零崎的真实身分向「上头」报告──他却没有这么做。而人识也从未向一贼说明他与出梦的关系。两个人并没有口头上的约定──一切都是默契。

因此，出梦若在组织内有了危机，人识也无法毫不关心。

即使不是他的责任。

他仍然感受到责任感。

「所以──你是打算洗心革面，专心于杀人的业务，选择今天来向我道别吗？」

人识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他，这也是零崎人识的个性。

不坦率。

「啊哈哈哈，不不不不！说实话，即是我现在下定决心反省，也于事无补了。我收到了处分寸前的命令。」

「处分寸前？」

「就是被推出去送死啊！他们交给我了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出梦的口气听不出一丝绝望。

甚至开朗的过分。

他之所以会比平常更亢奋，应该是因为陷入紧张状态吧？人识作出了判断。

仔细想想，好不容易能和我单独待在体育仓库里，以匂宫出梦几近变态的性欲，应该早就将我抱紧，或是强吻我，再将我剥个精光。不过，这一切很异常的都没发生。

「不可能的任务是什么？」

「玖渚机关直系血亲的杀害指令。」

匂宫出梦──

依旧毫不在意地说着。

虽然他早就说了这是个夸张至极的任务，人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上听到了，却只觉得那是个恶劣的笑话。

比起烦恼，更令人发噱。

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什么啊──不可能做得到吧？不对，就算真的完成任务──之后也一定惹祸上身。」

「啊啊，反正这种特攻指令，就是要我去送死──绕了个远路罢了。」

玖渚机关。

如果说零崎一贼和匂宫杂技团主宰了暴力世界，那玖渚机关就是支配权利世界的集团。由壹外、贰栞、参榊、肆尸、伍砦、陆枷、跳过柒的姓氏，和捌限所组成的玖渚机关。那惊人的影响力，压倒性的存在，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明，若真要去解释，住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几乎都在它的支配下生活。如此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就连这小小的体育仓库，也都是因为玖渚机关而存在的。

完全缺乏真实性。

那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

他们的存在虽然不容怀疑。

但这样的杀害命令──简直像是要你弑神般不合理。

或许比弑神还要困难。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谁委托的工作──就因为是『杀手』集团，如果没有人委托，匂宫杂技团也不可能自行动手吧？」

「谁知道。即使想要追究──也是白费力气。不过，玖渚机关也是由人类组成的集团，总是会有利害关系产生吧？」

「利害关系啊。」

没错，这是无庸置疑的。

但这样的委托也未免太不切实际。

「委托人也真是的，但接受委托的人更有问题──出梦，你的意思是说，为了下达处分，而在如此的时机，将这匪夷所思的任务交给你是吗？」

「错不了的，我肯定被讨厌了！」

话说回来，『断片集』的人也太心急了吧──从出梦愤慨的口气来看，下达指令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断片集』。

身为第十三期实验的成功案例，在他们眼中，明明是失败品的出梦竟能如此为所欲为，肯定觉得碍眼吧？

但是──

这并不构成理由。

「也不能说它完全缺乏现实感──让我无法拒绝似的，所有状况完全合理。虽说是直系血亲，但杀害的目标，那个人最近刚好闯下大祸，一时被赶出了家族体系，也就是被玖渚机关本体隔离的状态。」

「闯了大祸──是什么问题呢？那委托人应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

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先不论玖渚机关直系血亲拥有多大的权利，不过，他们毕竟不是『杀手』，几乎没有战斗能力──防护既然薄弱，以现状看来，想要达成任务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是你的话。

这句话，人识并没有说出口，但出梦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薄弱。他的所在地一旦曝光，防护反而会变得更严密──他们聘请了相当棘手的保镖。」

他说。

「保镖。」

「是啊，特别是其中一人，真的很不好惹──零崎人识，他跟你也不算毫无瓜葛喔！还记得在雀之竹取山，战胜你们家愚神礼赞的那个女人吗？」

「啊啊。详细情形我不是很清楚。」

愚神礼赞──零崎轧识并不是一个不承认自己失败的杀人鬼。关于这部分，都有从双识和曲识那听说。

「好像是一位带着铁面具的女仆……我甚至怀疑老大是不是看到了幻觉。如果真有这样的家伙存在，我倒想见识一下。」

「这次的对手还是那女人的师父喔！实力可想而知。直木飞缘魔──正常来说，他完全超越了当保镖的等级。」

「飞缘魔──」

人识从记忆中搜索。

不过，总是有意识地隔离那些危险情报的人识，当然什么也都想不起来。如此特别的名称，一旦听过也很难忘记吧？

「……那家伙比你强吗？」

「嗯……怎么说呢？若真是那样，主打『强度』的我当然不愿意承认，不过，肯定不能等闲视之。全力以赴，获胜的机率也只有一半。」

出梦难得保守。

这也代表对手确实有那样的实力。

再加上其他的情况考量，现实可能比想像中还要恶劣。

「不过……不，这里应该要用而且，保镖还不止飞缘魔一人──另外还有两人，一起守护那位直系血亲。就算没有飞缘魔难对付──实力仍不容小觑，分别为直木泥田坊和直木烟烟罗。」

直木泥田坊。

直木烟烟罗。

「姓氏相同啊，他们会不会跟你一样，也是兄弟姊妹？」

「不，没有血缘关系。『直木』只是集团名称，而泥田坊和烟烟罗比较像是飞缘魔的弟子──师承飞缘魔，这两人绝对比那个铁面女仆还要厉害！」

「也就是说，他们的组成比较接近零崎。」

「只有三人跟你们一贼当然没得比，不过人数要是够多的话，或许也有相当于『杀之名』的程度。大家都称他们为直木三剑客。」

「……称谓挺响亮的，像那个已经成为某某赏的战前文学家的名字，但很难跟他们联想在一起吧？」

「是啊，是有点困难。」

相较于人识的轻蔑，出梦的口气倒是相当认真。

照理说出梦应该要负责吐槽才是啊！

「实力也远在总角三姊妹之上。有那样的直木三剑客固守在目标周围，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比核子避难所还难攻破。」

「……真是糟糕。」

人识感叹。

「你这家伙，事前调查能力还是一样厉害嘛！」

「厉害的不是我──调查是我妹的技能。调查什么的，那么细腻的事我可做不来。这也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但那个人也说过，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在看出了端倪后，人识终于切入主题。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飞缘魔就交给我，帮我打倒剩下的两个人──这要求似乎过分了些，你只要尽可能帮我拖延时间就行了。拜托。这种事，我只能拜托你。」

「哈哈哈──谁叫我们都没有朋友呢？真是天生一对。」

人识对于别人当面的请托，相当没有抵抗能力。

「好啊，我帮你。」

所以。

他立刻答应了。

然后。

「…………？」

就像这样。

匂宫出梦整个傻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人识。

无言。

维持同样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喂？出梦？」

「啊，没有啦──」

出梦恢复了意识。

「──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会一口答应，害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嘛，原来你希望我拒绝啊？哈哈哈──学校这边已经不必在乎出缺勤的问题，让你欠我一次好像也很有趣。飞缘魔、泥田坊还是烟烟罗的，我都不管，那种像妖怪军团的家伙，让我一个个杀死、肢解、排列、对齐、」

「爱、」

「你哟……怎么可能啊！」

还以为出梦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跟他开起玩笑，人识像是吐槽般大声吼了回去，但出梦的表情却依旧和刚才一样茫然。

「唉？不是你吗？那──」

人识确认声音传出的方向。没有错啊，和出梦所在的方向一致──不对，仔细一想，声音好像是从他坐着的跳箱中传出来的……

看样子两人的结论相同。出梦立刻离开跳箱，一脚就把最上层给踢飞。

跳箱里头的人。

橙百合学园的逃学生。

她是穿着体育服的──西条玉藻。

◆ ◆

在距离人识以汀目俊希身分就读的中学数百公里外的深山中──沿着山壁而建，所属玖渚机关的别墅内。

「哈啾！」

像这样。

他打了一个喷嚏。

「喔──好像，又一个人想要取我的性命……是我想太多吗？」

捂着嘴，他继续说。

带着诡异的微笑。

「算了，我已厌倦如此的隔离生活──如果真的想杀我，就请便吧！」

不过。

玖渚机关直系血亲──长男，玖渚直呢喃着。

「高贵如我，这条高贵的命──只求动手之人，能用高贵的手法，带走它。」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三章「去死还是去活？」「这根本不算是问题。」

◆ ◆

玖渚机关直系血亲，玖渚直。

这时还是未成年的十九岁少年，但他自小就以神童之姿进入了玖渚机关的中枢部分，成为拥有至高无上权力族群中的一人。

由于小他五岁的妹妹，并不是所谓的神童，再加上本身低调的性格，他的名气并不响亮──然而近十年能够在玖渚机关崭露头角，与他的过人的智慧有很大的关系，但这一切在他眼中只不过是闲暇之余的消遣罢了。打发时间的消遣却也已经足够。

而这样的他，又为什么会被隔离呢？

就因为帮助了一位少年。照理来说，他是一位与玖渚机关没有任何关系的一般人，但那位一般人却不自量力反抗起玖渚机关。更令人意外的，玖渚直竟然使用不正当的方式资助他出国留学──当然，全都是靠玖渚机关所拥有的权力。

名义上虽是出国留学，事实上是将他流放海外──不过，直的行为还是无法获得原谅。「闯下大祸」这句话或许言重了，却完全不像聪明的直会做的事，这他自己也很清楚。

如同惩罚般，直遭到了隔离──丝毫没有一点反抗，他也淡然接受这一切。

话说回来，将直隔离，最困扰的还是玖渚机关──光是和直的妹妹切断关系，就令机关的中枢够头痛的了，更何况是沟通无碍的神童，他们是不可能让玖渚直长时间离开组织的。所以直也暗自盘算，这形式上的惩罚绝不会超过一年。

直明白自己的能力。

他是一个能客观省视自己的人。

当然，他早已料想到，在被机关隔离后，自己的生命威胁会急遽增大──同样的，他也知道在一段时间内，自己的立场岌岌可危。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这时候的他并不看重自己的生命。

某程度上来说，他是豁出去了，但也可能只是自暴自弃。

关于自己的妹妹。

又或者是那位少年。

一想到他们，就更是如此。

妹妹能够在切断关系后生存，以及那位反叛的少年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可以说都是拜直的努力所赐──但对他来说，却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善后。

解决自己闯出来的祸。

所以，对于被隔离后引来的生命危险，直毫不在乎。他豁出去了，但也可能只是自暴自弃，就连保镖也都是随便选选。

『以高贵的我那高贵的名字，作为姓氏的开头，我很喜欢。』──就是这样。

这就是玖渚直会选择直木飞缘魔，人称直木三剑客的他们同行的原因。

只不过随便选选，却歪打正着让他选到了最高等级的保镖，这完全显现出玖渚直的先天优势──话先说到这里。

简单来说，这就是故事的内幕。

匂宫出梦不会在意这一切有没有写在妹妹的调查报告里，更与只是受出梦请托而共同作战的零崎人识毫无关系──但若想要讨论零崎人识与匂宫出梦的关系，这故事的背景可说是相当大的转捩点。就算是个没有太大用处的情报，他们还是应该要知道的。

◆ ◆

杀害对象玖渚直，目前被隔离于玖渚机关下的别墅中──在体育仓库里，匂宫出梦是这么说的，但详细询问之后才知道，不只是别墅，就连别墅所在的山区，都归由玖渚机关管理。

玖渚山脉。

那一带山峰的正式名称。看样子，与其说是隔离，还不如说是软禁，以复职为前提的软禁──

（若是反向思考，这才有暗杀的意义，或者说是暗杀他的好机会。）

人识如此心想。

提到暗杀，不是匂宫也不是零崎，照理说是暗口的领域才对──总之，这是出梦造访人识就读学校当晚所发生的事。

一条贯穿玖渚山脉的山路上，杀手·匂宫出梦、杀人鬼·零崎人识以及狂战士──西条玉藻，三人走在上头。

明明是山路，加上夜晚视线不良，令人佩服的是，他们的脚步却像走在平地般顺畅无碍……但严格来说，西条玉藻并不算是在走路，她正在零崎人识的背上呼呼大睡。

「……真的要带那家伙一起去吗？」

领头的出梦不断转身，询问人识同一个问题。带着轻视的眼神。

从没想过出梦会对自己投以如此的视线，人识有意无意地想着，然后回答。

「有什么办法呢？」

这回答当然也不是第一次。

「我总不可能把她丢在体育仓库里。」

「可以不要理她呀？现在也不迟，把她丢在路边就行了。」

「怎么能把睡着的女孩丢在路边呢，这是哪儿来的想法啊？」

「但是你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

「不要说得一副她已经死去了好吗？」

人识用相当大的音量回嘴，背上的玉藻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睡得真熟啊，扣除掉她是一位十岁少女的条件，确实相当可爱。

然而──人识比谁都清楚，西条玉藻可是一点都不可爱，就连出梦都印象深刻。最初他们相遇的时候，玉藻也在那里。当时，人识与玉藻正准备要开始对决，出梦却硬是加入了战局──情况就像这样。

人识回想，原来那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在雀之竹取山，因为对决被打断而愤怒不已的人识，竟然无视两人的实力差，放弃逃走的手段，硬是向出梦发出挑战──这也是他难得如此热血。

在那之后和出梦大战了几场，后来多以打闹的形式相会，不过，玉藻就此不见身影。问了之后才知道，零崎轧识不止一次遭到玉藻的袭击──和那位大将交手，却没受什么伤，人识也再次改变对玉藻的看法。

但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人识的学校里，而且还躲在体育仓库内的跳箱之中，目前还是一个谜。

「嗯，一开始就觉得她应该是来找我的，知道我的学校在哪也确实很不可思议，不过和你不同，这完全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本能。」

「……话说，那家伙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出梦开口说。

口气很微妙地带着一丝厌恶。

「差点都要死在我手上了，怎么还能忘记呢？真是的，这样根本没有杀她的价值嘛！」

「对喔，你好像从背后突袭她是吧？这也难怪。」

「搞什么啊……可以不要那么在意吗？还是有人在害羞啊？这么喜欢小学生穷酸的肉体啊？你这个萝莉控！」

「不是嘛，背着她就一定会有身体接触啊！说到穷酸的肉体，你也有得比好吗？」

「什么，人识，你竟然都用这种眼光看待我的肉体，真是伤人。」

出梦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心情好像非常的差──乍看之下似乎是因为自己所背负的艰巨任务竟出现了外人来搅局而感到愤怒，但搞不好是因为人识对玉藻的温柔才使得出梦不悦。

这一切对人识来说，都只是困扰罢了。

「真是的，在那里旁若无人般卿卿我我，到底有没有想认真工作啊？」

「没想到有一天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我很高兴……但如果不像这样保护她，说不定你这家伙又会对她动手。」

「请不要把我跟你这种杀人鬼混为一谈好吗？杀人与杀戮不同──平时玩赏花艺什么的，我可是一个情绪极为稳定的杀手喔！」

「说到玩赏，应该是那些东西吧？从杀害对象身上割下来的战利品，例如鼻子（hana）之类的。」

「不是那种花（hana）啦！也太可怕了吧？又不是战国时代。」

算了。

即使情绪不佳，但只要像这样斗嘴，出梦就能如同白天的时候一样，脱离紧张状态。

这样也好。

……事实上，关于自己为什么要把玉藻也带来这里，人识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

（话题走向就是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他们不是直木三剑客吗？对方有三人，而我们也凑个三人一组的，算是个好点子吧？」

「就算只有人数相同，也没什么意义……话说那小鬼真的能打吗？」

「半年前和她交手的时候，实力可是跟我差不多。」

「哈啊，但那之后有我的锻炼，当时的数据已经不准了。」

「这家伙肯定也累积了不少经验值吧？」

为什么会和轧识开战呢？

本人或许不愿意承认，不过轧识确实是能够让战斗对手成长的人。人识心想，玉藻这半年从轧识身上获得的经验值应该相当惊人。

「这就是所谓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吧？虽然是女生但也说得通。」

「少替她说话了。人识──那小鬼在我看来，绝不是能和你匹敌的对手。」

出梦说。

「……话说，她根本不算我们圈子里的人吧？」

「怎么这么说？她疯狂的程度跟你有得拼耶。」

「在你看来或许如此──不过人识，我和她是不一样的，她一定也不想和我比较。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我，是战士。」

出梦。

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人识的背，也就是玉藻。

「这家伙，是狂战士。」

「…………」

「狂战士会若无其事杀掉自己同伴，要是无法控制身上的能力，就很难估算出她真正的战力。虽然我不是一个爱啰嗦，会替人着想的人，但若想要使唤那小鬼，必须要是个相当有能力的指挥官。你，有自信能扮演那位指挥官吗？」

对于出梦的疑问，人识无法回答。

不──他也回答不出来。

（都说是指挥官了。）

无法理解别人，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这样的自己，别说是玉藻，根本无法指挥任何人。

「最糟的情况，甚至会为自己树立新的敌人也说不定。不过，今天是我有求于你，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我是有办法对付她，但人识啊，她如果一刀向我们刺来，大家就各自保重吧！」

出梦没好气地把头转回去。

其实并没有要讨好出梦的理由，不过照这情况，肯定会被夹在出梦与玉藻之间，里外不是人。

「……真是杰作！」

顺带一提，人识依旧穿着学生服。

出梦倒是换了套穿着，下半身着皮裤，上半身赤裸，只披着一件皮外套，用眼镜发箍住浏海。

而玉藻身上的体操服，破烂不堪（可能是自己故意的），校徽也早已磨损，难以辨识。

「出梦，我们不会太过醒目了吗？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唯一的一条对外道路上，而且继续走就真的能走到那栋别墅吗？如此的行为根本像是故意要他们赶快发现我们一样。」

虽说还不到打草惊蛇的地步。

但确实欠缺了警戒心。

「哈──躲躲藏藏也没用啦！目前的行动，飞缘魔他们一定也已经发现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正大光明一点还比较有效率。」

「什么嘛，情报泄漏出去了吗？」

「也不是，应该是靠杀意来分辨的。零崎一贼的杀人鬼们对别人的杀意应该也很敏感吧？而这当然不只是你们的专利──更何况我从刚才就对那栋看不到的别墅投以相当坚决的杀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对象不是自己，所以人识也没有发现到──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话说回来，零崎一贼在战斗时向来都以挑起对方与自己杀意的手段着称（尤其是双识）──

「不过，中间隔了满远的距离耶。」

「唉，如果这点距离都无法察觉我的杀意，这种对手不要也罢，一点都不有趣啊！那我干脆穿拘束衣过来就好。就像是业界的打招呼方式──我习惯先互相找寻到对方。」

「这么慎重啊！」

「目标可是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耶，再怎样慎重都不够吧──」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不错。

看似缺乏警戒心，但其实已经考虑到下一个层面，开始了拉锯战。

「的确，无论是我哥、老大，还是曲识哥，零崎一贼都只是杀人而已──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所谓的战略还是计画什么的。是个好机会啊！出梦，就让我参考参考你的方式吧？」

「啊啊，你就尽量偷学吧……不过，这还真是有点奇怪。」

出梦有些疑惑地说。

「我们进入山里已经有一阵子了──对方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流露出一点杀意。没有杀意也就算了，至少会有类似敌意或是恶意的情绪传达回来──」

「该不会真的没发觉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成对手。」

他的语气相当严肃。

不把我们当成对手？

有可能吗？

姑且先不论我和玉藻──对方有可能无视那战斗力惊人，完全凌驾于超人领域的匂宫出梦吗？

（若真有可能──）

对方，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呿。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们是『名过其实』的战斗人员耶──不过话先说好，人识，如果你有单独面对飞缘魔的机会，请立刻逃走。我只是要你来帮忙，不是要你来送命的。」

「…………」

他──真的很紧张。

他──真的很慎重。

而人识也知道，现在的出梦非常犹豫。

若真是如此，是否应该立即放弃这无谋的任务？人识是否也有义务要这样对他说？不过一想到在纪律严谨的匂宫杂技团中出梦的立场，又有些却步。

所以至少，

「拼命不敢讲，但我一定会赌上自己的自尊。」

人识这么说。

「啊哈哈哈──搞什么啊，也太帅了。人识，我看是你迷上我了吧？」

「哈──我确实觉得你长长的浏海满可爱的，只可惜你的身高──」

情势使然，还是有些别扭，但两人总算恢复了平常的相处模式──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人识背上的玉藻，睁开了眼睛。

她「啪」的一声睁开眼，接下来的动作快得令人害怕。放开环抱人识脖子的手，围在腰间的脚也松开了，然后就像是在爬单杠般，轻盈地顺着人识的背脊，最后一脚踩在他的头顶上，一跃而下──着地。

不对啊，如果只是想要从人识背上挣脱，那最后踩在头上的动作也太多余了吧？总之，像是突然降下的暴风雨般，西条玉藻苏醒了，而她两手撑着地面，以猛兽的姿态，直盯着前方。

视线的尽头，是山路旁的一棵大树。

「…………？」

「…………？」

人识不明白。

出梦也不明白。

那动作实在令人不解，不过玉藻向来如此，这次也不例外吧──人识做出判断。但如果是平时站在指挥立场的萩原子荻，就绝对不会这么想。幸好在他犯下大错前，「对手」主动和他们接触。

躲在树干的后方。

那位男子──现身了。

「……本来是打算先放过你们，然后继续观察，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却被发现了啊。我还以为她睡得很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一位高瘦的青年。

给人相当纤细的印象，穿着牛仔裤和皱巴巴的衬衫，如此打扮更突显他骨瘦如柴的体型。

毫无防备的站姿，松懈且毫不紧张的表情。

与其说是漏洞百出，还不如说他根本没有警戒。

就连杀戮的氛围。

甚至是敌意、恶意也感觉不到。

就算说他是路过的登山客，都有人相信──完全不适合这个地方，那男人散发出温暖而和缓的气息。

当然。

他──并不是登山客。

「初次见面，可爱的刺客们。我就是直木三剑客中的──直木飞缘魔，的可能性。」

◆ ◆

所谓的强者其实有很多种类──话虽如此，却可略分为两种。

一种是华丽的强者。

此种类的代表者，非哀川润莫属。短短不过一年的时间，竟然能以人类最强的称号获得全世界的认同，街头巷尾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实力──说到华丽，无人能出其右。

而所谓的华丽，也就是众目昭彰──换句话说，他的强度是浅显易懂的，无需近距离接触，光用看的或只要听过他的传闻，更甚至连听都不用听，就连想像都不需要，他的名字就能使万人传颂──说明解释是不必要的，那强度自己具备了传达力。

匂宫杂技团的下任王牌，匂宫出梦既是此属性的标准例子，还有尚未发展至究极形态的西条玉藻、零崎人识，恐怕也是同一种类型。

对立的另一种形态。

那就是──安静的强者。

换个说法解释，即是不起眼的力量。

不起眼虽是带有贬义的词语，不过，这代表即使近距离接触，也很难感受到他们的实力──无论你想借由知觉、视觉、听觉还是触觉，他们的强度依旧难以传达。也不是故意隐藏实力，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察觉。

别提强度了，看起来甚至不堪一击。

既不显眼，也不华丽。

缺乏魅力，更没有架势。

不过──那看不见的威力，却一点也不好对付。

举个例子，先前提到哀川润，自从她得到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这封号后，就再也没有了所谓的胜负。只要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哀川润，敌人无不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工作几乎都不成立──这就是她声名大噪后，坠入的无限轮回，永远没有逃出的一天。

名为最强的无限轮回。

名为华丽的业障。

安静的强者却没有这些问题。

无限轮回也好业障也罢，好像都与他们无关似的──无需架起警戒即获得胜利，没有一切战栗即赢得战斗。

这类的强者，在人识的身边，大概只有零崎曲识了──而实战经验丰富的出梦和玉藻，甚至连个例子也举不出来。

不过。

三个人都本能地感受到了。

眼前的男子──看似不堪一击。

安静而不起眼的──直木飞缘魔，他就是那一类的强者。

当然，还不止这样。

就算有所意识却难以戒备，那无法窥探的实力──这么说来，对于出梦所释放出的杀意，能无动于衷而毫无反应，也全是飞缘魔本身的属性使然。

即使是现在，也完全感觉不到飞缘魔的杀意。

如果是对杀意极为敏感的双识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但至少人识没有这样的感知。

（我）

（我在零崎一贼中，是有些特殊啦──）

带着微笑的飞缘魔。

只是站在那里。

怎么看都像是单纯的站立。

看起来就只是这样啊！

对此，人识、出梦、玉藻三人尽其所能采取对应──在飞缘魔表明身分的瞬间即开始准备。

不，玉藻在他现身以前，就已经呈现备战状态──在这点，人识与出梦倒是落后许多。

「喔？」

瞬间，三人以三角队形将飞缘魔包围──事前没有经过讨论，这完全就是即兴的团队合作。

绝不能让他溜走。

没有多做交谈，三人各自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零崎人识与西条玉藻基本上用刀，但就连拿刀的时间都觉得浪费，人识握起拳头，玉藻五指成爪就这样扑了上去。

照理说威力应该不小才是。

理当如此──

「有趣，你们的可能性还真有趣啊。」

听到飞缘魔这么一说──人识整个人被弹开。

不只是他。

出梦和玉藻，也各自被弹回原来的位置。出梦采取守备姿态，玉藻像是被打趴似的，盘踞在地上，不，这说不定就是她的防御型。

（喝──）

来不及反应的人识，双脚直接着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一点头绪也没有。

毫不保留地扑了过去，如果只有一个人单打独斗的话，肯定是足以丧命的舍身一击──被躲开就算了，或是对方自己移动了位置，又或者只是左右闪避攻击都没关系。

从正面弹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所谓的──被推开吗？

出梦与人识好像怀抱同样的疑惑，藏不住心底的动摇，全表现在脸上。然后如同恫吓般，恶狠狠地瞪着飞缘魔。

「你这家伙──干了什么好事！」

像这样大吼着。

反观飞缘魔则是一派轻松，依旧露出了微笑。

「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啊！」

他说。

语调平和，说话却带刺。

出梦好像咽不下这口气。

但飞缘魔毫不在意的继续说。

「不过啊，你们比我想像中，具有更大的可能性喔──差点被你们可爱的外表蒙骗了。」

「……你还好意思说。」

人识的口气相当慎重。

同时找寻着将暗藏的刀子从学生服袖口取出的时机。

「根本杰作啊──反正就是一些像是幻术或是催眠术的无聊伎俩嘛！」

「颜面刺青小弟，你不该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喔。不过，你既然要这么想，我也不会阻止。说不定，还算帮了我的忙呢！」

他说着。

飞缘魔咻一下转了回去。

背向还没会意过来的人识、出梦及玉藻，往别墅的方向走去。面对他无法预期的行动，人识显得狼狈。

「喂，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有啊，估算出你们的可能性就是我本来的目的──现在，我要回去了。如果你们想要离开，就请便，但若想要继续前进……嗯，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不会留情喔。」

「你没有用全力？」

一听到出梦的质问，飞缘魔反射性地转过头。

「你觉得我有吗？」

他回答。

「对了对了，我都忘了。这是我的雇主──直大人要我传达给你们的留言。『高贵如我，这条高贵的命──只求动手之人，能用高贵的手法，带走它。』」

「可──」

高贵的手法？

什么啊？

完全被轻视了──本来与任务毫无关系的人识，竟被气得牙痒痒的。

虽然看不到飞缘魔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他脸上一定带着笑意，而且说了这样的话。

「请你们不要忘了自己当初的目的。你们是为了除掉直大人来到这里，而不是与我为敌。最好是能够避开我，但你们若想继续，我也一定奉陪，只不过，我决不会手下留情。总之，若无意就此离开，那请到别墅来吧，孩子们。我──我们直木三剑客随时欢迎，也请尽量让放过你们的我后悔──你也知道，被困在这样的深山中，其实相当悠闲。所以，我若是一个人在这里霸占这难得的游戏，一定会被泥田坊和烟烟罗给怨恨的。他们之前也为了这样的事，吵着说要切断师徒关系呢！」

真是的。

抢不到食物的怨念还真可怕──

「食，食物──」

「你们看起来相当美味啊！」

他毫不在乎地留下这句话便离去。人识和出梦无奈目送直木飞缘魔的背影。

追也不是。

更无力挽留他──

只能看着他离去。

玉藻依旧维持同样的姿势──甚至没看飞缘魔一眼。没想到在如此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最冷静沉着的，或许一直都是西条玉藻。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四章「何谓强大？」「当你能够无须去思考这问题。」

◆ ◆

人识想起哥哥·双识说过的话。

『我认为女孩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修饰胸型的粉底──也就是胸罩，根本是人类的最伟大的发明。虽然只是个人意见，当然所有女孩子的内衣都是无法比拟的存在，其中那些因为自己的成长，而逐渐替换的衣物，更是有价值。这和男子从三角裤换成四角裤的过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一想到年轻的女孩用不熟练的手势从背后解开内衣扣的动作，我便兴奋地忍不住全身的颤动。不过可惜的是，我至今仍没有机会亲眼目睹那画面。现实无法满足，我却因此获得了完美的幻想，所以是否能等价交换，让我一睹为快呢？』

……不对吧。

我并不是要回想这段话。

『人识啊，你对失败的看法是？』

这句话才对。

那戴着眼镜，体格如同精密机械般完美，手持大剪刀的杀人鬼，有时也会对人识提出这样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了。

人识在那时候的回答，确实相当粗暴而不经思考──「谁知道啊！」「失败就是失败啊！」

双识笑了笑。

『这样话题就无法继续了。』

他说。

『而且我认为失败根本不存在于这世界上。失败也不会是失败──没错吧？』

与人识说话时，居然用『我』（注1）来称呼自己，这代表当时一定不是私下在聊天，而是以一贼的身分出任务的时候。

什么嘛，你还挺正面的啊！

人识回应。

总而言之，失败为成功之母，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不过，双识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人识，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正面。』

像这样。

『话说回来，人识啊，失败是成功反义词对吧？也就是应该要成功的事最后却没能成功，才会将它称之为失败。不过，你再进一步想想看。所谓的应该要成功──本来就应该会成功吧？』

不可能会失败。

因为那是一定会成功的。

双识看起来相当开心，继续说了下去。

『成功不需要理由，而失败都是有原因的──但我对这句话有完全不同的看法，甚至应该说是相反的吧？成功是有原因的，就因为欠缺那个原因，才会失败──我希望能如此修正。也就是说，失败是因为注定失败的命运使然，所以那并不应该被称为失败。』

即使如此。

一切还是不如人愿。

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无法实现的愿望，也没有一件事能照自己的想像进行。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能够如此理直气壮地回答，但那一定是因为当时的状况而造成的。总之人识就这样加以反驳。

『不。』

面对这样的人识，双识开口道。

『愿望之所以无法实现，事情之所以不能照着自己想像进行，以及所有的不顺遂，全都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可能成真，所以那结果也完全是照顺序排列的──说真的，那也是一种成功。说得直白点，那是成功的失败──就只是这样。』

理所当然的结论。

该达成的事──就这样完成。

这也就是成功。

『所以，当我们看到怨叹自己失败而可怜兮兮的人，应该要温柔地搭着他的肩，然后像这样轻轻在耳边低语──没事的，这样的失败以你的程度来说，算是成功啊。』

如果这就是事实。

的确不是什么正面的话题──更何况，对一个因为失败而怨叹不已的人说这样的话，肯定会被他给揍扁的。

说穿了，这对话的主题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只要怀抱着超越自己本分的愿望，结果肯定会是失败。但不知为何，却以极为迂回的方式表现──而当时的人识一定犯下了什么严重的失败，所以双识才会这么说。是怎样的失败也早已淡忘，但那一定是双识身为兄长，对自己弟弟的谆谆教诲。

也太难理解了吧！

不过，能看清楚自己的能耐，的确是人生中相当重要的课题。

人识再次体悟到这个道理。

直木飞缘魔──他，真的不一样。

规格完全不同。

静谧的力量，朴实无华的力量，无须传达。所以飞缘魔是危险的，只能从确切的行动推测他的实力──光是那短短的接触，就已经足够。

山路只有一条，加紧脚步就能追的到，但人识、出梦、玉藻三人却没有这么做。如果是现在，三人大可再次集结起来从背后偷袭，发动攻势──但他们没有。

「应该要暂停一下比较好。」

出梦说。

「途中忽然现身，先不论形式，我们遭到了突袭──原本的计画和心思全被打乱了，在如此的状态下，不可能获胜的。」

原以为他的心情相当激动，却还能冷静地发表意见。

「那家伙，很有可能是故意使我们动摇的──所以我们应该重新拟定作战计画。」

他继续说。

「我们已经很清楚飞缘魔是怎样的角色──看样子，就由我一个人上吧！」

「没问题吗？三人一起的胜算更大吧？」

「这次对方也是三个人喔！想要集中起来各个击破是有困难的，更何况一人负责一位对手的效益较大。对方必须要击退我们三人，但我们却只要获得两胜即可，能有一个人接触到玖渚直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方法，输了也不代表一定会丧命。」

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这是歼灭主义的零崎一贼从来没有的想法。

（又上了一课。）

人识心想。

「好，一到别墅大家就分头行动。我和玉藻如果遇到飞缘魔就先逃走，与其他的对手战斗──是这样没错吧？」

「就是这样。我能够理解大家都想要与飞缘魔较量的心情，但还是先交给我吧！」

──像这样。

一个小时后。

零崎人识，独自──成功潜入了玖渚直所在的别墅内。

其实没什么成功不成功的，宅里本来就没有任何监视录影机或是感应器等设施，就连唯一具备防卫效果的铁栅门也是完全敞开。

是邀请。

他们在欢迎人识这位刺客，如果能这么说就好了。但事实上，就只是被小看罢了。

话说回来，是直木飞缘魔看不起我们？

又或者，打从一开始就是玖渚直的主意？

「呿……真是杰作。明明只是帮个忙──却摆明地被当成小孩对待，就连以温驯闻名的人识，都难得要火大起来。」

不想这么直接从玄关进入。所以人识、出梦、玉藻在铁栅门前分散，各自找寻其他出入口。人识绕道往别墅后方，用刀柄将窗户敲破，进入室内。

不像是沿着山壁打造的建筑，别墅十分「巨大」，好像也被称作三角殿堂──玖渚机关的人好像把这里作为藏书库。别墅里充满了书本，藏书量几乎是图书馆等级──而且，就连国家图书馆都没有的珍贵书籍也被收藏在这里。虽说是隔离，但对于喜爱阅读的玖渚直来说，根本是优待至极。不过，本来就是形式上的软禁，这种待遇或许刚好吧？

算了，这部分人识也管不着。问题是，在这偌大的殿堂之中──玖渚直真的存在吗？

基本上，他几乎没离开过这栋别墅──紧急的时候当然有可能，虽然只是做做样子，但隔离处置的规则（应该）还是存在的吧？所以，如果能避开直木飞缘魔──或是三剑客的任何一位，直接找到位置不明的玖渚直是最好的。「避开无意义之战」这种观念零崎一贼是没有的，但这次，人识并不是以零崎一贼的杀人鬼身分行动。

「啊，对喔……即使我遇见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我也不能动手杀了他，这毕竟是出梦的任务。所以要先想办法使他昏厥后，再带去和出梦会合……」

这部分还没向玉藻说明，人识一边搔着头，一边走在走廊的长毛地毯上（高级得让人不敢穿鞋走在上头）。

不对，就算说了，她也不一定听得懂──真的很怀疑那位小学生，对于目前的情势到底瞭解了多少。

一想起飞缘魔。早知道就像出梦所说的，应该把玉藻绑起来关在体育仓库里才是。总之，他正试着将手边的那道门给打开。就在人识伸出手的同时。

裤子后方的口袋感觉有些奇怪，好像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臀部似的。是哥哥吗？不，他人不在这里。那一定是出梦，他回头一看，身后却没有人。再仔细地去感觉，原来是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啊，忘了关机！」

一副电影看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没关机的样子，人识一个人自言自语，然后将手机取了出来──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手机，校规里明文规定不能带手机上学。

那这是谁的电话呢？

是说在这样的深山里，还收得到讯号──

「…………」

显示的电话号码（不知为何竟参杂着英文字母），人识从未看过，但就这样搁着不管也不太对，于是，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

『这个声音，』

对方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你是零崎人识……吗？』

是男是女，是老人还是小孩，完全无法分辨──彷佛男女老幼的声音都混在一起般的合成音。

不过，人识对那声音好像有印象。

而且是最近的事。

被零崎轧识给带去的，那栋大厦，也是第一次遇见西条玉藻的场所。就在那里，狙击人识的『狙击手』──不，她本人确实有说明自己不是『狙击手』而是『军师』──

『那孩子在吗？』

合成音──『军师』劈头就问人识这个问题。

「……现在不在我旁边。」

人识有些疑惑地回答。

一面环顾四周。

「但我们确实有一起行动──什么嘛，让西条玉藻跟着我，该不会是你的计画吧？那『小小的战争』还是什么的，之前有听哥哥说过──」

『不是的──看来那孩子报了自己的姓名。』

虽然是合成的声音，但还是听得出来她有些沮丧。

疲惫不堪。

『既然如此，我也无需拐弯抹角，直接用玉藻来称呼她──零崎人识，玉藻没跟你说吧？』

「啊？她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透露任何有关你们的事。不过，我也没兴趣啦！」

『这样啊，我也知道她不会这么做……该怎么说呢，我一直试图找她，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了。』

原来这是玉藻的手机啊。

如此一来就能够解释手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口袋里。玉藻对这体积大又会定期震动的机器感到厌烦，所以才会趁人识背她的时候（或许一边在睡觉）将手机塞进他裤子后方的口袋。

『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麻烦你，零崎人识……』

『军师』这么说。

以对话的进行看来，她似乎相当心急。

『简单来说，玉藻擅自从我们组织内逃了出去，然后待在你那里。嗯，那孩子难得会对别人有兴趣，这点我有特别注意到──不过，你好像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喔。』

「别说了。总是被奇怪的家伙给缠上，我可是很困扰的。虽然不太有人能理解我的烦恼。可恶！哪天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和我拥有同样烦恼的人。」

那种人不存在喔。『她』说。

『不过，我确实也为了玉藻的事感到困扰。说明白一点，我们所属的组织纪律十分严谨──玉藻这次的举动如果闹大了，可是很麻烦的。』

「很麻烦？」

『没错──如果以学校来说，应该是退学处分。』

真是有趣的比方。

有必要特别用学校来举例吗？人识不解歪着头。

『如同你所知道的，玉藻是个相当有能力的人材──而我也尽可能地想要好好栽培她，甚至拟定了十年计画。所以，绝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如此不上不下的时间点遭到处分──这会为我未来的「策略」带来阻碍。只要能毫发无伤的把她还给我，大部分的条件我都会接受。』

「……把她还回去，我又没有诱拐她！说真的，我还希望你赶快带她走勒！」

『别说的那么轻松──想要把那孩子带回去，你知道会有多少士兵会被撕碎吗？』

「你的用字正确吗？」

『完全正确。』

也是，碰上西条玉藻，大部分的士兵都会被『撕碎』。

『更何况，如果动用兵力，玉藻逃脱的事实就会浮上台面──我不打算采取大动作，但至少会做最低限度的处置──既然你就在玉藻身边，由你来说服她不是最快吗？』

「说得倒是好听，她若真愿意听我的话，早就回去了！」

『因为情势所迫，那关于控制玉藻的方法──我就告诉你吧！不过，请不要运用在不当的途径上。』

「若真有这种方法，为了往后的日子，我是挺想知道的……不当用途？是能有多不当啊？」

『那……唉，唉，就那、那个啊，色、色情方面。』

「怎么可能！」

还结结巴巴的！

你是国中女生吗？人识吐槽回去。

『军师』，尴尬地咳了几声，然后继续说。

『那么，零崎人识，你可以跟我说明目前的情况吗？你和玉藻到底在做什么？』

「啊啊。」

人识点了头。

「我们和『杀之名』排行第一，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下任王牌·匂宫出梦合作，为了要杀害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玖渚直，正准备和以直木飞缘魔为首的直木三剑客对战。」

「啊……咦咦咦？」

反应比想像中激烈。

惊讶到话筒都出现了回音。

『匂宫杂技团？玖渚机关？直木飞缘魔？直木三剑客？等等，你先，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啊，不好意思『军师』小姐。」

人识不停左右查看的视线，在走廊右方停了下来，视线的尽头──转弯处，反射出了人影。

在如此情况下的人影。

当然──是因为那里有人啊！

既然如此。

「五分后再打给我──我必须先处理一些事。」

还没等对方回应，人识就将手机的电源切断，放回裤子口袋中，同时从袖口将刀子给拿出来。左右手各握着一把军刀。

最近新买的两件，设计精美，当然这并不表示使用的手感也会打折扣。

人识认为，一把刀的手感才是其个中奥妙所在。

「五分钟？」

复诵着人识所说的话，一位穿着黑色帽T的男子出现了。不自然的身高，不自然的肌肉──从头到脚相当不自然的男子。

绑着头巾，遮住了头发。

手上还戴着露指手套。

「五分钟就想打倒我吗？国中生弟弟，你燃起了我的斗志呢！」

声音高亢──那男子说。

如同刮玻璃刺耳。

「……看起来不像，但我还是确认一下──你，是玖渚直？」

「我是直木泥田坊，直木三剑客中的一人。」

一边说。

男子──直木泥田坊从上衣内侧拿出了自己的家伙。交叉的手腕前，那带着手套的手，各握着一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

「双枪客──直木泥田坊。」

「……专业的战斗人员居然使用手枪！因为我是国中生，所以就把我当白痴吗？你以为用那种东西就能对付我？」

「战士不能用手枪？我只能说，这个想法落伍了！现在就让你亲身体验，教育儿童，是年长者的义务啊。」

声音还是一样高亢──泥田坊说。

枪口对准了这边，看来是认真的，他真打算用那两把左轮手枪战斗。

「是这样吗？」

人识吐了一口气。

然后嘴角上扬地说。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刚才的确说了五分钟，但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说是要用五分钟打倒你。」

「啊？」

泥田坊歪着头，人识继续下去。

两把刀子的刀锋也和他的枪口一样朝着前方。

「我要用五分钟将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是这个意思。」

◆ ◆

西条玉藻是一种现象。

就连佣兵养成特殊教育机关橙百合学园总代表·萩原子荻，也完全无法掌握她的心思，只能概略地猜测她的行动。放弃精神抑制，除了采取物理性手法外没有别的办法。

就如同这次，西条玉藻为什么会从宿舍逃脱，瞒着子荻，偷跑到人识以汀目俊希的身分就读的学校？其真正原因，恐怕只有天晓得。

没有人。

就连她自己本身也不知道。

但肯定是为了某种原因。

对她来说，所有行动都有理由，却也都不需要理由。目前，她确实对人识相当执着（依照观察），不过，这也不会是她拜访人识的真正原因。

本为大企业千金的西条玉藻。

与现在的特殊学校不同，她当然曾经就读表世界的私立小学，存在于她自己的历史中。

一开始，大家都叫她怪女孩。三天后，却以火爆女孩来称呼她──不过，如此细碎的小事，玉藻是不可能记得的。

那段经历连本人都要遗忘了，而子荻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但如果她将玉藻的经历跟别人说，多数人一定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西条玉藻，她现在的人格是被那次的绑架经验所造成的精神创伤影响。但事实上绝不是因为如此。

无法沟通。

没有意志。

绑架，只能算是一个契机。

从很久以前，她就不是人类，而是同名的一种现象。她的存在就像是地震或是台风，几乎不可能与她沟通，而这就是结论。

反过来说，先不提那多余的十年计画，子荻无法放弃玉藻，其实是因为这个理由──那完全异于常人，脱离世俗轨道的女孩·西条玉藻，其超乎常识，与地震台风同等级的战斗力。

西条玉藻，推测年龄十岁。

就连零崎人识和匂宫出梦在她的年纪，都还没能拥有能参加实战的战斗力──而现在，人识和玉藻的战斗力大致不相上下，考虑到年龄差，玉藻使用刀的技术可说是惊为天人。

西条玉藻是一种现象。

所以以她的视角为主的第一人称小说是不成立的，运镜方式，也永远只能跟在她的屁股后头跑。

别墅──在到达那三角殿堂后，人识和出梦以分头开始行动，能够当成潜入点的窗户也多到数不清，但她却迟迟没有进入建筑物内，只是在周围不停地走着。而这么做的理由，旁人无从得知──她自己一定也不明白。

最初，在人识和出梦决定分开作战的时候，也从没想过玉藻会按照作战计画行动。某程度上来说，这等同一种放弃行为。

不过，

他们一定也没想到，在建筑物周围茫然徘徊的玉藻，竟然会突然沿着收集雨水的排水槽，爬起建筑的外墙。像是在攀岩，又像是在爬单杠，身轻如燕的她──以忍者的姿态，即使是有点高度的墙，也轻易攀了上去。

三角殿堂有七层楼高。

玉藻爬到屋顶，大概花了三十分钟。最后，一个回旋，玉藻在屋顶上着地。

果然──在屋顶。

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强风之中，发束飘逸──她的身体丝毫没有移动，面对登上屋顶的玉藻一点也不惊讶，又或者像是一直在等着她出现似的，投以坚定的眼神──站在那里。

「直木三剑客中的一人──直木烟烟罗。二刀流烟烟罗是也。」

她。

被绷带裹住的双手，左右各握着一把大刀，用刀尖挥毫──在难以保持平衡的屋顶，竟能乘着风，恣意舞动。

拖着长长的衣摆，她穿着有如婚礼的主角的纯白洋装，与站在屋顶上的姿态和手中的武士刀有着极大的反差。不过──烟烟罗像是在告诉天下人，就是要真实的做自己一般，在风中屹立不摇。

一般人即使用双手都难以支撑的长度，那两把刀却如同她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连刀鞘都不需要。

就这样露出了锋利刀刃。

「你啊──」

烟烟罗面带诡异的微笑，不怀好意地对玉藻说：

「是唯一察觉到飞缘魔的人对吧？乳臭未干的孩子──呵呵，而我知道你也一定能发现我的存在。」

玉藻不回应。

真的有在听吗？到这个时间点还没认出她是谁吗？又或者只是视而不见？

烟烟罗一副相当失望的样子。

「喔，无视我吗？」

她吐了一口气。

「看你一派轻松──我其实也不在乎，说什么要保护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我还以为是个很刺激的任务，没想到却悠闲的可以──反正只是消磨时间的游戏，不管你说什么，或是直接无视我，我都不打算多说什么。」

玉藻依旧保持沉默。

缓缓转向了烟烟罗。

接着将手伸进体育服内侧，拿出了自己的武器──那也是一把没有外鞘的刀。两把刀被紧紧地裹在胸前的衬衣里──就算是西条玉藻，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地逃离橙百合学园。话说回来，用那种方式收藏刀具，光是摔倒就可能因失血过多而死吧──而这种常识对玉藻来说完全不必要。

与她的身体不成比例，刀身既厚实又具有分量。

当然，长度比不上烟烟罗所持有的武士刀，但在厚度方面，则是略胜一筹。

茫然的眼神。

那抑郁有如空洞般的双眼。

玉藻看着烟烟罗。

她也感受到了。

「那么，开始吧！」

她说。

「我会使出全力，对你一无所知，但也不会追问你是受谁之托──同为战士，就让我们单纯的享受战斗吧！呵呵，话先说在前头，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年纪小我就会对你温柔些吧？」

「……温柔？」

突然。

玉藻开始重复这句话。

眼神依旧茫然。

双眼依旧空洞。

直盯着──烟烟罗看。

「你在说什么？我可从来没见过……看我年纪小就手下留情的人喔。」

这是……

这是本篇故事的中心人物，第一次与他人对话成立，同时也是西条玉藻唯一的一句台词。

西条玉藻是一种现象。

但不要忘了。

她是具有思想的现象。

注1：这里的我指的是日文的「私」。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五章「人死后到底会变成什么啊？」「我想什么也不是。」

◆ ◆

「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事已至此，我们也只好照办啊──乖乖听话吧！反正我们也只能这样活下去，苟延残喘活下去啊！」

「哥最近玩太凶啦，会被盯上也是难免的。不过换个方式想，也许是因为我们很被看好。」

「你是想安慰我吗？真羡慕你这家伙可以如此无忧无虑。才没有人看好我们呢──打从出生开始。现在也是啊，被卷入这样艰巨却毫无意义的实验里。杀害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本来就只有零战特攻做得到吧？对手还是近来蔚为话题的直木三剑客？断片集的那些人根本是想要我死！」

「我才不希望你死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和你是一心同体。你是『软弱』的代表，而我则是『坚强』。将这一体两面分解，反而会衍生出矛盾的无。私底下跟你说，断片集──大概不用一年吧，我本来就打算要把他们给歼灭，总不能永远被那些低等的家伙看不起。而被称作下任王牌也不能得意，要赶紧成为当期的王牌才是──尤其像是这次这种恶质的任务，更要想办法克服。」

「不过，哥哥，该怎么做呢？一个人要对付直木三剑客，会有点勉强──根据我的调查，那些人，特别是直木飞缘魔，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虽然没有经过证实，但从年龄推算，他和五年前的『大战争』一定有关系──」

「我们上一代的战士，几乎都和『大战争』有所关联，只是程度大小的问题。」

「如果能再多搜集点情报就好了，时间本来就太过急迫。」

「就连时间也是断片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所定下的。真是的，疑心总会出暗鬼啊！」

「哥──你还记得吗？」

「啊？什么？」

「我出生时的事。」

「早就忘了啦──啊，呵呵我想起来。在那之前的我跟个行尸走肉般，是你救了我。如果你没有出生，像我这样失败中的失败──不，无需说得那么好听，我只不过是个失败品，所以在某程度上来说，你的『软弱』刚好拯救了我。」

「哥。」

「嗯？」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过，一个人实在太吃力了，对了，看来也只能去找人识帮忙。」

「嗯？」

「人识啊──零崎人识，我会玩疯有一大半理由也是因为他，必须要他出来负责吧？」

「……零崎人识，那个杀人鬼？他会帮忙吗？」

「是你判断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人会很吃力的耶，理澄──所以我决定相信你。」

「嗯……」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有关这任务的情报，还有人识，都把它从记忆中消去。你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又无力的一名侦探。

「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又无力的侦探。」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我死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如果哥哥死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 ◆

如同人识的推测，出梦现在的心理状况，与其说是紧张或谨慎，还不如说是犹豫比较贴切。

认为自己是失败品的出梦，他的心灵层面极不稳定而脆弱──易碎，从一开始重心就是歪斜的。平常亢奋的表现，当然称不上稳定，而应该说是失衡──更何况，在他被人为的打造成女体男心的同时，就已经不可能拥有什么平静的身心。原则上，匂宫出梦，『他』如果没有那个『她』，妹妹匂宫理澄，根本不成立──说实话，若失去了『她』，整个匂宫杂技团，又或者断片集，就连出梦本身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

不懂得调节，机器也会烧坏的。

无法抑止高昂的情绪。

无法控制自己。

或许，本来就不具有控制的意识。

出梦『坚强』的精神。

她的精神建立于『坚强』之上，还是由于那精神力，才造就了他的『坚强』──无法判定，不过。

就算为此感到紧张或慎重──也不会是他犹豫的原因。

目前──

潜入三角殿堂，一个人走在走廊上的出梦，之所以会感到犹豫，绝不是因为精神上的不成熟。

「…………」

他看起来相当不悦。

眉头深锁，持续探索着四周，而扰乱他心思的不速之客──正是那杀人鬼。

零崎人识。

「……啧，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够烦人的啦──」

平常就无法控制情绪的出梦，很难得的知道自己烦躁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他会如此激动。

「……喝！」

他一拳往墙上打去。

大部分的时间都被拘束衣给封印住的实力──墙壁应声凹陷。只要他愿意，即使是这偌大的豪宅，也能在一天之内变成废墟。

在妖怪等级的出梦眼中──根据『妹妹』的调查，直木三剑客之中，就属直木飞缘魔最需要注意和警觉。

如果出梦是妖怪，那飞缘魔就是怪物。

实际在山路上经历了有如自我介绍般的冲突──那预感已变成了真实体验。

但是，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一个会向别人求助的人呢……？」

难以言喻的感受──

出梦终于将它说出口了。

一切都是在体育仓库里发生的。

穿着学生服潜入人识就读的中学，在向他传达自己的意图、任务还有目前的状况──

就在那个时候。

人识接受了出梦的请托。

恍然大悟。

（咦？）

（怎么回事？）

像这样──

心，悸动了。

啊啊。

原来那时候理澄想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已经都过去了。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太迟了──那是在他说完请求，人识答应之后。

他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马上就回答。

脸上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但那杀人鬼理所当然地答应了出梦的请求。

突然。

匂宫出梦──觉得很安心。

「畜牲！」

那种安心──令人不悦。

（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弱啊？）

第一次真心的与他人接触。

第一次真心的与他人相处。

第一次寻求他人的帮助。

第一次渴望真实的友情──

怎么这么脆弱？

这是退步吗？

匂宫出梦一直都是『坚强』的代名词，强硬地将所有实力凝聚于自己的躯体中。这就是他的存在，也是他的存在意义。

绝不需要他人的力量。

如此微小的自己所迈向的杀手之路──应该是一条又细又长的直线。

怎么会出现了分歧点？

那──三岔路口。

心理扭曲的出梦，唯一的精神支柱应该就只有她妹妹，那『弱』的象征，匂宫理澄。

「应该是这样的啊！」

再一次，他朝墙壁揍了一拳。

这次的力道又更强了。

他甚至认真考虑，干脆就像这样破坏这间建筑物，然后逼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现身。

明明只是游戏啊！

零崎人识，是匂宫出梦的玩伴──对于一位杀戮中毒者，不杀人就会精神崩溃的出梦而言，玩伴也就是像玩具一样的东西。

在雀之竹取山相遇。

两人随即展开了战斗。

第一回合，人识获得了胜利。

紧接着第二回合。

这次出梦压倒性地打败了人识。

但事实上，在第二回合结束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认真动手过。

之后的战斗，都只是娱乐，抑或是陪着战斗技术尚未熟练的人识练功。

所以。

不过是打闹。

从未经历如此像是调情般甜蜜的杀戮。

自从相识已过了半年。

却只动手了两次……？

这个事实，对出梦来说是个极大的冲击。

意识到的当下──那冲击难以言喻。

更何况在出梦的身边──被当成玩具的那些人，几乎无法保住性命，很快就会遭到杀害──又或者，早就逃之夭夭。

人识却存活了下来。

这其实不算什么。

出梦本来也会刻意留下一些目标。

他们对出梦来说算是起点──就是有那些对象，自己身为杀手的职业才有存在意义。

尚未攻破，所以必须继续杀戮。

那只能算是一种规则。

但──零崎人识却没有逃走。

即使不停抱怨出梦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打算改变现况──零崎人识不论在『杀之名』排行或是零崎一贼间都算是个例外，竟然持续在普通中学就读。对于出梦，他既不躲避也不打算远离。

第一次遇到这种家伙。

他甚至会满足出梦的杀戮欲望──维持与人识的关系，那些无意义的游戏，出梦展开杀戮行动的机会大幅降低了。

不过，出梦并不打算改变自己。

心仪的游戏对象。

心仪的玩具。

这是他对人识的解读。

本应该──是这样解读的啊！

什么友情、恋人关系，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因破坏冲动和杀戮冲动而成立的自己，怎么可能与他人产生羁绊呢？

所以──没有发现。

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中所产生的羁绊──

那脆弱的自己。

「……不可能。」

直木三剑客呢？

直木飞缘魔呢？

玖渚机关呢？

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自己不是一个，越是走投无路越能燃烧斗志的人吗？──遇到困难，身处逆境，才正能发挥自我价值的疯狂杀人鬼啊！笨拙的性格，任务越是艰巨，自己越是投入不是吗？

外人难以接近的磁场，一触碰就会使人受伤的傲气。

只要引燃导火线──那有如炸药般的存在，不是自己最向往的吗？

但、但又是为什么──这样的自己。

却会向朋友求助──

自己有生命危险，救救我吧？

怎么会──如此平凡。

一点也不猖狂。

一点也不失控。

这么一来──对强大的追求也没意义了吧？

汲汲营营又有什么用？

如果自己变成这样──理澄又该怎么办？

无颜以对啊──

「…………」

即使如此。

即使事实已摆在眼前──人识带来的助力、鼓励、还有安心感仍无法散去。

应该是──能够拒绝的吧？

将非自愿的人识强行带走，自己本来是这么想的吧？──出梦开始做起心理分析。

不过，人识可以说是自愿地跟了过来。

那当然会令人感到安心啊！

所以，赶紧找了理由说要分头行动──却不打算把他赶走。

还说什么分头行动对任务的达成比较有利，这种合理的理由──自己应该是一个追求不合理的杀人鬼啊！

那种疯癫。

那种独特。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现在的出梦被称为羁绊的拘束衣给束缚着──在这样下去，不用多久便动弹不得，即使完成了这个任务，身为杀手也没有未来。失败品会遭到处分。

自己的事就算了。

反正也自作自受。

是在无意中为情沦陷，还向人请求帮助的自己不好。

但是理澄──妹妹她……

不──『软弱』的代表理澄一旦失去了『坚强』的代表出梦，不需要受到处分，就会消失不见……

「呀，可能性。」

像这样。

如同在山路上相遇的那次，突然──没有一点感觉，没有一点预兆。

直木飞缘魔现身了。

在楼梯的转角处。

结束了一楼的搜索，正准备走上二楼──又不是走在山中小路，飞缘魔像是完全摸透了出梦的行径般，站在那儿等着他。

飞缘魔。

他依旧用和缓温和的态度──俯视着出梦。

「分开行动啦？真是个贤明的决定──啊啊，可不是一生悬命的悬命喔！而是形容聪明的贤明？当然，我是在夸奖你──」

「……完全是上对下的角度啊！」

出梦。

说话的口气彷佛像是将心中所有不悦全都发泄在飞缘魔身上似的。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你站在楼梯的上层。」

「不要那么凶嘛，可能性。我再怎么说都是教导人的角色，无意识中语气可能会像是在说教，还请你多包含啰。不过──」

看似毫不在意，飞缘魔继续说。

「你的同伴们，好像已经被我的徒弟给逮到了喔！颜面刺青小弟是泥田坊……那怪女孩，应该是烟烟罗吧？呵呵……本来是希望她能由我负责啦。」

「所以对手是我让你很不满啰？」

「不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别那么敏感，我也看得出来你比她强很多……我的个人建议倒是希望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将自己的强大隐藏起来。散发出那样的气场，没有人会对你松懈的。」

「不需要你瞎操心，又不是你的弟子。那些道理我才不会听呢！但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这个世界的人，通常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本事交给别人──更不可能收什么弟子。」

「这样啊？我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些。」

「……松懈啊。是啊，大多数的人在你面前可能都会失去戒心──你是如何办到的呢？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强度──如果没有事前调查，并对那结果抱持绝对的信赖，即使刚才被你一击震飞，还是对那异样的实力缺乏实感，难以置信。」

「我具有异样的实力？可能性近乎于零吧──不过只是还好而已。」

他说。

然后从楼梯的转角处跳下一层阶梯。

态度没有一丝紧张、慎重，更没有犹豫。

「我之所以想要和那怪女孩交手，并不是我认为她比你强──只是觉得她比较『高』罢了。」

「比较高？」

「嗯，我是指可能性。」

飞缘魔说。

「所谓的杀气或是斗志，并不是暧昧难辨的东西──并没有散发出什么氛围或是空气的流动，她却对原来的我产生了反应。在我看来，那可能性有趣极了──不过，也可能非常棘手。」

和缓。

飞缘魔──平稳地继续说下去。

「还想再多观察一阵子，然后──按照情势，亲手解决她也不错。不过，杀了小孩可能会失眠一阵子吧！」

「失眠一阵子？你才不是那种新手，你这家伙──你明明是个能够毫不散发杀气，却轻易取人性命的家伙吧。」

「对于这世界上的人来说，是种美德吧？单纯依靠杀意动手，恐怕只有零崎一贼做得出来。」

「什么？」

如果。

现在说出他口中的『颜面刺青小弟』就是零崎一贼的人，他会有什么反应呢──排名第三，却是『杀之名』中最引人忌讳的杀人鬼集团，而那个人现在竟成了刺客。听到这个事实，即使是飞缘魔也会感到动摇吧？

一旦感到动摇，自己便有机可趁。

出梦想了想，很快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恐怕没有任何效果。

若是整个集团的零崎也就算了──但他不像是个会惧怕零崎个体的角色。况且，如果他自己估计错误，搞不好还会惹来更激烈的反击。

绝对──不是想要掩护人识，也不是因为不想要靠出卖他的手法作战。一切只是因为毫无意义──放弃那个想法吧！

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不过。」

出梦保持沉默，飞缘魔则是又下了一格楼梯。

「若由烟烟罗探寻那孩子的可能性──那你呢？唉……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耶？」

「匂宫出梦。」

隐瞒人识的身分，出梦很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人逼迫他──但骄傲的报上自己的名讳，在这个世界算是基本礼仪。虽然还是有无识礼节之徒──但至少出梦有刻意的去遵守。

「匂宫？喔，原来是匂宫杂技团啊！」

没有太过惊讶。

不出所料──不，就算没有事先预测，得到的回应顶多就是这种程度。

飞缘魔──精神层面难以撼动。

就像是一根柱子。

扎实地咬着地面──屹立不摇。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强大那么不自然──你是喜连川博士的作品吧？」

「啊啊？」

喜连川？

从没听过的名字。

如此的疑惑一定从表情反应了出来。

「喔？」

这下换飞缘魔感到困惑。

「什么嘛，你居然连亲身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对，应该说是养父母……啊哈哈，应该说是制造你的生产者吧？」

「…………」

确实从没听过也丝毫不在意。

像这样制造出匂宫兄妹的『那个人』──既然有他们兄妹和『断片集』，当然，就会有那号人物的存在。

不过──那不可能指的是单一个体吧？听他的口气，喜连川这个人，像是什么万物的制造者。

「不是这样喔！」

飞缘魔解答了出梦心中的疑问。

「只有系统是喜连川博士做的──但依照你的年龄，应该只是个见习生吧？更别提要刺杀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肯定会失手的啊！你是这刺客团的主谋吗？」

「是有很多内情啦。不过如果干掉我，还有『颜面刺青小弟』，你们直木三剑客可会因此声名大噪的！这点就不需要你担心了。」

一点都不想知道。

自己的『制造者』，出梦将此人物从头脑中排除，语带挑逗地说。

「我对出名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工作很简单──探索可能性，并且尽可能的深究它，就只是这样。」

意思是在说──保镖这工作只能算是副业吗？

又一格。

飞缘魔持续往下。

慢慢的──不着痕迹，距离逐渐缩短。

看样子飞缘魔早就开始了战斗──出梦也是一样，但比起进入备战状态的他，飞缘魔只是将自己置身于战场之中，两人对情势的认定还是有差别的。

华丽的强大与朴实无华的力量。

从开始的基准点就完全不同。

无法探究好坏──就目前的情况来讨论。

那一方比较有利呢？

就算没能占优势──较有利的又是何者？

「当然，出梦君，我认同你的可能性──不过，即使如此，你好像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分头行动是正确的！但在你找到我的瞬间，就应该立即逃开不是吗？」

「我对其它两个人是这么说的。」

「你也不是例外，刚才一起上的时候都轻易被我弹开了。」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那不是因为我们三人的力量都不及于你，而是三人同时发动攻击所以才会失败。」

刻意没有对人识及玉藻说明──即使是事后出梦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在飞缘魔离开不久，他就理解了那个现象。

那个瞬间所发生的事──他完全弄明白了。

飞缘魔的把戏。

一清二楚。

「那时你什么都没做──对于我们的攻击，既不闪躲也没防备，只是很单纯的──『接受』了三个人带来的冲击，任它们相互排斥。」

出梦对上玉藻、人识。

人识碰撞出梦、玉藻。

玉藻再排斥人识、出梦。

各自──互相攻击。

其实没有发生任何状况──简单来说，你只是诱导我们三人出手，引起内哄罢了！

当然，事情并不是那么单纯。

让自己身处台风眼的位置，就像是将自己全力扔进暴风圈之中──若不是熟知施力的方法并清楚掌握力道的流动方向，绝不可能轻易做到。

「哈，我只是怕麻烦啦！懒得自己出力，所以才借用了你们的力量──呵呵，但如果单独一人，可就无法使用这个招数啰！」

没错。

这才是分头行动的主要原因。

团体攻击的话，所有的力量都会被分散并反弹回来──相互抵消，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先不管泥田坊与烟烟罗，单独和飞缘魔对战是正确的。

没错。

没错！

自己绝没有贪恋人识所带来的安心感而迷失方向，目前的判断──理由再正确不过了。

绝不能发生那样的事。

那──绝对不是借口。

「力量的可能性能够随意改变──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的──任凭你自由的摆布。」

手法虽被看穿了，飞缘魔却表示出一副从未想要隐瞒的态度，微笑着。

「所以我的力量是安静的──但这不代表我不具任何实力喔！都是因为太麻烦了──接下来，我就会证明这一切，用你的肉体。」

「你这说法也太猥亵了吧？」

出梦说完──做出了准备。

比例过长的双手像是孔雀开屏般展开。

准备姿势相当独特。

「杀戮──一天只有一个小时，但之后我还要杀害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所以，绝不能在你身上占用太多时间。非常不好意思，目前的我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烦躁状态，如此软弱的部分一直都是由我妹妹负责的──今天，我就要你承担这一切，直木飞缘魔！」

看着出梦的动作。

飞缘魔毫无反应。

理所当然似的──就像是在自己家中，轻松惬意地走下楼梯。

不过。

还没来得及等他踩到台阶，出梦有如怒涛般──化成一颗炮弹冲上楼梯──朝着飞缘魔的身体猛烈袭击。

「我乃杀手，委托人即为秩序！十四的十字缠绕于身，由我完成使命！」

「你试试看啊？」

直木飞缘魔。

轻声──回答了他。

◆ ◆

同一时间。

抵达了三角殿堂所在的山边──那改装招摇的越野摩托车，才终于停止了引擎的转动。

没有穿着骑士衣，头上更没戴安全帽。骑着摩托车，一路在玖渚山脉的唯一对外道路奔驰的女人，一下车就拿出了手机──疑似手机的通信器材，像是在确认对方的位置般。

「嗯，我已经到了。」

前提什么都不说，单纯以事务性的口吻作了回报。

「没问题，已经掌握了大概的状况──然后呢？我该帮助谁才好？」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六章「我想要有如沉睡般死去。」「却总像是昏睡般活着？」

◆ ◆

『三剑客』。

原题·Les Trois Mousquetaires──着名的法国文学作品。一八四四年所发表的作品，小说家亚历山大·仲马的代表作。为了与同为作家，以《茶花女》一作闻名的亲生儿子作区别，多称为大仲马。

在日本是相当出名的浪漫历史小说经典──不过对于零崎人识和匂宫出梦，抑或是西条玉藻来说，就算知道那是小说名称也未必看过其内容。

但如果要怪罪他们书读得少又太过严格──如果要责备他们不知道阿托斯、阿拉密斯、波尔多斯就是三剑客的名字，更甚至是「剑客」一词的意义，在如此情况之下，或许太残忍了些。

先不论他们的年纪，即使是现代日本，还是有很多人会谈论起「三剑客」的故事──而这作品的知名程度即在于没有读过这本书的人也一定听过它的名字。

不过。

如果阅读这本书，能提高他们这次任务的胜利机率，在敌人被称为「三剑客」的同时，就应该为了那名称的缘由而先看过这本书才对。至少，这是比调查飞缘魔、烟烟罗和泥田坊这类妖怪名称更有意义的行为。

这都是因为──

◆ ◆

零崎人识陷入了苦战。

「──喀！」

躲过子弹。

闪避由直木泥田坊的双枪所发射出的子弹──这本身没有任何难度。身为专业的战斗人员，子弹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东西。而闪避子弹的功力，更是取得『杀之名』排行不得或缺的技能。至少，人识周围的人是这样教导他的。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不使用火药类的武器，第一，它完全违反了美学。不用自己的肉体接触，换言之没有凭着自己的力量而使用武器，本来就胜之不武──就是这样，这美学或许有些不成熟，但若没能遵守这样的规则，还要赌上性命战斗，人类是做不到的。半调子的世界，就是需要半调子的美学。虽然像是暗口濡衣这样，与美学一词八竿子打不着又厚颜无耻的疯子也是存在的──而第二个理由。

这因素更是重大。

也就是说，对于拥有强健肉体与人类感知的战士，那开枪的动作──拿着枪，瞄准，扣住扳机然后发射。如此的动作，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强大的战士们的拳头可是拥有与子弹相同，更甚至超越子弹的威力，完全不需特别武装。若对方真愿意这么做──愿意悠闲地露出破绽，当然也是求之不得。在他拖拖拉拉的准备时间，就已经能预测发射的轨道，子弹发射后又只会朝着单一方向飞行，如此的攻击，根本无需畏惧，只要闪过子弹就好。即使对杀意的敏感度不及零崎双识，但正面对决就一定没有问题。

必要技能。

奇妙的名称。

若真要谈起它的可怕之处，顶多就是子弹的射程范围──不过，对于近距离就能致人于死的他们而言，需要警戒的是远距离的攻击。

所以，至少在这铺着地毯的走廊，仅仅数公尺的距离短兵相接，哪怕是双枪，又或者三枪甚至是百枪也不足以畏。

人识是这么想的。

但──

「怎么啦？颜面刺青小弟──光躲避是无法分出胜负的喔！」

泥田坊一边说，一边扣下扳机。

大口径的枪管喷出火花。

不过子弹──没有瞄准人识。

并非目标物。

子弹只是阻挡了他的退路。

「……」

预测了逃走的方向，他不断地开枪──但情况也不是这样。完全不去瞄准，随机选择了几个位置就发射子弹，人识因此乱了手脚，为了闪避子弹，不断被诱导往它的反方向移动。

也就是利用子弹设下陷阱。

（两步──）

（不，他已经推敲出我的第三步动作。）

如果是这样，倒还希望他胡乱开枪──若是算好时机，行动路线就会被看穿，动作也会因此变得单调，更极度耗费集中力。

而子弹若只是陷阱。

接下来──重头戏才要登场。

「要来啰！」

近距离。

手持两把枪，却缩短距离逐渐逼近──然后握住枪柄开始出拳。

拳拳都往人识身上打。

「……唔！」

（直木泥田坊──）

（这家伙才不是什么枪手──）

这家伙根本是个拳士！

当人识发现这一切，却也中了对方的计谋，身陷困境。

无法抽离，越陷越深。

不只握着枪柄的拳头，当然也少不了脚踢肘击，有时候还会将枪当做钝器──直接用枪柄攻击。

顾着躲避的同时，却已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拳──每一击都伤得不轻。遭到殴打的部分，都像是被炙热的刀刃直击般发烫。

如果只是平常的战斗，只要缩短距离，就能展开反击，不过这次却不同──一旦向他逼近，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陷阱、恫吓、牵制、辅助，子弹虽然只有这样的功能──却依旧具杀伤力，若为了闪避它而分心，好不容易取得的距离又会被拉近。

（原来如此。）

（还有很多不同的──作战方式。）

人识这么想着──他开始维持近距离，不刻意闪躲，和泥田坊打攻防战。手上的两把军刀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拿着刀会受到限制，为了判断拳击手·泥田坊难以预料的动作，只好放弃了它。至少现在的自己──还不是能持刀面对他拳头的等级，丢下刀，身体也能轻盈些。

「我与哥哥不同，丢下武器并不会比较，强！」

这不是因为技术上的不足。

反而算拿手也说不定。

舍弃刀刃，完全集中于武术的情况下，人识躲过了泥田坊的猛击──这时，零崎一贼的异端，才终于能一展身手。这本来也算是这半年来持续与出梦交手的成果──借由与出梦的关系，最近人识的战斗能力进入了另一个层级。

不过，苦战依旧。

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如此状况若继续，仍究无法改变劣势，就连体力基准，无论怎样乐观，都难以克服年龄与体型上的差距。若不赶紧想想对策，人识是毫无胜算的。

如果只是输给压倒性的暴力也就算了，目前的情况却是最棘手的，或者应该说，泥田坊是故意制造出如此的现况──留心于保留战力，退一步而不去赶尽杀绝。

他有所保留。

不过看来他也不打算打安全牌──与其说是保守，还不如说他冒了一些风险，只为了求得更确实的胜利。

「我的名字，啊，当然是源自于那有名的妖怪──」

他说。

一面发动突击，一面像是看穿了人识的心思，那用枪的拳击手继续说。

「与其说是因为妖怪的属性，我倒觉得是因为自己追求那百分之一百的绝对胜利，如同烂泥般甩都甩不掉的个性才会有如此的称号──直木泥田坊！」

「哼……在我这个世代──那种称号，早就落伍了！」

只差一步。

距离泥田坊踏入我的攻击范围，只差一步。若是能进入近身战斗，目前好似隔墙作战般讨人厌的感受就能稍微去除──不过在人识看来，他那不像话且死缠烂打的手法，那一步实在太遥远了。

都是因为手枪，赤手空拳的话，人识就能再往前跨出一步──

（这么说来──）

（也只能等到子弹用尽的时候。）

为了不让他独占鳌头，人识下定决心。

两把左轮手枪──一般来说，左轮手枪的装弹数量会比自动手枪来的少，但他之所以会选择左轮手枪，应该是因为故障率较低。如果要以手枪当做搏斗武器的话，在维护上肯定要花比较多的时间。

这，不过都只是推测。说不定是为了其他的理由──直木泥田坊左右两把手枪，装弹数个为六。开枪后弹壳会弹出，所以能够断言。

共十二发。

回想起泥田坊目前发射了多少发子弹──对自己的记忆力虽不是很有自信，但冷静下来思考，应该不难计算才是。

持续与他的攻防战，人识在记忆中搜索。

一──二──三──

……四？

「唉……怎么还剩下一半以上。」

抵挡着他的拳头，但那冲击依旧贯穿体内──人识已经受够了。

十二减四等于八。

还有八发──而且自己仍需不停闪躲这诱导式的陷阱──

「这种事，谁做得到啊──怎么看都是杰作啊！」

零崎人识──陷入了苦战。

◆ ◆

另一方面，西条玉藻倒一点也不辛苦。

不过，她与人识的前提本来就完全不同──对她来说，根本没有苦战的概念。十几岁的小丫头就取得了狂战士的封号，所谓的『辛苦之战』或『苦难之战』──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

狂战士。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玉藻在战斗时几近疯狂。

换言之，她也热爱战斗。

战斗之神，狂热及偏执地深爱着她。

那是一个无论你如何的锻炼自己，又或者如何的辛勤努力，都无法轻易到达的领域──才能之类的言词用在这里再适合也不过了，唯被选上的人才有资格进入。

杀人鬼·零崎人识和杀手·匂宫出梦──甚至是军师·萩原子荻、人类最强·哀川润还有即将诞生的人类最终·想影真心，都还不属于那个领域。

他们都有经历过，属于他们自己的苦战。

痛苦──辛苦之战。

所以才是杀人鬼，所以才是杀手，所以才是策师，也所以才是人类最强，所以才是人类最终。

玉藻则不一样。

她不会痛苦也没有痛楚。

被选上之人。

又或者。

是放逐者的领域。

那领域──完全猎奇。

不论西条玉藻是否有这种观念，但如果她真有所谓的生存价值，那无疑的一定会是战斗。这和杀意或是杀戮中毒不同──杀人与否对她来说都是次要。

重点。

玉藻只需要战斗。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痛苦不痛苦。

一如往常──不论对方是谁？场所在哪？全都一如往常的用相同方式面对。

即使是三角殿堂的屋顶。

对手是否为直木烟烟罗。

她还是一如往常的用同样方式面对。

支离破碎──一刀刀划下去。

「飘──飘啊──飘啊飘！」

该说是理所当然吗？

论技术，肯定是烟烟罗获胜。

压倒性的胜利。

玉藻身上的两把刀子，确实抵挡了武士刀的二刀流攻击──何止如此，烟烟罗竟无法抹去自己处于防守姿态的印象。

「可──啊啊，真是的！」

事实上，烟烟罗相当愤怒。

焦躁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为什么啊──你的动作也太恶心了吧？」

直木烟烟罗。

烟烟罗和泥田坊一样，同属妖怪名──但她的情况，是基于如烟般难以捉摸的刀法，将对手玩弄于股掌间的风格，还能处在悠然对战的精神面而命名。

两把大刀虽如同她身体的一部分，严格说起来也不能算是一名剑士。和泥田坊一样──那都只是用来牵制，做为诱饵。

为了牵制敌人的行动。

可是。

「飘啊──」

尽可能回避她的刀──不，还来不及阻挡，玉藻就再度逼近。人识对上泥田坊，无法前进的那一步，此时的玉藻根本还有再前进三步的余裕。虽然枪和剑，对方手上的武器不相同──但绝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而玉藻──

先不提刀法，她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烟烟罗的动作。

她的狂热只在于战斗本身──并不是对手，他是谁也一点都不重要──当然，还是存有例外。

零崎人识之于玉藻应该就是如此吧──她对直木飞缘魔也起了反应，而萩原子荻，更是以个体的形式获得认同。

不过。

那些例外却不包括烟烟罗。

这事实可能刺激到她的自尊心──烟烟罗更加愤怒。如烟般飘渺的她，如今已完全看不到了。

「──快……快停止那诡异的动作！你是软体动物吗！」

而且，两人毫无默契。

烟烟罗的动作如烟──玉藻的动作就是雾。

不只难以掌握──缓缓地渗透，将周遭吞噬。一回神，自己已深陷其中。

蒸发。

凝结。

变换多端的形态，别说是烟烟罗了──没有人类能凌驾于她之上。

异常的关节构造。

非人的肌肉运作。

视惯性运动于无物。

她总是能从你看不到的方向，极其不合理地展开攻击──试图以武士刀引诱她出手，却完全无法辨别她的动作。

一个肉体发育不完全的孩子，武器只用刀，更无需担心拳脚攻击──理当是这样的，但为什么她的攻击竟如此千变万化呢？

若是拥有与玉藻同样的身心状况，发动的攻击应该也很无趣啊──不过，对她来说刀才是主体，躯壳反而只是附属品罢了。人们常说『武器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她可是完全超越了那个等级。

「呿──」

就像是一台自动机械，毫不间断从不停息，抵挡着玉藻地攻击，烟烟罗不耐地啧了一声。

「──早知如此，应该乖乖交给师父的──但！身为直木三剑客的一员──怎能轻易地被打败呢！」

「…………？」

玉藻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轻轻地（朝着奇怪的方向）歪着头，持续挥舞着手中的刀。

这时候，烟烟罗已放弃了获胜的念头。

毫无抵抗的。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尽可能的拖延这场战斗，将这麻烦的少女留在这里。

和泥田坊不同──她并死缠烂打地执着于胜利。飞缘魔虽然以相同的方式教导他们，但烟烟罗在意的是结果。她所注重的，是胜利之后的东西。

争取时间。

使其他战斗顺利进行。

不分胜负──等待救援。

「泥田坊希望能获得胜利──存活下来。而我只是不想输，不想就这样死去。」

意思虽然是一样的──但确实存在着差异。

「……飘啊飘──支离破碎。」

玉藻依旧毫不在乎地。

没有任何改变，手中的刀，挥啊挥。

刀子具有自由意志──就像是填满了她所缺少的部分。

不过，她却以自己本身的意志──

「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支离破碎──」

西条玉藻并没有陷入苦战。

不过这场战斗，似乎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 ◆

第五发。

六发。

直至第七发──一切都还算顺利。

总算是如同预期，成功的消耗了泥田坊的子弹──相信这时，对方也识破了人识的计画。

（这也不是什么具独创性的战术──）

看样子泥田坊用同一个手法对付过不少人──又或者说，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双枪攻击』的缺点──根本不胜枚举，所以在现实中会选择如此方式的恐怕只有我吧！那代表性的缺点，就是换子弹的空挡──」

泥田坊说。

毫不留情，对人识的攻势愈趋猛烈。

拳头一直打──子弹也不停歇。

「──不过，我却不需要换子弹，因为我有在十二发子弹内打倒敌人的自信。或许使用手枪做辅助这件事，才会有这种自信──但实际上啊，颜面刺青小弟，你知道吗？几乎没有人能坚持到第十发子弹。」

「这样啊？但是──」

承受。

承受泥田坊的攻击，然后躲避──人识接者往右侧移动，突然一蹲。

进入他的视线死角。

「──如果不会遭到弹击，我可是能发动攻势的啊！」

「谁说打不到啊？」

打算采取死角攻击的人识，泥田坊却轻易的将枪口对准他，轻易地扣下了扳机。

他并没有瞄准。

那发子弹──只为了限制人识的行动，像是一面墙。

点既是平面。

平面也是立体。

这就是泥田坊的子弹。

勉强的闪过──但还是划过了学生服。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在枪管下，又或是因此负伤，一定会被零崎双识或零崎轧识给笑死。想到这里，即使只是衣服被划破，仍然觉得惊险万分──

「你、你这家伙！」

「这是第八发。还剩下四发哟，颜面刺青小弟──看你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地，真是辛苦啊！」

「…………」

就算平手，优劣也很明显。

不得不承认这一切。

残弹数虽然变少了，但只要他按兵不动，不轻易开枪，实际上就和拥有无限的子弹是一样的。

无法放下警戒。

人识的行动依旧被局限。

「看招！」

作势要躲避子弹，他向后翻滚远离开泥田坊──拉开距离，诱使他开枪。不过这显而易见的策略，泥田坊当然不买账。

情势仍然十分紧张。

看不见的墙，无形的压力依旧笼罩在人识四周──确实树立起了围补防线。

如果是大哥。

自杀志愿──零崎双识，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定不会把手枪当一回事吧──人识自嘲着。

「老大就更不用说──若是曲识哥，根本不会陷入如此的状态。」

不过，想这些也没有用。

双识、轧识、曲识，都不在这里。

总不能期待出梦和玉藻的协助吧？

所以──想要打破眼前的僵局，只能靠自己。

「……咦？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在这山中别墅里，莫名其妙地与看起来像是枪手一般的哥哥对战呢？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吗？」

「别开玩笑了──你哪是普通的国中生啊？」

泥田坊随意地握着枪──用手指扣住扳机，慎重却大胆地缩短与人识间的距离──完全不让人识有一点时间休息。

他很清楚。

也没有打算要休息。

「根本没有一个国中生会在脸上刺青好吗？」

「啊？才不是勒！这刺青是来自一个非常帅气的理由喔！不过，少在那里多嘴──我可是下了很多苦心。」

「还真对不起了！但你那苦心，可能来不及回收就会结束。」

「哈──啊哈哈。算了，反正我也快毕业了──上高中就要改穿西装外套。像是什么标志似的，有必要这么慎重其事吗？」

要赶快学会打领带的方法才行。

一边这么说──人识很勉强地扯下学生服上衣。钮扣在走廊上四溅，无声的落在长毛地毯上。

学生服下是长袖T恤。

按照学校的校规，除了无袖汗衫之外，不能穿其他的衣物，但人识当然不是一个会被规则约束的人。

喀啦喀啦地，他转动着自己的手腕和肩膀。

「这样总算能自由活动了──应该没错吧！没错，就跟出梦所说的一样──肩颈确实活动不易。如你所见，我从现在开始可要解除了限制喔！泥什么坊先生！」

「怎么会忘记『田』这个字呢？」

对于脱下学生服的人识，泥田坊不为所动的，轻松地带着微笑。

「如果你认为脱了衣服就能让实力增强──真替你感到难过！」

「我现在就要让你感到难过！让你痛苦地求饶！」

人识说完──往旁边一跳。蹬着墙，又反弹到对面。然后以一个极为勉强的姿势，朝着接近中的泥田坊──冲了过去。

「原来如此，速度确实快了些──不过，这并不是无法预料的动作──」

「这一步你也料想到了吗？」

大声呐喊的人识，他的右手内侧。

握着一把──细柄的刀。

这是他藏在学生服的内，作为预备用的刀。从出梦手里接到任务，为了一防万一所设置的──平常的他并不会这么做，所以一直忘了刀的存在。

没想到却派上了用场。

动作若是无法扰乱泥田坊的攻击，也只能靠这行动了──人识将那把刀，给扔了出去。

没刺到要害也无妨。

只要能对他身体的某一部位造成伤害就好。

不，即使没有命中，但如同他的子弹般，将泥田坊封印在墙边──

终于想到飞刀之计的人识──正等着泥田坊露出破绽。

「确实出人意料。」

不过。

他丝毫没有改变语气。

「这时候我只要开枪射击就行了！」

砰！

砰！

左右同时──泥田坊扣下扳机。

决定了──狙击目标。

一颗子弹打中了刀身，毫无抵抗的，它改变了路径──一边回旋，从他眼前弹开。

而另一颗子弹──直接贯穿人识的身体。

在T恤上开了一个大洞。

贯穿的冲击之大，本应该朝着泥田坊的人识，一下朝反方向撞上了墙壁。

这是第一次的中枪经验。

所以，全身麻痹的同时，根本分不清中枪的部位──该不会正中要害吧？

目前还能思考，代表那位置应该不是在头部，人识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腹部──在流血。

腹部右侧──无法确定它造成多大的伤害。那像是被狠狠揍一拳的冲击，到现在都还残留着。因为是第一次中枪，所以也不知道内脏的损伤有多严重。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恶──）

（在那样的情况下，不要说是动摇了，他竟一点也不吃惊──）

国中生的想法还是太浅了。

如果他能预估别人三步后的行动，那对方至少能读出五步。只能说是完全失败──

（不对，我还没输──）

还没。

濒死的现在，如果不能抵挡泥田坊接下来的攻击──刚才的两枪，使得发射总数终于上升到十发，但仍然剩下两颗子弹！物理性无法动弹，又能如何躲过攻势呢？

目前的状况，别说是无形的墙壁──根本已经被看不见的牢笼给囚禁了吧？

人识露出了苦笑──不过依旧保持笑容──朝向泥田坊。

「…………？」

如果。

如果是五年后的零崎──无论腹部是否遭到枪击或是已经粉碎，心里一定会先浮出这个疑问。

为什么会是腹部呢？

不是什么陷阱，刚才的泥田坊只是很正常的瞄准了他──一心只想以险招抵抗的人识，是不可能躲过子弹的。

但是。

但是为什么──竟然没有瞄准他的心脏或是头部？一招定胜负的场面，却白白地错过了──实在不像对输赢如此执着的泥田坊会做的事。

难不成是失手了──这更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他大可迅速再补一枪──那样的情况，已经没有保留子弹的必要。

别说是两枪，就算花了四颗子弹才足以毙命──其实也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目前的零崎人识──无法想的那么远。

只能漠然地望着泥田坊。

然后──却发现……

泥田坊一个人，好像被看不见的东西绑住双手。

「唉……？」

「呜……呀呀呀呀呀！」

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也难怪，他的手腕很明显地正往不自然的方向扭去──一定会骨折吧？而且，他完全无法抗拒。

枪口已朝向天花板。

不只双手──泥田坊的全身都被那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束起。看着看着，人识竟想起了螺旋面包。

一动也不动的。

泥田坊维持同一个姿势。

不，他确实在些微抽搐着──就这样掂着脚，膝盖直挺挺的，好像被那看不见的东西给吊起来似的。

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无形的墙面。

也不是──摸不到的牢笼。

好像有一条「线」。

闪闪发着光。

从窗外撒落的星光──被那条看不见的线所反射，因而露出了轮廓。但就算现形也只是一瞬间，倏地，它又消失了。

纤细如脆弱的发丝。

却──那么强韧。

令人难以置信。

竟能将泥田坊完全束缚。

「对不起──差点赶不上。」

突然，

人识身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不过──那伤口我会帮你缝起来的，不要担心。如果真的迟了一步，内脏损伤太过严重，无法挽回，我也会将你安乐死的。」

回过头，那里站着一位──似曾相识的女性。

穿着正装的──操线师。

操纵细线有如自己的四肢，远距离战斗或该说是室内战斗中，地位最高的「操线师」──市井游马。

人识是在雀之竹取山见过她的。当时人识以为，她是玉藻的执导人员。

而在这个时候，游马也尚未报上自己的名讳『病蜘蛛』，也没有说明，自己和子荻、玉藻一样属于橙百合学园，更是该组织的指导人员──先不提这些。

游马带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像是在指挥什么似的，伴随着她的动作──泥田坊的身体就这样被紧紧缠了起来。

这并不是什么互动关系──她的的确确在操控着泥田坊。

只是看不到相连的那条线。

无法直视的线。

无法直视的力量。

泥田坊痛苦地发出呻吟──但那声音也很快就停止了。那条线，勒住了他的脖子和舌头。

紧拉着线。

「我是病蜘蛛──啊啊，你可以不用报上名来，反正你本来也不会这么做──我并不想知道被我杀害的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更何况我根本不喜欢杀人。」

紧拉着线。

游马一边说──扭紧了手中的线。

缠在泥田坊脖子上的那条「线」──就这样陷了进去。

就只是如此。

单纯一收一放的动作，以最低限度的力量──夺走泥田坊的性命，不掉一滴血，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任何效果音──切断。

安静的。

（怎么会有如此安静的杀人手段。）

就只是如此──人识心想。

与直木飞缘魔一样──拥有安静的力量。

超乎想像的实力，无法与强大联想在一起。

一切就在眼前发生。

「让你久等了，人识小弟！」

游马用酷酷的口气，丝毫不理会泥田坊的死，向瘫在地上的人识走近。

「啊啊，你运气不错嘛──多少伤到了大肠的表面，损害大概就只到这种程度。大口径手枪反而救你一命，贯穿伤口相当俐落。这么一来也不需要动外科手术──直接缝起来啰！我会尽量帮你缝漂亮，不会留下疤痕的。」

「……真是方便的技能啊。」

病蜘蛛。

虽然与自己无关，但这场战斗似乎结束了。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人识叹了好一大口气。

不好意思完全忽视自己的对手，他用余光瞄向，被看不见的线给吊起的，直木泥田坊的躯壳。

「那位『军师』所说那最低限度的处置，指的就是你吗？」

他说。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狙击手』与雀之竹取山，就如同哥哥的推测。」

「现在不是讨论那种事的时候吧──而且，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现在的我可以轻易取你性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用不着我动手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吧？」

「……就算我没有受伤，也从不觉得自己打得过你们好吗！『操线师』，说实话，我还真小看你了。」

「没关系的。那些恭维的话就不用了，我不会见死不救的──更不想遭到你们一贼的报复。今天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过吧！我可是基于信任你的情况之下拜托你的喔！」

「……真是杰作。」

面无表情的游马，像是自言自语般说着，人识也简短地表示同意。为了缝合伤口方便，他将T恤拉起，露出了腹肌。

「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病蜘蛛小姐。距离那通奇怪的电话，相隔不到五分钟呢！」

人识想起自己刚才对『军师』说过，五分钟后会再打回去。

「我本来就负责从另一个路线追踪西条──被告知位置后，就立刻赶了过来。不知是好是坏，但来的时机好像挺不错的……话说回来，人识小弟，西条人呢？」

「我们各自分头行动，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而且你如果那么在意西条，不应该先来救我吧？要快去帮她才对啊！」

「若是对你见死不救，肯定会影响到西条的情绪──更何况我又不是为了帮助她才过来的。我的任务是要带她回去。」

「啊？什么啊，意思不都一样？」

难以理解的人识，对游马投以惊讶的眼光──她则是缓缓地耸了肩。

「那孩子根本不需要帮助……她和你我，是不一样的。」

◆ ◆

病蜘蛛·市井游马，当初在接到萩原子荻的协助请求时，其实相当意外。不过，高中一年级的萩原子荻既然身为橙百合学园的总代表，对于负责佣兵养成的教职员，同样拥有指挥调度的权力，所以那个请求本身并不会令她感到意外──她所惊讶的，是『秘密将逃出学园的西条玉藻带回』这样的任务内容。

军师子荻总是要自己沉着冷静──至少根据游马的观察是这样的。而游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她身上接到如此的请托，彷佛是在请求别人宽宏大量的放过自己的室友般。当然，会接受像这样违反组织规定的任务，在教职员当中，也只有游马了──而她同样能够理解，子荻看中玉藻实力的那份惜才之心──不过这样出人意料的情况还是令人感到意外。

事实上，子荻目前执行中的任务──零崎双识口中的「小小的战争」──玉藻一直都是被放在最前线。不止一两次，都以为她把玉藻当成用完就丢的士兵，更常觉得，她身为指挥官却做出陷玉藻于不义的举动。

但是──这或许只是误会。在接受请托后，游马的看法改变了。

将玉藻派往最前线，与其说是见死不救，还不如说是子荻对她抱以信任的证明──或许应该这么想才对。

仔细想想，子荻在同一场作战──以战略来说，并不会让同一个人物持续担任重要的角色。依照各种局面及情势，她习惯更换全新的军队。这习惯是根深蒂固的，源自于她对人类严重的不信任，绝不让个人的背叛行为，破坏她的策略。子荻从不重用任何一个人，并将所有人都看成能够替代的零件来拟定计画。

完全背道而驰──西条玉藻像是特例般，持续受到重用。当然，玉藻本身的性格就与背叛一点关系也没有，这点她一定有纳入考量──如此看来，萩原子荻确实没有把西条玉藻当做用完就丢的棋子。

并不是要用完就丢。

而是打算──物尽其用。

正因为如此。

绝不能在这种地方失去那重要的存在──

「所以呢？我应该帮谁才好？」

游马在入侵三角殿堂以前，试探性地询问子荻──然后，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

『严格说起来是玉藻以外的其他人──嗯……至少以最低限度帮助人识小弟吧！他们好像陷入了很大的危机──真是的，被玉藻看上，还真是可怜──』

西条玉藻，目前还在三角殿堂的屋顶，与直木烟烟罗持续战斗行为──在旁人看来，玉藻压倒性的占了上风，烟烟罗似乎被逼到走投无路，但很遗憾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玉藻看起来像是攻击的那一方，烟烟罗只是不停防守──实际的情况，却是玉藻无法攻破烟烟罗坚强的守备。

退一步致力于防守，又或者说是消极的攻势──就因为契合度实在太差，只好出此下策。但如此的下策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飘──啊飘、飘、飘啊──飘。」

西条玉藻的动作。

她舞刀的动作──渐渐沉重了起来。

「…………」

对此，烟烟罗表情越趋明朗──没错，两人之间，大人与小孩的体能差距显露无遗。

如烟，那难以散去的持续力竟成功奏效──若是好好坚持下去，说不定还能扭转情势。想要看到烟烟罗脸上的笑容，也只是迟早的事。

玉藻却一点自觉也没有。

更没有发现自己的疲惫。

状况分析。

她完全不具备战况分析的能力──对于热爱战斗的她来说，战斗只有存在的必要，无需做其他的因数分解。

「…………？」

要说起变化，有些不可思议的──在两人视线交错的时候，玉藻竟开始直视着烟烟罗。

不为那视线所动──烟烟罗持续树立那绝对防御，手中的两把大刀就是最坚硬的盔甲──她并不打算一举回击！即使胜算出现，却选择按兵不动，等待着玉藻体力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如果这段时间内出现救兵，那就更好了。

至少能维持自己「不败」的记录──！

她从一开始就排除了玉藻得到支援的可能性，这是基于她对自己的同伴──直木三剑客的信赖。在某程度上她是正确的，但她「不败」的那份自信，却无法持续太久。

「啊，原来如此。」

玉藻呢喃着。

「是那长长的刀子在捣乱。」

缺乏感情地──她像是照本宣科般，勉强还听得出来是日文。

「捣乱我无法让你支离破碎。」

既然如此。

西条玉藻点了点头──好像想到了什么合理的借口似的，接着，便毫不犹豫地采取了「那个行动」。

实际上，那真的是一项合理的行动。

封印住直木烟烟罗的二刀流──想要封印那两把大刀的想法，任谁判断都是极为合理的。

不过，那谈何容易啊？

空手夺白刃之类的招式，若不是训练有成的能力者很难做到，更何况目前玉藻两手都握着刀。正如同双枪的弱点在于子弹的补给，如果不把手中的刀给放下，她的手也无从接近烟烟罗的大刀。

况且，要玉藻「放下自己的武器」根本是不可能的。他们早已容为一体，切也切不断，即使如此──玉藻还是想要排除那两把刀的干扰。

所以，她只好……

「……喀嚓！」

看准双刀的刀尖呈现水平的时机，用自己的身体，向前一扑──这就是她的方法。

柔软。

玉藻纤细而脆弱的腹部──两把刀像是受到吸引般，刺了进去，很轻易就滑入背骨的两侧──贯穿她单薄的身体。

「唉……啊？」

如果。

如果烟烟罗就这样，使尽全力握着刀，顺着重力的方向拉下──她随即获得胜利。玉藻确实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了刀的动作，但那封印也容易被摧毁撕裂。

不过，决意防守的烟烟罗。

却被玉藻那意味不明又粉身碎骨的自残行为──吓得哑口无言。

顿时失去了警戒。

现实中，刺穿玉藻脏腑的是她──她却像是被揪住了要害般。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彷佛痛觉遭到了阻断。

玉藻又向僵直的烟烟罗前进一步──刀，插得更深了，她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严格来说。

这也是──契合度的问题。

如果具有压倒性实力的烟烟罗会失败，绝不是因为运气差，或者这就是必然的结果。

以实力为基础的战略，对烟烟罗来说是绝对的。

这刚好、碰巧与什么都难以预料的玉藻相反。

烟烟罗无法舍弃她心中的那些绝对。

当然不能为了玉藻这种无意义的偶然而轻易放弃。

「──紧贴。」

玉藻已前进到，皮肤能直接接触刀镡的位置──然后挥动两手的刀。烟烟罗依旧无法动弹。玉藻的行动──她被玉藻异常的行动给震慑住，双手迟迟不能放开刀柄，就连指尖也完全僵硬──就这样静止。

她的心灵也一样。

若真要说，在这个当下，她的心灵已完全遭到扼杀，死去。

（如果真要保留如此的意识继续生存──倒不如杀了我吧──）

念头不断膨胀。

她的愿望也很快就能达成。

和玉藻的愿望同时。

也就是。

「──支离破碎。」

◆ ◆

『如果是这样，玉藻一定是在屋顶上作战。』

依照约定，在五分钟后回了电话。遵从『军师』所说的，零崎人识与市井游马朝着三角殿堂的屋顶移动。当然，他们没有做出类似壁虎的行为，攀登外墙，而是从楼梯走上七楼，抵达屋顶。

战斗早已结束。

西条玉藻对上直木烟烟罗。

看不出本来的样貌，直木烟烟罗支离破碎的尸块──身体被两把大刀贯穿的西条玉藻，几乎对折地倒在地上。

血海一片。

不对。

从结果看来，根本分不出谁胜谁负──如果是打成平手，战况也太惨烈了。

「看样子，还是西条同学获胜。」

游马说。

口气虽然冷静，但却立刻走向她──接着，试图从呈现后仰姿势的玉藻身上，将插在腹部的刀给拔出来。

「……刺得太深了。人识小弟，可以帮我个忙吗？」

「她还……活着吗？」

表情十分惊恐，脸上的刺青都因而扭曲，但他还是依照吩咐走了过去，抓住刀柄。

近看才知道，玉藻已经失去意识。

是因为出血过多，还是由疼痛所造成的呢？

想必是前者吧，人识心想。

以她的胆识，不像是个会因为疼痛而昏厥的人。

「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怎么会有人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印对方的武器呢？两次和她对战的时候也是一样──这家伙难道没有自我保护的观念吗？」

「没有啊！只要放她一个人，就会残害自己的身体。但这也不算是理由……听好啰？一、 二……三的时候拔。与你不同，她的内脏一定有受到损害──要赶紧做出急救措施才行。」

「一、 二……」

「三！」

照着说好的时机，将两把刀同时拔出的人识──强劲的反作用力差点使他后倒，不过幸好有保持平衡。

「…………」

缝合手术已经结束了。

技术实在太过高明。

深感佩服。

「病蜘蛛啊──你该不会是那些家伙之中最强的吧？」

「够了，请千万不要用这种方式称呼我──只有人类最强才配拥有这个称号。」

「人类最强？」

「也可以叫他红色制裁──嗯，这肯定会留下疤痕，但这孩子应该不会在意吧？……虽不能说是毫发无伤，但总算能成功把她给带走。对了，人识小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整理好玉藻凌乱的衣服──不过她的体操服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没多看人识一眼，游马丢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人识又反问了回去。

「就是那个意思──我的工作就是要将西条玉藻带回去，所以我打算就此下山离开。刚才所作的充其量只是急救措施，还是得尽快带去给专业医师检查才行啊！」

「这样啊，你说得也没错──我应该会去找出梦那家伙吧！他现在正在与直木三剑客之中最强的角色，直木飞缘魔对战──」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那么多呢？」

游马问──语气相当轻松。

换个说法，就是有些坏心眼。

「听你刚才说的，人识小弟只负责直木三剑客中，直木飞缘魔之外的两人吗？借着我和玉藻的帮助，说是帮助也有些奇怪，总之，是靠我和玉藻才能摆平直木泥田坊和直木烟烟罗他们──也就是说，人识小弟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

「你身上的伤，最好还是要精密检查一下！既然工作都结束──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虽然我是骑摩托车来的──但经过改装，要坐三个人也不是问题，游马说。

而人识则开口，

「与你不同，我又不是为了工作──」

这么回答。

「对呀，我都忘了。零崎一贼──从不为了工作而杀人的。」

游马微笑。

静静的微笑。

「不过人识小弟，那样的价值观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

「不然，我换个方式问你。」

他背起玉藻那小小的身躯──为了不要有任何晃动，还用一条细细的线，将自己和玉藻绑在一起──然后说。

「零崎人识和匂宫出梦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第七章「犯人是谁？」「与其问他是谁，还不如先问他在哪里。」

◆ ◆

零崎人识与直木泥田坊，西条玉藻与直木烟烟罗，这两组战斗不论形式为何都告了一段落──三角殿堂中的的另一场战斗，匂宫出梦对上直木飞缘魔也早已分出了胜负。

或者应该说──那是在三场战斗之中，最早结束的一场战役。

人识和玉藻，泥田坊与烟烟罗，很明显的，他们在实力上有相当的落差，因此根本与僵持不下的战况无缘，很快就能辨别出高下──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已成定局。专业人员与专业人员的战斗，要分出胜负大约只需要一招，这次的情况也不例外──但战况确实不甚理想，做法也不太聪明。

力对力──力量的对决。

朝着走下楼梯的飞缘魔，出梦采取正面攻击──没有使用任何虚应的手段，真挚地面对胜负，而飞缘魔也毫不保留地回应了他。

「必杀技──问答无用拳！」

力量。

几乎能够恣意操控力的流动与方向的拳士直木飞缘魔，一旦瞭解了其性质，通常都会认为他只是一个脆弱又专门利用周遭力量的战斗人员──不过就如同本人所说的，事实并不然。

他是所有战士中极为少见的类型，毫不保留自己实力──正因拥有巨大的力量，所以才深知其无穷的可能性，变换自如。

也就是说，飞缘魔迎战的姿态──

「毫不保留的──正面冲突。」

高举着拳头，直击心脏。

在雀之竹取山，愚神礼赞·零崎轧识曾经从师承直木飞缘魔的铁面女仆身上捱过这一拳──当时，铁面女仆为了使出这一招，还特意用了很多手段──正确来说，立定这些策略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军师·萩原子荻──但对力量流动无所不知的飞缘魔，根本不用耍这种小伎俩。

完全迎合出梦冲上楼的时机，还利用了他带来的冲击──就这样一拳往出梦的心脏砸去。

一切是那样的平凡。

看不到一丝华丽。

如同电源耗尽般，出梦被相互抵消的力滞留在空中，停顿，而背向楼梯坠落──以一种极其危险的角度，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

即使角度再危险，头先着地，都无法令他感到疼痛了吧──飞缘魔的那拳，确确实实重击出梦的心窝。

人类最大的要害，心脏。

一滴血未流，一根骨头未断。

肌肉纤维也没有受到任何压迫。

不过──它的威力确实渗透进了出梦小小的身躯之中。

「其实，我从没有因为战斗而感到快乐──如同你现在所见，我只要一击就分出了胜负。即使想要打发时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对我来说，这和每天早晚的例行公事没什么两样。」

一边说，飞缘魔顺着阶梯往下走──步调惬意，确认着自己的脚步。由于出梦以极快的速度爆冲，楼梯踏阶的边缘到处缺了角。为此，飞缘魔一点也不在意。对他来说这只是力学上的正常现象。

「不论对手是谁，又或者是什么职业，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在对手展开攻击前先出手。只要决定好支点，其他力学的考量，慢慢再想就行了……但这也是练就一击必杀的我才做得到的──真是的，又忍不住解说了起来。不过，既然都被拳头给击中，再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了吧？匂宫出梦。」

走下楼梯。

他已完全不把匂宫出梦放在眼中。

「好了，泥田坊和烟烟罗他们战况如何呢──不太可能会输吧？但身为他们的师父，好像应该到现场监督一下。」

「……『不无甲斐』。」

突然。

一个声音，从飞缘魔的身后传出，此时的他已经在计画着下一个行动。

不对。

不是声音的问题──现场除了飞缘魔之外，就只剩下匂宫出梦而已。不过他的心跳应该在刚才的攻击下强制停止了才是啊！

飞缘魔脸上的余裕消失──

不发一语的转过身。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匂宫出梦──从仰躺的姿势，硬生生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直视着飞缘魔。

伤害相当严重。

身体还在痉挛抽搐。

但是──

捱过那一击必杀技，匂宫出梦竟然存活了下来。

「…………」

「『不无甲斐』一词……你应该知道是窝囊、没志气的意思吧？但是──它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不』之后又出现了另一个『无』，所以结论是「有」还是「没有」？」

咳咳！

出梦一边咳嗽──接着说。

「老师，教教我好吗──你不是很喜欢说教吗？哈！」

声音相当微弱──不过他强势的态度，也确实表达了出来。

「……不无甲斐的『不』，本来是写作『腑脏』的『腑』──『不』是后来转借的字，也就是说，以无『甲斐』来解释才是正确的。」

「这样啊！」

「不过，出梦君──提出这疑问的你，应该不具有腑脏这种东西吧？这就是你的可能性吗？这么说来，窝囊的其实是我自己啰？」

应该确实击中了他的心脏。

飞缘魔讶异地说。

对此，出梦则是发出了咻──咻──的声音，用力吸吐，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啊！」

他说。

「本来就是一件制造失败的瑕疵品──若是把我当成完成品看待，吃亏的可是你啊！这是人造的优势吗？嗯，比喻得非常好。」

「……请你解释清楚。」

「有听说过双重人格吧？」

出梦缓慢地──站了起来。

双脚还在颤抖着──其实应该再休息一阵子，动作十分吃力，而飞缘魔也不像是是个会趁人之危的人。

这和绅士与否无关。

他只是无法理解──出梦为什么还活着。

「我将自己的人格切断──分隔出『坚强』与『软弱』。负责『坚强』的是我本人，而『软弱』则是交给了我的妹妹──」

「……所以，是『那个』意思吗？」

飞缘魔等不及地开了口。

「在我攻击心脏的瞬间，你切断了自己的意识，以『软弱』──或者该说是，切换成妹妹『无力』的性格吗？所以我才会错判施力的位置，那一拳没有打在心脏上──」

「与你说得有些出入──我不会做出那么有意图性的行为。如果真是刻意的防御手段，相信你也一定看得出来吧？你之所以没能取得我的性命，只是一个偶然──目前的我，反而在人格的界线上有些迷失。『坚强』与『软弱』以一种令人讨厌的方式交错混合，导致自己无法发挥原本的实力。」

「…………」

飞缘魔沉默了。

出梦的说明令他难以分辨，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倘若有八成的正确度，目前的情势，将对飞缘魔非常不利。

「坚强」与「软弱」的混合。

它若无法用意志驾驭且能够随意变换的话──即使是飞缘魔也无法精准抓住转换的时机。虽说是混合，事实上也可能是不定时的迅速切换，若真是如此，情况就更加棘手了。

没有中间地带。

他必须要同时面对，两种极端的个体。

「……所谓因祸得福，应该就是指这种状况吧──说实话，这真的没有经过算计。话说，你刚才确实有提到──那一拳是必杀技还是什么的，但还真有缘啊，我也有这种绝招──一击必杀。不过，我用的不是拳头，而是手掌。」

说完──出梦突然向后扭动自己的身体，好像都要扭断似的，然后以相当勉强的姿势──上半身的转动超过一百八十度。

「你说过吧！只要在对手展开攻击前先出手就行了──我现在可以成为你的弟子吗？」

「…………」

「说实话，我第一次对真实的对手使出这一招──可以说是未完成的必杀技。不如，就由你来帮我打分数啰，飞缘魔先生──」

出梦平常都被拘束衣限制住双手的活动──穿上拘束衣的目的，主要是借由限制，使得自己更能期待松绑后的「游戏」，再来，也可以隐藏自己双手异于常人的长度。

出梦的手──以身材比例来说，实在长的可以。

看起来就像──那部分的零件，特别是由不同的材质打造而成般。

这也是他在战斗之中，最好的武器。

难以预料攻击时机，基本上与飞缘魔所使用的『必杀技──问答无用拳』几乎相同──都是『毫不保留的，正面冲突』的技术。

再来就是拳头和手掌的差异。

直线与曲线的攻击差异。

就只是这样。

但在性质上来说，匂宫出梦和飞缘魔几乎相反──他是华丽的强者。

以耀眼醒目的实力着称。

无视力的流动及方向──他的手什么都不考虑──那些繁琐的理论完全不构成他做出判断的元素。

这才是真正的毫不保留。

出梦在这之前──还没为这未完成的一击必杀技取名字。不过，既然都要在这里公开，至少要想个名称才行。所以，几乎如同临时起意般──他为自己长长的手命名。

自己并不是敌人口中食物。

而是猎食的那一方。

那名称──像是在宣示这一切。

「──『一口吞食』！」

对此。

飞缘魔无法抢得先机──变幻莫测的节奏，果然还是难以掌握。若是硬要做出推测，肯定会失准──于是，他放弃了。

节奏。

如果他知道，出梦除了以『妹妹』称呼自己的『软弱』，还赋予它「理澄」这样的记号，一定觉得很讽刺──但事实上，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飞缘魔只是将战力转向防御。

如果无法正面迎击，至少要能全身而退。

应该没问题。

面对出梦看似不顾后果的掌打攻击，飞缘魔以单手做盾呈现防御姿态──他打算承受它，然后撑下去，又或者干脆无视这一切，就这样出手反击呢？

不过，这一次他是彻彻底底的失败，错估了局势。

防御──完全派不上用场。

下一个瞬间所发生的事实──因为太过惨烈，希望尽可能用低调及婉转的方式来描述，在这里如果选择用戏剧性音效作比喻的话：

『当～啷！』

嗯，大概就这种感觉。

直木飞缘魔作为盾牌的那只手，手肘的部分直接被扳断，皮肤彻底地撕裂，在血液流出之前，肌肉组织就已经飞溅各处，骨头更碎如粉尘，也就是说，只要出梦的手掌所接触到的部分，全都像是被炸裂般，破碎殆尽，什么都没有留下。

即使做出如此牺牲，出梦的『一口吞食』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方向完全没有任何偏差的，就这样持续攻击飞缘魔的腋下。当然，造成的伤害呈现同样的模式，就如同发生在他手上的惨况──皮肤撕裂，在血液流出之前，肌肉四溅、骨头碎如粉尘，爆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啊……」

如果说『一击必杀·问答无用拳』是不会带来破坏的力──没有留滴血，也不会断一根骨头，而是造成内部强大冲击的究极奥义，那『一口吞食』就是完全极端的另一种奥义──同样毫不保留，结果却呈现彻底相反的面向。

简单来说。

「啊，啊。啊──」

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直木飞缘魔的形体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半个胸膛，夸张地像是被掏空般，削出了一个大洞。

万一他幸运的存活了下来，也不可能再以战斗人员的身分出现──不对，再怎么乐观地看待，或是想用婉转的方式表达，那万一所发生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转哪，转哪，转的。

那冲击丝毫不减，出梦像是陀螺似的，在原地转动──但即使他完全没有防备，飞缘魔也没有办法再发动攻击。

对力瞭若指掌的他。

对于生命──也相当有见解。

它的脆弱与不可测。

突然失去平衡身体，就这样瘫倒在地上──飞缘魔本身也不打算抗拒。

无法抵抗的──倒下。

任凭重力带他坠落。

「真是精彩的──可能性。」

他说。

很明显的，飞缘魔失去了一边的肺脏，但是──他仍然坚毅的，维持一向的口气，对出梦这么说。

「匂宫出梦──你让我见识到你的实力了。」

「…………」

出梦不发一语。

好不容易停止了旋转，他依旧一脸不悦地──看着飞缘魔。

一脸不悦？

他明明已经取得了胜利啊？

不对，应该说现在的出梦相当愤怒──即使他成功打败了飞缘魔，但这完全不是他所想要的胜利。

这与『一口吞食』无关。

它发挥了出乎预料的破坏力──是出梦所喜爱的毁灭。虽然依旧是未完成的招式，但却已经证明它已经有可以拿出来与对手一决胜负的实力。在这之前，飞缘魔所展现的『一击必杀·问答无用拳』，恐怕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问题是在那之前。

在他捱了『一击必杀·问答无用拳』──却没有死亡的理由。就因为自己的『坚强』与『软弱』交错混合──所以才逃过一劫的理由。

这才是问题所在。

出梦完全没有办法忍受。

明明应该是代表『坚强』的自己。

却因为『软弱』而获救──

这不可能发生啊！

对于匂宫出梦来说，这根本是奇耻大辱。

「就当做回礼吧──」

完全没有察觉到出梦心中的变化，飞缘魔非常平淡的──就快要死了，却还是平淡的说了下去。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匂宫出梦。」

「啊啊？你很啰唆耶──」

毫不隐瞒心中的愤怒，出梦的口气粗暴。

「──你可以不要再告诉我任何事情了吗？」

「别这么说嘛！听好啰，匂宫出梦。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吧──其实直木三剑客……」

直木飞缘魔说着。

口气依旧。

他静静地──说。

「有四个人。」

突然，

出梦感觉到自己的身后好像有异状──不，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才不是什么异状，没错那是──剧烈的疼痛。

经由疼痛，出梦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而且一直存在着。

存在，并发动了攻击。

「他是叫做直木七人岬的可能性。我最后的弟子──请你记得。喔，先说一声，他可是比我还要强。」

◆ ◆

「亚历山大·仲马的『三剑客』──名称虽叫做『三剑客』，但主角却不是阿托斯、阿拉密斯、波尔多斯他们，而是一位出身于加斯科涅的剑客，达太安。西条同学，你知道吗？」

一台改装招摇的摩托车，行驶在玖渚山脉唯一的那条对外道路上──市井游马告诉了后座的西条玉藻一则小知识，不过玉藻本来就呈现没有意识的状态，所以也只能算是她的自言自语。

游马是一个常会自言自语的女人。

「所以说，直木三剑客之中，除了直木飞缘魔、直木烟烟罗以及直木泥田坊之外，或许还有另一个隐藏角色喔──但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说完──游马转过头去。

因为在崎岖小路上骑车，所以就只有一瞬间的时间。

她看着越变越小的三角殿堂──以及那根本看不到的，仍在殿堂之中的杀人鬼·零崎人识。

「好不容易再度相见，却又要告别，还真令人感伤──不过，我们一定很快又会见到对方的，病蜘蛛。对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可要教我那方便的操线技术喔！」

人识很干脆地向游马告别。

也没有打算挽留她──自己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继续留在三角殿堂之中。

「……真是的。」

要别人教你自己的看家本领，有那么容易吗？

不过，曲弦线技术本来就算是传统技艺，而游马也正好在找继承者──但怎么说都不能传给一个杀人鬼吧？她心想。

「没错，若真要教──也应该是橙百合学园里的人──与直木飞缘魔不同，我本来也不打算收什么弟子。」

感受着身后玉藻的气息，游马一个人呢喃──不，再怎么说，教给人识都比教给玉藻来得好。

「没想到……萩原同学竟然和零崎一贼与匂宫杂技团站在同一阵线──虽然知道她有不得了的企图，但能实现到这种程度，的确是史上第一次呢。」

不过，这次好像看出了一些端倪，游马再度回头。

「……唉……如果玉藻能记起教训，再也不要莽撞地想要逃离学园就好了……但这孩子好像没有受教训这种观念……不，根本不需要我操心，那位萩原同学是绝不会让事情再度发生的。」

她这么说。

然后像是在说给失去意识的玉藻听一般。

「我知道你很执着于人识小弟──西条同学，你还是放弃吧！就如同我不懂他为什么属于零崎一贼，为什么进入『杀之名』，又为什么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和我们的价值观实在差太多了。」

游马问到他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人识几乎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那纯粹又真挚的话语──游马打从出生以来也只听过几次而已。

「我和出梦的关系？」

他这么回答。

「是共犯啊，就像家人一样。」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最终章「结局」

◆ ◆

「师父啊──」

率先打开话题的是烟烟罗。

对敌人毫不饶恕的她，对自己亲近的人却是相当温和，说话的声音总带着一丝撒娇的气息。

「──师父为什么会收我们为徒呢？」

然后，泥田坊也像是逮到机会似地。

「对对对，我也早就想问了！」

他说。

「像师父这样实力坚强的人，根本不需要寻找什么同伴吧──对于我和烟烟罗以及七人岬来说，当然是感激不尽。不过仔细细想，对师父来说，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泥田坊接着回过头。

「没错吧，七人岬！」

叫了他的名字。

三个弟子之中，年纪最小的七人岬，对于师兄的呼唤……

「…………」

竟毫不表示，连表情都没有改变。对此，泥田坊却这么说。

「你看，七人岬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听完了这一切──飞缘魔。

直木飞缘魔。

「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

像这样回答。

这就是答案。

「我的人生本来就不在乎得失──随遇而安，也不强求什么。」

「但如果将花在我们身上的时间，拿去精进自己的能力，应该会变得更强大吧？」

「啊哈哈──这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修练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才会请你们代劳──」

像这样回答。

于是──对话结束了。

飞缘魔自己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 ◆

「呼──呼、呼、呼、呼──」

完全呈现过度换气的状态──但匂宫出梦仍然成功从紧急状态中全身而退。不，在这个情况下，应该说是对手没有追得太紧。

对手。

直木──七人岬。

直木三剑客之中的最后一人。

「……可恶，从哪里跑出来的家伙啊──」

没有一丝气息──什么也没有。

根本像是在那个瞬间才在这地球上出现般，唐突的存在──他从背后下手。

即使战胜了飞缘魔，也丝毫没有一点怠慢或松懈──而当时的心理状况，还在跟愤怒对峙中。

对自己感到愤怒，其实对于出梦的备战状态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某程度上，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冷静专注。

但是。

「…………，好痛……」

就连七人岬是用什么方式攻击的也不知道──好像没有流血，但背上各处都像是被千刀万剐般疼痛不已。

「比飞缘魔更强是吧……？」

怎么想都有些夸大其词──也可能是在死前随意胡诌的一句话。那种程度的作战人员，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他呢？

不过，不得不承认七人岬确实拥有相当的实力──让人在瞬间就选择撤退。

七人岬没有追来。

是在守护着──濒死的飞缘魔吗？

还是另有原因呢？

原因不明，但依旧不是能够感到安心的状态──或者应该会为了这突然发生情况感到懊恼不已才是。

「……从没听说过，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匂宫兄妹。

哥哥匂宫出梦负责杀戮，妹妹匂宫理澄则是担任调查的角色──因为这次的任务，理澄早已事先调查过玖渚直与直木三剑客啊！

如果调查是完美的。

就应该发现到──那第四位三剑客的存在。

但事实却不然。

最后竟导致如此的状态。

「…………」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坚强』出了问题，出梦心想──所以理澄的『软弱』也发生了状况。虽然借此躲过了飞缘魔的那一拳──但从结果看来一加一减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无论结果为何。

还是──毫无意义。

在这样下去──匂宫兄妹的存在将失去意义。这比背上的疼痛，问题更大。

「……都是人识的错。」

无意识的，出梦碎念着。

那语气既不满又愤慨。

「自从遇见了他──我就变得很奇怪。变得很奇怪啊！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为什么会对这种事……」

需要朋友的。

不应该是我，而是理澄才对啊──

「可恶──总之，该休息一下了──伤口完全没有恢复。」

再度回头看了看，确认七人岬真的没有追上来，然后就随意打开附近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没有打开电灯。

本来就是一间藏书库的三角殿堂，而这间房内满是书柜，有些难以移动──但作为藏匿的空间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出梦屏住气息，潜入房间深处。

话说回来，人识和玉藻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个疑问，瞬间得到了解答。在那样的情况之下，突然出现在出梦身后的，如果不是七人岬，而是泥田坊或是烟烟罗的话，他可能就无法躲过那计背后攻击。也就是说，人识和玉藻真的有听从出梦的请托──确实替他绊住了泥田坊和烟烟罗的行动。

说不定仍在持续战斗中。

即使如此──现在的出梦也没有办法做出确认。

「…………」

人识。

零崎人识怎么会完全不知道西条玉藻来访的原因呢──对此，出梦却似乎能够瞭解其原因。

一定是这样。

理由──一定和出梦一模一样。

但是，话虽这么说。

「……不要想这些没有用的──现在，要以工作优先啊──」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出梦一个人滔滔不绝。

「如果因此造成工作上的失败，可就真的没救了──没有一件事做得好。我，我们匂宫兄妹也肯定完蛋的──」

不对。

就算工作顺利完成了──在『坚强』与『软弱』间迷失的现在，匂宫兄妹

──也正一点一点走向灭亡不是吗？

这疑问令他感到焦虑。

出梦痛恨组织里的成功范例，『断片集』的那群人，但说不定他们也同样地计画着要解决出梦及理澄。他再度认清了这个事实。

因为。

我是个极度的失败品。

我们就只是生产途中所产生的瑕疵──

「那副眼镜。」

突然。

从房间深处，窗户边。

透进星光的，窗户边。

那声音──这么说。

「那副眼镜──实在是一副好眼镜。」

「…………！」

不应该有其他人存在的空间之中，突然出现的声音，使匂宫出梦倍感威胁──他急忙伸出手，试图拿下用来固定浏海的眼镜。

不过，他像是要阻止出梦的动作一般。

「怎么啦，小姐？」

开了口。

「本来只当作玩耍的对象却不小心喜欢上了他。如果自己能够接受也就算了，对他的顾虑却越来越多。本以为主导权还在自己手中，却不知不觉地受他摆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对他相当的依赖，就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个人特质也开始崩坏，自己好像就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这一切却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接受。到目前为止有如地狱一般的人生，竟因为这第一次的体验变得愉悦舒适。就因为没有感受到任何不悦，反而令自己更加愤怒，对于自己的好心情和舒适气愤不已，说什么都没办法原谅那个温暖且感性的自己──这些，全写在脸上喔！」

「…………！」

突然的一记直球。

突然踏进了自己心中──出梦整张脸红了起来。

接着，看着那个人。

穿着即使在昏暗的房间内仍十分醒目的纯白双排扣西装，一位身材瘦高的男子──领口那相当有份量的围巾和脚上的鞋，全都是白色。手腕和手指上挂满了纯银的首饰，设计都非常具有个性且抢眼。而且，也不知到那有什么用意，男人的脸上，带着一张狐狸面具──所以，完全无法解读他的视线。

他好像倚靠在墙上。

手上拿着一本书。

在昏暗的房间内，仰赖着星光阅读。外头包着书皮，因此无法得知书的名称，不过，应该就是从这些书架上取得的吧？

唰的一声。

狐面男子──将书翻过一页。

「你──你是谁啊！」

自然。

他很清楚自己的语气藏不住心底的动摇──先不管该如何对应，保持冷静，不要自乱阵脚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

「你，你是──玖渚直吗？还是──直木三剑客的第五个人──」

不对。

像玖渚直那样的达官贵人，理澄当然也查过他的个人档案──特征与眼前的男子相去甚远。而且直木三剑客也没有那所谓的第五人。飞缘魔说了七人岬是他最后的弟子，完全可以确定，直木三剑客只有『四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飞缘魔总不可能还有心思说谎吧？

那么，他又会是谁呢？

这局外人──倒底是谁？

毫无关系、突然闯入的局外人──是谁？

「你这家伙，是谁？」

「『你这家伙，是谁？』哈，真是有趣的问题。」

狐面男子说。

一副很无趣的样子。

「我，就是我啊！我就是你所见到的那个人。硬要说的话，我乃人类最恶的游荡人──嗯嗯？这是可以在这里大声嚷嚷的称谓吗──算了，管他的！」

咯、咯、咯的。

狐面男子──笑得诡谲。

◆ ◆

直木七人岬的一时撤退──没有持续追杀匂宫出梦的原因，根据出梦的推测，可能是要『送师父飞缘魔最后一程』。不过，那完全是过于感性的想像。

事实上，单纯只是因为飞缘魔的命令──要他这么做罢了。

「嗯……其实我很意外，那记突袭竟然没能将他留下──但那孩子也很明白情势相当危急。」

飞缘魔呢喃着。

半个胸膛被削去，半个胸膛被掏空──他像是个误触地雷的伤患，说话的口气却依旧和平常一样。

碎念。

那是一个人的独白──

直木七人岬──根本不在那里。

「…………」

飞缘魔并没有要他去追杀出梦，相反的，飞缘魔马上命令他到目前的雇主，玖渚机关的直系血族，玖渚直的身边，一步也不得离开。

泥田坊和烟烟罗的状况如何，飞缘魔无从得知──不过，身为师父的他都像这样败北，也不难想像他们所遭遇到的状况，「因为是我教出来的爱徒，所以一定没问题的！」他同样失去了能够大放厥词的资格。

因此，飞缘魔必须要让七人岬赶紧回到玖渚直的所在位置。

而他也遵守了那最后的命令。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如果能无视我的命令，展现执意去追杀出梦的魄力──七人岬就是完美的。」

这就是直木七人岬令飞缘魔感到头疼的地方，虽说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实力上甚至略胜飞缘魔一筹，但就是缺乏了自主性，做什么都需要别人指示。刚才也是一样，如果他能早一点出手──就算救不了飞缘魔的命，至少也能阻止出梦的逃亡。明明只需要一招就足够了！

「没能好好培育那孩子直到他独当一面，确实令人遗憾啊──但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保护玖渚直的任务，七人岬一定能够胜任的──如此一来，飞缘魔，身为直木三剑客之首的他，身为专业战士的他，也了无牵挂的光荣赴死。

无怨无悔，带着骄傲。

直木飞缘魔能够死得像是个战士──

「喔，喔！」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过飞缘魔的身边──突然紧急刹车，停下了脚步。

是那位颜面刺青少年──零崎人识。

发生了什么事，在山路上相见的时候，身上明明穿着学生服，现在怎么只剩下一件T恤──

「…………」

不妙啊！飞缘魔心想。

那是出梦撤退的方向──他好像试图保护侧腹部的位置，但看起来并不是什么足以致命的伤势。

这时候，如果让出梦与人识会合，可就糟糕了──不，七人岬一定能够轻松对付负伤的两人，不过仍然要排除任何阻碍胜利的可能因素。

必须要拦住他。

飞缘魔很快做出了决定。

「……那个。」

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的，竟然是人识主动向他说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飞缘魔。

「是出梦下的手吗？那家伙，也太强了吧──如此的人体破坏，人类真的有办法造成这种伤害吗？就算是寸铁杀人那家伙令人不愉快的炸弹，在局部爆破上也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啊……？」

「──你说得没错。」

飞缘魔说。

施力恰如其分。

声音听起来，就是很正常。

「你的可能性真是不得了──既然你都出现在这里了，那目前的战况又是如何呢？你可以告诉我吗？」

「啊啊，你的弟子泥田坊，那个双枪客死了──不要太激动喔！这游戏本来就是这样啊。」

「当然，我很瞭解。」

飞缘魔点了点头。

人识出现在这里的同时──他就知道了，不用猜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这么一来──

「那刚才跟你们在一起的那位可爱的小女孩呢？」

「嗯？啊，你说她啊──她跟二刀流烟烟罗大战了一场……算是平手吗？还是互相残杀呢？不过，确实还是赢了……总之，那家伙杀了你的弟子，她也出局了！嗯……既然出梦也把你伤得这么重，直木三剑客应该可以算是全灭了吧？」

「…………」

听完人识说的话。

泥田坊与烟烟罗的死讯，以及他和出梦所拥有的相同误解，飞缘魔全都接收到了。

然后说。

「看来你是为了帮助匂宫出梦才会在宅子里四处搜索──真是白费力气了。战斗已经结束。一切等到他杀了玖渚直之后，你们就完成了任务。」

「……嗯。」

人识也点了头。

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不对，根本不需要怀疑──七人岬一直都是直木三剑客的隐藏人物，也就是秘密武器。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样啊──所以这麻烦的局面终于告一段落了吗？真是幸运！」

果然，人识虽然沉默思考的一会儿，但还是接受了飞缘魔的说法。

「也就是说……嗯，先从你开始好了。」

「既然还活着……我也搞不太清楚，就直接问你本人吧！那个伤，有救吗？」

「……没有耶，死路一条。」

面对人识相当失礼的提问，飞缘魔这么回答。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我是这世界的一份子，本来也不避讳死亡。两个弟子──他们也都死了，我也不想独自苟活。」

「嗯嗯。一个一个都不在乎生命啊──你不知道吗？生命的价值，可是比整颗地球都来得重喔！」

人识所说的话是真心的吗？随便说说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不过，你如果想留下遗言，我可以顺便听一下啦。」

「没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反倒有问题想请教你。」

「嗯？你问啊。」

人识虽然轻易地答应，但飞缘魔却另有意图──本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他主要是想拖延时间，尽可能将人识留在现场罢了。

泥田坊的死缠烂打。

烟烟罗的难以捉摸。

死之将至，却因此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东西──而那些年轻的生命是这样告诉我的。

对于他们两人的死。

我，能拿什么回报呢？

「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仔细一想，除了出梦之外，都还没请教你们的大名。」

「嗯？我叫零崎人识。」

很干脆的。

人识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杀之名』排行第三，他的姓氏，即代表他属于这世界上最引人避讳的杀人鬼集团──就这样轻易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另一个人──啊啊，她的名字可以公开吗？她在战斗的时候好像都会隐瞒身分──嗯，不然就叫她隐姓埋名小姐好了！」

人识特地隐瞒了玉藻的身分，不过，飞缘魔却完全没能听进去。

零崎人识──零崎一贼。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

与他对战的泥田坊没有赢得胜利，绝对是正确的──如果真的在战斗中不小心赢过那位颜面刺青少年──恐怕就必须品尝到地狱的滋味了。

没错，令人畏惧的地狱。

第二十人地狱──

「……自杀志愿。」

「嗯？」

「身为零崎一贼的你──对他的名字肯定不陌生吧？自杀志愿，零崎双识──那可怕的魔鬼。」

「……我所认识的自杀志愿，它是一个可怕的变态耶──」

「变态吗？确实如此。像他那样的存在，只能说是生态系中的变种──」

两人对他的理解有些落差，人识刻意不去修正，而飞缘魔则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曾经与他对战过，在『大战争』的时候。」

「唉？是喔，哈──那个变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很活跃嘛。不过，一定是你比较强吧？」

「实力或许是我略占上风，但我们的动机并不相同，总之──我输了。运气很好，保住了小命。」

真的是相当幸运啊──

完全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

那时的直木飞缘魔还没有开始收弟子，当然也没有直木三剑客这个名称，就连零崎双识都还没有被人称做自杀志愿。

「动机？什么啊，我不懂啦──还是你不知道呢？零崎一贼杀人从没有理由的啊。既然没有理由，就别提什么动机了。没有任何一个团体比零崎一贼更不在乎动机的。」

「没有的，是杀人的理由吧？」

飞缘魔刹那间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和人识对话──一切是为了拖延时间，将他困在这里不是吗？

既然如此──

有必要谈论这么深入的话题吗？

「我所说的，是战斗的理由。」

「…………」

「对战斗本身的动机。我从未见过比自杀志愿，动机更顽强的战斗人员──」

飞缘魔。

最终还是唤起了有关「大战争」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然后说。

「──他是为了家族在战斗。」

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动机，就是整个家族──而且，一定不只自杀志愿一人，这就是你们零崎一贼所贯彻的感情意识吗？看着那一切──我输了。」

输了。

从此以后──飞缘魔他。

一直以来都孤军奋战的战斗人员飞缘魔──就此收起了弟子。

不只泥田坊、烟烟罗和七人岬。

那段时间还有铁面女仆──招募的弟子为数众多，他毫不隐瞒地将自己的所知和经验全都教给了他们，而且没有分别，全都一视同仁。

飞缘魔自己本身也感到很不可思议，竟然就这样成了别人的师父。

在他们的世界里，确实是一个例外。

他从未想过理由，不过──现在他终于明瞭了。

那一定是因为。

「──我，一定是很羡慕他。」

「……羡慕？」

人识不能理解地歪着头。

但也没有多做其他无意义的提问。

就这样，静静听着飞缘魔的话。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产生钦羡之心。我因此开始想要拥有──自己的家人。就算不是家人……朋友、伙伴，只要有这样的对象就好。」

原来是这样啊，飞缘魔心想。

所以我才会这样教导泥田坊、烟烟罗还有七人岬──不只求胜，最重要的，是存活下去的方法。

我并不是想要他们变得更强。

而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着。

「是喔──原来是这样。」

飞缘魔越说则是越明白。

在死前──发现了这个事实。

终于瞭解了。

与其惊讶，那感觉必较接近『啊，是这样啊！』的感觉──豁然开朗的心情。自杀志愿──如果没有想起零崎双识，到死可能都无法理解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感吧──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询问这颜面刺青少年的名字。

如果没有想要绊住他。

「……事实上，零崎人识小弟──直木三剑客，总共有四个人喔！」

「啊？」

他的反应，就和先前的出梦一样──这绝对不可以公开的秘密。

飞缘魔突然就说了出口。

「直木七人岬──有比我强的可能性。匂宫出梦，现在恐怕正受到那可能性的追捕──」

人识没有听到最后。

话都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冲了出去──一下子就在走廊上转弯，从飞缘魔的视线中消失。

判断速度之快，令人震惊。

又或者应该说是──动机。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竟然向敌人泄漏了秘密。

竟然做出了让七人岬胜率下降的行为。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飞缘魔到最后一刻仍然没能意会过来。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找出答案了。

时间。

意识。

全都逐渐消逝。

但他仍然。

将最后的力气。

用尽全身的力气──留下最后的独白。

「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说。

不对，或许他只是在思考。

「别说傻话了──你们对我来说，可值千金啊！」

这是在最后。

必需要说的话。

「对不起啊，泥田坊──烟烟罗。我没能保护好你们──对不起啊，七人岬──我没办法继续守护你──继续命令你。」

没有一丝羞愧。

无怨无悔，带着骄傲。

原本，战士直木飞缘魔应该是要像这样了无牵挂的光荣殉战。现在，这一切却离他好远。

眼前的他，既羞愧。

心里也满是懊悔，更别提什么骄傲。

战士的美名，他担待不起。

就如同他所拥有的力量，是那样的朴实，那样的平凡，但却像是一个的疼爱孩子的家长般──死去。

不论具有多少的才能，从结果来看，也只是匆忙的渡过此生。他并没有办法名留千古，而他的技术和影响最终也会失传殆尽。直木飞缘魔，就这样中途离开了──如果硬要用幸福的口吻来描述他的人生。

那也只是一种伪善吧！

◆ ◆

「──唉。」

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狐面男子叹了口气。

就像是自己的人生已经经历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合理和一切的黑暗面般──他一边叹气，竟开始抚摸着出梦的身体。

出梦的脸颊。

脖子以及锁骨。

他的手甚至毫无顾虑的伸进了皮夹克的内侧，在他微微隆起的胸部、骨感的肋骨和腰间来回抚摸。

另一只手当然也没闲着，理所当然地揉着出梦的头──在发丝、脸颊及唇峰上游走。

以恳切慎重的手势──像是在玩赏艺术品般。

风格一点也不粗暴。

但还是带有些桀骜不驯。

肆无忌惮地摸遍了动弹不得的匂宫出梦。

摩擦。

玩弄。

「──好痛！」

正当狐面男子的手通过腋下，触摸到了背骨时，终于──出梦反射性扭动了身体。身体终于可以稍微扭动了。

那是受到七人岬攻击的部位。

完全不在意出梦轻微的抵抗，狐面男子继续摸了下去，这次，他的手已经到达了出梦小巧的臀部和大腿──然后。

「原来如此。」

他说。

「没错吧──你就是匂宫杂技团所派来的刺客！」

「…………」

为什么不能动呢？

为什么无法抗距呢？

自己的身体，被当成别人的所有物般来回抚摸──却没有立刻涌起想要杀了那个家伙的冲动。

出梦想不明白。

这既不是什么幻术，也不是催眠术或是任何束缚身体及心灵的招式──但是，为什么抵抗不了呢？

这简直就是。

这简直就像是。

（这简直就像是为了与狐面男子相遇，才会来到这间别墅的嘛──）

「还真是辛苦了啊，小姐。」

他说。

似乎已经品尝完了出梦美丽细嫩的皮肤，狐面男子收起手，走回窗边──将刚才架在窗棂上的书，再度拿了起来，继续他的阅读。

「……我才不是什么小姐！」

下定决心──出梦低声地说。

不管对方是什么家伙。

绝不容许被随意对待──忍无可忍。

鼓起了勇气，他说。

「我是匂宫出梦──我是男生！」

「『我是匂宫出梦──我是男生！』呵。」

出梦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句话，竟被狐面男子毫不在意的忽视，然后面无表情得说。

「看起来不像啊。不好意思，我没有抚摸男人身体的嗜好。」

「请把我当作双重人格──这样最容易理解。我负责『坚强』，而另一个人格则是负责『软弱』，我妹妹理澄。」

「是喔，还真是吓到我了。」

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狐面男子点着头。

翻书的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我是匂宫杂技团的人？即使不属于直木三剑客，你也是玖渚直的保镖吗？是新来的吗──」

对于理澄的调查一直都没有什么意见，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说，那份调查书完全靠不住。不对，他刚刚说『辛苦他了！』，从这句话看来，该不会──

「或许正好相反喔，出梦。」

桀骜不驯的。

狐面男子，理所当然地直呼出梦的名讳。

「正好相反──我不是玖渚直的保镖，我可是你的雇主呢。」

「……啊？」

「委托匂宫杂技团去杀害玖渚直的人，就是我啊！」

这句话在意义上，根本像是罪犯的自白。

不对，凶手就是他啊！

但他说话的口气也太过轻率了吧？

「当然，要假借他人之手──那被世界排除在外的命运，使得我无法直接接触。」

「……你在说什么啊？」

出梦陷入混乱──他真的无法理解狐面男子到底在说什么。字词都听得明白，大脑却像是在抗拒般，不愿意接受。

「开玩笑要适可而止──我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什么，你就是委托人？」

「喔，你这样说话不对吧？这是对委托人该有的态度吗──算了，只是个孩子，就原谅你吧！」

「…………」

原谅？

对匂宫出梦？

凭什么啊？

「……说什么要别人杀了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你的理由是什么啊？跟玖渚直有仇吗？」

「不。」

没有？

狐面男子──将书给阖上。

他并不是被中途打断。

只是以理所当然步调读完了它。

「没有什么仇啊──不过，这本书。」

「啊？」

「是两世纪前的诗人的诗集。关于世界末日所写下的诗──但不知为何，作者是无名氏，现在已经买不到了，却也不具有收藏在图书管里的价值──全日本，恐怕只有这里，玖渚机关的别墅里才有收藏。」

「……然后呢？」

「嗯，这就是理由啊──我一直想要读这本书。而在这别墅里的玖渚直和直木三剑客又碍手碍脚的──所以才会提出委托。」

还真是容易理解的直言三段论啊！

实在太过简单。

令人觉得恶心。

只为了这个理由……就只是因为这样？

杀害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就是这个理由？

而提出了──足以掀起世界的四分之一，如此不合理的委托？

只为了一本诗集？

不对，即使玖渚直不是玖渚机关的人，那也还是一条命啊！就因为那样的理由，竟然把一个生命当做障碍物般看待？

那是何其怪异的──动机。

这样的想法，别提匂宫杂技团了──就连零崎一贼都难以恭维。

那是何其恶之恶啊！

直木飞缘魔赌上性命的战斗──好像突然，失去了价值般。

怎么会这样。

不只是直木飞缘魔──

就连我也得不到回报。

这也难怪理澄的调查中，没有狐面男子这号人物──就为了如此不像样的理由而提出委托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世界上。

「我不知道他是受了怎样的惩罚，但不出几年，玖渚直应该又会被玖渚机关给叫回去，再等一下，这地方就会再度成为一个空壳──不过，我就是等不及啊！」

嘴巴上，似乎吐露出了反省或是自制的想法，但他的态度却不是这样，毫不在意的，和所说的话呈现出极端的对比。

「出梦啊，就因为你和直木三剑客英勇的战斗，争取到了很多时间，我才能轻松潜入别墅中──读完这本我梦寐以求的诗集喔！」

「你竟敢玩弄──匂宫杂技团。」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种羞辱。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匂宫杂技团不可能达成杀害玖渚直的任务，不过却足以使直木三剑客他们陷入混乱，他也能借着这段空档进入建筑物内，读完这本有关世界末日的诗集──这就是他的计画。

「才不是玩弄呢！只是结果都无所谓罢了──任务成功与否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

「如果让你生气了就跟你道歉──对不起啰！」

毫无诚意地道歉，甚至，像是在与出梦挑衅一般。

看气氛就知道了。

狐面男子，没有任何实力。

华丽的强度不说，就连无法从外窥探的，那朴实无华的力量也没有。

这个男人。

甚至缺乏了最重要的要素。

武家的精神。

他看起来连运动都不是很在行。

但又是为什么──他竟然可以大剌剌地赤脚踏入出梦的领域之中？

因为缺乏恐惧？

因为缺乏战栗？

什么──都没有吗？

「咯、咯、咯！」

狐面男子再度无趣地笑着。

「不过，还是应该要爱惜生命──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个委托就此解除，你已经没有杀害玖渚直的必要了。」

「…………」

就这样。

出梦恶狠狠咬着牙──握紧拳头。

不对──是摊开掌心。

一击必杀的手掌──

『一口吞食』也才刚使用没有多久。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让我，和我的伙伴陷入那样的危机之中──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有可能如此轻易带过吗！」

「所以就跟你说过对不起了嘛──说了对不起，偶而也让警察放一天假啊！」

「别开玩笑了！」

一边发出怒吼，出梦向他扑过去──不过，双脚却像是背叛了自己的意志般，紧贴在地上无法动弹。

本应该被出梦吓到全身僵硬的狐面男子，反而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动自己的身体，再度朝着出梦的方向前进。

以缓慢的脚步。

逼近出梦。

「不要那么凶嘛──出梦。我可是非常感谢你耶！对了，虽然不算是谢礼，但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就让教你一个对策吧！可以解决你目前的烦恼喔。」

「──对策？」

「你不是有人际关系上的烦恼吗？」

狐面男子说。

「和别人的羁绊令人安心──却会让自己的坚强瓦解，不是吗？」

「…………」

从来没讲过这件事。

出梦只字未提──也没有任何打算。出梦并没有疯狂到可能跟这样奇怪的男子谈论自己的人生。

不过。

那狐面男子却疯狂的。

踏入出梦的──心中。

贴近他的脸庞，在耳边──喃喃细语。

「本来就不应该交什么交朋友。」

狐面男子。

很坚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树立敌人，才是你该做的事。」

「…………」

「你不需要家人。同伴，不用！情人──更不可能。匂宫出梦──你需要的，只有敌人！」

体温一口气掉了下来。

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

好像有很多东西──突然消失了。

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出梦──无力地任凭那句话摆布。

「如果有令你在意的对手──就请破坏他最重视的东西，破坏他所深信不移的日常世界，将自己的存在感，一刀一刀地刻画进他的灵魂之中。那是比友情或是爱情更深刻的情感，让他打从心底的憎恨你这个人──这么做，才会衍生出真正的羁绊。」

「…………」

「说实话，像你这样的暴力者，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对方其实很讨厌你吧──却装出一副感情很好的样子，实际上根本就瞧不起你，把你当做笨蛋！你这家伙──实在太软弱了。」

「…………」

照理说出梦应该会气得咬牙切齿──但不知不觉的，他竟开始发起抖。

你到底懂什么啊？

明明就对我一无所知。

明明就不知道人识是怎样的一个人！

出梦。

却无法提出这样的反驳。

「好了，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像是被洗脑般。

那句话，深深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狐面男子继续说。

「──如果说坚强是你的象征，你就应该要变得更坚强。」

「变得──更坚强。」

「不需要朋友。」

「不需要──朋友。」

「要尽可能地树立敌人。」

「树立──」

敌人。

看到出梦点着头──狐面男子从他的耳际离开，然后，就这样将手上的诗集放回书架上。

那里本来就是它的位置吧！诗集很刚好的──与缺口吻合。

就像他将那些观念植入出梦的意识里一样。

「……你、你这家伙。」

看着狐面男子的背影──他似乎打算不发一语直接离去。出梦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讲出来的话却又变成：

「那本书，你不带走吗？」

极无意义的问题。

「『那本书，你不带走吗？』出梦，别说傻话了──这么做不就成了小偷吗？」

毫不回头，那狐面男子说。

「那么匂宫出梦──『有』缘再见吧！」

从没改变他的步调──走出了房间。

「…………」

即使狐面男子已经离去，出梦仍没有松懈──望着他消失了方向，迟迟无法回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样盯着那关上的门──迟迟无法回神。

他只能这么做。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停反问自己。

到目前为止，曾经遇到很多强劲的对手，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直木飞缘魔绝对是其中一人，还有那该死的「断片集」，现在的出梦也不得不承认。

但是。

不论对手是谁──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的恐惧。而那份恐惧，却像是怎样都无法脱离般，萦绕着他。

唯一确定的──

他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

那个与狐面男子相遇之前的出梦。

再也回不来了──

「──出梦！」

视野中的那道门，粗暴地被推开──狐面男子并没有回来，时机就像是刻意错开

般，零崎人识冲进了房间。

不知为何，他脱下学生服，穿着一件T恤。

可能以相当的速度赶来这里，气喘吁吁的他，彷佛是在用上下摆动的肩膀呼吸着。

视线在室内中来回探索，人识终于找到了出梦──好像松了一口气，他的表情逐渐和缓下来。

「……人识。」

「终于找到你了──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你！真是的。唉？直木七人岬那家伙在哪？」

出梦无法回答人识的问题──关于那刚才还在这里的狐面男子，他觉得应该要让人识知道，不过却开不了口。

光是开口就令他感到恐惧。

那个男人──真的是人间最恶。

发现出梦无视自己的问题，人识惊讶地歪着头，快步向他走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你果然受伤了啊──」

「……没事。」

确实有受伤。

不过，背上的伤口并没有急切治疗的必要。

问题是在──

「……？嗯，没事就好。啊，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和西条已经打败了泥田坊与烟烟罗。飞缘魔也被你打倒了对吧！然后，就剩下一个叫做七人岬的家伙……」

「……不用了。」

出梦说。

口气相当无力。

「客户已经取消了这次的委托──不需要杀害玖渚直了，也不用与七人岬对战，所以──我们回去吧！」

「？」

人识对于出梦异常的态度感到很困惑──脖子歪斜的角度更大了。

那是一定的啊，如果是平常的出梦──人识所认识的那个出梦，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就算任务真的取消了，他一定还是不会放过玖渚直和直木七人岬，喊着要将他们一举歼灭才是。

「这样真的好吗──任务若没完成，你不是会受到处分吗？」

「那个委托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没有处分。而且，直木飞缘魔也被我给击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是，是这样吗……？」

「真是抱歉啊，人识！要你大老远的跑来这种深山里，结果却虎头蛇尾，草草结束。不会再有下次了啦──以后，我会一个人解决的。」

出梦有气无力的发言。

人识终于止不住心底的焦急。

「喂──出梦。你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什么都没有啊。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

「嗯嗯──好像被什么怪东西给附身了。」

是狐狸，出梦小小声的呢喃。

「嗯？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人识啊！」

出梦强硬地想要带过这一切。

于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吗？」

「啊啊？」

人识他──

终于恢复正常了啊！和平常一样的口气，出梦一如往常的轻浮态度。

所以，他也用平常的方式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肉麻──我当然最讨厌你了啊。」

这样啊。

出梦轻轻地点了头。

◆ ◆

三角殿堂的一间地下密室中──

玖渚直他。

「喔！」

独自碎念着。

「高贵如我，这条高贵的命──看来这次还是如以往一般逢凶化吉。虽然我一点也不在意。」

接着，他的眼神飘向一旁──窥探站着的那个人。

直木七人岬。

由玖渚直亲自指定的保镖，直木三剑客中幸存的──最后一人。

「不过，你的伙伴们似乎全都遭遇不测，还请你节哀顺便。」

七人岬他。

「…………」

像这样。

依旧不发一语。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感受──就如同飞缘魔的顾虑，七人岬完全缺乏自主性。没有飞缘魔的许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回答玖渚直的问题──

他不明白。

就连这件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唉，这是为了工作。」

接受了没人回应的状态，他继续一个人的呢喃。

「高贵如我，无法忽视那高贵的责任感，这也是事实──怎么样？接下来必须要由你来守护我这条高贵的生命。不只遭到软禁的这段时间，即使在高贵的我回到了玖渚机关后──依旧留在我高贵的身边工作。在我看来，这是个不错的提案。飞缘魔先生──一定也希望我这么做吧！」

七人岬没有回答。

但他却──静静的。

「…………」

点了点头。

在玖渚直的身旁，一步也不要离开。

这是飞缘魔所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

「嗯──那么，七人岬先生，你不会是玖渚机关的人，我就先将你列于那被放逐的柒之名下吧！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将不会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本名簿之中──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登场人物的列表，你的名字也绝对会被排除在外。若是你愿意遵守那高贵的我所定下的高贵约定，你的所有要求都一定能得到满足──唯独名声，这是你这辈子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请你记住。」

玖渚直杀害未遂事件，就这样──在玖渚机关的直系血亲，玖渚直和直木三剑客最后的生还者──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还能与人类最强匹敌，那直木飞缘魔的最后弟子──直木七人岬的私下交易中结束。

那之后的五年内，玖渚直以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当上了玖渚机关的最高负责人，而直木七人岬在他的升迁之路背后所作的贡献，可想而知。

就因为人类罪恶的游人·狐面男子那任性的委托，他的生命虽受到了威胁，但从结局看来，他非但化险为夷，更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利益──他，就是玖渚直。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总之，今天的玖渚直只说了一句。

「唔咿♪」

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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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侧腹部所受到的枪伤，在市井由马的治疗之下（严格说起来算是粗暴的处置）所幸没有什么大碍。伤口不但没有化脓，甚至还看不太到疤痕。就这样，从玖渚山脉下来不过三天，零崎人识就以汀目俊希的身分，穿上学生服，回到原本所就读的中学上课。

为了以防万一，在修养的这段期间，人识特别与哥哥──自杀志愿·零崎双识联络。平常都是双识先和人识联系，人识从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行踪，而哥哥惊讶地反应，也令他感到新鲜有趣，但这都不是重点。

人识想问的，是有关直木飞缘魔的事情。

绝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中枪的事，人识对于和直木三剑客对战的部分，尽可能轻描淡写带过──虽然还是失败了，总之，他向哥哥问到了拥有安静力量的那个男人。

「『驾鹤西归』，不是有这种说法吗？」

双识一开口就这么说道。

「这只是对于『死亡』的一种委婉说法，不过这句话，零崎一贼是用不到的──我们是以杀人鬼的方式活着，本来就已经是鬼了啊！」

「不是吧──这些根本不重要啊！」

对于这无关紧要的话题，人识有些不耐。

这家伙会不会根本不认识直木飞缘魔啊？果然是认错人了吧？他还在思考，双识却继续说了下去。

「而他的情况则是，明明活着，却背负妖怪的名讳。」

双识这么说。

「直木飞缘魔──我记得啊！一位既为妖怪，而且还是『魔』之等级的拳士……反观他的个性，却太过温吞有礼了吧！所以，我才打赢了他。」

「……愚神礼赞的老大，有一次不是被一个戴铁面具的女仆揍了一拳然后打输了吗？他就是那个人的师父。」

「嗯？是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身为妖怪的他，在成『魔』之前，却先求『缘』，想必他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而战斗的吧──是一场苦战呢！如果是现在，我可能赢不了吧？」

「那是因为你拿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剪刀当做武器，才减低自己的实力吧！」

「可能喔──和他交手，是在被称为『自杀志愿』之前的事啊。」

「够了啦，快把那个东西给我！」

「什么嘛，还说它是个莫名其妙的大剪刀，我看是你自己想要吧？」

双识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然后说。

「如果他──直木飞缘魔再度输了战斗，应该也是因为那个理由──求『缘』的他却也因『缘』而败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他是个幸福的男人。」

人识──回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然后交替对照。

直木飞缘魔。

当然没能在一旁看守他──不过，在那之后也没有回去确认。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是活不成了吧！

驾鹤西归，乘云而去。

应该没错──对此，他也没什么感觉。

也不应该有什么感觉。

但是。

「还是有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啦──但出梦那家伙最后依旧没跟我说。」

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不对，被出梦耍得团团转是很正常的，但这次完全不一样──果然，不应该对玖渚机关动手的。人识就连玖渚直被软禁在那里的原因都还不知道，任务就结束了，也就是──被当成局外人的意思。

算了，别再想了！

一边犯着嘀咕──人识走进了校门。

『咻！』

突然，有东西从背脊窜出。

那是什么东西──正确来说，那种感觉，汀目俊希是无法判别的，只有零崎人识才做得到。

那就是所谓的──杀气。

他感觉到了杀气。

「…………？」

才觉得奇怪，人识已走进校舍里──一步，两步，越是往前，令人讨厌的感觉就越强烈。楼梯、走廊都是平常会经过的地方──越接近教室──脚步就越沉重。

而那竟然是。

他再熟悉不过的杀气。

不对──或许正好相反。

仔细想想──那家伙从来没有认真的对他散发过杀意啊！

之前所感受到的一切，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不过就是『游戏』──抵达教室，一打开门。

室内──一片血海。

人肉之海。

身为汀目俊希，坐在一起三年，一起读书学习的那些同学们──全都遭到虐杀。

虐杀。

虐杀。

遭到虐杀。

而在教室正中央。

只有一个人，没有倒在血海之中。那个人盘腿坐在桌子上──她穿着学校规定的水手服，那件水手服已沾满了血迹，还有肉屑。

从那件水手服的袖口，伸出的双手，比例长得惊人。

而那双比例惊人的手中──有一颗人头。

那是班长。

榛名春香的头。

「呦──人识！」

穿着水手服的女子──不用说也知道。

不用看也知道，就是匂宫出梦。

「……出梦。」

「喀哈哈哈──第一次。」

出梦笑着。

疯狂的眼睛──疯狂的表情。

看着人识，愉快地笑。

「我──第一次，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为了玩耍而杀人喔！」

「……你在做什么。」

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人识只是不停地问。

他走进教室。

手往后关上了门。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同学们的身体，和那时飞缘魔的情形一样，散落各处──像是被地雷给炸碎般。

人识并没有完全的融入班级之中──确实是个边缘人。话虽如此──

话虽这么说。

「哈啊──普通人真是有够脆弱的耶，我只不过轻轻碰了一下就变成这副德性──不过你看啊，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幸福吧！」

抚摸着手中榛名春香的脸颊──

出梦说。

面对这一切，人识还是不断重复。

「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持续怒吼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不懂吗？喀哈哈哈──你不懂啊，零崎人识。喀哈！喀哈！不懂吗？喀哈哈哈──」

对此──出梦也只是不停笑着。

然后，

「真的不懂吗？」

像这样。

突然，语气变得愤怒──将手中的班长，榛名春香的头颅摔在地上。没有任何战斗实力的普通人，想当然耳，她的头颅有如西瓜般碎裂。

四溅的血液与脑浆，染得教室更为鲜红。

「我可是个杀手──匂宫出梦啊！你最好感到害怕吧，最好怕得全身发抖！少瞧不起我──不准小看我！我──我可是我自己！不是什么其他人！我才不需要朋友勒──别会错意了！谁准你接受我的！拒绝我的感情啊！就是因为你做不到，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看走眼了啦──你最好看清楚，我本来就是会因为虐杀而感到快乐的人啊！」

「…………」

面对发了疯似的出梦──人识什么也没说。

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不对任何人谄媚，不对任何人低头，单凭自己的绝技活着！管他有没有关系，管他有没有抵抗，管他有没有交涉，看我贪婪的全都吞进肚子里──我是『食人魔』出梦！」

哈哈哈啊──出梦笑得更狂妄了。

好像一旦停止这么做──他的精神就会彻底崩坏般。

「你这家伙不也一样吗──人识？你不是个只会杀人的杀人鬼吗──为什么还要装作普通人的样子，装什么认真，上什么学啊？明明不是双重人格，过什么双重生活啊──太奸诈了吧！为什么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太奸诈了！」

出梦丝毫不打算抑制自己的愤怒──将脚边的一张桌子给踢飞。被踢飞的桌子就这样砸到了地上的同学。

同学一动也不动的。

死了。

就如同班上的其他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你让我很火大啊──我要破坏你最重要的东西！就只是这样！你有想过，我和理澄是用怎样的心情活着的吗！？我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啊！我必须要很坚强啊！要比任何人！任何人都来得坚强才行！这样的我──怎么可以变得软弱呢！」

说出来的话──早已支离破碎。人识已经无法理解出梦说的话了，即使如此──他仍知道一件事情。

就只有这件事。

零崎人识与匂宫出梦。

直到今天，这半年来所建立的，杀人鬼与杀手的关系──那羁绊，就在此刻，完全的决裂了。

共犯。

就像家人一样。

面对市井游马的问题，人识是这样回答的。

就连零崎一贼之中，人识也只有把双识当作自己的家人。他说出那样的话，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那绝对不是谎言。

也不是一时的逢场作戏。

被耍得团团转。

整天跟在他身边绕啊绕的。

完全就是个大麻烦，令人困扰不已的讨厌鬼。

即使如此──他从没想过要逃避。

但是，那样的情谊──断了。

不，不是断了。

而是被切断了。

单方面的──拒绝。

然后。

伴随着被切断的关系──又衍生出了新的羁绊。

新的关系建立了起来。

人识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心情多问了，也不懂出梦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过。

「匂宫出梦──够了。」

人识说。

安静的──却十分激动。

「怎样都无所谓──不要再说了！」

「啊？」

「出梦。我总是能深刻地体会别人的心情……这一直都是我的烦恼。不过啊，你目前的心情，却完全无法感染我。而这也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愤怒。所以，我要把你……」

唰的一声。

人识往前踏了一步。

从学生服的袖口──拿出刀子。

「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刻烂、火炒、切丝、压扁、拉扯、刺穿、挖掘、剥皮、切断、万剐、串联、破坏、扭曲、勒毙、反折、摔打、沉水、捆绑、侵犯、吃掉、蹂躏──」

「…………」

「我要将我做得到的──全都用在你身上！」

「喀哈──」

人识说完──出梦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刀子的尖端就朝着他。

他却打从心底──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全部即表示──你也会爱我啰！」

「当然。」

听完这个回答，匂宫出梦他。

面向人识──伸出他长度惊人的双手。

像是要拥抱似的，一股脑地扑了过去。

而人识也如同在回应他般──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

「我爱你啊笨蛋！」

「这是我的台词吧，傻瓜！」

两人一直以来深埋心底的情感一次爆发──本应该会用其他的方式表达的那些想法，那些意念，全都的吐露了出来。不过，虽然如此却没有一点后悔。

用他们的热情，就只是热情，那真挚的热情、纯粹的热情、一心一意的热情、痴狂的热情、残酷的热情、滚烫的热情、无以阻挡的热情──

互相残杀。

◆ ◆

结果。

发生这样的事，零崎人识还是从那所国中毕业了，不过，却无法进入预定的高中就读。人识本身是希望能够继续念书，但这并不是自杀志愿就能处理且平息的事件。于是，人识身为一般人的记号，汀目俊希就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浪的杀人鬼──零崎人识。

最初是敌人。

途中发生了很多。

像是朋友。

像是情人。

一瞬间，更有成为家人的错觉。

但在最后──又回到了敌人。

如果有人问起他与匂宫出梦的关系，人识一定会这样回答吧！又或者，他会用一副很不耐烦的口气，暧昧模糊带过。

事实上，在那之后的数年间，他们不止一次的，不停地，不停地战斗，无法停歇的互相残杀，本来也只能用敌人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

那关系既坚强且无法改变。

那样的羁绊，会持续到永远。

他们在萩原子荻所企画，对于零崎一贼发动的『小小的战争』后诀别，从此再也没见过对方──即使如此，那样的羁绊，即是永远。

匂宫出梦。

杀戮奇术集团匂宫杂技团的团员NO·18，匂宫杂技团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食人魔』出梦。

虽是杀手，但不为工作，不为玩乐，单纯为了自己的爱情而杀人──这是最初，也是最后。

（匂宫出梦──敌对关系）

（关系持续中）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后记

『只要相信梦想就会成真』如果只是漂亮的场面话，在现今这种社会，『努力根本就是白费力气，梦想绝对无法实现』也几乎同样只是漂亮话。世间上有轻而易举实现梦想的人，也有唯有努力才能有回报的人，总合这些实例斩钉截铁说『梦想无法实现是理所当然的』，这样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令人觉得只不过是想方便行事的说法而已。如果『梦想绝对无法实现』是基本规则的话，便有可以合法放弃努力的醍醐味，作为漂亮的场面话，作为客套话，或许会否认梦想的实想与目标的达成。实际的问题会因人数多寡状况各有不同，该在哪个时间上能称得上梦想达成呢？结果还是暧昧模糊的。假设有名少年梦想是成为棒球选手，进入专业球队就是梦想实现了吗？还是说，没有成为第四棒打者，或没有获得高年薪便不算实现？又或者其实，能够一直和意气相投的朋友在星期天打草地棒球，那样便觉得够幸福的话，那也可以称得上梦想实现──因此，言简意赅翻译开头的两句话是否就是『梦想实现与否会因人而异，你是哪一种？』呢？有句类似这句话的名言：『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成功的人一定很努力。』这句常常听到的都市传说似乎挺认同的，而且不知不觉遵循这句名言来生活，不不，等一下啦，的确也有人不怎么努力就轻而易举获得成功，依状况其实每个人多少都有这种幸运的经验吧。我还是想把真正想说的全说出来，在实质意义上『虽然有不努力就成功的人，但你不是这种幸运儿，就算会白费力气也要努力。』以上是本人的愚见。然而，将这样的想法说出来的这一刻，就算是漂亮的场面话吧。

话说回来，本书是人间系列的最终作，也做为关系四部曲前言的一册。重新回头读过后，发现似乎也算得上是本系列的第三集《零崎曲识的人间人间》的分枝，各位认为呢？过去我也写了数量颇多的伙伴搭档，但零崎人识与匂宫出梦的搭档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他们的感情好到即使是现在也想再写写他们两人的故事。匂宫出梦是『虽然个性不拘小节，却不会对人敞开心扉，』像这样的零崎人识，难得会推心置腹的对象？《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 与匂宫出梦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觉。

替封面画新图的也是之前人间系列的插画师竹老师。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与无桐伊织的关系》《与零崎双识的关系》《与戏言玩家的关系》等等的插图，献上万分感谢。

西尾维新

第四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匂宫出梦的关系 插图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零章「开场」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总之，哈特家族的人，容貌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连性格怪异的部分

都一模一样。个性阴沉，却喜欢惹事生非，行为举止相当不正常。其中的

代表人物，就是哈特夫人。孩子三人在商界的评价已经差得可以，但比

起他们的母亲，根本不算什么。

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将老么的恣意妄为发挥的淋漓尽致。过中年以

后，不择手段且强硬的态度，更是超越了博基亚家族的女杰们。

毫无顾忌的将触手伸进合作的公司，除了为求到目的的积极程

度和卓越的社交手腕，私底下的妨碍手段也没少过。即使是

既复杂且危险的投资市场操作，基于机敏的头脑和与生俱

来的赌徒本性，对她来说可是一点都不困难。

（（THE TRAGEDY OF Y by Ellery Queen）

◆ ◆

「话说回来——美少年萌太，石凪是属于死神的体系吧？印象中，在『杀之名』这个非人集团里头，他们是唯一拿着死神镰刀做为武器的。不过啊，美少年，在我看来你手上什么也没有，根本就是赤手空拳的状态啊，这是为什么呢？」

哀川润。

不经意地，毫无前提之下——劈头对石凪问道。

说实话，现在完全不是那种情况。

场所是在伪装成名门千金学园的佣兵养成组织，大家十分熟悉且鼎鼎大名的橙百合学园——然而，在这段对话发生的几个月前，造成澄百合学园面临废校的始作俑者，就是哀川润本人——两人在学园的走廊。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一身红衣的红发女性——哀川润，和穿着绿色工作服，面容和善、眼尾下垂的少年——美少年，石凪萌太。

他们并肩走着。

异色的交流。

当然，一开始人数不只两人。在具有目的性，入侵橙百合学园时还有四人——而『敌方』其中之一，一里冢木之实以无法说明的高超技术制造出的空间，硬生生将他们分开。

那样的空间制作模式，让哀川润想避却避不开，而石凪萌太甚至连自己受到攻击的认知都没有。

另一头的两人。

与这一侧的两人——等级是不同的。

和实战经验无关——在意义上是不相同的。

在这个时候，还不能确定空间制作者·一里冢木之实是否有计画的要这么做，但在实质意义上，分开是必要的，也可以说是将他们分成小组。

「我其实也想让崩子和伊哥单独相处，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啊？你在说什么？」

萌太没能回答她的问题，却自顾自的说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哀川润将头歪向一边。虽然她身边不乏我行我素的人，但石凪萌太的作风可以说是毫不逊色。

哀川润本来并不在意。

但她从未看过任何一个『杀之名』的人，竟对于被称做『死色真红』的自己毫无戒备。

「不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再普通不过且没有任何意义的自言自语噢。」

没有要多做说明的意思，萌太缩起了肩膀——看起来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会做的举动，不过，以他目前为止的人生际遇来说，应该算是相当符合的吧！

「对了——刚才说到哪里？啊，死神镰刀！唔，该怎么说呢……其实是有隐情的。」

「隐情？请务必跟我说啊！」

咯咯咯，哀川润笑着。

她一脸期待着所有大事小事麻烦事的样子，表情却相当愉悦，光看她这副模样就像个爱凑热闹的人。

「并不是什么值得说给别人听的事啊——就只是家务事而已。」

「家务事啊！那我可就更有兴趣了呢——这家伙真的毫不保留耶！在我听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相当在意了！『石凪调查室』和『暗口众』为什么会是兄妹关系呢？虽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这是有可能的吗？」

「一般人会有所顾忌的问题，你倒是很直接就开口了——哀川小姐。啊啊，不对——是润小姐，应该要这么称呼你吧。只有敌人，才会直呼你的姓式。」

「……所以。」哀川润，眯起了眼。「该怎么说呢——萌太小弟。事实上，要说我是你的敌人或是同伴可能还太早。」

「同伴啊！我永远站在女性的那一边。」

萌太像这样夸下豪语。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真心话。

哀川润多少透露了诚意，但萌太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仅仅是我行我素。

看起来就像是柳树般随风摇曳的少年。

换句话说，棘手的程度有如石丸小呗和根尾古新——但石凪萌太的个性，在她的心中更接近鬼门的位置。

至少跟她自己比起来可以这么说。

与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敌方』首领——人类最恶的位置相当接近的精神性。

是敌是友。

无从推论。

难以判定。

轻易的——就能扭转。

如果哀川润与萌太二人的移动是有原因的，虽不能算上全世界所有女性，但至少能够确定，他是站在妹妹的那一边。这是唯一能做出的判断。

石凪萌太的妹妹。

也就是——崩子。

暗口崩子。

被分配到另一边的人。

「确实如同先前伊哥所说的，石凪调查室属于死神的家族体系，但我算是个异类。」

「异类？崩子妹妹呢？」

「崩子可说是真正的暗口。离家出走也是我教唆的——对了，润小姐。接下来我所说的话，请和伊哥保密喔！」

因为不想被讨厌啊！

像这样，萌太做出了声明。

而这样的声明到底有多大效用，就连萌太本人也不抱期待。

「啊啊，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哀川润点了点头。

这是何其轻易且简单的台词——但如果出自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的口中，份量可不一样。

至少，总是一脸怡然自得而难以判断其情感的石凪萌太，稍微露出安心的神情。

「我的属性虽为『石凪』，但实际上却和『暗口』没有太大差异——也就是所谓被父亲的再婚对象收养的形式。」

「父亲的再婚对象是暗口众啊！嗯嗯——暗口、暗口、暗口众啊！从崩子妹妹身上还看不太出来，那『杀之名』排行第二，在最令人避讳的零崎一贼之前——好像就是那样的集团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当然，与石凪调查室还是有一定的关系和接触——如果说我们的离家出走，会为谁带来困扰，那对象无疑的会是石凪本家。总之，我们受到了名字的束缚，没有办法随心所欲获得自由——不论是要离家出走，还是想采取别的行动。」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刚才出现的诺衣兹君那样，能够引起萌太的注意——他突然往后看了看。

那位没有名字的少年并不在那个方向。

「……啊啊。话说回来，好像曾经听人说过耶！一个明明是死神却模仿暗杀者的孩子——我听说之后，还燃起了想要跟这个人大战一场的念头。我都忘了有这回事啊！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美少年？」

「嗯。如果你有听说，应该就是我没错，并不会有其他死神会这么做——不过，真没想到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传言。我还以为这是自己秘密的行动，果然无法完全隐瞒。」

「但是。」哀川润说。「根据传言，那孩子会带着一把大大的镰刀——不对，这么一来就回到原本的问题啦！萌太小弟，你明明是死神却没带镰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吗？我早已从死神这个职业隐退了——就连暗杀者也是。」

萌太有那么一会像是在回忆往事般，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当然，灯并没有打开——抬头往上看。

「在我和崩子离开家的时候，也一同将镰刀给留下了。这可以说是自己和不名誉的过去所作出的切割。」

「不名誉的过去啊！」

你自己也很明白嘛！哀川润笑了。

虽然那笑容还带着一丝自虐的气息。

很不像她会作出的举动。

「润小姐，我啊。」

萌太说。

相当平静且相当自然地说。

「即使发生了杀人事件——有没有杀人都不是重点——假如那些所谓的犯罪者被登在报导上。『只要一步走错了，自己也说不定会成为那个犯人。』——我从以前就否定，世上诸如此类对于加害者感到同情的风潮。」

「…………」

「所指的层面虽有不同，但这如同看着他人的成功，然后自己在心里想『只要自己努力也能成功也说不定。』是一样的——犯罪者也是有犯罪者特殊和特别的部分。」

总之，我不希望有人轻易地怀抱自己也有可能变成那样的想法。

萌太像这样做出了结论。

「根本没有努力却觉得或许能成为棒球选手的想法本身就相当不敬，没经历过什么悲剧就觉得自己也可能成为犯罪者——那同样也是相当轻率和不负责任。不过只看到电视节目报导，却一副很瞭解对方的样子作出评论和发言，实在令人感到困扰。那些真正的杀人鬼，零崎一贼可从来不会出现在报导的页面之中啊！」

「那是当然的啊！不过，美少年，你为什么要隐退呢？」

「身于如此的世界，不管是谁只要有机会都想要隐退吧？我想我并不是个例外。」

「这样啊。顺道问一下，你老家在哪里？」

「伊哥没跟你说吗？北海道啊，北海道的孤岛。」

「喔，是在岛上长大的啊！」

在岛上长大的兄妹啊，哀川润独自喃喃说着。

原来这才是一开始的设定啊！想瞭解石凪萌太就应该从这里切入。

「——不过，那也不是个无人岛，而是暗口众的据点之一。」

「原来如此。没错，暗口众确实有如此的特性，虽然不如零崎一贼拥有强劲的团结力，但在排他性这点，可是完全凌驾于其他集团之上——我应该没说错吧？你还真能从那样的地方逃出来耶！那并不是单纯想一想，就能做到的。」

「当时的我只有十二岁，说是计画的行动其实也毫无计画。事实上，自己更没料想到有办法成功，追兵马上就会前来。完全难以预料——只为了能够像这样四肢健全的过日子。才放手一搏。」

「咯咯咯！这么说来，目前的情况，都是因为小哥的关系才会将你们兄妹卷入如此危险的纷争之中，你其实非常困扰是吧？」

「怎么会呢？先不论有没有追兵，如果没有遇见美衣姊，我们两个涉世未深的兄妹肯定会先饿死。如果没有伊哥的话。」

崩子她一定。

像这样。

话说到这里──

「我们一定什么都做不到。」

萌太断言。

要是一开始什么都不做的话，肯定什么都做不到。

「总之——为了美衣姊和伊哥，要我们兄妹俩做什么都愿意，什么都行！」

「哈，『什么都行！』啊——这句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喔！」

「是啊，那或许是你专用的台词——我本来也不是那样善良的人。」

「那么。」萌太笑了。

看起来相当开心。

就因为那样的表情，更能看出他心中的忧郁——与位于千本中立卖，那栋古董公寓中的人们都差不多。

「润小姐，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啊？」

「这是一件委托——对于人类最强承包人在工作上的委托。」

工作的——委托。

听到这句话，哀川润她到目前为止虽然很顺利地谈话着——但连自己该往建筑物的哪个方向里走都不知道——前进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她看着石凪萌太的眼睛。几乎是用瞪着的。

「——一定要在这种状态下说吗？」

「没错，甚至根本就得在这种状态下才能和你说——因为，必须要在我死后执行。」

「…………」

那不妥当的发言令哀川润眉头一皱。

她应该察觉到了萌太的字面下的意思。

「啊啊，请你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遗言啦！好不容易脱离了过去，金盆洗手都还没几年呢！我才不会就这样默默地死去。硬要解释的话，这应该是证明了刚才『什么都行！』的发言，并不只是随便说说罢了。」

「嗯——其实也没关系啦！」

然后呢？哀川润催促着他。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多余的时间。

「如果你死了，我应该做什么才好？」

「……正如同你听过我的传言——我也知道你的事。」

完全不理会「没有多余的时间」这事实，萌太像是刻意岔开话题般，说出了这句话。

哀川润停下了脚步，萌太当然也是。

「那是当然的啊！只要稍微踏足过里世界的人，谁不知道我的事呢——说不定在你还是现役死神的时代，我们曾经擦肩而过呢！」

「嗯，我当然听过你的英勇事迹──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从父亲口中听到的部分。」

「……父亲？」

「是的。我和崩子的——共通的父亲。哀川润小姐，你和你父亲之间好像也有一些状况，我们兄妹俩又何尝不是如此。生下了同属于暗杀集团暗口众与死神集团石凪调查室的孩子，那例外的存在。近十年行踪不明，却在三年前回到了岛上。而他回家这件事——才是我和崩子离家出走的直接原因。」

「…………」

「他的名字是？」

六何我树丸。

石凪萌太说道。

任何人都忌讳的——他的名字。

「人称结晶皇帝。那个人对我这么说：『做为最强的人实在是挺有趣地且令人羡慕。不管说什么，甚至输了都会被原谅啊——』。」

◆ ◆

尔后，石凪萌太所引用的这句话就像是条伏笔似的，人类最强·哀川润在面对人类最恶·西东天和人类最终·想影真心这令人畏惧的组合之下吞了败仗。

此外——虽说没打算赔上性命的石凪，那年轻的生命也因此灰飞烟灭，消失殆尽。

然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在此便不多说，但这是哀川润第一次知道，那位死神与暗杀者的父亲——六何我树丸的存在。

结晶皇帝。

生涯无败的男人——至少，在这个时候是如此。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一章「希望的反义词，即是死亡。」

◆ ◆

「伊织，我回来了！」

「喔喔，人识，你回来啦！」

「我买食物回来了喔！」

「啊，又是便利商店的东西对吧？一直顾虑到你的心情所以才没说，但我其实非常不喜欢那些制作方便的餐点。」

「少挑剔了。我身上可是一点钱也没有。你都不晓得我跟店员求了多久才拿到这些。」

「根本不是用买的嘛！根本没花钱嘛！哇，都过期了啦！而且还过了很久！」

「这是环保，环保好吗！况且，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伊织你自己为什么不下厨做东西吃呢！」

「要我下厨，我又没有手！」

「不是有义肢吗？罪口商会最得意的作品，你也差不多习惯了吧？」

「嗯。但仍然不能像自己的手指一般活动。装上它不过才几个月，目前还没办法把它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该怎么说呢，好像拿着一样东西，却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感觉很奇怪。」

「嗯，是这样吗？」

「如果拿中式炒菜锅的话，恐怕会因为热传导而出大事喔！」

「那种材质不会导热吧？在休士顿那群什么系统的人说，这可是使用于制造太空船的最新材质制造的喔！」

「哈，原来是这样啊！但除了热传导之外还有很多问题啊，不过，也只能试试看才知道——虽然不是什么愉快地尝试。」

「唉，无法避免的吧！毕竟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说起来可能比较轻松吧？」

「真冷淡耶，人识！说什么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可是你亲爱的妹妹啊！」

「不要擅自套这种关系！而且，我之前也说过了吧？零崎一贼已经被全灭了，大家都被杀掉了。所以，已经不需要再玩办家家酒的游戏了！」

「说的话还真冷酷，好帅喔！」

「啊哈哈！」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要伤心（小声嘟囔）。」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怎么可能会说『人识好傲娇』那么过分的话呢？」

「好啦，赶快吃啦！」

「我要开动啰！」

「……差不多可以用筷子了吧？」

「唉啊，我还没办法做那么精细的动作。感谢人识选择了义大利面，真是帮了大忙！」

「哈，想太多想太多了——谁会为了你刻意选择可以用汤匙跟叉子吃的东西啊！只不过是淘汰品，哪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人识果然守不住秘密呢！」

「快停止！你这么说好像在形容我笨拙却很温柔似的，也太俗气了吧！」

「很迷人啊！」

「不过啊，伊织。」

「怎么样啊，人识？」

「刚才提到了零崎一贼——怎么样？伊织也累积得差不多了吧？」

「累积？累积什么？里程数吗？」

「才不是勒！杀人鬼累积什么里程数。」

「还是指将来的愿景？」

「那不是用累积的吧？」

「唉？我不懂啦！我也没有在存钱啊！」

「不要说那么悲伤的话好吗……不对啦，是那个——杀人冲动啊！杀意，以我来说！」

「……啊？」

「为什么你一脸搞不清楚的样子啊——我虽然在零崎一贼之中位在比较特殊的位置，所以抵抗相对的大……但而你算是标准的『零崎』吧？这样的你已经半年没有杀人了耶——怎么可能受得了呢？」

「……不过，人识啊，你前阵子不是有跟我说吗？就是零崎一贼当中，还是有本着自己坚定的信念，不随意杀人的杀人鬼——没错吧？」

「啊啊，你是在说曲识哥啊！他可是个相当乖僻的人啊——意志更是坚定，最好不要轻易地觉得自己也有办法做到——而那样的曲识哥虽然不随意杀人，但也不是完全不杀人啊！只是有条件限制罢了——在普通人看来，他还是一个杀人鬼。」

「原来如此。」

「但伊织目前的状况，毕竟少了双手，身为零崎的冲动应该也比较薄弱。不过，就算现在没事，不代表你能继续忍耐。」

「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任何的切身感受。但那种时候如果真的到来，我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

「别这么说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好久没有像这样，长时间没杀人了！在休士顿的时候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杀人。」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你与那个红色不是做了约定吗？那个，她是谁啊？名字好像叫做……哀川？」

「啊啊，哀川润。」

「就是以再也不杀人做为条件，哀川小姐才会放过我们的不是吗？那样的约定当然不能轻易打破啊！」

「当时的情况好像也不是放过我们那么简单——话说回来，不让杀人鬼杀人，根本是一种虐待吧？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算了！」

「啊、哈、哈！」

「笑什么笑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给我笑得这么开心！真是令人火大！」

「不好意思啦！」

「怎么还笑得出来啊！重点是啊，你的极限一定来得比我还要快不是吗？」

「那如果是这样呢？人识，让那个约定做稍微变通。」

「变通？」

「刚才讲到曲识哥的时候，伊织突然灵光乍现了呢！」

「灵光乍现？」

「灵光乍现。」

「那是怎样的画面？」

「正确来说应该是当头棒喝。总之，我有了一个想法。去拜托哀川润，至少将限制降为『禁止无差别杀人』——之类的，将约束程度给降低不就行了吗？也就是有条件的限制。比方说……像这样，『如果对方是坏人就可以动手』或是『如果对方是杀人凶手，杀了他就没关系』，提出类似以上这样的要求。」

「……唔，这样……嗯嗯？」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点子很不错。本来以为你只是个笨蛋，伊织啊，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的嘛！」

「『只是个笨蛋』这句话虽然过分了些，但看在你夸奖我的份上，还是跟你说声谢谢吧！多谢你的抬举啰！」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话说回来，问题也不是就此解决了——我并不认为哀川润会接受这样的交涉。」

「所以要尽全力交涉啊！这可是权力游戏耶！」

「对手是那个哀川润吗？不可能啦！更何况我们早就在权力游戏中吃了败仗，所也才会受到那样约束——不对，等一下！」

「又是怎么了呢？」

「…………」

「本小姐在问你怎么了喔？」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你搞不好是个天才耶！」

「啊？」

「就算不是天才也十分出色！竟然能在如此巧妙的时机想到这样的点子……现在，正好是哀川润衰弱的时候。」

「衰弱？她不是最强吗？」

「是啊，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不然就用受伤来形容好了。总之，现在这个时间点，那家伙才刚结束和人类最终·想影真心，如同字面上意思的最终决战啊。」

「人类最终……啊啊，这个名字我好像有在休士顿听过，但却完全不瞭解。」

「应该只是你没有好好听说明吧？无论如何——不管谁胜谁负，对手是哀川润或是其他人，只要和那家伙战斗，几乎没有人能四肢健全的全身而退。而哀川润恐怕已经身受重伤，即使是人类最强，还是需要住院疗伤的啊！」

「嗯嗯，也就是说？」

「现在正是机会——面对哀川润，我们有十足的胜算。」

「原来如此！既然住院了，我们当然要去探病慰问一下对吧！」

「说不定不只限定条件，甚至连约定都能一笔勾销啊！」

「呴呴呴！看来没有理由再犹豫了，我们天才组合快出动吧！」

「啊哈哈，天才组合是吧！这个想法确实太棒了，但问题在于实行的勇气！怎么样，伊织，你要加入吗？」

「当然啊！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喔喔，从双识哥哥手上继承的『自杀志愿』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呢！」

「那可真是杰作啊！亲手将人类最强承包人给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瞭解——那么，就让零崎复活吧！」

◆ ◆

就在这样的对话结束后，隔日中午，杀人鬼·零崎人识和杀人鬼·无桐伊织袭击了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的病房。

「……我在这个业界的时间也不算短啊——也算是看过了各形各色的人。不论是『杀之名』、玖渚机关还是四神一镜——」

特地前去迎接他们二人。

哀川润打从心底吃惊地说。

「——不过，我从来没遇过像你们这种究极的笨蛋。该说是笨蛋组合吗？我真的被你们吓了一大跳耶！实在太过震惊，大脑都转不动了！原来还会遇到这种事。」

唉。哀川润叹了好大的一口气。

那如同飞蛾扑火般可怜的袭击双人组，现在正四肢着地趴在亚麻地板上，成了哀川润下床后跨坐的椅子。

她高雅地坐在人识身上，却毫不留情将伊织当做脚垫，更讽刺的是，在女生当中体型较高的伊织，整个人蜷成一团后的高度，竟刚好符合哀川润垫脚的高度。

战斗——根本没有经过所谓的战斗——人识和伊织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千疮百孔残破不堪。伊织头上如同标志般的针织帽还算完整，但由于她将大剪刀绑在自己有如峰不二子般丰腴的大腿上，短裙的部分严重裂开，里头的紧身裤更是完全外露。背上扛着哀川润的脚，伊织直盯着地板看，像是在念咒般：「不是内裤所以不会丢脸，不是内裤所以不会丢脸……！」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可能是那样的碎念听起来有些恼人，哀川润高高地将脚举起，又重重的踩了下去。

「呼呜！」

伊织呻吟着。

人识似乎有所觉悟的样子，看也不看伊织一眼。

或者应该说，目前占领他思绪的。

（为什么我会听从这个脑袋空空的女人所说的花言巧语呢——）

正是如此无止尽的懊悔。

话说回来，什么花言巧语，这个点子多半都是人识所想的，这充其量只能算是推卸责任的懊悔。

「不过啊，说实话，零崎一贼的在我心中的地位因此上升了耶！直线上升！真的真的——明明是像日本狼般濒临绝种的种族，却胆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面前，实在是惊天动地啊！上次是为了一些不可抗的因素没能解决你们，但是零崎啊，我应该有说过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句话吧？」

伸出手，哀川润啪啪啪地打着人识的屁股。

人识毫无反应。

「我，虽然一直都最讨厌零崎一贼，但说不定是一种偏见——你们还真是个有趣的集团啊！」

曾经也有个叫做曲识的家伙啊——哀川润继续说下去，那些台词如同她自己的独白似的，完全传不进人识和伊织的耳里。

「…………」

本来。

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人识只是贯彻了自己毫无反应的态度而已。

（住院中——）

（到这一步——还算……）

如同预期。

不过，那在之后的发展，在某程度上也算是如同预期就是了。

即使和预料中不同——那也是约定。

突击哀川润病房的人识和伊织，靠自己的脚站立在地上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横躺在床上，没在休息也没在睡觉，单手玩着手机的哀川润，根本还没看到入侵者是谁，就已经展开了如同暴风肆虐般的攻势，瞬间便将两位杀人鬼给压制住。

她。

甚至没有放开手中的手机。

「哈啊！不过，你们也太弱了吧？这种程度连复健都不算啊——而且，我是真的有些困扰。同属性的对手所造成的伤口确实很难愈合啊！你们运气不错啦，如果是遇到完全康复的我，你们两个早就灰飞烟灭啰！」

「这、这样还不算完全康复……吗？」

面对哀川润的说辞伊织回了嘴。

维持垫脚台的姿势，居然还敢吐哀川润的槽，这女孩确实有着与外表不同的秉性。就看在这份上饶她一次。哀川润露出了微笑。

「嗯，大概两成吧——」

像这样回答。

「看到我一身可爱的病人服应该就知道了吧？这造型可是很少见的喔！」

话说得没错。哀川润身上不是红衣的确相当稀奇——对她还算瞭解的人识心想。不过，她的伟大是不会因为穿着而改变的。

「体力和肌耐力几乎都归零了，这样已经是有所进展——啊啊，根本完全不行啊！」

「这、这算是完全不行吗？」

「还好牙齿总算长齐了。果然要用自己的牙齿吃饭比较美味啊！」

「长齐了？」

「是啊，整口牙都断光了呢！」

「长齐吗！不是假牙，你连恒齿都会重新长出来吗？」

「所以才叫做恒齿啊！」

「恒齿是永恒没错，但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哀川姊姊，你是鲨鱼吗？」

「我如果是鲨鱼，你们就是杂鱼，味道再好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我、我们一点都不弱喔——只是哀川姊姊太强了！」

「不是太强，是最强！」

搞什么，脚垫怎么可以讲话！哀川润又把脚往下压。

（如果是认真地用起力来，别说是牙齿了，伊织的背骨也能轻易的被折断，看来她有特别拿捏力道。）

人识心想。

（——但，这才只是两成啊？）

不由地苦笑了起来。

说不定，之前与人识两次的战斗（其中一次是在与伊织相遇之前的对峙），她根本有所保留，没用上几分力。

（……但。）

（最初遇见她的时候，至少能切断她的浏海啊！）

这么说来——实在不愿意这么想。

哀川润目前的最强——只能算在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

（不是太强——而是最强啊！）

这句话，说得真妙！

「然后呢，零崎！你们凭什么一脸忧郁的不说话啊！」

啪！这回打屁股的声音更为响亮了。

感到疼痛是一定的，但在这个年纪还被人打屁股，实在是一种屈辱——直接打头还比较好呢！

话说回来，明明是她不让伊织开口的，真是不讲道理。

「……啊，还真是对不起。」

人识不情愿的说道。

脱口而出的，却是道歉的言语。

「是我不对，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了——但是，可以放过伊织吗？她才刚当上零崎，事实上，除了正当防卫之外，根本没杀过人啊！」

「啊，人识！」

听完，伊织慌张地叫出声。

「不、不是这样的！漂亮的姊姊！这次全都是我策划的！人识像个弱鸡一直说要逃跑呢！」

「谁是弱鸡啦！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勇猛的男人好吗！」

「好了啦人识，你闭嘴！现在的主题曲可是飞天万能车的那首啊！和人识做为椅子的模样实在太适合了！」

「谁的主题曲是飞天万能车啊！更何况这和弱鸡一点关系也没有！不管你怎么说，我可打死都不唱这首歌！你这个脚垫，还好意思说我！」

「……你们两个啊。」

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哀川润再度叹了口气。

「之前也是像这样，互相为对方着想对吧——当时就因为如此动人的家族情谊所以才放过你们的。但你们应该不会天真的以为，我这次还会为了同样的原因再放你们一马吧？如果真是如此，这一切爱的表现都会变成演技喔！」

哀川润一边说。

一边喀咑喀咑的操作手机。

手指的动作十分轻快，甚至没看画面，全凭记忆和感觉。

「……呜呜呜！才不是什么演技呢！不过啊，哀川姊姊，快把手机关机！这里是医院耶！不可以！埋在我义肢的电子起搏器会……」

「义肢里怎么会有电子起搏器啦！唉，不用担心，这是在医院也可以使用的手机。」

「可、可是，这也是与人谈话的礼仪吧！」

「礼仪？我在跟杀人鬼说话，需要那种东西吗？」

「可、可是，在可爱的（前）女高中生和天真的少年，拼命央求活命机会的同时，却毫不在意地打着讯息，你难道真的没血没泪吗？」

「我可不听你们这些只有血泪的人啰唆！」

再踢一脚。

就如同字面上的又踢又踩。

「而且我又没有在打讯息。」

「咦？那你在做什么？」

「更新部落格。」

喀啦！

人识的手肘和膝盖一摊，椅子的高度变得和脚垫差不多。哀川润的姿势像是半躺着，看起来更是尊贵。

「喂喂，零崎啊！把椅子往后倒的时候，要先看看后面有没有人吧——哈，后面没有人就是了，最多有背后灵啰！」

「……人类最强为什么会经营部落格啦！」

吐槽角色一直都是伊织负责，人识只是等着暴风雨赶快过，但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怎样啦！有什么关系！哀川润像是个被骂的孩子般扁着嘴。

「搞什么啊？你这家伙，人类最强承包人，该不会都是以网路做为接案的管道吧？」

「不是啊，这不是工作。我的工作基本上都是靠口耳相传的，属于旧模式的工作者。部落格是私人领域，发表一些漫画杂志的感想而已。」

更新了之前所累积的杂志评论。她用手指着病床旁的矮桌。上头堆满了主流到非主流的杂志共七本，色彩十分鲜艳。

人识试图想要把话给吞回去，但还是做不到。

「到底是有多闲啊！」

忍不住大声怒吼。

「你是人类最强的闲人吗！堆在那里的就有七本，你到底看了多少杂志啊！」

「嗯？光是定期买来看的大概就有三十本。」

「太多了吧！」

「在这里是哀川润的问答时间，请猜出我所看的那三十本漫画杂志的名称！」

「那种问答题，随便说说也能答对一半左右吧！谁能数出那么多漫画杂志啊！」

「不然你有空看一下吧！我的部落格。」

「谁要看啊！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忙着更新部落格，我现在可是忙着说服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一边忙着更新部落格一边战斗的家伙这个事实啊！」

「干么这么说！你看你看，用手机就看得到了！」

「呜喔！不要把萤幕压在我脸上啦！这样反而什么都看不到啊！你——喂！全部的感想都只有夸奖嘛！那有标准这么低的部落格啦！」

「啊！基本上，我对漫画是全面肯定的，不论是什么我全都喜欢！」

咯咯咯！

也不是特别在意伊织所说的话，但哀川润终于阖上了手机，抚摸起人识的头。

唰唰地发出声音。

「……再剪下去就太可怜了。零崎啊，你好像不太适合短发耶！」

「你、你又想剪我的头发吗？」

「嗯？」

没有回答人识的问题，哀川润将空着的那只手伸向墙壁——深深嵌入墙壁内的，是伊织的武器，那把大剪刀——『自杀志愿』。

哀川润看似很轻易的，并没用多大的气力，就将插进水泥墙中的那个东西给拔了出来，然后用鼻子发出了「哼」一般的笑声，像是枪客般将它旋转着。

『自杀志愿』。

看起来是一把相当好用的大剪刀，但近距离观察，甚至会怀疑是否应该用剪刀来称呼它——好像是强行将一副对刀，拼成剪刀的形状固定而成的凶器，这么说还正确一些。

「……你是打算用它来把我剃成光头吗？可以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相对的，你要放过伊——」

「闭嘴！再吵我就剪你的脖子！」

哀川润粗暴地说。

刹——剪刀发出了锋利的声响。

「喂！你这个大眼娃娃妆！」

「…………？」

「有人叫你就要回应啊，大眼娃娃妆！」

受到攻击的是伊织。

又被踢了一顿。

不过，这攻击对伊织来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什、什么？你、你是在叫我吗？！」

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她看着哀川润。

「当然是你啊，大眼娃娃妆！在这间病房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是大眼娃娃妆呢？」

「不、不对啊！我确实女孩子气的画了点妆，但也不到那个程度吧？不、不要这样叫我啦！这样说好像妆很浓一样！」

「大眼娃娃妆和大浓妆又不同！」

「那、那么哀川姊姊，不然自然妆容好不好！可以这样叫我吗？大眼娃娃妆反而比较适合人识脸上的刺青吧！」

「啊啊？伊织啊，你这家伙是想把我给卷进去吗？」

很忠实地听从哀川润的命令，人识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开了口（而且是因为这种胡闹的对话），无法隐藏心中的困惑。

「也不准你用化妆来表现我的刺青，你这家伙！这个刺青代表了多少的意义啊，你知道吗！」

「唉？但那不是人识努力想要变得时尚的一环吗？」

「喂！我的品味，我的风格，并不能用什么努力的时尚一句话带过好吗！到底要我说几次才够啊！」

「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本来是不打算发表意见啦，不过啊，人识，你那身像是军服般的打扮，品味相当糟糕呢！」

「真的假的？」

话说回来，不良制品那家伙好像也曾经若无其事做出批评，人识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将领巾绑在手腕上……我实在不懂倒底哪里帅气耶！还有啊，为什么会把橡胶工作靴当做搭配的单品呢？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是那个。人识啊，你根本不是为了变装、隐瞒身分和紫外线防护，单纯只是觉得帅气才戴太阳眼镜的对吧？」

「闭嘴！不准你批评我！即使你说的不是真的，但讲得就好像我品味很差不是吗！」

「上述的那些，如果是因为我『努力地打扮的更时尚』一句话，让你更加拼命，最后造成那样的结果，身为你的妹妹，我确实地感到自己必须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说什么努力啊！」

「不准说太阳眼镜的坏话。」

人识就这样与她杠上了，而哀川润才得以用另一个不停的角度，狠踹伊织地背部。

哀川润。

其实是太阳眼镜的爱好者。

「少转移话题了！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个心机美妆！」

「心机美妆！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称赞嘛！」

「上次找不到机会问你——这把剪刀啊。」

无视伊织愕然的表情，哀川润持续用手旋转着剪刀。人识虽然不介意自己的头上有那样的武器晃呀晃的，但对哀川润来说，她更是毫不在乎，完全无视他人的心情。

「这应该是，零崎双识——那家伙的所有物吧！」

「……原来您知道啊。」

零崎双识。

自杀志愿——他的称号与那把大剪刀一样。

又或者，是二十人地狱。

同样身为——零崎一贼的长男。

对人识和伊织来说，他是被称为兄长的杀人鬼。

（……哥哥也是相当有名的人啊！）

（哀川润会认识他——也不奇怪。）

「零崎一贼遭到全灭——就代表那个自杀志愿也死了啊。心机美妆，我可以把你当成他的继承人吧？」

「呜呜……心机美妆……心机美妆……」

「快回答我！」

「不、不要！请不要再踢我了！没错，没错，我就是！」

「喔……人识应该很想要才对啊？他让给你了啊！很有哥哥的样子嘛——这部分也是承袭自杀志愿吗？」

「…………」

「少装沉默了！」

冰冰凉凉的物体就顶在脖子上。

十之八九是那把大剪刀的刀刃。

「一下要我闭嘴，一下要我讲话的，你还真是为所欲为啊——」

「没事别搭腔，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为所欲为也就是太过自由的意思。

他完全不想反驳。

「……啊啊是是是！继承了继承了，我继承了哥哥对家人的爱，这样你满意了吗？」

「咯咯咯，没错，这样的就对了！不过啊，哼哼——零崎双识啊，他其实是我这辈子想要见上一面的战士——听传闻他是个十分帅气家伙啊！除了容貌还有内涵。虽然杀人鬼这点我不喜欢，但在零崎一贼中，是少有的绅士不是吗？」

「…………」

「…………」

虽说只要立即回答问题就行了，但面对哀川润像是在寻求同意般地问题，人识和伊织都只能沉默以对。

那个超绝变态杀人鬼，在外界流传的名声竟然会被美化到这种程度，到底是出了什么错呢？这实在是个谜。

话说回来，人识突然想起，即使是直木飞缘魔那种程度的高手，同样对零崎双识有相当高的评价。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知道哥哥变态的本性，但人识仍然无法隐瞒内心的冲击。

不。

先不管那份震惊。

知道死色真红——哀川润似乎对零崎双识相当的执着（伊织恐怕也是这么想），他们都不由得在心中呐喊着。

（——活该啊！）

「咯咯咯！」

哀川润——似乎带着笑意。

将大剪刀，『自杀志愿』一边旋转一边丢向伊织，做出了小朋友不能模仿的危险动作——不过以哀川润来说，剪刀尖端就算直接刺进伊织的身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好好珍惜它喔！」

「啊？唉？唉唉？」

伊织一脸疑惑。

「所谓的武器啊，就像是你的灵魂一样——」

哀川润她。

「——不过，我基本上是不使用武器的类型，其实也不太清楚啦！但所谓的灵魂，应该可以用信念来解释吧？所以——要好好珍惜！」

「……这应该不是逼我把刀子全都丢掉的人该说的话吧！」

「你的刀并没有灵魂不是吗？具有灵魂的武器几乎可说是分身——就如同死神的镰刀一样。」

你的分身是戏言玩家不是吗？说完哀川润她。

将手中那阖起的手机——像是豆腐一般捏碎了。碎裂的零件，伴随着重力掉落在人识的脚上。

令人不寒而栗的碎片。

但哀川润似乎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

「完全不行。」

她说。

「体力和肌耐力就算了，握力更是无法复原——想要回到原来的状态，看样子要等到明年啰！只好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以最佳状态战斗啊！小头。不对、小丫头。」

「怎么会有人把小丫头念成小头啊？『丫』这个连小婴儿都发得出来的母音怎么会被省略！」

「我就原谅你们吧！」

忽略伊织犹如怒涛般而来的吐槽。

哀川润——如此说道。

「原谅你们！」

那是。

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一句话。

至少，目前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奢望如此宽宏大量的决定——或者应该说，在两人被当成椅子坐时就放弃希望，其实也相当合理。

（——该不会是互相保护戏码发挥功效了吗？）

（都第二次了耶？）

本来就不打算演戏或是说谎。

因为，根本不觉得会有用。

这个承包人——也太好说话了吧？

不止对于漫画，单纯就是毫无原则可言！

「又不是接到了非得捕杀你们的委托——既然是私人范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更何况，我应该在上一次就已经杀了你们不是吗？如今动手只会暴露我在工作上放水这件事。若是牵扯到信用问题，还是应该要避免才好。」

说着看似有道理的理由，但她自己可能也知道说不通吧！这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借口。

当前的情势虽然难以预测——不过。

看样子——命，是保住了。

哀川润既然都说要原谅了，应该错不了吧？

「别会错意啰！」她说。「当然不可能轻易地原谅你们啊！我可是冒着杀头的危险耶！」

「怎么会，哀川姊姊完全没有性命的威胁好吗——」

伊织没能说完。

理所当然又被踢了一脚。

即使对象不是哀川润，现在也不是吐槽的时机吧？这就是无桐伊织，令人畏惧的白目实力。

而哀川润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没这么快了结，我可以放过你们，但你们必须要帮我工作！」

「工——工作吗？」

「是啊。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接受了一位美少年的委托——零崎，小哥完全没有跟你说吗？我本来没当一回事啦，没想到他竟然如他自己的预测，就这样死掉了。所以，我也不得不实行委托任务啦！就如同我和我的父亲做出了结，他和他父亲也必须有个结论。」

「…………？」

人识完全无法理解哀川润所说的话——（我有听过类似的事情？）——她既没打算详细说明，也不在乎听话的两人。

「总之，我不可能以两成的功力对付那个生涯无败的男人——但这样的话应该还过得去吧？就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啰！」

她说得像是已经决定好的事般。

「生——生涯无败？那是什么啊？」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我其实是第一次听说，那样的人好像真的存在喔！」

「如——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人，我们怎么会连听都没听过呢？那样的战士，肯定会有很多传闻的。」

就像是哥哥一样。

刻意没有加上这句话，这是不需说明的事实吧？

人识和伊织之所以能从零崎一贼的全灭骚动中逃过一劫，以及能假装已经死在哀川润手上，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一点名气也没有。

「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看样子是匂宫杂技团的人吧？但出梦那家伙也不可能无败啊——我可是赢过他很多次。」

「嗯？你们也认识出梦啊？咯咯咯，那家伙很强耶——如果她还活着，真想和他再大战一场……才不是匂宫杂技团呢！顶多算是『杀之名』的关系人吧？他自己本身并不属于『杀之名』。」

「不属于——『杀之名』？」

不然是什么啊？面对人识的质问。

「令人意外的，他与玖渚机关有关系喔！」

哀川润笑着回答。

「好像是在几代前退役了吧？因此玖渚本家应该是不会插手的，不过，既然都如此的传言，这份工作，是绝对需要你们的帮助的。」

「什、什么——帮助呢？」

「嗯，有很多事想要请你们去做啊——先从简单的着手吧！」

哀川润她。

露出了讽刺的微笑——下达第一个指令。

「她好像因为感冒所以住进了这间医院喔，帮我绑架那个美少女，暗口崩子。」

◆ ◆

哀川润对六何我树丸。

人类最强对生涯无败。

这场决斗的战火就是从这里开始延烧的，但说穿了零崎人识和无桐伊织也只是刚好在场而已，即使两人没有发动袭击，哀川润还是会为了石凪萌太的委托采取行动——而在场的那个理由，却使得零崎人识和无桐伊织卷入了这场可以被称作战争的对决──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二章「我不打算责备你，却也不会偏袒你。」

◆ ◆

自从自杀志愿把「妹妹」托付给他，零崎人识基本上都和无桐伊织一起行动，但也有一个时期，他背弃与哥哥的承诺，离开了伊织身边。说实话，那时候的人识是刻意的与她保持距离——中间虽然发生了一些事，不过刀最后还是收回了刀鞘之中。

唉。

人识本来就是这样。

装做一副坏坏的样子，人其实很好。看似恣意妄为，却很懂得照顾人。

虽然称不上笨拙的温柔，但他确实没有指责哀川润太好说话的资格。

再说，人识离开伊织的那段时间，竟然是为了解救那个绝对称不上是朋友的人。人识总叫他不良制品，而他也称呼人识为人间失格——戏言玩家。

若是说讲得太详细，可能会透露别的故事的剧情，在这里不便多说——而在那段时期，人识每天都过着和双胞胎姊妹战斗的日子。

双胞胎姊妹。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双胞胎。

她们可属于匂宫杂技团的分家——当然不是普通的双胞胎啊！

澪标高海。

澪标深空。

那令人畏惧的默契即是她们的武器。

「不动——」

「——叉手」

「齿黑——」

「——鳃盖」

像这样的某一天。

与其说是某一天，与澪标姊妹的战斗根本成了家常便饭，人识当然也不会记得到底是哪一天。

总之，那天。

在一位名叫木贺峰约的女性研究者所使用的研究室，某个京都郊区诊疗所遗迹的庭院之中。

零崎人识——接下了她们两人左右同时攻击的招式。

接着反击——左右同时。

脚延着地面一扫，她们应声倒地。

顺带一提，『澪标』本来都是着法衣战斗的，高海和深空一开始也是如此，但伴随着逐渐日常化的战斗，她们的穿着也有所改变。眼前的她们穿着迷你裙和露肩上衣，以相当女性化的姿态，甚至有些养眼的装扮对战着。

那又如何呢？不不，那时的人识只觉得，自己并不是为了偷看她们的内裤，才用脚把她们撂倒的。

（呼——）

（——只差一点！）

他也有这么想。

当然，差一点的并不是内裤，而是这场战斗。

在不良制品身边能轻易对付澪标姊妹的人，大概只有人识，但事实上却也不完全是如此。

不，这么说并没有错。

轻易但就是赢不了——这么说应该更正确。

澪标高海和澪标深空的合体攻击，在技术的完成度上就是如此高明。

要不是与人类最强的对决中，失去所有的刀器，她们姊妹对人识来说根本不是对手。

（算了——我之所以能赢过她们，之所以不把她们看在眼里，原因只有一个。）

（那都是因为，我对于她们所属的本家，匂宫杂技团的王牌，出梦的战斗技巧——再瞭解不过了。）

那几年（虽然当时还不是王牌），人识的日常就是不停地与匂宫出梦对战——尔后与出梦的关系变得相当险恶，战斗也逐解拿出真本事，比起这些，澪标姊妹真的不算什么。

而澪标姊妹不用武器这点，对人识来说，也只会让他联想到出梦，完全不能自己。

（出梦啊——）

（——只要再多活一个月，就能与我相见了啊！真是个笨蛋。）

回想当时，就忍不住会这么想。

人识——稍微地，扬起嘴角。

露出了微笑。

「……你在笑什么，零崎人识。」

「……你在笑什么，零崎人识。」

「看到女孩子的内裤而偷笑吗？」

「看到女孩子的内裤而偷笑吗？」

「变态。」

「变态。」

左右同时地。

倒在地上的高海与深空压着自己的迷你裙，调整眼镜的位置，眯起眼睛说道。

「…………？」

沉浸于回忆之中，一瞬间，他还反应不过来。

然后，人识他。

「啊？我是变态？不是我哥而是我吗？」

语气有些粗暴。

丝毫不脸红。

只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左右同时，高海与深空对人识投以指责的视线。

「等一下好吗？我跟那个为了偷看女学生内裤而战斗的那个变态不一样啊！不要以为有那样的哥哥，弟弟也会是变态！」

「谁管你哥哥是谁啊！」

「谁管你哥哥是谁啊！」

「变态。」

「变态。」

左右同时出声说──

深空和高海站了起来。

似乎有种战争结束的气氛。

今天可能就到这里了。

或许都是专业的战士吧？这部分还算有默契——至少可以确定今天以内，在这之后，澪标姊妹不会再偷袭人识或那个不良制品。

「喂，变态！」

「喂，变态！」

只不过。

正常来说，应该会在这里结束的——正想要回到研究室，喝杯热茶之类。但『那天』澪标姊妹却有些反常留住了零崎人识。

虽然留住他的方式。

不像是刻意的。

「……听好了。不要将我的代名词换成『变态』！」

伊织是继承了哥哥的『自杀志愿』没错，但这不代表我要继承这种不名誉的称号啊，也太悲惨了吧！人识心里这么想着，然后转向她们。

澪标高海。

澪标深空。

无表情——冷漠的表情。

像是没有生命般，如同死人一样，冰点下的——不，连零下的概念都没有，毫无温度的表情。

只剩下眼镜。

诡异地反射着太阳的光线。

（…………）

（……嗯。）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是分家，『杀之名』——但也还是匂宫杂技团。

或许像出梦那样感情表现丰富的战士，才是珍贵的存在——已经全灭的零崎一贼的杀人鬼们，大家在某程度上也都是一些精神异常，相当极端的家伙。

（简单来说——）

（——就是疯子。）

这么说来，会让疯子们如此在意的不良制品，那家伙在某程度上也算是很了不起。人识不由得这么想着。

「喂，情色刺青！」

「喂，情色刺青！」

换了说法，但依旧左右同时出声说话。

表现更过分了，不过，看样子自己是没有办法和她们沟通的，这次他想起的不是出梦，而是西条玉藻。于是，人识他。

「怎样啦！」

像这样回应。

「有事想要问你。」

「有事想要问你。」

「零崎人识。」

「零崎人识。」

「你为什么那么强啊？」

「你为什么那么强啊？」

就这样——斩钉截铁地问。

直接——而根本的。

至少，她们所寻求的并不是像『被匂宫出梦训练出来的！』或是『为了零崎双识！』之类具体的答案。

不是理由。

她们想知道的——是动机。

那个问题就是这样。

澪标高海。

澪标深空。

两个声音对称地说。

「我们——是为了狐狸先生而强大的。」

「我们——是为了狐狸先生而强大的。」

「只为了他而强大。」

「只为了他而强大。」

「澪标高海——十三阶梯第六阶。」

「澪标深空——十三阶梯第七阶。」

「为了辅佐狐狸先生而活。」

「为了辅佐狐狸先生而活。」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任何人都不重要。」

「任何人都不重要。」

「除了狐狸先生。」

「除了狐狸先生。」

付出最后会成为坐禅的供品──

澪标姊妹异口同声地说。

「……坐禅是什么啊？」

真是杰作——人识像这样的吐槽回去，不过应该也没有多大的效用。

「我认同你们的信念，澪标姊妹！不过，我真的没有什么动机呢——话说，好像听直木飞缘魔那家伙说过啊！变态哥哥的状况是把爱护家人的心当做动机，但我可没有那种东西。」

「骗人！」

「骗人！」

高海和深空说。

很干脆的——斩钉截铁地说。

「如果没有动机，人类不可能那么强！」

「如果没有动机，人类不可能那么强！」

「比方说，人类最强。」

「比方说，人类最强。」

「那女人——很强。」

「那女人——很强。」

「什么都很强，什么也都很强。」

「什么都很强，什么也都很强。」

「但最强的——是她的动机。」

「但最强的——是她的动机。」

「自己是最强的信念，身为人类最强的自负，才是最强的。」

「自己是最强的信念，身为人类最强的自负，才是最强的。」

人类最强承包人。

哀川润。

她的强大——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能够理解澪标姊妹为什么这么说。

甚至连说明都是多余的。

根本——无需多说。

「那你又是如何呢？情色刺青。」

「那你又是如何呢？情色刺青。」

「你是为了什么——才会这么强？」

「你是为了什么——才会这么强？」

「如果一点意义也没有。」

「如果一点意义也没有。」

「如果你的强大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你的强大没有任何意义。」

零崎人识。

你一定比任何人还要懦弱──

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寂寞。

就在澪标高海和澪标深空两人同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窗户被打开了，绘本园树走出研究室，如同被医师下了禁令般，以上的对话就此不了了之。

那天的对话。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天的对话。

但那时，澪标姊妹左右同时所说的话，却像是吐不出来的鱼刺般，直到如今，仍无法从人识心头拔除。

◆ ◆

这里叫做大厄岛。

地域上属北海道，在距离襟裳岬大约五十七公里的位址，是个面积五百平方公里，周长约一百三十公里的巨大孤岛。不过，它却不在地图上。这与同样没有记载在地图上的四神一镜的一角，赤神家所有的鸦濡羽岛的规模不同——之所以连包括财力的部分都能彻底隐瞒的原因，不用说也知道，这都是因为『杀之名』排行第二，把秘密、隐密、隐匿、隐蔽奉为圭臬的暗口众的暴力导致的结果。

暗杀者。

甚至有人说，他们是忍者的后裔。

而暗口众也是『杀之名』中，最谜样的同业商会。对于暗口众有详细瞭解的，只有集团的一员，或是——他们视为主人，愿意侍奉一切的对象。

就像是个奴隶般。

如此的大厄岛，即是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戏言玩家口中的『跷家兄妹』的故乡。

「故乡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故乡，无所谓啦！」

人识用几乎没有人听得到的声音碎念着。

本来想要大声的说出来，却因为TPO而作罢。

顺带一提，TPO的意思是，（T）零崎人识袭击哀川润，却惨烈地遭到反击的三天后——（P）大厄岛上空约一千五百公尺处飞行的中型直升机的货物室——（O）被迫协助人类最强承包人的工作——就是如此。

在货物室内的不止人识而已。

袭击哀川润的共犯者，那个因为生平第一次搭乘直升机而开心不已（实在白目）的无桐伊织，正从小窗向外看，兴奋地大吼大叫着，哀川润本人则在人识对面的位置尊贵的坐着——不论椅子是人还是什么，她的坐姿好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所谓的大厄岛，岛面积的一半以上都是险峻的山地，为此，三人也换上了方便登山的造型。事实上，人识和伊织原本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无论如何都需要换一套服装。

话虽这么说，伊织并未脱下招牌的针织帽，哀川润的衣服也一如往常的以红色为主，坚持自己的原则。

（你们的品味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心里虽这么想，不过，将这次服装搭配全交给伊织的人识，他所受到的心灵创伤可想而知。

「唉，人类最强啊！」

「啊啊？什么事啊，你这个时尚努力者。」

「……你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完全无视人识的诅咒，哀川润轻快地操作着手中的iPhone——看样子她在三天内换了新的手机，毕竟上一支手机被她亲手捏碎了啊！

「我说啊，人类最强。你最好马上停止更新部落格，好好听着——不是啦，你应该解释些什么吧？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任何说明。管他是屋久岛还是大厄岛，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来到暗口众的巢穴呢？」

「还真是啰唆耶！不要以为我会替你说明好吗？看看那边的大眼娃娃妆，她不就在享受雄伟的风景吗？」

看着她手指的方向，伊织确实为窗外的景色给掳获。换了那么多绰号，最后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称呼，但她却完全没听到。

「我已经打算放弃大眼娃娃妆了！听好了，人类最强。不是我在说，但只要我纯粹地出自好意，帮助朋友，到最后一定会莫名其妙的和那个朋友决裂，而且屡试不爽。所以我可要先声明，这次我不想重蹈覆辙。」

「咯咯咯。这就是所谓的创伤吗？你也还是有可爱的地方嘛——不过啊，零崎人识，世界就是这样。无法选择的被生下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死去——没有人会向你说明什么的喔！」

「…………」

「更何况，目前的情形对我来说也是意外中的意外——没想到自己还会和零崎一贼的杀人鬼站在同一阵线，共同作战啊！」

「啊？你说还会——是什么意思？」

「是啊！真是的，活着果然什么事都会发生——有趣啊！」

讲得一副好像真的很有趣似的。

哀川润——摇晃着肩膀说着。

人识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在过去，哀川润曾经和少女趣味零崎曲识合作，并肩与机械兵器由比滨璞尼子战斗，也有过在私下以承包人的身分帮助过与愚神礼赞的经验——曲识和轧识既然绝口不提，他当然不可能会知道。

再者，关于轧识那部分，哀川润自己也几乎没有自觉。

「正因为如此，人识啊！如果你觉得莫名其妙，既然都莫名其妙了，你就应该好好享受那份莫名其妙。况且，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会害怕决裂的朋友关系啊！」

「…………」

谁会接受这种不负责任的理论啊？

人识只是更莫名其妙地理解到，继续追问哀川润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于是，他干脆闭上了嘴——就在这个时候。

「杀人鬼先生或许不在意吧——但我可不一样！」

像这样。

从一旁突然加入话题。

那并不是伊织的声音——她的视线从没离开过窗外的风景，一副与窗户融为一体的样子。

而且，声音是从伊织的反方向传来的——人识和哀川润一同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位美少女──

标准的美少女。

她坐在那里。

穿着洋装的美少女就坐在那里。

正确来说，是只能坐着——她的手和脚，维持这样的姿势下被紧紧固定住。

一头有如日本人偶般的短发。

肤色白皙透亮，更显得唇色鲜红。

「杀人鬼们，是因为自由意志才搭上这架直升机吗——我只是在住院的时候，被你们给绑架了而已。」

美少女。

用失去自由意志的双眼——狠狠瞪着哀川润与零崎人识。

「我坚持要求说明。」

她的名字叫做暗口崩子。

今年十三岁。

石凪萌太——同父异母的妹妹。

◆ ◆

「话说回来，人类最强！这架直升机是你个人的所有物吗？」

「不不不，不是我的啊。只是跟驾驶舱的那个人借来的。」

「啊哈哈，即使是人类最强也不至于会有直升机啊！」

「毕竟帅气的红色直升机不容易找到。」

「不需要对红色这么坚持吧……」

「但也不是一架也没有喔！我有一架取名叫做四轮的眼镜蛇。」

「你怎么会有攻击直升机啦！」

「但它太有个性了，又不能坐太多人。」

「不是这个问题吧？」

「……确实不是那个问题。」

面对无视自己的『要求』，开始说起相声的凌其人士与哀川润，暗口崩子冷漠地说。

接着又再重复了一次。

「我坚持——要求说明！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戏言玩家视为所有物的我呢？」

她像这样提出了质问。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崩子如此沉着冷静的态度确实令人意外——也因此得知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十三岁女孩。

（不过，换句话说——面对如此的情况，她也只能装出大人的样子——这也表现出她的绝望和遗憾。）

人识是这么想的。

在一千五百公尺上空。

以及——继承零崎双识的『自杀志愿』的义肢（从崩子的角度来看）杀人鬼·无桐伊织和零崎双识的弟弟，零崎一贼的鬼子，以刺青闻名的（她好像没听过这个传闻）杀人鬼·零崎人识。

拘束崩子手脚的绳子，出自于人识——那是由被称为『病蜘蛛』的操线使所传授的拘束术，并不是拼命挣脱就能够松开的。

但如此的拘束除了以防万一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是施术的人识自己也这么认为——这是因为。

在场的不只绑架犯人识和伊织两人而已——还有人类最强承包人。

哀川润。

她正威风凛凛的——坐在那里。

即使没有任何的拘束，即使不在一千五百公尺的上空——杀人鬼在场与否，只要在她的面前，就完全没有任何逃走逃脱的可能性。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

美少女，暗口崩子——仍能态度坚定的说话。

先不论情况。

完全不畏惧如此的环境——实在了不起。

（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只是一个小鬼吧——不是吗？）

「我真是看错人了，哀川小姐。」

崩子说。

冷漠，她极为冷漠地说。

没有任何情感——无情感。

没有任何表情——无表情。

「戏言玩家哥哥对你的评价很高——于是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看来那也只是假象啊！竟然会做出如此粗暴的举动——哀川小姐。」

她说了两次。

而且第二次还很故意地强调——『哀川小姐』。

暗口崩子直呼承包人的姓。

听完，哀川润她——「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不要瞪我嘛——我又不是要把你给吃了！崩子妹妹啊，虽然你确实可爱得让我想一口把你吞下去。」

「……即使你夸奖我，我也不会感到高兴。」

「没有人在夸奖你呀！在这种情况下，你该不会还觉得我是在夸奖你可爱吧？」

所以才不可爱啊——哀川润站了起来。

哀川润虽不是穿着招牌的高跟鞋，但以她的身高即使换上登山鞋也不会有太大落差。

（如果和她拥抱的话。）

（我的脸刚好会埋进她的胸部里。）

虽然这是个令人不敢恭维的想像。

总之，那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娇小身躯加上受到捆绑而无法站立的崩子和哀川润之间的身高差距相当大——崩子狠蹬着哀川润的举动，不免让人佩服她的胆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哀川小姐。」

「没有——或许高估你的人是我，该说是失望吗，还是什么呢？那时我们一起去橙百合学园的时候——崩子妹妹好闪耀喔，浑身散发光采呢！」

「…………」

「为何现在变得如此黯淡呢——感觉就很普通耶！一点都不有趣，为什么呢——啊啊，我知道了！」

哀川润弯下腰靠近暗口崩子的脸，然后摆明了用怀有恶意的口气说：

「因为哥哥死掉了啊。」

就在这个时候。

终于——自从在医院被绑架后，崩子一贯的无感情和无表情，即使是强装出来的——她的脸庞竟露出一丝动摇。

哥哥。

大哥。

「当然——不是指戏言玩家哥哥，而是石凪崩太喔！那个美少年，死了啊！」

真是可惜，哀川润嘲讽地说。

「一——」

崩子还是做出合宜的应对——将那份难以挽回的动摇给收了起来。因此，她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发着抖。

「一切与萌太——无关。」

「……话说回来，崩子，你都对小哥称呼哥哥，却不会像这样称呼美少年萌太，他才是你的亲生哥哥吧！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完全无关吧？」

「咯咯咯！无关、无关、无关——啊。这话听起来还真悲伤真寂寞呢！」

「…………？」

崩子没想到自己的话竟会带来如此的反应，她的头稍微向右倾斜。

「我有什么——好悲伤的？有什么好寂寞的呢……哀川小姐。」

「嗯？没有啊！只是觉得崩口妹妹这辈子可能都会像这样『无关无关』的过日子吧！不过，这倒也很符合暗口众就是了！」

「什——什么？」

「『除了主人以外都与我无关。』这不就是你们暗口的基本信念和准则吗？」

这部分人识也有听说过。

暗口这个集团，对于该理念的贯彻，到一种令人害怕的程度——就像是零崎一贼对家人的注重，暗口众的暗杀者——他们往往比他们自己想像得更重视忠诚。

「……我，已经不属于暗口众了——不，严格来说，我从不属于那个集团。虽然我确实——誓言要对戏言玩家哥哥忠诚——」

「哼哼，又是戏言玩家哥哥啊！」

完全掩盖了崩子说明自己不属于暗口众的声音——哀川润她。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像这样放声大笑。

笑声相当尖锐，如同漫画中的反派。

「你实在太天真了啊，崩子妹妹！你不知道吗？戏言玩家早在我们绑架你的时候就被杀了啊！」

「啊、啊啊？」

她终于明显地露出了动摇的神情。

人识一听就知道那只是承包人的恶作剧，虽然对于她这样的举动感到哑口无言，但也见识到暗口众传说中的忠诚心。

（这对那个不良制品来说应该是一种困扰，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即使如此他仍是被爱着的。）

人识觉得有些忌妒。

而对着那样的他。

「没错吧！人识？我为了能更轻易的绑架崩子妹妹，所以把小哥给杀了对吧？」

哀川润寻求他的认同。

并且投以『你这家伙最好配合我喔！不然就杀了你！』的视线，她带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啊啊，没错没错，他死了。」

心里虽觉得荒唐，但若因此丧命也太不值得了，为了自己，人识只好顺着话说下去。

「他到最后还是很帅气喔。『崩子的命由我来守护！虽然只是戏言！』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人识特别维持他酷酷的形象，这应该算是一种用心吧？

「是是是，好的。」

像这样。

依旧开着窗外，伊织竟然（在如此的时机）插了话。

真是个令人跌破眼镜的女人。

「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绞碎成香肠的内馅一样，全身大量出血就像是在做墨迹测验耶！最后尸骨无存，死状相当凄惨啊！」

「…………」

「…………」

「…………」

哀川润、暗口崩子、零崎人识。

三人同时都沉默了下来。

竟然能把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说成这样，人识再次对于伊织的自由奔放感到惊讶不已。

「……唔，有到那种程度吗……嗯嗯，我记得手法应该更低调些啊。」

就连哀川润都被吓着了，她急忙换了个话题。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这么说。

「如此一来——与崩口妹妹相关的人就一个也不剩，这样也无所谓吗？」

「……这种事。」

「这样还是与你无关吗？如果你能接受也没差啦！只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基本上我都会这么说——与我有关！」

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她或许得到满足了吧？哀川润从崩子面前离开，回到原来的位置，和先前一样威风凛凛的坐了下来。

理所当然地翘起脚。

从人识的方向可以看到登山鞋的内侧。

「你放心，崩子妹妹——刚才不也说过了吗？我不会把你给吃了。站在那里的人识或许有那样的打算，但我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也没有好吗？我喜欢的，是漂亮的姊姊！」

「你这样说，不就是在跟我告白吗？零崎人识——咯咯咯，不过啊，崩子妹妹，我真的只是不想让小哥打扰我们的绑架行动，他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所以就杀了他？」

「不，我没有这么做喔！」

崩子似乎对哀川润轻浮的言词怀抱疑惑，她脸色一变，态度显得积极——哀川润也因此无法再继续她那些不负责任的回应。

「小哥在某些时候异常的天真。他如果说要和你一起行动，我才觉得困扰呢！更何况，你现在应该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所以呢——」

听到自己的『主人』依然健在，精神状态好像也恢复了平衡——崩子低声地说。

「——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嗯？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要对我做什么——那就是有求于我不是吗？而且，目的地是我和萌太的故乡大厄岛，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挺聪明的嘛！」

哀川润说完，将手枕在后脑勺下方。这个举动更显得她的高高在上。

「我需要崩子妹妹帮我带路。毕竟大厄岛是暗口众的一大据点，带着神秘面纱的巨大密室——如果没有向导，是很难达成目的的。而崩子妹妹在十岁以前都是在岛上长大的，照理说应该像是自己家后院般熟悉吧？」

「……就因为如此为所欲为的理由，竟然把离家出走的我给抓回岛上。我如果再也回不去戏言玩家哥哥所在的京都，你有办法负责任吗？」

「责任？谁管你啊！崩子妹妹，我的所作所为不都与你无关吗？」

「…………」

如同孩子般的言行举止动，令崩子哑口无言。

哀川润继续说。

「不过，你也用不着担心这件事吧？崩子妹妹不是在之前的战斗中，因为暗口濡衣这家伙，失去了战斗技能吗？」

听她这么一说。

崩子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识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但据说这件事和先前不断提起的，石凪萌太的死有关。

同父异母的哥哥之死所带来的冲击。

崩子——就此失去了『杀之名』该有的技能。

若不是如此，即使有病在身，就算是人识和伊织两人联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将她给绑架过来。

而绑架和诱拐，比起杀人鬼，本来就是暗杀者，暗口众的专业领域。

「达成目的……哀川小姐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经过了一阵沉默，终于——崩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开口询问。

「我知道再怎样寻求说明都是没用的——如此的情况下，我也只能听从你的命令。但既然要帮你带路，我至少得知道一些相关的讯息吧？」

「啊啊，是这样吗？嗯——或许可以让你知道喔！说不定崩子妹妹的态度就会一反目前的讽刺和消极，进而打从心底的帮助我也是有可能的！」

无视于崩子的疑惑。

「是受到美少年的委托喔！」

哀川润接着说。

「『请帮我取回在离家时留在老家的那把，如同自己的分身般爱不释手的武器，工作时所使用的死神镰刀。』——萌太是这样拜托我的。」

「死——死神镰刀。」

「因此，我接受了那个委托。」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三章「如果做不到当然做到比较好，但如果是无法做到的话，也不需要做到。」

◆ ◆

杀人鬼·零崎人识。

杀人鬼·无桐伊织。

承包人·哀川润。

暗杀者·暗口崩子。

若提到特色，这世上绝对没有比他们更有特色的组合，但像这样的组合要潜入大厄岛，其实存在着几个大问题——不，既然决定要潜入暗口中的重要据点，就已经没有问题大小之分，首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如同高山般伫立在眼前。

如果要幼年时期曾待在岛上的崩子来说。

「至少在我所知道的部分，除了暗口众内部的人员之外，入侵岛屿的外人——自从暗口众在岛上活动以来，只有一次活着成功的纪录。」

像这样。

「我离开岛上已经三年——不过才三年，记录应该没有更新的可能。」

「这样啊！我就会是那第二次。」

崩子的口气带有威胁的意思，但哀川润却丝毫不予理会，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

「话说回来那第一个侵入者是谁啊？」

她提出了问题。

崩子稍微迟疑了一下。

「六何我树丸。」

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和萌太的父亲。」

「…………」

「而且就是在三年前。长年行踪不明的他突然回到了大厄岛——他以前就和暗口众的女人……暗口凭依有男女关系，入侵之后也成为了暗口众内部的一员，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外部入侵者。」

先不论这些。

茫茫大海中的孤岛，从海上入侵是很困难的——对此的警戒绝对是严密的。

因此才会采用中型的输送直升机。当然，它不具备武装——但对手如果是与近代兵器，尤其是火炮类型的武器无缘的『杀之名』，被击落的可能行相对较低。

总之。

最后都会由降落伞——着地。

从比一万五千公尺再低一点的高度，随意找个地点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不。）

（这在坐上直升机前往孤岛前就料想到了——）

这方面一行人当然也有所觉悟。

但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发生了。

「唉——」

暗口崩子她。

故意用孩童般的口气说。

「你都是人类最强承包人了，降落时还需要降落伞？其实你也不怎么样嘛！」

「…………」

这是崩子在半强迫，不，完全非自愿的遭到绑架，还被带回自己极力想要逃离的老家后，所做出的反叛——如此的嘲讽都是因为对方不对。

对方太差劲了。

但有关差劲或是糟糕透顶等字眼对她来说算是禁忌——因此，应该这么说才对。

对方太强了。

「咯咯咯——怎么能被你看不起呢？」

哀川润把背上的降落伞给脱了下来。

「当然不需要降落伞啊！这种高度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轻易的就受到煽动啦！

人识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哀川润已经做出了下一个步骤——将手脚受到拘束，无法动弹的崩子，像刚才脱下来的降落伞似的，一把背了起来。

「唉？唉？唉？」

崩子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招来如此后果，哀川润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持续进行准备工作──

「人识，快用病蜘蛛传授给你的技术，把我跟崩子妹妹给缠在一起，确保中途不会分开。」

「中途，你该不会？」

「中途就是在空中的时候啊！」

「不，不会吧……」

没想到会受到牵连，崩子一脸惨白。

但在手脚无法自由活动的情况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放你一个人，你一定会想办法逃跑的啊，崩子妹妹。」

「不、不会。我不会逃的。」

「不不不，我一定要近距离的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你说的胆小鬼！」

「我、我不过就是个小孩，小孩说的话可以不要当真吗？」

崩子的死命抵抗全都被忽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此的情况对人识来说也相当意外。

「……我是不打算阻止你那些夸张的行动啦，但这样真的好吗？」

「啊？当然好啊！少看不起我了！还是你也想要一起飞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虽说是亲自传授，但我的曲弦线跟病蜘蛛的曲弦线不太相同，有稍微经过改变——而且这完全是为了对付出梦的『一口吞食』硬想出来的对策。」

但直到最后，却没有在出梦身上施展这个技术——回想着几年前所发生的事，人识的双手同时就定位。

戴着手套。

两只手——缠绕着看不见的细线。

准备完全。

「这就是零崎流的曲弦线。以技术来说，特别强化在杀人用途——当然可以用来拘束别人，不过，只要我的手稍微失控，你和那孩子就会轻易地被大卸八块。」

「没关系，我相信你！」

这句话也说得相当干脆。

对于几天前袭击自己的对象，而且还是个杀人鬼，说出如此的台词，听起来或许有些愚笨──

（…………）

（她一定——想好了其他反击的招数。）

算了吧！

一想到这里便杀意全消。

听从哀川润禁止杀人鬼杀人这极不合理的要求——好像也不是因为如此。

「而且啊，人识。我可知道更强的杀人用途——大量杀戮如同地狱般的曲弦线喔！那原本也是游马传授的技术——但如果你真有那个意思，就放马过来吧！那好像也挺有趣的！」

「……真是杰作！」

人识不打算多做议论——他动了动手指。

市井游马。

透过哀川润过去的朋友习得的技术——使出了拘束用的技术。

实际上，目前人识的曲弦线并没有杀人的能力──

「等、等、请你等一下，可以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过，崩子的抗议可以说是自作自受，人识根本不想多做理会。

接下来的发展极为单纯。

哀川润联络驾驶舱，打开货物室的舱门，替代降落伞（完全没有降落伞的功能），背着暗口崩子，以超过一千零八十度的疯狂回旋——降落。

在大厄岛上着陆。

◆ ◆

零崎的『兄长』零崎双识根本没有时间能好好谈论那件事，而目前零崎的『兄长』零崎人识同样也没有深入讨论过——无桐伊织。

伊织其实有一个具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并不是零崎的『兄长』。

正确来说也不是『有』而是『有过』，应该用过去式来表现才对——那都是因为，她的哥哥无桐剑午，受到伊织『零崎化』所牵连，失去了性命。

她们兄妹的感情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交恶。

伊织总是被欺负。

因此，伊织对『哥哥』称谓绝对没有好印象——这么说来，零崎双识这个变态的代名词和任性的象征零崎人识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那个存在。

总之。

说得明白点，伊织非常讨厌剑午。

虽然讨厌剑午——与他相关的记忆也不全都是坏的。

「伊织——」

剑午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该怎么说你才好啊——永远像个半调子。」

「……啊？」

她还记得自己做了这样的反应。

当时，差点被脱掉的针织帽两侧，自由活动的双手还能做出正确的抵抗。

「不是啊，在我看来——你总是像在逃避什么似的，不论是困难还是机会。」

「那个——我其实……」

无法反驳。

无法反驳。

在那讨厌且令人畏惧的哥哥面前抬不起来头，但这都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总是戳中伊织的问题。

明明是那样的粗暴、跋扈。

却意外的——具有尖锐的一面。

莫名地擅长用一句话点破她所处的环境和状态。

逃避。

对当时的伊织来说，完全就是命中核心的关键词──

「但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的啊，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就连你目前为止所逃避的一切都是。」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哥哥？伊织并没有逃避啊——」

虽做出了解释，不过也只是谎言。

如今——更能明白那只是谎言。

痛彻心扉的瞭解。

从失去的双手痛彻心扉的瞭解。

就像是幻肢痛一样。

瞭解的代价未免也太高了，更无法挽回——那份无法挽回，还包括剑午的生命。

不。

那时候——其实。

心里也明白得很。

即使如此。

「——我没有。」

当时。

也只能这么说。

「就说你在逃避了！」

但剑午仍旧这么说。

那是他在挖苦伊织时一贯的口气。

「你在逃避——你在逃避我。」

「那——那都是因为你对我太过分了啊——不是吗？」

「可能吧！但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件事造成的。就是因为你一直在逃避，我才会忍不住想刺激你啊！」

「那只是你的借口吧！」

「也是啦——不过，那又怎样？如果你不能认同可以抵抗啊！据理力争，不就只是这样而已——但你还是选择了逃避。」

「…………」

「但事实上，不论你怎么逃，结局都是一样的——地球就是圆的。世界就是个球体，就算你逃得再远——逃得越远，距离也就越近——终究会追上你的。你总有一天会和自己的背影相遇。」

然而，像这样意义深远的谈话——剑午说出这样的话，机率真的少之又少——这都是因为所有的回忆正如同跑马灯般掠过眼前。

在背着降落伞降落地面的途中。

「呜呜……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啦！」

「如果是从喷射机上降落更可怕吧？有降落伞很安全啦！」

伊织的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像是在拥抱自己的身体似地发着抖。一旁的人识（整齐地折叠自己所使用的降落伞）如此说道。

「你这么说也没用啊，人家就是没有跳伞的经验嘛！」

「正常来说都没有吧？我……只是曾经做过类似的举动啦！」

「真的喔？」

「是啊，那时候的状况可是更惊险呢！从一架坠落中的飞机逃脱，都怪出梦那家伙把引擎给弄坏了！」

「…………」

伊织无言以对。

她再一次体认到，自己最新（第三代）的『哥哥』，之前可是过着波澜万丈的人生啊——不过，总觉得那些夸张的情节之中，都有『出梦』这个人物出现，是想太多了吗？

「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人识一面将眼神撇向迟迟无法站立的伊织，一面连她的降落伞都给折好，然后碎碎念着——人识和伊织的降落地点，看来是在深山之中。不过，岛的大半面积都是山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据崩子的说法，这个大厄岛上没有一条铺设好的道路。

「茂密的树能够遮住我就好了……但应该不太可能。如此大动作地降落，还在空中开降落伞，要找不到才奇怪吧？」

「……哀川姊姊和崩子掉到哪里去了呢？看样子不在这附近。」

「她们的降落速度那么快，运气好得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我们因为随风飘移所以才会降落在同样的地点。」

说着说着，人识折好了降落伞（巧手的男人），接着将它塞进登山用的背包里。照理说应该不会再使用降落伞了，但基于自然保护的观点，以及潜入行动的考量，总不好将它丢在原地。

「……不过，人识是笨蛋没错吧！」

「啊？」

完成了手边的工作，人识正打算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稍做休息，伊织却突然若有所思的说出这样的话。人识用力地瞪着她，然后说。

「谁是笨蛋啊，你这家伙……伊织啊，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啊？」

「我说错了。是诚实的笨蛋，这么说才对。」

「没有差很多吧？」

「因为啊，人识。真不知道哀川姊姊是怎么想的，她比我们先出发耶，我们可以直接逃走啊，挟持驾驶员之类的。」

「……对喔！」

听她这么一说，人识抓了抓头。

看样子他是连想都没想过——这么说来「诚实」两个字根本不需要，他就是个笨蛋。

伊织完全傻了眼。

「对喔！还有这个方法啊！啊哈哈，我真是本末倒置，竟然没有发现！」

「啊？……我从以前就在想，人识身为哥哥却一点都不可靠耶！如果是双识哥哥，你想他会怎么做？」

「少扯到哥哥了！而且你最好不要期待我会跟哥哥一样——我本来就是零崎一贼的异类啊！」

人识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似乎还有些抗拒和哥哥这个角色——然而人识也很少将伊织当做『妹妹』看待。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仔细想想这也算合理。

但就是觉得悲伤。

并不是伊织。

而是只能像这样与周遭的人相处，无法与人相对的零崎人识——令人感到悲伤。

事实上。

伊织到目前为止，只听过人识热络的讨论过三个人而已。

第一个人，是先前出现过的匂宫出梦，『杀之名』排行第一，属于匂宫杂技团（伊织对于他的事还不甚瞭解）的杀手。

另一人就是那位美少女‧暗口崩子的主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良制品』，别名戏言玩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称号的那位——说实话，从未听过人识称呼他的本名。

而最后一人就是——零崎双识。

虽然不是批评就是在说他坏话——但就是因为亲近，人识才会这样说他。零崎一贼之中，只有双识才算是他的家人——这样的台词，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不然就是玉藻小姐和军师，也曾经出现在的谈话里，但他们倒不像是亲近的关系。」

「啊？你在说什么？如果想说什么，就大声一点啊！」

「不不，我没什么想说的。伊织是个安静的孩子。若用花来做比喻的话，应该就是栀子花（注1）。」

「是喔……回到刚才的话题，没错，如果是哥哥，他一定会很开心被哀川润背着从直升机上跳下去吧！」

「啊，是这样呀。双识是哀川小姐狂热的支持者——话说，先不管哀川姊姊有没有被找到，她们真的没事吗？如果是哀川姊姊，感觉不是着地而是坠地啊！」

「谁知道。说不定，」

人识用手拍着下方的岩石。

「撞击在岩脉上，已经粉身碎骨了呢！那可会真的一身血红喔！」

他说。

『那个人类最强，肯定会没事的。』伊织还以为他会像这样做出回应，这令她有些意外。

人识或许是察觉到了吧？

「怎样啦！」

他说。

「少误会我了！伊织——人都是会死的，而且还相当简单轻易，活着的人死去是很正常的啊！我们杀人鬼，即使没杀害彼此，也都会死啊！哥哥和老大还有曲识哥，全都强的不像话，最后还不是死了。怎样都杀不死，好像拥有九条命的出梦也是。崩子的哥哥，石凪萌太，明明是死神还不是难逃一死？」

「嗯——你说得没错。」

「对吧！大家会死去，就算是哀川润也不例外。如果杀了她，同样活不成，只是没杀她而已——无法选择的被生下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死去。」

「…………」

「当然，我和你也都会死，啊哈哈。」

说完——人识笑了。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态，但似乎笑得很开心。

伊织她。

与原本的家人死别，接着目送零崎双识离开人世——与人识共同行动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人识也对（本来是没有关系的）伊织非常的好——不过。

极端的。

人识仍旧拉起了一条线。

没有人能再跨进线内——任何一步。

无意中就是有这种感觉。

看到人识就有这种感觉。

（这个人。）

（随时都有可能从眼前消失——）

（——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忍不住会这么想。

事实上，人识已经消失过一次了——况且，「不要以为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我一定会离开。」「你赶快想办法自力更生！」，人识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关系。

以目前的关系不会持续为前提——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活着。

这部分就和双识完全不一样——双识（他的方式也有些问题没错。）是属于想要深厚关系的类型。

对伊织。

他也采取才取同样的方式。

（某程度上可以说是害怕受伤害。）

（人识过去曾在人际关系上失败过——）

若真是如此。

若真是如此——那是与谁的人际关系呢？

匂宫出梦吗？

还是『不良制品』？

零崎双识——应该不会是他。

（…………）

「……话虽是自己说的，但心里还是觉得她会没事啊。」

好像是看到沉默的伊织，才发现自己话说得太重了，人识默默的打了圆场。

如此的顾虑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这正表现了目前人识与伊织间存在的距离。

（以我的立场。）

（倒是想和他再亲近些。）

「她不是从那种高度自由落下就会死掉的人啦！虽然不像自由落下这句话那么自由，既然是人类最强——就会符合那个名称啊！」

「好吧……那么，我们零崎队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但无论如何……向导都不在啊！在这座山上，轻举妄动很容易出事的，这座山。幸好人类最强并没有下达『下一个指令』，就暂时在这里打发时间吧！」

「向导……是指暗口崩子吗？她好可爱喔——对哥哥来说应该是理想的妹妹吧！」

如果我像那样的话，你应该会再多疼爱我一点吧？如此的意思在那句话里表露无遗，但人识不知道是察觉到了她的思绪，还是直接忽视，他说。

「是这样吗？谁知道啊！」

话题就这样继续进行。

「……不过啊，伊织，你真的没问题吗？」

「啊？」

「少装蒜了！先说一声，我在那方面很迟钝，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所谓的杀人冲动吗——那种东西，应该已经在你体内累积不少了吧？」

沉淀堆积。

人识特别举了容易理解的例子——伊织的答案却依然「顾左右而言他」。

「是喔，好吧，没有最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我确实经历过一些事——身体也是由很多东西组合而成，不过，我还是我。至少，在你们——和早蕨三兄妹战斗时那高傲的我，已经不存在了。」

「……喔。你虽然零崎化，但与零崎却没有太多接触。在这层意义上，或许算是——进行缓慢的。」

就连说话的人识本身也不太瞭解，这暧昧的言语。这么一提，双识好像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真的是这样吗？想不太起来。

「这样啊，那也没关系啦！」

人识说完——视线悄悄地从伊织身上移开，看着被手套覆盖住的手掌。

直盯着它看。

「如果真是如此——该担心的应该是我自己啊。」

他说。

「…………？」

伊织眉头皱了一下。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台词。

「那个……唉？你不是说自己在零崎中的位置比较特殊，在那方面的反应不大吗？」

「嗯？啊啊，不是那个意思啦！必须担心我自己的意思——算了，这件事和伊织无关啦！」

像这样。

就在人识说出这句话的当下。

无关——在说出这句话的当下。

「…………！」

杀人鬼——零崎人识的表情一变。

他从岩石的青苔上滑了下来，翻了一圈，在一个说不上理想的地方落脚——转向背后。

然后。

狠狠瞪着——那个方向。

伊织也像是忘却先前双脚发软不停颤抖的自己，一股脑地站起身，追踪人识的视线——那里。

那里究竟有什么？

一位少年──

一个人站在那里。

年龄与人识和伊织相仿——他站在那里。

并未仰赖树丛及岩石的遮掩。

就这样站着。

浑身散发着杀意。

就这样——站在那里。

「…………」

伊织——虽然才刚被唤醒，虽然一贼母体已经遭到全灭，但仍是个零崎。

对杀意的敏感度还是有一定的自信。

与早蕨三兄妹战斗开始后的这几个月。

光靠这个感觉——伊织存活了下来。

而现在，人识——就是察觉到了少年的杀意，所以转过身。

不过。

不过——能够断言的。

即使自己和人识都不算是标准的零崎——但一定能察觉到那少年的杀意。

而他同样没有隐瞒的意思。

那等身大的杀意。

「自、自、『自杀志愿』、『自杀志愿』……啊！穿的是登山裤而不是短裙所以无法把『自杀志愿』拿出来啊！」

「……从下往上拿吧，伊织。」

单手制止了伊织因为突如期来的紧急情况而做出的蠢事——人识往前踏出一步。

「你还是快逃吧！看来只能拖延一点时间——」

「唉，人识——」

「快！」

人识发出了怒吼。

不过伊织仍然不为所动——她无法选择丢下人识，一个人逃跑的选项。

因为，逃走。

逃避这件事。

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也没什么啊，反正不是死就是活。」

就在这个时候。

伊织和人识的对话被切断了──

少年开口。

「说不定我是来帮你们的。这里是外地人爬不上也下不来的地形——就连本地人也只有我敢接近。真是的，该算你们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没有抑扬顿挫，平淡的声音——或者应该说是毫无情绪的照本宣科比较正确，像是人声又像是机器发出的合成音，相当机械性，那人工的——说话方式和音调。

一听就令人感到不安。

无法保持冷静。

那种的存在。

那样的少年。

「——这东西也只是为了晚餐的鹿肉才带在身上的。请你们不要介意啊——零崎一贼的幸存者们，零崎一贼的，残骸。」

这东西。

少年用稀松平常的口气所叙述的——是他扛在右肩上，完全不符合身材比例，巨大的——镰刀。

上头布满圆形的花纹。

「我是石凪砥石——不死的死神喔。」

◆ ◆

睽违三年，崩子再度回到了自己生长的故乡大厄岛——本来是再也不打算回到这片土地，那不愿再提起的故乡。

被茫茫大海所包围的环境。无以撼动的大自然。险峻的山脉。

位于北国，却属于湿热的亚热带气候，整年大半时间都在下雨的天空。

这些全都令她感到厌恶。

「…………」

因此，虽然是被绑架，如今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她的心情除了嫌恶或是憎恨，应该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波澜才是──

不过，事实却不然。

或者该说。

现在完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这就是，人类最强。」

一个人呢喃着。

一面发着抖——自言自语。

对于眼前那不可思议的光景——自言自语。

从中型输送直升机上一跃而下，身上没有降落伞，就如同进行无绳的高空弹跳般的哀川润和暗口崩子，竟在落地的瞬间就被暗口众给包围了。

依据崩子有限的情报，居住在这个岛上的暗口众，包括分家、本家和关系人，总数大约两百余名。或许有增有减，但差距应该不会太大才是。

以岛的面积来说，人口绝不算多，不过岛上几乎都是难以通行的山岳地形，能够容纳这样的人数或许已经算是极限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因为暗口众那非比寻常的警戒心和排他心，他们立即对哀川润和暗口崩子的侵入采取了行动，派出三十人前往降落地点。

两百多人中的三十人。

人识的推测，没有使用降落伞所以不容易被发现的理论可以说是完全小看了暗口众。

顺带一提，她们降落的地点，是在大厄岛上水量最丰沛的瀑布，池穴的正中央。崩子虽然讨厌多雨的大厄岛，但在这时侯，她不得不感谢起岛上的湿润气候。

超乎正常高度的弹跳。

着地点若是地表的话绝对必死无疑——不像是计画好的，就连瀑布的位置都不知道的哀川润，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在水面降落。

光是这点就已经够令人震惊了。

没想到——还不止如此。

两百多人中的三十人。

哀川润——竟把那三十个人全都击败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这样。

放声大笑——看起来十分开心地，将三十人，一个一个踹进池底。

落花流水。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双手都还插在口袋里。她穿得不是高跟鞋而是登山鞋，这点对暗口众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她很瞭解。

『杀之名』的人——过去引发『大战争』直接原因，就是不需吹灰之力就能使世界走向灭亡的沙漠之鹰——关于那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她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几个月前才一起行动过。

不过——亲眼目睹她的战斗情形，才发现等级完全不同。虽然在那被踢飞的三十人之中，只有几个人是暗口众本队的指挥官——但能在这个岛上的人，全都是能以一挡百，一流的战士啊——没想到。

什么一流。

什么以一挡百——最后也只是最强的代名词。

总之——看到那暴虐的姿态。

先不提崩子对故乡的憎恨和厌恶——她甚至连近乡情怯的感受都无暇去理会。

「崩子妹妹，你可以出来了喔！」

确认掉进池底的那三十个人没有再浮上来，哀川润转向躲在岩石后窥探她战斗的崩子，开口和她说道。

两个杀人鬼都不在，哀川润又在战斗中（发狂状态），她也不是没想过要趁机逃跑，但身在这大厄岛，如此的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不，对崩子来说，这一切行为本来就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虽然在暗口众本家出生。

但已经抛弃身分的崩子——在这个岛上可以说是孤立无援。

「…………」

再说。

她也不认为哀川润和那两个杀人鬼——会是自己的同伴。

「……哀川小姐。」

崩子缓慢地站起身——因为没有时间帮崩子准备适合登山的衣服，只有她身上还穿着洋装和凉鞋这种不可能出现在深山中的打扮——虽然目前没什么大碍，但掉进瀑布里的时候，白色的洋装紧贴着身体，行动十分困难——因为坠入池中的冲击，受到拘束的手脚确实获得了解放，崩子因而获得自由，不过被绑住的部位还痛痛痒痒的——她走近哀川润，然后问。

「萌太真的有……委托你吗？」

「唉？啊啊，那件事啊。」

哀川润全身都湿了，于是她粗暴的甩动身体，可能是想把水分给甩掉吧？现在只剩下红色的长发还没完全干燥——如此的干燥方式实在太惊人了。

就像是狗从水中上岸，会先在岸边甩动身上的毛那样。

（——不。）

（我——才是狗。）

（是我——）

即使如此，却无法做出那个举动。

心里是很想赶快将身体擦干，好不容易才康复，不能再感冒了。

「啊啊，是真的啊——我和你那戏言玩家哥哥不同，几乎不会说谎的。小哥和你们兄妹一起潜入橙百合学园的时候，不是被什么空间制作给分散了吗？崩子和小哥，我和萌太，他就是在那时候跟我说的。」

「……萌太，真的要你那么做吗？」

处刑镰刀。

死神镰刀。

那确实。

是哥哥，石凪萌太在还是暗口众工作的时候——代替崩子工作的时候——所使用的武器。

身为石凪——身为死神。

做为暗口——做为暗杀者。

肆无忌惮的挥舞过它。

「真是个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家伙耶！算了，我也事先收到了酬劳——既然身体恢复了，当然要执行任务。」

「酬劳？」

萌太有支付酬劳的能力吗？崩子歪头思考着。不论是时间还是金钱，他都没有那种余裕才是啊！

离家出走的生活，一直都相当吃紧。

崩子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和浅野美衣子和『戏言玩家哥哥』借了多少钱。

「……不，比起这些，哀川小姐——虽然算是康复了，但你不是说过——自己只能发挥两成的力吗？」

「嗯？啊啊，没错没错。差不多就是那样——所以才会请人识和伊织帮忙啊！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叫失去战斗技能的你帮忙啦——崩子只要负责带路就行了。指引方向，还有传达联系。」

「那叫做两成……你实在太惊人了……戏言玩家哥哥为什么能毫不畏惧的与你相处呢？说实话，我现在怕你怕得不得了——」

「小哥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向暴力低头的男人啊！你知道吗？那家伙，不管被揍得多惨，都不会闭上眼睛喔！」

「那——」

她知道。

崩子心里清楚得很。

即使拿刀指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把眼睛闭上。

眼神丝毫没有飘移。

「——是这样没有错。」

「我是很欣赏他那个部分啦，但崩子妹妹一定觉得那样很危险吧？看人识就知道了吧？」

「嗯？人识——是那位脸上有刺青的人吗？他和戏言玩家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关系？关系可大了。」

哀川润诡异地晃动着肩膀。

「是表和里，一体的两面。」

「…………？」

意义深远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年龄来说，那杀人鬼与崩子的『主人』确实差不多——而『主人』也不止一次地提及零崎人识这个名字——不对。

这一点也不重要。

现在应该有更需要在意的事。

至少，为了能平安无事地回到『主人』身边——必须要先确认一件事才行。

「回到先前的话题——哀川小姐，如果那只是两成，代表你完全复原的时候——就能发挥五倍的实力啰？」

「……唔，用数字来算的话应该没错。但事实上并不能用数字来计算啦……那又怎么样了吗？」

「没什么——只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等到完全康复再执行任务呢？即使是真心小姐所造成的伤害，过完年应该就能恢复，那时候完成萌太的委托也不迟啊？」

「美少年的委托内容，在期限上确实没有严格的规定——不过，既然都解决了小哥和我那恶劣父亲那件事，所以也觉得时间差不多啦！」

「差、差不多？」

「重点就是兴致啊兴致。」

咯咯咯！哀川润戏谑地笑了——虽说不是在开玩笑，但从她笑声可以感觉到说是一目了然。

不过，实在是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兴致？

只是因为这样？

崩子无法理解。

如果那样真的只有两成——说不定。

（说不定——）

（如果完全恢复的话，哀川润说不定可以打败那个男人啊——）

（那个不知道失败为何的男人——）

「说实话啦，崩子妹妹。」

崩子稍微露出了落寞的神情——而哀川润像是不愿错过她可怜的动作，又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似的开了口。

「两成是骗人的。」

「唉？」

那句话使得崩子精神一振。

「骗、骗人的？」

「是啊。觉得隐瞒会比较帅气，所以才没说出来，但还是决定只跟你一个人说。」

「你不是说——自己很少说谎吗？」

「很少又不代表完全不会！在被那对笨蛋组合袭击的时候，真的只恢复了两成而已。」

「那、那……」

虽然不到——完全恢复的程度。

不过几天的时间，但她很有可能从与暗口众三十人的战斗之中，找回原来的手感，回复到三成或是四成，甚至有到五成──

「现在又少了一成。」

哀川润说。

「情况有点糟糕。」

「……什么？」

这才叫做很少会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主人』面前，若是真的在他面前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一定立刻自尽——哑然的崩子，无法将嘴闭上。

「唉？唉？唉？不、不过——哀川小姐，不是没有一个人攻击到你吗——」

即使如此。

在崩子看不到的地方，哀川润受到暗口众三十人的攻击吗？

如今失去战斗技能的崩子，或许无法准确的看到『杀之名』等级的所有攻击——但是。

「不是因为那些人好吗！」

哀川润看着池面，像这样否定。

崩子也跟着看过去，刚才掉进湖中的三十人仍未见浮起的迹象。

「减少一成，是在那之前的事。」

「之前？」

该不会。

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只能说太出乎意料了。

「当然是因为刚才没有降落伞的弹跳啊！坠落水面的时候伤到了骨头。」

「……骨，骨头！」

「本来打算要完美入水的——没想到稍微错过了时机。真是失败啊！全身大概有十三处骨折吧？之前治好的地方也都也都坏得差不多了。生命值现在完全是红色，灯号还微弱地闪动着。」

果然与一般的高度的规模不同。

这无法和一般跳水相提并论。

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呢？

「你、你真的是——笨。」

你是笨蛋吗？差点要脱口而出的时侯——她停住了。

虽然从没想过哀川润会受到煽动，但造成她放弃降落伞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而且——毫无选择余地的，她知道。

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目前身体多处受伤——崩子却只是全身湿透的程度，完全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即使失去战斗技能，并不代表肉体强度也受到影响——不过，以目前的条件来说，事实其实很明显。

崩子的毫发无伤，全是靠哀川润的保护——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

不对。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背着崩子跳下直升机。

（就如同戏言玩家哥哥所说的——）

（她是个——擅于滋生事端的麻烦人物。）

但我确实受到了她的保护。

不由得——这么想。

我到底，受到了多少人的保护啊——萌太也是。

（萌太也守护了我——）

「还有，我的iPhone泡水了，害我的精神层面也受到了打击。」

「那、那只是你自己不小心吧！」

「咯咯咯！」

哀川润笑个不停。

「不过啊崩子妹妹，或许现在没那个心情，但你要不要抓住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呢？只负责带路，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不管你是离家出走还是怎样，在一旁呵护备至的哥哥已经不在了，不要只想着要逃跑，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好好面对自己的血缘和家庭了啊！」

「你说我在逃跑？」

逃跑？

逃避？

从自己的故乡——血缘。

逃离这座岛屿？

「至少啊！」

哀川润啪的一声，像是在抚摸她如同紧贴地洋装般湿透的头发，将手放在崩子的头上。

那力道和方式。

绝对称不上温柔。

「如果你把小哥当成萌太的替身，我可是会生气的！」

「…………」

面对哀川润惊人的发言，崩子虽然表现抗拒——但在她作出反应之前，在她提出反驳之前，如此的场面和对话都被迫中断。

不得不暂停。

当然，就算不是如此。

她依然无法做出反应，也无法反驳。

这是她连自己——都没发觉的事实。

「——好久不见啊！」

回过神，那女人已经出现在池中。

持铁扇穿着和服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不，她是什么时候跳进去的——至少刚才将视线投向池面的时候，她并不在那里。但现在，她却站在池中的大岩石上，脚上踩着草履鞋，面向哀川润和暗口崩子的方向。

那个女人。

有关那个女人。

崩子——没有忘记。

她记得那无踪无息，突然现出身影的技术——以及『空蝉』。

不论过了三年还是多久，她想忘都忘不掉。

毕竟她是——让暗口崩子这样的存在，诞生在这世上的女人──

其实——早已有了觉悟。

听到目的地是大厄岛的当下，她就做好了觉悟——自己可能会遇到那些绝对不想遇见的人。

不过。

没想到——竟会如此突然。

（——不。）

（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突然。）

这就是她固有的技术——『空蝉』。

暗口众大厄岛首领代行。

暗杀者——暗口凭依。

「唔……唔。」

崩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对站在石头上的凭依说，她张开了嘴——不过。

穿和服的女人——让凭依说出「好久不见」的对象，并不是暗口崩子。

她的视线直接穿过崩子——往哀川润的方向看去。

「我记得你啊，哀川润——死色真红。五年前，你曾经干扰了我的工作。比起那个时候，你的名气提升不少啊——不，应该说你的实力终于赶上了你的名声。」

「……你是哪位？」

哀川润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朝着凭依的方向，轻轻地用手指着她。

「不好意思喔，除了朋友以外的人，我都记不太起来。我们有在哪交过手吗？」

「——我想有吧！那时候的我不过只是个暗杀者，对你来说，也只是无数战斗经验中不足为提的一人。」

彼此彼此——而已。

交杂着叹息，凭依语带忧郁地说。

对着哀川润。

而不是崩子。

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如就由我来帮你带路吧？死色真红，你终于大驾光临。」

「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凭依提出的建议，令哀川润有些疑惑，嘴唇不自然的歪斜。

或者应该说是挑衅的表情。

「这算是陷阱吗？还真有趣呢！」

「陷阱……别开玩笑了。你可是死色真红，那种东西在你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吧？我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战斗啊——不知道你的目的为何，但我并不打算阻止你……想必所有的警备对你来说也形同虚设吧？既然濡衣不在，这个岛上能够打败你这名声响亮人类最强承包人的存在的——也只有一个人。」

◆ ◆

就这样。

零崎人识和无桐伊织在石凪砥石的带领下。

哀川润和暗口崩子则是由暗口凭依引介。

他们都朝着——位于大厄岛西南方的聚落中心的武家大宅——生涯无败，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的父亲，暗口凭依的伴侣，六何我树丸的所在地前进。

注1：栀子花，原文为「クチナシ」与口无し「くちなし」同音，意思是指不多话。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四章「请容许我以明哲保身为由退出。」

◆ ◆

就如同哀川润的质问，暗口崩子确实从未亲口叫过具有血缘关系的石凪萌太一声哥哥。

萌太——她总是这样叫他。

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甚至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久而久之，一切变得理所当然，再普通不过了。

最后，石凪还是为了保护崩子而失去了性命——以前。

然而生前的石凪萌太，对崩子来说却不是理想的哥哥。

她觉得萌太有些啰缩。

从世间的评价看来，他是一个过度保护妹妹的哥哥，实际上，在两人居住的古董公寓中，一谈到对崩子的教育方针，总会遭来其它住户的议论纠纷。

无论是怎样的议题。

最后都是以萌太的意见为主。

（我不喜欢——）

（——他忽视我的意见这点——）

虽不到讨厌的程度——但就是不喜欢。

只觉得很烦人。

譬如说，萌太一直不允许她打扮自己——除了化妆之外，华美的首饰不说，就连衣服到鞋子甚至是包包，所有细节都不放过，一一干涉。

因此，崩子总是一身朴素，穿着十分简单。

即使整间公寓的女性住户都觉得这样完全白费了崩子可爱的外表——不过萌太对于自己的坚持从不让步。

明明是一个身段很软的人，个性上却异常顽固，换句话说，说他是一个死脑筋不懂得变通的人。

……唉。

或许单纯只是因为经济上不允许。

所有的生活开销都由萌太一个人承担（萌太为了养活崩子，过着四处与人借钱，成天都忙于打工的日子），对此，崩子也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抱怨而选择顺从——不过，这绝不是她想要的。

仔细想想从以前就是如此。

在这里。

在大厄岛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拜托他，石凪萌太却将原本崩子应该负责的任务全都──

完全的夺去。

完完全全——一件也不留。

暗口凭依，『空蝉』凭依，生下崩子的亲生母亲，她辅助她的工作，全由萌太独自接手，成为如今坐拥大厄岛首领代行的地位，当时最受暗口众瞩目的战士，她的搭档。

都拜萌太所赐──

崩子从未被那些见不得光的工作脏了自己的手。

身为暗口众的一员，从小便接受严格的训练——实战经验却近乎零。

当然，石凪萌太——他的出生和他的性格一直都算相当独特——但既然出身于『杀之名』的世界，他同样也是『杀之名』的一员。

一个专业的战士。

对于杀戮行为本身不会有任何抗拒。

不想让崩子工作——不想让崩子伤害他人——这类的想法根本是不存在的。

因此——这些都只是过度保护的一环。

（萌太他——）

（他不愿——我受到一点伤害或是失去性命。）

「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杀——伤害人的人也一定会受到杀害。我是这么想的，崩子——你明白吗？」

无法理解。

崩子无法理解萌太所说的话。

暗口众之中的暗口凭依，还有如同传说般存在的暗口濡衣——她们不都在疯狂的杀人吗？

况且她们也都好好的。

更看不出会被杀害的迹象。

（那家伙——）

（六何——我树丸还不是一样。）

（行踪不明，完全销声匿迹，最后还是回到岛上的——那个男人。）

活得好好的也就算了。

他还是生涯无败呢！

（那么——）

（像这样洁身自爱——也没有任何意义。）

无法理解。

不过，这对萌太来说是绝对的信念，不只是崩子，他自己本身也是彻底贯彻了不杀的精神。

这算是何其的劣势呢？

身为专业的战士，暗口凭依的助手，还是个死神——却一个人也不杀。

崩子在大厄岛的生活，坐如针毡。

拥有着战士的实力而凭借那份实力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

暗口众在决定了自己的主人后，便像是奴隶般侍奉主人。

不。

在崩子看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奴隶。

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暗口凭依这么做——相当痛苦。

暗口众所有的人。

打从出生就背负着如此的宿命，本来就是痛苦的。

然而——只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情况，同样令人痛苦。

非常感谢萌太所做的一切。

但却也让她像是被囚禁般。

不能自己。

不过——真正被针刺的牢笼所囚禁的，如同异物般被卷进大厄岛这个地方的，其实是石凪萌太吧！

总是一派轻松，像是随风飘逸的柳树般笑容满面的萌太，崩子从没想过他心底可能怀抱的辛酸──

如今回想。

他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不只在大厄岛上生活的那十年——三年前，两人的父亲六何我树丸回到岛上，兄妹一同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还有在古董公寓里度过的安稳日子。

比较起来，崩子和萌太所背负的东西实在差太多了。

萌太扛起沉重的包袱。

崩子却只是他的负担。

「崩子相信地狱的存在吗？」

萌太时常这么问。

然后就像是在炫耀般。

「我相信喔！那是死后会去的地方。」

对死神来说，算是回到故乡吧──

他总是这么说。

崩子只觉得那是他一贯的人生大道理——但如果仔细玩味，这或许是在暗示大厄岛绝不是他的故乡，他的安身之处。

（那么，萌太又是因为什么。）

（——得以支持他活下去的呢？）

暗口崩子对于那过度保护自己的哥哥石凪萌太绝对谈不上尊敬。

但是。

萌太死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崩子身上仍穿着白色的洋装配上凉鞋，穿衣风朴素依旧，没有一点改变，就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 ◆

六何我树丸。

哀川润这次的任务之中最大的阻碍——但是，她完全不瞭解那个生涯无败的结晶皇帝，就是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的父亲。

她似乎。

没有做任何的事先调查。

（她之所以完全不透露任何讯息给我和人识——或许是懒得说明，但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无桐伊织她。

采取行动时瞻前不顾后，思考方式单纯，一言以蔽之，正如同哀川润和零崎人识所说的，就只是个笨蛋和傻瓜，不过，令人意外的，她也有她深思熟虑的地方。

虽然学籍已经被开除了，但她之前所就读的可是县内第一的明星学校，而个人成绩更是名列前茅。

但伊织的同学都不认为她是一个优等生，而这都是由于她不认真的性格。

伊织不论在什么场合都没个正经，具体来说，根本就把随便当成处事的原则。仔细想想，这或许就是无桐剑午所口中的『逃避』——也说不定。

那份不正经跟不认真的毛病虽然还留着，但经过与零崎双识的冒险和零崎人识的共同生活之后，无桐伊织似乎放弃了『逃避』。若真是如此，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且对现况作出分析的人，搞不好就是她。

（哀川姊姊没能事先调查有关六何先生——可能是因为时间过于紧迫。）

做为承包人，接受石凪萌太的委托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据伊织目前得知的消息，前阵子的哀川润都将时间花在那个叫做世界末日、人类最终还是最恶之类莫名其妙的人身上，忙得不可开交。

况且，委托的实行条件，是石凪萌太的死亡。

在她得知这个消息，已经隔了一段时间。

因此，这次任务的几乎没有什么准备——也无暇调查六何我树丸的情报。

（应该——不止这些。）

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至少以伊织现阶段的瞭解，哀川润的人格特质，她的为人──

（「这样比较有趣啊。」——）

我想就算没有之前提到的那些因素，基于这个理由，她还是不会事先做调查的。再说，若时间真的不够，正常状况应该都会将计画延后。

（两件事的规模或许不同——但班上总是会有这样的同学，不论游戏的难度有多高，都坚持不看攻略本的孩子——）

而现实之中当然没有攻略本。

因此，就如同不看说明书就开始游戏般——还不知道哪个按键有什么功用，就拿起了游戏摇杆。

（不过——哀川姊姊。）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吧——做人处事一贯的态度。）

伊织只觉得这和自己得过且过的价值观实在差太多了。

在那位名为石凪砥石的少年的带领之下，他们来到武家大宅——正如同砥石所说的，从降落地点走下山，足足需要三个多小时。先不论零崎人识，虽然同为零崎，但对于从未受过任何作战训练的伊织来说，若不是有人开路，想要下山确实相当困难——进入大厅。

伊织和人识在那里与哀川润、暗口崩子会合，一行人等待着主人的到来——宅邸的主人，就是六何我树丸，除了生涯无败和结晶皇帝这两个称号之外其他皆是一团迷雾的男人──

「余正是我树丸。」

然而——在他到来之前，无桐伊织和零崎人识、哀川润还有暗口崩子，已经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

既然要面对那样『大牌』的人物，本来就不能计较太多，更何况他们还是入侵者的角色。

从没想过会得到什么招待。

能有一杯茶或是一张坐垫就很感激了。

（不过——）

（——却少了一张坐垫。）

大厅内只有三张坐垫，而不是四张。

那三张又全都被哀川润给霸占了（一个人就用了三张），其他三人只好平等的，直接坐在叠席上。

（本来就是因为哀川姊姊才会受到如此的待遇，对此，我们没有任何意见——）

伊织的眼神向左瞟去。

正确来说是左后方——暗口崩子低姿态地正襟危坐，神情相当畏缩。

不够的那一张坐垫。

应该是崩子的份——不是因为伊织特别聪明，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人类最强承包人——很荣幸可以见到你。喝喝！如同传闻般是个美人啊，而且还是最强！人们说上天是公平的，不过，他却将一切都给了你啊！」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相当稳重，带着白发的男人。单薄的体格与伊织没什么两样，身上的穿着符合武家大宅古意盎然的气氛——整个人十分的低调。

与生涯无败。

或是皇帝的称谓相去甚远。

一个有点年纪的男人。

（若提到可怕——）

（刚才遇到的砥石可怕多了呢——）

顺带一提——石凪砥石将伊织和人识带到大厅之后便不见踪迹。他说他正要去打猎，或许又上山了吧？

伊织还在想着。

「喂！」

我树丸——突然将视线投向伊织。

被他发现我心不在焉吗？还是要怪罪我没有遵从礼仪，见到『长辈』却没把针织帽给脱下来？正当她有些心慌的时候，我树丸再度开口了。

「刚才好像有听砥石说到——你是零崎啊！」

「唉？啊，是的，没有错。」

伊织回答。

她是一个与紧张绝缘的女人。

说起她惊人的事迹，在遭到『染血混浊』早蕨刃渡监禁的时候，竟然还拼命说笑话想要逗弄对方。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她对于危险的概念过于迟钝。

「我叫做无桐伊织，顺带一提，他是零崎人识。」

「不要擅自介绍我啦！」

话题应该转到了人识身上，但他却看也不看我树丸一眼，把脚伸得直直的，将视线投向一旁。

他才是最没礼貌的——不过先不管礼貌，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好像又不是因为等了太久而生气。

喝喝！

我树丸低声地笑了。

「余听说零崎一贼遭到全灭——没想到竟有两位生还者，有一位还是女性，这真是个好消息啊！」

「…………？」

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应该用来当做开场白吧？尤其是对着伊织他们说。接着，他用手将身后的纸门给关上──

在准备好的座垫上坐下。

立起膝盖，坐姿相当霸气——但可能是体型的关系，并不会给人任何的压迫感。

（——若真是如此。）

（那时候的早蕨们，还比较——）

就因为如此——才令人忍不住怀疑。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泰然自若的出现在我们这些不法入侵者面前呢──

「岛上什么也没有，还请你们不要见外啊——余本来也不是岛上的人，与其他人不同，不需太过拘束。」

「…………」

不止是他的用字遣词（第一人称用『余』这个字，就令伊织惊奇不已），就连说话的内容都相当普通。

在如此的情况下，应该是不至于会突然展开战斗，但是——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这里本来就像是个被魑魅魍魉给占据，生人勿近的魔岛——至少伊织是怀抱如此的觉悟跟着哀川润过来的──

「不过，我还是得先请教一下，你们三人来到这岛上的目的——」

我树丸抬起下颚——这么说道。

三人。

直接排除了一个人。

不需要回头也知道——自己左后方的崩子一定浑身发着抖。

而且不需回头也知道。

她一定双拳紧握，像是在数榻榻米叠席的格数般低着头──

「真是无聊透了！烦不烦啊！」

突然。

不，也不能说是突然，应该说——忍耐的极限，已经达到临界点，零崎人识愤然站起身，接着毫不犹豫地从伊织的眼前走过，本以为他只是要走向崩子，没想到他竟然一把将崩子给抓了起来。

人识的个头很小，即使是不满一百四十公分的崩子，也无法完全将她抬起，但是。

「唉、唉？这、这是？」

虽然感到十分困惑，但崩子也只能照着他的意思——人识就这样离开了大厅。

「…………」

不对。

其实是有时间阻止他的。

但——却没有人这么做。

（——真是的。）

（说什么毫不在乎，还真是受不了他耶——人识。）

崩子妹妹。

她——确实很可爱啊！

很自然的。

伊织——再度露出了微笑。

「真是个奔放的家伙，算了，管他是不是零崎，余对男人没有兴趣——就随便他吧！只留下美女们，好不畅快啊！」

「美、美女们……」

讨厌啦！我树丸说的话令伊织害羞不已。被大家公认最不会察言观色的她，如此的反应确实耐人寻味。

「言归正传吧！死色真红，你们的目的是——」

在人识和崩子离开后，大厅只剩下六何我树丸、哀川润和无桐伊织三人，而我树丸再度朝着她们问了一样的问题——不过。

对此，哀川润的回答——坐姿与我树丸一样霸气的哀川润，自始至终从未开口的哀川润她。

「啊？」

就只是这样。

「喂喂——不要让我失望嘛！结晶皇帝，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说完——哀川润笑了。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好战的笑容。

至少她没在人识和伊织袭击医院的时候露出如此的表情。

「既然彼此的距离己经近得用手指就触碰得到了——还需要多说什么吗？现在应该不是谈话的时候吧？」

像是在邀请般。

哀川润——招了招手。

「趁现在分出胜负吧！」

所谓的压迫感——不就是目前哀川润所散发出来的氛围吗？

伊织不由自主的撇开了视线。

她强烈的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根本不应该待在这里的——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跟人识一起离开了，她在心底不断地想着。

（想要挑起战斗的——其实是哀川姊姊。）

比起六何我树丸。

同伴好像比敌方还要可怕。

不对。

就连哀川润究竟是不是同伴——都很难说。

伊织和人识是因为暴力而被迫合作的立场。

（会直呼姓氏的——应该只有敌人啊。）

「……嗯，原来如此，如传言所说你就是个战斗狂啊！」

我树丸他——面对于哀川润的挑衅和强势的压迫下，丝毫没有改变态度。

「不过啊，死色真红，血气方刚也只有年轻的时候——现在的余，只觉得这一切令人厌烦啊！」

说完，他笑得像是个慈祥的爷爷。

这绝对不是推拖之词——而是正面对哀川润做出回应。

「分出胜负——而现在，余不再执着于胜负，因为——最后一定由我获得胜利。」

他的口气。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姿势依旧——表情也不为所动。

「……喔！」

听到他的回应，哀川润动了动舌头——一瞬间，她像是看到了美味的食物般，舔了舔嘴唇。

「你是在示威吗，我树丸？」

「当然，就像余和你一样——这个世界是照着弱肉强食的法则运作的，不过余真的没有多强，更是出生于非战斗世界的玖渚机关，却能够像这样持续活着，持续获胜——死色真红，难道你不觉得这就是我的天命吗？所谓的强度，真的是必要的吗？」

我说啊，人类最强──

我树丸说。

「成为最强确实令人羡慕，想必非常有趣吧！即使输了也会被原谅——如此强大的你一定能打败弱小的敌人，但弱小的余——未必会输给强大的你。」

生涯无败。

六何我树丸——结晶皇帝。

「即使是最强的你。」

「……看样子是真的啊！听那个美少年说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呢，只觉得他是故意想挑起战火。」

对于哀川润所说的话。

「美少年？」

我树丸不解地歪着头。

单凭这个形容，或许分辨不出来吧——不，至少从他对崩子的表现看来。

（即使说出了石凪萌太的名子——）

（他的反应一定也是相同的。）

伊织心想。

突然——她有些在意带着崩子离开大厅的人识。

「嗯，无所谓——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死色真红。不要想和余分出胜负，虽然你输了也没关系——你也不想添一笔败仗吧？还是现实中的交涉比较平和具有意义。」

「咯咯咯！」

于是——哀川润她轻浮的抖动着肩膀。但与对方自在的态度形成对比，压力也同样变大了，伊织有些许地所感觉到。

她生气了吗？

不过我树丸——看来一点反应也没有。

并不是他不在意——而是这丝毫无法对他造成威胁，甚至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

「原来如此，还真有趣啊！生涯无败——这么一来也不枉费我特地来到这个岛上。」

拨了拨浏海，哀川润她拨了拨浏海。

「不然这样好了，结晶皇帝，为了表示我对你无败的敬意，请容许我纠正你的一项误解——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照着弱肉强食的法则运作的。」

「喔？」

第一次，我树丸对哀川润所说的话表露兴趣——表情出现了变化。

「这不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吗？」

「不，虽然那样的世界应该存在吧——但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啊！」

哀川润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身体向前倾，瞳孔还闪耀着光芒，然后说。

「若只吃弱肉——自己也会变弱啊。」

说完——放声大笑。

那笑声彷佛要吞噬一切。

依着生存的本能——笑着。

「……好像被你得到一分了！不过，」

我树丸。

六何我树丸凛然的——态度并不像说话那么动摇，他缓缓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话说在前头，余可是连猜拳都没输过的男人。」

「是喔。或许到今天以前是这样没错，那是因为你还没遇见我。」

看他站起身，哀川润也——咻地转过头，当场站了起来。

「然后呢？我该如何打败你呢，生涯无败？」

「……喔，如果只有我一人的话，想怎么比都行——但如今攸关面子的问题。不只余，还要考虑到大厄岛首领代行，凭依的面子。」

不然——我们来玩游戏吧！

游戏。

我树丸说。

一旦站起身哀川润的身高较高，他自然呈现仰望的姿势——不过他依然不为所动。

「余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为何——但如果余真的输了，赌上生涯无败的名誉，任何要求余都会欣然接受。」

都还没问个清楚，就敢做出如此承诺，伊织对于我树丸的大器深感佩服——以及他的自信。

不论对手是人类最强还是杀人鬼，他早已认定自己的胜利。

绝对。

不会有意外的——他深信不疑。

「游戏？少无聊了啦！这不是战士该做的事吧？在这里大战一场不就好了吗？」

「别这么说啊，人类最强——怎么会这样呢？不符合你的形象啊！我不是提出了一个分出胜负的方式吗？」

「你是说游戏？」

「是啊！这个岛上的孩子，从前就以这个游戏代替训练——你放心，虽说是游戏绝对不是胡闹的那种。大家通称它为大厄游戏——也就是所谓的鬼抓人。」

「鬼抓人？」

鬼抓人（↑）？不是哀川润，伊织用很奇怪的发音说出这三个字。冒然的加入最强与无败的对话之中，双方都用严厉的眼神瞪着伊织。

说也有趣，她应该是世界上第一位同时被最强与无败怒视的人吧！

「……没错，鬼抓人。」

我树丸——朝着伊织这么说。

她本来还想指正我树丸，这句话应该要说给哀川润听，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立场，目前的状况也不允许。

「咯咯咯！所以呢？玩那个大厄游戏，如果我们获胜，你就会接受所有的要求是吧——真是豪爽啊！当大人物还真辛苦，必需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打一场啊？」

所以呢？

哀川润问道。

顺带一提，她的视线还在伊织身上。

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才好喔！伊织巴不得马上逃离现场。

虽然没有成功。

虽然根本不可能逃得了。

「先不管我们打败了你——你若一如往常的获胜，那又会如何呢？总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吧？」

「对啊，不如就等价交换吧！不用担心，最后一定会让你们离开的——不过，要先完成余的愿望。」

六何我树丸露出了微笑，跟先前的哀川润一样——他也舔了舔嘴唇。

「哀川润，还有无桐伊织，你们如果输了大厄游戏——」

那微笑。

第一次——令伊织感到恐惧。

不对，不是恐惧。

她所感觉到的——说得直白些，完全就是生理性的厌恶。

「我要你们生下余的孩子。」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五章「堕落非常容易，想要更加不幸却意外困难。」

◆ ◆

「请、请你适可而止。要去哪里啊——一天之内到底要绑架我几次你才肯善罢干休呢？」

力量上的差异过于悬殊，暗口崩子放弃抵抗，任凭零崎人识摆布——不过，不论走了多久，在走廊上转了多少个弯，人识粗暴的脚步仍未见停歇，终于，她忍无可忍的开口了。

于是人识很干脆的停下脚步。

实在太过突然，让崩子还一头撞上人识的后背。

「……很痛唉！」

明明是他自己拉着崩子一直往前走的，说话却如此不讲理，人识这才放下架在她脖子上的手——被释放的崩子一屁股瘫坐在走廊上。

早知道他会这么干脆地停下来，就不用忍耐这么久了，崩子有些后悔。然而人识突然转过身，放开崩子候立刻迈开了步伐，眼看就要走出玄关了。

（…………）

（算了——）

（好像也没有追上去的理由——）

即使如此，他似乎是为了崩子才生气的——这是事实。如果就这样目送他离开——感觉也不太痛快。

（更何况——我是向导。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负责带路。）

身为向导，总不能让造访者人识单独行动——只要自己能接受就好……经过理性的考虑，崩子站起身，向前追了过去。

穿好凉鞋走出去一看，马上就发现人识的踪迹。当中隔了一段时间，本以为会找不着他——如果真是这样也没办法——不过，人识就站在不远处。

或者应该说。

他——正不停用手捶打着庭园中装饰用的岩石。

虽然带着手套，但也还是赤手空拳。

因此，在如此的情况下，发出声响的不是岩石，而是人识的拳头。

「你——在做什么啊！」

若是力量系的战士也就算了，但他肯定不是。所以，手套也破了，露出的部分皮开肉绽，开始流血。

「停！请你快住手——」

崩子一股脑地扑了上去，从后方抱住人识，她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拘束他的行动——即使无法阻止他的拳头，但至少能让他冷静下来。

「……嗯？」

他转过头。

然后就这样定住不动——『啪！』地张开双手，越过肩膀看着崩子。

「你为什么要抱住我啊？暗口众的人，对主人以外的对象这么大胆可以吗？」

「…………」

对人识来说只是满腹的疑问，但崩子却觉得自己遭到戏弄，有些生气又有些害羞，立刻从他身上弹开。

崩子露出了责怪和抗议的视线，不过此时的人识根本没在看她，直盯着自己的拳头——破损的手套和伤痕累累的皮肤。

「呜哇！怎么会这样！」

他十分惊讶。

「痛死人了！是谁让本大爷的手变成这样的——可恶，好大的胆子！」

「…………」

一个人像在说单口相声似的，但看他的反应好像是真的。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杀人鬼。）

事实上，崩子身为『杀之名』的专业战士，却几乎没有战斗经验，这也是第一次接触零崎一贼的人。

不过，对另一人（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姓不是零崎）无桐伊织的印象又不太一样。

（表与里——哀川润这么说。）

（一体的两面——）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血液全冲上脑袋——真是的，怎么又来了！最近明明好很多了啊！唉，果然还是个小鬼，啊哈哈！」

人识一边说，一边把手套脱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接着，双手晃呀晃地，应该是想充分接触空气吧？

「…………」

人识沉默了一会儿，观察他的拳头（就只是这样的动作），接着好像做出了决定般。

「啊—啊，去散个步好了！」

将满是鲜血的手枕在后头，朝着大门走去。

「等、等一下——啊啊，真是的！」

暗口崩子本是一位沉着冷静的美少女，几乎不会表现出慌张或是焦躁的情绪——不过，此刻却异常地焦躁。

能够让崩子如此反常的──

（除了萌太之外——）

（——就只有——戏言玩家哥哥。）

伸出手，崩子抓住人识的上衣，然后用力一扯。

「嗯？干什么啦！那个……暗口！」

「在这里请不要叫直呼我的姓氏。」

口气就像是人类最强承包人一样，崩子更用力拉住他。

「我会用人识先生来称呼你。」

「喔——好吧，崩子……」

说完，他好像对如此的叫法有些抵抗。

「崩子妹妹。」

人识说。

「这样，可以吗？」

「……嗯，人识先生。」

「怎么样啊，崩子妹妹，有求于我吗？我可不会给你零用钱喔！」

「请跟我过来，冲洗一下伤口吧！」

「啊？」

强拉着一脸不解的人识——人识也不打算抵抗的样子，就这样「喔、喔、喔」地，保持着向后倾斜的姿势，一路被拉到有水的地方。

将用来替庭院的植物浇水的水管给拔掉，直接把水龙头转开到底，逼迫人识将手伸进水流中。

「哇，好冰！」

「因为这是天然井水。」

「你好像很瞭解嘛！」

「其实——」

当然瞭解啊。

以客人的身分，是不好在别人家太过自动、但那其实就是她的家啊——不，如今已和别人家没什么两样。

我。

我和萌太——舍弃了这个家。

因为没有人在乎我们。

「——也不算瞭解。」

「是喔。」

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面对崩子的借口，人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念着「已经够了吧？」，伸手就将水给关掉，或许是没带手帕，他随便在衣服上抹了两三下。

反正，也没有借他手帕的义务——即使想借他，不久前才全身湿透的崩子，身上不可能会有手帕的。

「谢啦！好像比较不痛了。」

「……请你不要说谎，用清水冲洗，怎么可能止痛呢——不过只是将伤口清洗干净而已。」

崩子说是为了以防破伤风。

「正常来说还需要消毒和包扎——但那类的医疗用品放在武宅的起居室里。」

想拿还是拿得到的——但以目前崩子的立场来说，并没有这个选项。

人识或许是察觉到了。

「没关系啦！这点伤，用口水就能治好了！」

他说。

「喔，我可不是要你帮我舔伤口的意思噢！」

「当然……怎么可能做到那种地步呢？」

崩子以极度认真的神情，回答人识的玩笑话。

如果被她认为是卸下心防的表现，那可就麻烦了。

话虽这么说，态度轻浮却还是表达了谢意，想否认也不容易。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谢啦！』人识先生。」

「啊？」

「把我从大厅带出来。」

「啊？喔喔。我有做那样的事吗？想不太起来唉。」

人识说得好像是十年前的往事般，然后，真的用自己的舌头舔着手上的伤口。

「啊哈哈，没什么啦——我一生气就会变成这样。我最看不惯那种——该怎么说呢……」

「那种？」

「家人之间闹不合。」

他的口气。

听起来冷淡，不过，内容却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崩子心想。

「……话说回来，零崎一贼——本来就是一个『家族』对吧！」

「嗯？啊，当然啊。但对我来说是家人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个人？是那位——戴着针织帽的无桐伊织吗？」

「才不是那家伙呢！她——不过是那个人的影子……令人头疼的是，最近好像越来越亲近了！」

「…………？」

尽说一些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自己虽然还是个小鬼，但换个角度来说，我也成熟了不少——如果是以前的，可能已经把你那位父亲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了！再说，前阵子在面对人类最强的父亲的时候也是——」

「……那也没办法的。」

崩子说。

人识听完。

「对这里的人来说——我已经死了。」

不论是暗口凭依还是六何我树丸。

以及暗口众的所有人。

暗口崩子——就是个死人。

更何况，是崩子主动离开这个岛的——本来就不会期待什么热烈欢迎，也从没想过——能获得坐垫或是受到平等地对待。当然，更别指望凭依或我树丸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这是预料中的事。

（这里——这大厄岛。）

（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说实话，只要我出现在岛上，应该是格杀勿论的——至少，我已经做好那样的觉悟才来到这里。不过，似乎是想太多了，我连被那样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就只是个死人——在或不在这里都无所谓，不，根本就不存在。」

「呿！真无聊。」

崩子像是在报告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一般——『我被无视这件事，你其实不需要太在意。』——像这样，她绝不是为了让人识好过一些，或展现自己的体贴，而是想要表示这世界上「只有你同情我」——没想到人识听完，反而揪着崩子的胸口。

「你、你要做什么——人识先生？」

「崩子妹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肯定会让你对我的评价大幅滑落的！」

「啊、什么意思？」

像是做出了宣言般，人识抓着崩子——用力把她小小的头颅压到水龙头下方。这时候，大概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也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人会做这么过分的事——还没来得及反应，人识毫不犹豫地将水龙头打开。

冰冷的井水流了出来。

仔细想想，以目前的季节来说，那水温根本和冰水没两样。

「啊、啊啊！」

即使被铁锤殴打全身都有不一定会吭声的崩子，竟不由自主地发出悲鸣。

头瞬间就湿透了——大概过了十秒，人识把水关上，放开崩子的洋装。没想到洋装的布料可以伸展到这个地步，但目前这件事完全不重要。

「你、你——一天之内到底要我湿透几次你才甘心啊……好不容易才干了耶！」

「第一次是人类最强害的吧？」

人识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崩子首先采取了紧急措施，把头发盘起，用力地拧出水来。她冷到手都在发抖。

「啊哈哈！发型变了人也不一样了唉！崩子妹妹。」

「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你清醒一点啊！无聊死了。」

无聊死了。

人识不停重复这句话。

「告诉你一件事吧！崩子妹妹。」

「啊？」

「洋装变透明了喔！」

「什么？」

崩子激动得连口水都要喷出来了。

以不可置信的神情急忙遮住自己的胸口。

「开玩笑的啦！」

人识说。

「我要告诉你攻略我这角色的秘诀。如果没有在这里触发剧情，就没办法进入我的路线喔！」

「……我完全找不到必须要攻略你的理由——」

「我啊，最讨厌那种——随便抓一个借口就放弃的人，自以为明白事理，看破了一切而虚度日子。」

说完，人识他——一把抓住崩子湿漉漉的头发，强行将她拉到面前，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当然，我不是要说什么正面积极的话，单纯只是很火大而已。」

「火大——」

什么意思啊！

像个小孩子一样——崩子心底虽这么想，但其实自己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孩。

人识已经快二十岁了吧！

因为长相比较稚气所以看不出来，不过他确实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纪。

即使如此，却还在说什么火大。

无聊死了。

对于别人家的事，毫不客气的发表意见，也不懂得掩饰盖自己的不成熟。

「这么一说，出梦那家伙也是一样——一个一个都那么轻易就放弃，你们知道真正的放弃，有多么难以挽回吗？」

「但是……」

话没说完，崩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人识，该不会──

「人识先生，莫非你现在是在安慰我吗？」

「啊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啊？太愚蠢了，我才不在乎呢！」

口气听来相当不悦，人识却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似乎是被说中了而不知所措──

（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容易理解。）

想要理解应该也没用吧？

「我可不会放弃喔！」

他说，依旧呈现背对的姿势。

「一点都不想放弃。崩子妹妹，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零崎人识有一个超想要见到的人喔！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就是很想见到他。只要见到他——就会得到解答。」

「…………？」

崩子歪着头，人识所说的话越来越难理解了，湿透的头发不停滴着水，浸湿了洋装，但她却没心情理会。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人识像是在宣战一般，大声地说。

当然，崩子不可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此。

「会不会——已经相遇了呢？」

像这样。

崩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更没有多想。

只是附和他的话而已。

不过。

「…………」

啊啊。

这也是——有可能的啊！

零崎人识背对着崩子——一个人呢喃着。

那句话里。

带着恍然大悟心情的情绪。

「……人识先生。比起这些——把我们两个人的私事先放在一边，有件事我好像应该要跟你说一声。」

「啊？」

听到崩子叫他，人识回过头来。他对于崩子所说的『有件事』，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但总觉得要赶紧换个话题比较好。

再这样下去——好像真的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事实上，崩子即将说出口的这件事——至少，以现阶段的发展来说，是应该要先说明的重大事项。

不。

这件事——一开始就应该要直接说明才是。而且，除了零崎人识，哀川润和无桐伊织——她们两人更应该知道的。

「是有关六何我树丸的事。」

只是。

她说不出口——难以启齿。

这同样牵扯到她和萌太的出生──

「你父亲怎么样吗了？」

「你对他有什么看法？」

总之，先问问看他的意见——一个杀人鬼是如何解读生涯无败的，这也关系到接下来说明的顺序。

「实际上看到他——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呢——」

听到人识的回应，说明的顺序果然受到了影响，必需从前提开始讲起才行。崩子心底虽这么想，但人识却继续说了下去。

「——难怪他会是生涯无败啊！」

「…………」

「其实，在我听到哀川润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有些怀疑——那种程度的战士，我怎么会不认识呢？而伊织那家伙有点奇怪，我也不算是什么正常的类型，说出来的话可能不太正确。」

「……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曾经和具有同样象征的家伙交手过——虽然不是什么好经验。他叫直木飞缘魔——很强却又默默无名。」

人识断言。

「那种类型的最可怕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有那样的家伙在岛上，我才不会过来！」

像这样做出了结论。

原来如此。

──能够理解那种安静的强大，一切好说。

若是能感受到那朴实无华，不起眼的力量。

说重点就行了。

「看不见的强大，才是最令人畏惧的强大——越是看不见就越是厉害。当然那不代表没有弱点，但在我这种属性的人看来，绝对是占优势的啊！」

「……男性三十一岁，女性三十四岁。」

崩子说。

尽可能的不带感情。

「你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吗？」

「嗯嗯？三十一、 三十四？什么啊！这是猜谜游戏吗？」

「不是的，那是更现实的数字——这是对『杀之名』七名所统计出来的数字，是平均寿命喔！你没听说过吗？」

「…………」

「不到正常日本人平均寿命的一半——有些甚至只有三分之一。当然，还有很多死在荒郊野外的或是行踪不明生死未卜的人，数据的准确度也有待商确，不过，即使搜集到再多的数据，最多只会向下修正，不可能增加的。」

「唉——是这样没错啦！」

人识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零崎一贼也遭到全灭了，哥哥和老大差不多就是那个年纪吧？」

「『杀之名』的宿命，就是不停地战斗。顺带一提，『咒之名』六名的平均寿命就高了许多——他们并非战斗组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应该吧——话说回来，我曾经看过『咒之名』的老婆婆喔！大概有七十多岁。」

「想要得到『咒之名』的正确数据同样困难——而在训练期间的高死亡率，两边也都是差不多的。」

「嗯，所以呢？」

「六何我树丸——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

崩子单刀直入地说。

那数字。

「七十八？」

就连人识都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唉！看起来最多五十几岁吧？」

「他仍是现役的战士，与三年前回岛时相比，外观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先不论他生涯无败的经历，那完全是无人能及的记录。目前他虽是大厄岛上暗口众的一员，但他其实根本不属于『杀之名』，本家分家都不是——却能在这个世界存活到现在。」

这——是何其异常的现象，几乎等同于——不死之身。

「比起持续获胜——持续活着这件事才是最惊人的。」

人识闷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那确实……不寻常。」

他说。

「七十八啊——从没想过自己能活到那个年纪。我应该很快就会死掉了吧？可能就在明天。」

「所以，人识先生——如果他和哀川润真的打起来，哀川润被打败的可能性较大，这部分你应该同意对吧？」

「嗯，可能吧——毫无疑问，她是最强的，但动荡反差的幅度实在太大了。况且她也曾经吃过败仗——那个承包人，不久前才输给那个叫做最终还是最恶的家伙不是吗？那时候所受的伤还没完全康复，只能发挥两成的实力呢！」

「…………」

事实上，掉进瀑布所受到的冲击，使她的实力又少了一成——这部分还是不要提起吧，崩子选择沉默。

但至少——人识对于现况并未抱持过度乐观的想法，这对她来说算是不错的情报。

「所以呢？你想说的是什么？」

「输了之后的风险！哀川小姐都赢不了的人，伊织小姐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呢——那个人他。」

「啊啊，那家伙的程度，顶多就是靠自己的本能和才能战斗而已，就连义肢的使用都不太能适应……但应该轮不到她吧？就连我都不可能啊！死色真红再怎么乱来，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很难说喔！」

哀川润是不会硬要她上场——崩子说。

「不论伊织喜不喜欢，最后还是得参战的——为了保护自己。」

「啊？绕这么大一圈啊，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应该就是现在吧——六何我树丸正向她们提出要求。」

崩子往宅内瞄了一下。

接着说。

「要她们——为自己生孩子。」

「…………」

「六何我树丸的兴趣，就是生小孩。」

人识他。

露出了无法言喻，耐人寻味的表情。

绝不是哑口无言或是惊讶那么简单。

不过，这也是很合理的反应——在他做出奇怪的臆测之前，崩子赶紧对我树丸的『兴趣』做出解说。

「那个男人因为这件事，还曾经被玖渚机关的下部组织——陆枷给驱逐下放。」

「是因为男女关系的问题？」

「不，并不是男女关系，严格来说，应该叫做繁殖癖。」

「啊？繁殖？」

就这样说出来了吗？人识心想。

这句话确实没有多做修饰，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崩子一点都不想袒护我树丸的那种嗜好。

「他的梦想，就是要生下『杀之名』七名和『咒之名』六名，全部十三名的孩子。当然，他自己的血亲玖渚机关和四神一镜并没有包含在内——政界和财界的戒备森严，就算想要接触也很困难。」

「……也是。」

「戏言玩家哥哥到底是如何——」

喔！

那是毫无关系的一句话。

「总之——六何我树丸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一定不会放过哀川润那稀有的母体，以及本来已遭到全灭，零崎一贼的女杀人鬼。」

「……难怪那家伙刚才会这么说，『真是个好消息』……原来是这么回事。呜呜呜哇！」

太恶心了吧！零崎人识发出厌恶的呻吟。

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要不是如此，喔，才会出现石凪和暗口的兄妹啊！等等，所以说，崩子妹妹，难道你还有其他『杀之名』或是『咒之名』的混血兄妹？」

「如果单纯谈论血缘关系，就算有也不奇怪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不过，成功案例好像只有我和萌太就是了——他似乎一直没有遇见拥有令他满意的基因的对象，但在我离开大厄岛的这三年是否有新的进展，我可就不清楚了。」

因此才会更加——执着吧？

如同飞蛾扑火般，对于出现在眼前的人类最强和零崎的女杀人鬼，那个男人肯定趋之若鹜啊！

（再说……）

（如今，对那个男人来说——我和萌太不再是成功案例了——）

是逃离自己的——失败作。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看样子伊织也不得不战斗了，而且还会非常拼命。仔细想想，那家伙才十七岁，不久前的身分只是个女高中生——女高中生怀孕生小孩，这根本是手机小说的剧情啊！」

「最近还出现了很多变化型。」

「啊？」

「我是指手机小说。」

然而崩子并没有手机。

但这本来就不重要。

「可恶，也太麻烦了吧——这么一来我不是也得加入战斗吗？本来以为我只要负责让哀川润能专心的对付你那个父亲就行了，看来没那么简单啊——呿！如果早点知道，就不会把手伤成这样了。」

人识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拳头。

不过，以他刚才的愤怒指数来说，即使事先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一听到『自己人』被卷入纷争之中——马上就决定参战啊！）

（真不愧是——零崎一贼。）

「啊——身上连把刀都没有，手变成这样想用曲弦线也很困难吧，毕竟那需要相当精密的动作——还是跟伊织借『自杀志愿』好了，虽然她不太可能会借我。对了崩子妹妹，那位大叔用什么武器呢？」

「没有——六何我树丸坚持赤手空拳的战斗。」

「是喔。这点跟直木飞缘魔一样，如此一来，条件限制去除了一半……不对，又不是只需要对付生涯无败一个人。死神那家伙有参战的可能性啊——」

「嗯？死神？」

崩子疑惑了。「啊啊，我没说吗？」人识再度开口。

「在我和伊织降落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跟零崎一样的家伙——浑身散发着杀意，就只有杀意。看他拿着镰刀肯定是死神没错，但姓石凪的都是那个样子吗？你哥哥呢？」

「……唔，萌太——他其实。」

不对啊！

这句话——本来就很奇怪。

大厄岛——是暗口众的据点之一。

怎么会有——死神呢？

「啊，该不会那家伙手上的镰刀，就是哀川润来到这个岛上的目的啊？看起来就是把好东西——喔，别看我这样，对刀器可是很有研究的。」

「人、人识先生的眼光并不重要——你说什么？死神——那个人说他姓石凪？确定不是暗口？」

「谁会把石凪和暗口听错啊！发音完全不一样啊！如果是石凪和咎凪、暗口和罪口也就算了。」

他好像——人识双手抱胸，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石凪——砥——砥——砥——」

「——石凪砥石。」

门后——传出一个声音。

崩子和人识全转过身去。

「是砥石喔。」

像这样。

像是做出附注般开了口——双手都被血染得鲜红的少年，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就如同人识刚才所说的，他的右肩扛着一把死神镰刀，而那把镰刀——也如同人识刚才所说的——充满崩子的回忆，石凪生前用过的镰刀，但令人惊讶的——却不是这点。

吓一跳的原因。

全都是因为那股杀意。

毫不保留的满溢而出——那股杀意才是最惊人的。

（——这、这个人倒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死神？）

彷佛是由杀人冲动——幻化出来的人形，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会把它看成一个人。

「别紧张，这是鹿的血。时机不凑巧，还没来得及洗手。」

砥石他——与崩子的的期待相违背，说着无关紧要的台词。

「可以借过一下吗？我想要洗个手。」

然后，用手指了指水龙头。

「…………」「…………」

崩子和人识无言以对——不知道人识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崩子在这个情况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两人分别往左右靠，让出了一条路，砥石也毫不犹豫地从人识和崩子中间通过。

那瞬间。

他身上的杀意也丝毫没减少——不为所动。他的杀意——并不是从空气中扩散的，几乎可以说是固体物质，而不是气体。正因为如此，崩子发现那股杀意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对象其实是——这个残酷冷漠的世界。

死神镰刀。

他将镰刀夹在腋下，打开水龙头——低头洗着手。手上的血虽然被水冲掉了，却没有变干净的感觉，这单方面的只是观察者的心情所造成吗？

砥石还特地捧着水，清洗刚才被血弄脏的水龙头，就连细缝间也不放过，非常仔细——接着，他将水龙头转到底关上，把崩子丢在一旁的水管再装了回去。

从他一板一眼的行为，可以推测出他的个性——但那前提必需是建筑在要他是个人类的条件上。

如果砥石的非人性。

即使不需要推测——也都感觉得到。

「不过，你们还真疯狂唉——我听说了。是为了这把镰刀而来的吧？就为了这件事要和我树丸玩大厄游戏……根本不要命嘛！」

「大厄游戏……？」

听到这句话，崩子瞬间忘了呼吸。这一切，是在我们离开后发生的吗？当然，六何我树丸不会认真的与哀川润对决——为何偏偏是大厄游戏呢？

（不过像这样单方面的要求，哀川润应该——）

（应该——）

（——会接受。）

事实上，脑中也只有她接受游戏的画面。

甚至可能连解说都没听完吧？

（搞不好她以为那只是一般的鬼抓人，孩子们的游戏——）

虽然是被人识强行拉出大厅的，但只要自已坚持不走，他也莫可奈何——算了，如今想这些也没用。

「死色真红如果在大厄游戏中获得胜利，这把死神镰刀就是你们的——听说协议内容好像是这样。」

「但若是——输了呢？」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啊！你们不如自己去问本人吧？」

态度相当冷淡，不过那都是因为他根本不把崩子当作一回事──

（……不。）

（这个人——不一样。）

「你倒不会无视崩子嘛！」

人识说。

他完全说出崩子心底的想法。

没错。

在这个岛上像是空气般，甚至被当成死人对待的崩子——石凪砥石却捕捉到了——那似乎不存在的她。

非但没有忽视。

确确实实的看着她的眼睛。

「……我，又不是暗口众。」

说完，蹲在地上的砥石站起身，不忘捡起一旁的死神镰刀。

「我只是一个受人雇用的死神，不会介入别人的家务事啦！」

「受人雇用……」

怎么会有这种事？

石凪在『杀之名』中的地位也是特殊的——并不是想雇用就能雇用的属性。以稀有程度来说，整个集团连三十个人都不到（如今已遭到灭绝）的零崎一贼虽然等级较高，不过，『杀之名』排名最后的石凪调查室，同时却也是排行第一——那是最后一名的特权。

无法雇用。

除非要有一定的缘分。

「——怎么可能？」

「都是你的哥哥有远见——因为石凪萌太的关系，把我从死神界拉了出来。」

砥石说。

一边冷眼看着——崩子。

同属石凪，却和总是散发出温和氛围的萌太不一样，认识他的人一定都是这么想的，更何况是他的妹妹崩子——那感受一定很强烈吧！

砥石与萌太的差异、违和感。

甚至令人感到恶心。

「——都是他的错！真是的，你哥哥——竟然没有信守约定。」

「是什么约定？」

竟敢——像这样。

大言不惭地指责萌太的不是。

「先打破约定的——是你吧！六何我树丸一回到岛上——你就突然反悔了——」

「是这样吗？不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吧！所以——虽然我没有无视你，但请不要以为我对你会有什么好感。说实话——我恨你们兄妹。」

不带任何感情，只是照本宣科似的，但抱着死神镰刀的他，视线——确实投向崩子，直盯着不放。

恨你们兄妹这句话。

似乎是打从心底说出口的。

（萌太——）

（拿着萌太的死神镰刀——竟然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怎么一回事啊，啊！还以为你不会排挤别人，现在倒换成言语攻击啊！你们这个岛上的人，好像很喜欢欺负小女孩唉！我看你们就是一群傲娇鬼啦，混帐东西！」

在崩子做出回应之前，人识咻的一声——钻到崩子和砥石之间，站在崩子面前。

人识用身体。

挡住了砥石的视线。

「是你强行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而这孩子是我一个重要的好朋友所喜爱的小抱枕呢！如果让你为所欲为的伤害她，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喔，真意外唉！我以为零崎一贼的杀人鬼只会维护自己人。」

砥石稍稍抬起了下巴——接着换对人识投以鄙视的眼光。

「不过啊，零崎——零崎，人识，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口气。正如你所说的，如果对手是我，顶多只能争取时间而已不是吗？」

「啊啊？那个时间指的是你距离死期还有多久唉！」

「什么意思啊？」

「你明明就知道。」

「还满强势的嘛——但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一边说还一边笑着。

砥石抖动着他的肩膀。

「毕竟，为了『家人』不惜生命的疯狂，才是零崎一贼最恐怖的地方不是吗？」

如果你伤害了他的家人。

不论对手是谁，战斗手段为何，他们都会奋不顾身的投入，那无可取代的亲情——即是零崎一贼的核心概念——贯彻的原则。

因此，零崎一贼。

才会是最令人们所忌讳的疯狂集团。

……不。

令人闻风丧胆——同样招人忌讳。

「如今，零崎一贼已遭到全灭，只剩下你和针织帽两人——不过才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呢？而零崎个人的实力大家也都很明白。零崎一贼——已经不再可怕了。」

「…………」

「即使杀了你们——也不会有誓死复仇的家人找上门来！」

全灭，灭族——那全是无法挽回的文字表现，但对于当事者零崎人识和无桐伊织来说——就只代表着亲人的死亡。

崩子心想。

看着人识的背影，想着。

（这个人的处境——）

（其实和我差不多——）

「……不要一直重复啦！烦死人了！」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人识回答。

「我从没想过要你害怕好吗？我就是我，就是我啊——现在是我以个人的身分对欺负崩子的你说话！」

「这样啊！用说的谁都会啊——更何况，被杀这件事也是不需要条件的！」

「……你说那是叫大厄游戏对吧？」

于是。

尚未听到任何的说明——人识根本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就只是因为现场的气氛和情绪，而向石凪砥石宣战。

「我要加入游戏，所以你也参加吧！——让我们大战一场！」

「不说要杀了我吗？」

明明是个杀人鬼——砥石说道。

那是理所当然的，人识做出修正。

「石凪砥石——死神。我要将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 ◆

虽然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件事，但还是稍微提一下那台载着哀川润、暗口崩子、零崎人识、无桐伊织的到大厄岛的中型运输直升机的去向好了。

哀川润本来就交友广阔，而敢帮助他们偷偷潜入『杀之名』排行第二，暗口众做为据点的孤岛，具有如此胆识的人其实很少，即使六何我树丸不在岛上。

对哀川润来说，让他人加入自己的工作，这个行为就跟约朋友出去玩的意义是一样的。

现实问题。

在得到邀约后，百般刁难，最后却还是会答应的傲娇家伙——世界再大都只有她一人（不，若提到傲娇也是有另外一些候补人物）——超级小偷，石丸小呗。

但是，知情者只有哀川润一人，人识、伊织和崩子对这个事实完全一无所知。先不论崩子，在人识和伊织短暂停留美国以及回国前的那段时间，意外与小呗结下了不解之缘。因此，小呗对哀川润所提出，协助她工作的条件，就是不要对其他人公布自己的身分。

顺带一提，工作内容是要她载着哀川润等四人前往大厄岛并从上空降落（有两人是用坠落的），却没有将四人的回收业务列入任务中。也就是说，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不过，那也只是哀川润交付给她的部分。

石丸小呗，有不少人都说，她具有与哀川润匹敌的实力，身段还比哀川润轻盈许多，因为总是单独行动所以与外界的联系也相对薄弱，基于以上几点，她其实非常抢手。

工作一项接着一项，是个大忙人。

顺带一提——下个工作的委托人是某戏言玩家，他已经得知哀川润绑架了崩子并强行要她出院。

于是，离开大厄岛的中型输送直升级，转动着螺旋桨，一路飞往京都。

目的地，是京都的郊区——山间的一处研究室。

那是零崎人识和澪标姊妹持续日常战斗的地方，由诊所遗迹所改建成的实验室——而之前的那些故事都已了结，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建筑物内连一个人也没有。

套一句人类最恶的游人常说的话——那是一个已经结束的地方。

但——即使如此。

研究室的二楼，那原本是病房的房间内——却坐着两个人。

一个人盘坐在床上，正一点一点的拆下包裹全身的绷带，另一人则是站在床边，刚拿下了听诊器。

「……嗯。应该没问题吧！」

站在床边的人物——那女人脸上戴着尺寸较大的圆框眼镜，手中拿着用来取代病历的PDA，记录着一些数值。

「不知道哀川润怎么样了——但我几乎已经完全康复。如此惊人的治愈力和回复力——就连在休士顿的时候，数字也没有这么离谱。」

「咯咯咯！」女人开朗地笑了。

「随你高兴啰——既然是我的爱徒戏言玩家的委托，我和人家总不能不理不睬吧？而时间正巧在我必需要回ER3之前，管他是大厄岛还是什么岛，反正只是去救个人回来嘛！」

她说。

「喔！谢啦，心视。」

听完那女人的话，坐在床上的那个人——拆完了绷带，突然像是个小朋友似地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体三圈，然后着地。

那举动彷佛是在展示自己的康复程度，不过那女人一点也不惊讶。

「搞什么啊，我，你应该好好向人家道谢吧？」

她嘲讽地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没差啦！」

橙发长度齐肩，发尾呈现一直线，脸上挂着意志坚定的粗眉，那孩子——毫不示弱的放声大笑。

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恣意地笑着。

「请你不要会错意喔，心视。俺可不是去救崩子的。」

「唉？那是为什么要去呢？」

「那还用说吗？」

不久前才和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一决死战的人类最终。

橙色种子。

「当然是为了和最喜欢的好朋友战斗啊！」

想影真心，如此说道。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六章「在梦的一旁写下人字边，却不知道怎么念。」

◆ ◆

接近大厄岛的中心，有棵气势雄伟的大树，那里的人都称它做六十世纪杉，并将它视为神圣的存在——大杉树历史渊远而长，就连与信仰无缘的暗口众都不得不对它心存敬意。甚至有人说它已经生长了六千年以上，如同它的名称一般，在这个自然生态占了大半面积且包含日本将近九成的原生植种物的岛上，它恐怕是最巨大的植物。

六何我树丸用『鬼抓人』这个游戏做比喻，其实是错误的，若是加以解释上一些附注，大厄游戏也算是从山麓起跑到六十世纪杉之间为止的跑步竞赛。而用现代当代的正式名称取名，它应该叫做『越野路跑赛』，或是深山里的『生存游戏』——而且是容许近身攻击的生存游戏。基本上，我树丸是不会用这种外来的新颖字眼。

大厄游戏的基本规则是这样的。

没有特定的人数限制，不论几个人都可以共同进行游戏——虽然会有一对一的可能，但在训练的时候通常都是以五对五的形式居多。首先要分成负责『逃』的和负责『追』的两组（分别称为『兔组』和『狐组』），伴随着游戏开始的信号，兔组必需从山麓朝着六十世纪杉的方向跑去，接着根据时间差的不同（时间设定没有硬性规定，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十秒，目前为止的大厄游戏，还出现过一秒的设定）狐组便会出发——这部分就和『鬼抓人』相当类似。狐组和兔组不同，不需以六十世纪杉为目标前进，而是以狐，肉食性动物的『捕猎食者』身分，追捕兔组的成员。

当然，这和一般的鬼抓人，只要触碰到对方的身体就算数的规则不一样——所谓的大厄游戏绝对没有那么和平。『捕猎食者』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行使暴力猎『兔』，然后才会被认定为『捕猎食』成功。

贴近身战──

换句话说，只要没有被暴力制伏，『兔』——兔组的人并不算被抓到。

同样的，兔组可以做出抵抗。

也能直接击退狐组。

若是说明得再仔细些，因为这样的规则，基本上按照本身的技能分组，弱的人会被分进兔组，而强的人则归进狐组。兔组的人在实力上如果占优势，游戏就不成立了，更何况，双方产生拉锯是最好的，若能势均力敌则更为理想。

以上是『鬼抓人』的部分，至于哪里像是『跑步竞赛』呢？那是其实是兔组的胜利条件。如果兔组能躲过狐组的追捕，成功抵达六十世纪杉，拿到插在树下的那只旗，即获得胜利（狐组的人先抵达不算获胜——若是拿了旗子，甚至把它藏起来，将会因为犯规而直接输了这场游戏。不过，在终点埋伏，倒是一个有效的战略）。

此外，除了一对一，如果是传统的多人数竞赛，为了增加游戏性质，通常会附加其他规则，这部分会由兔组的队长决定。

兔组的组员需戴同款式的头巾（不一定要是头巾，但一般都是戴头巾居多）。狐组的人只要夺去头巾，就算『猎捕成功』——若是觉得自己不敌对手，而主动交出头巾，这对兔组来说是一种投降行为——不过，即使夺去了组员的头巾，并不代表兔组落败。

一定要抢到兔组队长头上所戴的，绣有特殊标志（暗口众的印记）的头巾，才算狐组的胜利——也就是说，兔组的其他成员，主要是负责诱导，分散对方的注意。

因为，只有兔组的队长抵达六十世纪杉才是有意义的——即使其他队员到了终点，拔了旗子（顺带一提，那只旗上也有暗口众印记的刺绣），也会被判定无效，无关胜负。换句话说，就算兔组所有成员都遭到『捕猎食』，只剩下队长一个人，游戏还是不会结束。

同样地。

以狐组的立场，他们不需要理会兔组的其他人，完全针对队长发动攻击就行了。而以兔组来说，他们必需非常小心，不能让狐组发现谁是队长——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游戏的类型中。

比较像是行军棋。

顺带一提，被夺去头巾的兔组成员，便无法再加入游戏（因此，在队长失去头巾的瞬间，随即分出胜负），但狐组的成员，却没有被淘汰的问题。不论被兔组的人击败多少次，只要他还能动，只要他还活着，就能继续参加。

如果说大厄游戏是一种野地生存游戏，这是兔组的夺旗战，对狐组来说，则是一种变相的歼灭战。

时间没有一定的限制——不过，整个未开发的山岳地带都在游戏范围内，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石凪砥石所说的外行人『进得去出不来』的危险区域。当然，如果时间无限，对逃跑和能够躲藏的兔组是有利的，因此（极端一点，打从一开始就不以六十世纪杉为目的，直接藏匿于暗处直至狐组筋疲力尽也是一种手段，这就属于你追我跑的范畴）多半都会把游戏时间定为十个小时。

若是『杀之名』的战士，从山麓到六十世纪杉，以最短路程来说（虽然根本没有所谓的道路），只需要四个小时，但途中必须防范狐组的追捕，因此，选择最短路程的举动可以说是相当愚蠢。他们一定会，小心再小心，迂回再迂回的前进——又要在时间内抵达六十世纪杉。

依照状况的不同，或许还有更多细微的规定，不过这基本上就是大厄游戏的进行办法。

「喔——大致上瞭解了。是有些问题啦，但实际玩玩看就知道了！」

在无桐伊织的判断下，属于『不看说明书就开始玩游戏的类型』的哀川润，在大厅听完六何我树丸的说明（很明显是在说谎），像这样点了头。

「使用整个岛的生存游戏啊，还真豪华呢！我虽然有参加战争的经历，却没玩过这类的游戏，不过，看两津勘吉玩过以后就一直很想试试看！」

接着。

「我们条件，就只有一个。」

她说。

只有一个喔？一旁的伊织突然打了岔，当然，她丝毫不理会这种无关紧要的吐槽。

「不能杀人喔。」

那口气。

像是在试探我树丸。

「只要杀了对方任何一个人，就直接判落败——这样如何啊？」

「……哈！」

结果——我树丸笑了。

这举动也像是在测试哀川润的气度。

「没想到你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啊，死色真红。话说回来，出去迎接你的那三十个人，都被你一个个踢进池底，生死未卜——实在太天真了。怎么会这样呢？人类最强。难道你怕死吗？还是怕出手杀人被杀呢？」

「没有啊！」

哀川润半开玩笑的回答。这对于本来就没个正经的伊织来说，哀川这样如此的态度让伊织觉得十分亲切，但对其他人来说，只会觉得恼怒罢了。

「那只是我的原则啦！我不杀人，不拿好人的钱。」

正确来说，那应该是送哀川润来到这个岛上的超级小偷，她的原则，更何况这句话其实是怪盗鲁邦三世的信条啊！总之，哀川润毫不脸红说了出口。

「喔……不杀人啊！」

我树丸。

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话说回来……以前好像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啊，那个有着莫名坚持的死神——」

接着。

「好吧！」

他继续说下去。

「余接受你的条件，不杀人。不过——关于人命，余无法做出保证也不会多做补偿，虽说是游戏，这仍是一场战斗，对余来说，更是一场战争——一决胜负。」

「咯咯咯，没关系啊！你如果失手杀了我们的人，就算我们的胜利啦，如愿以偿！」

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我树丸听完哀川润所说的话。

「那么——游戏就从明天正午开始，反正，一定是余获胜。」

他说。

于是，大厄游戏——就此展开。

对于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这点，伊织有些不安（若是输了这场游戏，自己的人生将会就此改变，完全超乎预料），但都到这步田地，她说什么也没用了。这是一向粗线条的伊织，在本故事中第一次看人脸色——相反的，如果想要抱怨，也只有现在这个时机了。

话说回来，那还真是个弄拙成巧的时机啊！

隔天。

很不巧的下起了雨。

但这对于位于北国却属亚热带气候的大厄岛来说，没下雨的日子才稀奇呢！年间降雨量是全国平均值的三倍——不论是刮风是下雨，还是狂风暴雨，都是理所当然的天气形态。

如此的天候条件对六何我树丸绝对是有利的——比起住在岛上，熟悉风雨的他，就连六十世纪杉的正确位置都不知道的哀川润，情势完全处于下风。

虽然如此，哀川润也不会对此多做抱怨——若是让无桐伊织进一步举例说明，她就是一个玩射击游戏的时候，会直接选择「困难」这个游戏等级的人，这也是也她一贯的风格。

然而，因为哀川润的参加，状况同样有了改变。

如同先前所说的，大厄游戏的参加人数无限——只要两组能取得平衡就好。但就因为在里世界被称为死色真红的她参加了游戏，不论是两队的平衡还是游戏的宗旨，全都被推翻，关于这点六何我树丸是最清楚的——能让我树丸亲自上场加入大厄游戏的，也只有哀川润。

为了和她生下孩子。

最强与不败的结晶。

即使不是六何我树丸——光是想像内心就会无比雀跃，那确实是某种必然的印象。

在忽视道德与伦理的情况下。

总之——先不论哀川润响亮的名声，把暗口众三十人像是丢铅球一般全都扔进池底也是不争的事实，她若参加游戏，肯定很难找到其他志愿者。

与其说是害怕，还不如说这次的大厄游戏根本就是哀川润和六何我树丸的对决——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去扯人后腿，这完全就是暗口众会有的反应和想法。

因此，暗口众的参加者只有三名。

不用说也知道，生涯无败，结晶皇帝，六何我树丸是一位。

再来是他的伴侣，暗口众大厄岛首领代行，『空蝉凭依』，暗口凭依。

最后一位（严格来说，他并不属于暗口众），哀川润本次任务的目的，死神镰刀的所有者，他就是『杀之名』排行第七，从石凪调查室派来的死神，石凪砥石。

先不论情况为何，身为客人的他竟主动参战，这令暗口众上上下下震惊不已——除了工作，对一切事物毫不关心的他，为什么会参加大厄游戏呢？理由不得而知。

由于砥石没有做出任何说明，大家只好自行臆测那个原因，会不会跟他所使用的死神镰刀有关所以才会参战呢？这确实是一个容易理解且合理的假设。

当然。

没有人知道，他与零崎人识私下起了争执。

总之，这三人——我树丸、凭依、砥石，目前在大厄岛同样是最顶尖的人物，遥遥领先。以如此的阵容来招待死色真红，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哀川润这边的参赛者又是如何呢？

人类最强承包人，红色制裁，死色真红，哀川润是肯定参加的。

遭到全灭的零崎一贼，当中的幸存者，零崎一贼的鬼子也就是自杀志愿的弟弟——颜面刺青杀人鬼，零崎人识。

还有同样是零崎一贼的幸存者，零崎一贼的老么，自杀志愿的继承者——招牌是针织帽的杀人鬼，无桐伊织。

无桐伊织的参战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而零崎人识则是为了保护无桐伊织，还有暗口崩子。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是因为情势所迫，和一时情绪使然才决定参加游戏。他们大可装作自己无关，趁机逃走，但身在汪洋中的孤岛上，即使想逃也逃不掉啊！

对此零崎人识他。

「我又闯祸了……！」

他在事后像这样透露。

看样子也发生过不少事（创伤）。

不过——这也要是能从大厄游戏之中全身而退才有办法发表的感想。

无论如何。

哀川润、零崎人识、无桐伊织。

哀川润这边的参加者——其实不只三人。

还有她。

暗口崩子——也申请加入游戏。

现在不属于任何组织，没有称号，勉强来说出身暗口众，是死神的妹妹，六何我树丸的女儿——暗口崩子。

当然，这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是笨蛋吗！失去战斗技能的人怎么能加入这么危险的游戏呢！长的可爱也不是这样吧？喂，哀川润！你好好说说她啦！」

「是啊，崩子妹妹！这可是相当危险又有风险又不安全的举动喔！可爱也不能这样喔！哀川姊姊，请你劝劝她好吗？」

「嗯？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那么可爱。」

决定参战。

议论时间，十秒。

不过，大厄游戏是在大厄岛的山岳地带举行，地形便成为相当重要的因素——虽说是三年前的情报，但具有游戏经验的暗口崩子参战，对哀川润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

哀川润如此盘算着，伊织和人识更是连想都没想到，这场游戏的难度，可是比困难还要困难。

不，先不论难度，这场游戏本来就不正常。

总之，哀川润这边的参赛者共四人——为了配合人数，暗口众必需再找一名参赛者——暗口崩子目前的战斗能力形同外行人，暗口众就算派出最低等级的人也绰绰有余——但他们却没有这么做。

就只有三人。

以最顶尖的三人应战。

理由其实很简单——对暗口众来说，暗口崩子是不存在的，甚至没算在对手之中。

不，不是没算。

而是不能算。

在形式上已被暗口凭依的弟弟，大厄岛的首领暗口濡衣给杀了的石凪萌太和暗口崩子，这一对离家兄妹——在这个岛上是完全不存在的。

绝对不存在。

因此——必须要完完全全的忽略她。

而暗口崩子就是针对这点——利用了暗口众的自尊和矜持。

基本上，遭到绑架且非自愿来到这里的暗口崩子，并没有积极参与大厄游戏的必要——如果说她是有计画的参战，却又言过其实。

不过，说来说去，哀川润若是没能获得胜利，暗口崩子也不用想能回到京都的『主人』身边，所以，不管她喜不喜欢，态度积极还是消极，她都必须要帮助哀川润。

无论如何。

想阻止生涯无败的结晶皇帝获胜，它的困难度——暗口崩子可以说是世界排名第三的瞭解。

大厄游戏——其实就是互相残杀。

（萌太的。）

（萌太的母亲——就是这样被那个男人给杀了。）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因为崩子失去了战斗技能，暗口众甚至连派个最低等级的战士都没有。换句话说，崩子的参加若是遭到认可，这同样也代表我树丸成功的加诸负担在哀川润的队伍之上。

大厄游戏的参赛者共七名。

六何我树丸、暗口凭依、石凪砥石。

哀川润、零崎人识、无桐伊织、暗口崩子。

无人知晓，没有一个观众，极度具隐密性的游戏，参赛者却极度的华丽——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

事情的演变就是这样。

接下来就需须要决定，六何我树丸队和哀川润队，谁是狐组，谁又是兔组。

大厄游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实力较弱的那组就会是兔组，因此，大家都会抢着要当狐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比对手还弱。更何况，在这种情形下，面对的可是敌人。

所以。

「赶快猜拳决定啦！为这种事浪费时间实在太愚蠢了！」

我树丸也接受了这个提案。

接着，他将手向内拗，握成一个圈，朝着里头偷看。

太落伍了吧！

现在谁还会有这种习惯啊！

在这个想法出现的同时，无桐伊织她。

（话说回来，这个人好像连猜拳都没输过啊——）

伊织想起他在大厅听所说的话，正当伊织想提醒哀川润的时候。

「好啰！剪刀石头布！」

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先考虑一下！

伊织的脚跨了好大一步，呈现单手向前的姿势。

转头一看，人识的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看样子，他们的想法一致。

默契绝佳。

但——六何我树丸出的是石头。

哀川润是剪刀。

「喝喝喝！用猜拳决定比较好吗——算了，扫兴的话不说，余选择狐组。」

「哈！赢了有什么好炫耀的，我是故意让你好吗？你的生涯无败如果在这种地方终止不是太无趣了吗，结晶皇帝？」

哀川润这么说。

很明显的就是在逞强，伊织心想。

接着又说。

「而且，我本来就想要选兔组，蹦蹦跳地，不是很可爱吗？」

就算她再怎样理直气壮，在伊织看来都没有用。

「——谁想要选狐组啊，笨蛋！」

无论如何，经猜拳决定，六何我树丸队是狐组，哀川润队则是兔组。

再来，他们需要决定的，是本次大厄游戏的时间限制。

最短路程到六十世纪杉至少要四个小时。

当然，如同先前所说的，选择最短路程绝对是最愚蠢的策略，但那指的是『杀之名』的战士，他们的平均数值——哀川润可不在这个范围内。

即使是人类最强，也不到瞬间移动的程度，不过，要是她全力冲刺，应该可以用不到平均一半一下的时间，到达六十世纪杉。

关于时间限制，一定要经过十全的考虑——但也不是以哀川润为主就行了。

毕竟，兔组之中，还有一个近乎普通人的暗口崩子——时间如果没有设定在她能到达终点的时间，游戏就无法成立，时间越长也能避免她成为狐组的猎物。

而有了暗口崩子加入的哀川润队，就可以从战略性的考量下手——至少由实际参加过大厄游戏的她所想出的战略，一定能加分不少的。

虽然失去了战斗技能。

但她仍是个聪明伶俐的美少女。

也不知道哀川润是不是这么想的。

「……时间限制，就设定十个小时吧！」

最后，是由暗口凭依做出结论的。

这是大厄游戏的最常见的时间限制，对暗口众来说，也是在不损害自己的自尊心之下，最大的让步。

就在哀川润要说出「太长了啦，五分钟就够了。」这种推翻一切的回应，同样先预测到这点的人识和伊织尽最大的努力，阻止了她。虽然很想花一整页的篇幅来描写那美妙的连系，不过，这与本篇无关，只好忍痛省略。

十个小时。

有这么长的时间——即使是失去战斗技能的暗口崩子，应该也能到得了六十世纪杉。

她充分地具备诱导功能。

不，说不定——她还可以。

担任队长的角色。

没错。

只要决定好时间限制，双方就不需再做沟通——剩下的是速度和谋略的竞赛。

兔组的四人之中，谁是队长呢？

是哀川润吗？还是暗口崩子？

会是零崎人识？又或者是无桐伊织呢？

正常来说，一定会是哀川润——没有理由让其他人戴上绣有印记的头巾。只要在时间限制内没有被人抢走，狐组就无法获得胜利。因此。将头巾托付给人类最强承包人再合理不过了。

反之，若是利用这个心态——将狐组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成为最强的诱饵，让人识或伊织，甚至是崩子顺利抵达六十世纪杉，该战略的效益可是不容小觑。

在战斗的时候，哀川润不喜欢小动作，但她也不是完全地不动脑筋。既然都叫做游戏了，不论是趁人之危的奇袭，使出任何手段都没关系。

讨厌小动作，却不排斥大动作。

她最喜欢揪出游戏的BUG，她的习性之中，当然也有这种像是顽皮的一面──

那份玩心，在她毫不犹豫地参加大厄游戏的同时，也被敌方看穿了。

如果以准确度来说，百分之九十九会是由哀川润担任队长，但可能性就必须分成四等分。

就因为如此，游戏才有乐趣——更甚至还有长期设定的比较长的参加时间限制，这其实也相当合理。

然而哀川润队——兔组，决定队长的时间，连一秒都不用。与崩子参战时的议论不同，毫无疑虑的——一致通过。

居然用这么短的时间决定大厄游戏中最重要的部分，暗口众一定会心生暗鬼（这也有可能是一种战略）。在游戏开始前先投下一颗震撼弹，算是可以报复刚才猜拳输给我树丸的「一拳之仇」。

不过，哀川润倒不认为自己有输给他就是了。

「咯咯咯！啊，对了，兔组是很可爱啦，但既然我们队上有两个杀人鬼，不如就取名叫鬼组吧！鬼被追杀的鬼抓人，这种设定也挺有趣的啊！」

哀川润笑着。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于是——时间来到正午。

在山脚下，伴随着哨音，大厄游戏正式开始。

◆ ◆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还真一种消遣啊！」

兔组——自称鬼组——看着哀川润、零崎人识、无桐伊织、暗口崩子四人在山中，四处流窜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登山，那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暗口凭依一脸忧郁——碎念着，接着『啪！』地发出了好大的声响，将铁扇给展开。

「基本上，无论玩什么游戏最后都会由你获得胜利——我树丸先生。即使对手是人类最强也好，杀人鬼也罢，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现在目前却是像个小孩子般，跃跃欲试──

凭依叹了一口气。

「——太年轻了。」

「喔，说到年轻，余也还没老啊！」

我树丸，像这样回应了自己的老婆——凭依。他的身上的衣着，也不像是个要登山的人。

「凭依啊！你就把这一切当作消遣就行了——不过，你和人类最强不是有账还没算清吗？」

「应该不能这么说。那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再说，先不论五年前，我是无法打败现在的死色真红的。」

「余好生羡慕啊——有位赢不了的对手，那应该很有趣吧！说实话，余很无聊——正如你所说的，余一定会赢得这场游戏。」

虽然因为之后能传宗接代而提起了兴致——我树丸笑了。

「对了，凭依，你觉得谁是队长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应该也没时间玩什么把戏。」

「是啊，会是谁呢——昨天就公布了大厄游戏的规则，因此他们很可能在昨晚深谈过对策。」

「那确实有可能，不过，想也没用——她是队长也好是诱饵也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无视死色真红的存在。」

「——你说得没错。」

「虽说是狐猎兔——但一不小心，反而会遭到兔子的攻击。如此的行为并不值得表扬，不过大厄游戏却没有明文禁止。那么，余就按照计画锁定死色真红吧！然后——一如往常的获得胜利！」

「好，那么我——就负责那个针织帽杀人鬼。那高风亮节、名声远播的自杀志愿，他继承者——她让我有些在意。」

「喝喝！也不是完全看不出端倪啦——不过啊，凭依，可不能杀了她喔！数量稀少的女杀人鬼——目前极为少见的女零崎，不输哀川润的珍贵母体啊——如果只是断手断脚就算了，千万不能伤害她的躯体。」

「……我知道。死色真红的要求，附加的规则就是不能杀人——我怎么可能做出不利于你的举动呢？」

「是啊！我也知道。」

六何我树丸晃动着肩膀。

语气平淡，却看似相当愉快。

「况且——说到断手断脚，那女孩的手，已经不在了。」

「嗯——她装的是义肢，品质看起来十分精良……」

「那是罪口商会的作品吧！并不是正常的义肢。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到的，但确实是件好东西。」

「罪口商会啊……我其实不太瞭解。濡衣好像有与他们交涉的经验，订购了非杀伤性的手枪……啊啊，活用那个武器的对手就是自杀志愿吧！这么说来——也算是有缘。曾经与濡衣对战的自杀志愿，他的继承者竟然会在因缘际会下和濡衣有亲属关系的我交手。」

「濡衣——他如果在岛上，我一定会邀请他参加游戏的。竟然在死色真红大驾光临的时候离开，还真是个机灵的家伙。」

「毕竟他是——暗杀者。」

「待会儿见。」

喔！我树丸看着凭依。

「凭依啊，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小心一点好。你和余不同，并不是永远无败。」

他说。

凭依听完。

「好的——虽然那可能性微乎其微。总之，我一定会用尽全力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她像这样回答着。

话虽这么说，但从她的口气听来，似乎没想过那个万一。

「那么——那女孩由你负责，就还剩下另一人，自杀志愿的弟弟。在难以捉摸的程度上，他可是胜过哀川润啊——交给你没问题吧，砥石？」

说完，我树丸转过身去——砥石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扛着布满圆形花纹的死神镰刀。

现场唯一着登山装扮的人——没撑伞的部分，倒是跟其他两人一样。

丝毫不在意不停降下的雨。

我树丸和凭依本来就是大厄岛的居民——不过，待在岛上不久的砥石，不需撑伞的理由，倒不是因为他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不。

他——石凪砥石。

任何事都不会让他投入——更不用说是亲近。

因为——他是死神。

「……当然。我树丸先生，交给我吧！」

砥石说。

「那个杀人鬼——是我的。」

口气一样没有情绪。

「我会——杀了那个杀人鬼。」

「……一旦杀人就输了这场游戏，余虽然允许你的自由，但砥石，最基本的游戏规则你还是必须遵守。」

「如果是被我死神所杀，不管对方是谁，那都是他自己的命运……规则是防范不了的。」

砥石想起了那个杀人鬼。

──零崎人识。

回想着。

「不过……请你放心，我树丸先生。虽然我不打算遵守规则，但我会尽自己的义务。毕竟，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天职。」

在雨中。

砥石像是在宣誓自己的决心似的，转动了手中的镰刀。

「至少——我会替前一个人收拾残局。」

「这样啊，余瞭解了——」

我树丸潇洒地点头首肯。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狐组要比兔组晚五分钟出发——时间应该到了吧？」

「是的——出发吧！」

（…………）

（……真是的。）

看着我树丸和凭依的背影，砥石感到有些诧异。对于毫无感情满脑子只有杀意的石凪砥石来说十分难得，而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件事。

（都到什么时候了，仍旧忽视暗口崩子的存在不说，甚至连对策都不想，就直接开始游戏——如果他们真的是别人的父母亲，所谓的家人一定无趣又无聊。）

有趣的是。

这和零崎人识对暗口众所抱持的看法及感想，几乎一模一样。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七章「很遗憾让你等了那么久。」

◆ ◆

「我不是队长。队长是哀川润或是暗口崩子其中一个。」

如果要问，对零崎人识来说，零崎双识是怎样的哥哥，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但至少，双识绝不是最瞭解零崎人识的人。

他是零崎一贼中，与人识最为亲近的杀人鬼，不过，就自杀志愿，都无法完全看穿人识的内心。

没有人瞭解零崎人识。

他也无法理解任何人。

在世界上，他总是一个人，像是活在别的次元里一样——当然，人识在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就怀抱如此的烦恼。

那交互的不理解在他与匂宫杂技团的王牌，匂宫出梦决裂之后，反而变得不重要了——因为，他彻底的切断了与外界的互动。

中学毕业后的流浪生活改变了他——或许应该用使他恶化的说法更加比较贴切。

现在的人识，与其说不被理解、无法理解——还不如说他不愿理解，也不打算理解，消极地面对一切。

不过，他本人却没有自觉——就这样走到哪算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零崎人识这个存在。

无桐伊织在人识周围所感受到的高墙，其实就是他的防护罩。那并不是一条无法进入的防线，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团看不清的黑暗。

因此。

零崎人识，没有人能够瞭解他。

就连他的哥哥，自杀志愿也不是那个能了解他的人。

但零崎双识——即使无法理解，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完完全全接受了那样的弟弟。

并深爱着他。

零崎一贼虽然以家族情感着称，不过，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零崎双识。能够毫不理解地深爱着他不理解的人——只有他做得到。

因此，零崎双识才会是零崎人识唯一认同的家人——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先不论这些。

人识像这样喃喃自语——一边沿着山路朝六十世纪杉前进。虽说是山路，但那根本不能算是一条路。地面泥泞不堪，即使穿着登山鞋，一不小心仍会摔个四脚朝天，因此他不得不踏着不熟练的登山步伐。

再说，这里可是不是一般的森林，而是未开发的原生林——虽然土壤极为潮湿，

但由于茂密的树林遮住了大部分的雨水，明明没有撑伞，感觉却像是走在屋檐底下。

「话虽这么说……也不全只有好处。」

能够使用的工具，只有防水的地图和不可靠的罗盘，再来就是装有最低水量的宝特瓶。如果真有人这只带这些东西上山，我倒想和他见个面呢！不过，应该要准备哪些东西才对呢？人识不是专家，当然也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如此的情况要以太阳的位置做为基准，但是却看不到太阳——因此，也只能凭直觉啦！

人识对于自己的方向感颇有自信，应该能够顺利的抵达六十世纪杉——这对伊织来说可能就有些困难了。

途中，他看到几匹鹿。

体型都非常的小——本以为是小鹿，不过，它们好像就只能长到这么大——在再这样物种多元繁杂，山势险峻的地区，对动物来说那或许是最适合的大小。

「啊——这么说来，我和伊织可能会比哀川润容易行动喔！……可恶，我竟然自己说出伤害自己的话。」

虽都是山但和竹取山完全不同唉——人识自言自语的走着。途中有好几次都要滑倒了，伸手抓住树枝或树干才能支撑得住。

「——那是竹林嘛，所以不一样啊！」

人识戴着手套，但前天他自己在我树丸的庭院，用手猛捶岩石，手指的部分因而破损不堪，不过，依旧能派上用场——问题比较大的，反而是手套内伤痕累累的那双手。

本以为伤势不重，隔天就会好了——实际情形却没有那么乐观。

伤口全都肿了起来。

说不定连骨头都裂了。

（果然还是比不上人类最强啊——我的复原能力普通得可以。）

要抓住树枝和操作罗盘、地图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像是曲弦线那样精密的动作，就有些困难。

像这样到处都是树枝或岩石那样，适合悬挂线绳的环境，正是曲弦线能够大展身手的战场才是啊！怎么会犯下如此粗心的错误呢？算了，那时候连大厄游戏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是规则和场所了——不。

就算事先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欠缺忍耐力。

做事又不考虑想后果。

「仔细想想，崩子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戏言那家伙守护他的小抱枕啊！每次都一样每次都一样每次都一样！我搞不好会为了救路边的小猫而死，不对，是小鹿吗？我的角色真的很吃亏唉——啊啊，好想回家，以我的形象来说，不去理会她们比较帅吧？然后只要在画面右下方的视窗内负责说明就好。啊哈哈！」

山势陡峭——基本上都是倾斜的。

想过要抄近路，试图攀上耸立的悬崖——但他很快就体会到那是不可能的，就在他打消念头，转身的瞬间——人识他。

打从心底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怎么会这么早就被发现啦——连一个小时都还没到唉！这是因为我平时没做好事吗？有吧？我不是都要好好照顾伊织和崩子吗？」

「…………」

听完人识的抱怨——视线的前方，那不畏雨势，扛着死神镰刀的青年，石凪砥石就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还真敢说！」

他呼的一声叹了气。

「刚才明明想要丢下她们独自逃跑，别笑死人了。」

「什么嘛？你听到了啊！」

「说什么要在画面右下方的视窗内解说就好，不好意思，这并没有你想象中好笑。」

「连我的自言自语都要批评啊！看你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个性真差唉！」

「谁想听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发现你啊！本来还想要好好享受这个游戏呢！不过，一点都不好玩。想要找到一面走路一面发牢骚的你，跟抓鹿一样简单。」

「……看来，要赶快改掉自言自语的毛病。」

啊哈哈！人识说完——呈现备战姿势。

握紧拳头。

在经过与澪标姊妹日常战斗的洗礼后，理当有所长进——但不知道是否足以应付石凪砥石。

不，应该说。

是否打得过——死神。

（那死神——散发零崎般的杀意。）

（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说实话，可能赢不了。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也就算了——但如今……

（如果是与我决裂后的出梦，这点杀意对她来说根本就是小意思——但对身为零崎的我来说，有些吃力。）

「对了，我还是先问问你好了。既然都有丢下她们逃走的打算，不如就告诉我吧！你的头巾里有队长的印记吗？」

「啊？没有没有。我又不是队长！谁会将那样的重责大任交给我啊！你还是赶快到其他人那里去吧！」

「……看样子，只能用蛮力来确认了。」

「呿！既然你不相信，一开始就不要问我啊！」

人识嘟着嘴。

态度相当胡闹。

「我曾经与不少战士交手——却好像没有跟石凪调查室的人一起玩过唉！啊，那个，这么说来，老大以前好像有说过……」

「自言自语的毛病……完全没有改善唉，你还好吗？」

砥石——将死神镰刀的尖端，对着人识。

「真可惜——没办法在死前治好！」

「……不是说好不能杀人吗？」

「是啊，不能杀人。」

砥石语调单板。

「不过——如果是你自己寻死，我也阻止不了。虽然属于『杀之名』排行，但我们石凪调查室从不杀人的，只在一旁等着——人就自己死了。」

「无法选择的被生下来，然后莫名其妙的死去吗？啊哈哈——真是的，我昨天才在跟伊织说呢——没想到听到这句话，会令人这么火大，我突然好想揍你喔，石凪砥石。」

「不是想杀我吗——你，才不要忘记游戏规则呢。」

我可不想死，石凪砥石说。

我也一样啊，零崎人识说。

于是，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强劲的雨势之下。

不需多说——战斗就这样开始。

无法选择且莫名其妙地，开始。

◆ ◆

「我不是队长，崩子妹妹也不是喔！」

无桐伊织比零崎人识更轻易地被发现，轻易地被追上，轻易地被围住，机械化的双手，像是要支撑掉落下来的天花板似的举起——也就是所谓的投降姿势。

轻易地发现她，轻易地追上她，轻易地围住她，让她机械化的双手，像是要支撑掉落下来的天花板似的举起——让她呈现投降姿势的人，当然是暗口凭依。

空蝉凭依。

虽被雨浸湿，但身上的和服却没有一点脏污。反观伊织（在被凭依追到之前。）就已满身泥泞。

这才叫一流的战士啊！

真是厉害。

伊织竟打从心底佩服了起来。

「……我身为暗口众的暗杀者，除了主人所说的话，我一概抱持怀疑……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疑过别人所说的话。」

凭依面向高举双手的伊织，用轻视的口气说道。

「你——根本就和普通人一样啊！你真的是零崎吗？」

「唔，基本上是这样没错。」

真是不好意思，伊织说。

不知为什么，她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不久之前我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呢，对于这个世界还不太熟悉。」

「…………」

她据实以报。

不过，凭依对她投以怀疑却带有同情的视线。

「总、总之，我不是队长。凭依……凭依小姐？嗯嗯，你还是去找其他人吧？具体来说，应该先去找人识，你觉得呢？」

「你说的——没错。」

凭依开口。

「既然你不是队长，我也不需要抢夺你的头巾。况且——你真的是个很粗糙的诱饵。」

「啊，是，是。我真的很没用，私底下大家都叫我相马二号。」

「…………」

「啊，呜哇哇！」

基本上面无表情的凭依，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悦。

（…………）

（果然——和崩子妹妹很像啊！）

这是伊织与凭依第一次说话——听说她和我树丸，还有其他暗口众都一样，把崩子当成死人看待，完全地忽视她。

（一看就知道是母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怀抱如此直率的疑问，完全证明伊织她『对这个世界不太熟悉』这点。

不，或者应该说——这也是为什么，无桐伊织会是零崎一贼的杀人鬼。

注重家族情感。

零崎一贼。

「请你放心——无桐伊织小姐。你的身体对我树丸先生来说十分重要，我不会伤害你的。」

「对、对我来说，这个身体也是非常重要。」

两手仍握着拳，伊织提出反驳。她目前的双手，也就是义肢，经我树丸的鉴定，应该是『咒之名』排行第二的罪口商会的作品，而且还是最新型号的高级制品。材质坚固，体积却格外轻巧。若是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肯定会感到疲惫，但伊织却丝毫没感受到痛苦。

不对。

这副义肢并不是制造来让人「举手」用的。

义肢的制作者（伊织并不知道他的全名。）罪口积雪如果知道，它在这部分发挥了便利的功效，一定会觉得很无奈的。

「怀孕还是堕胎什么的，又不是在写手机小说，我才不要呢！」

「……最近增加了不少元素喔！」

「唉？」

「我是说手机小说。」

凭依如此说道。

顺带一提，这段对话的内容，几乎和人识昨天与崩子的交谈完全重复。

虽然凭依不像是个会使用手机的人。

「再说，再、再说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呢？那个，我树丸先生不是你的丈夫吗？你竟然还在一旁帮助他与我和哀川润生孩子，这是外遇行为吧？」

「……年轻真好。」

面对伊织（拼命）的指控，凭依则是静静地摇头。

「令人羡慕啊，那种感觉——不过，我就是暗口众的人。我虽然是六何我树丸的妻子，侍奉的主人却另有其人喔！」

「啊？」

「他是我的丈夫，但不是我的主人。暗口众的奴性，即使是经验尚浅的你也有听说过吧？」

「奴、奴性——」

「那就是暗口众。一辈子为了自己的主人而活，更引以为傲的奴隶。主仆观念之深，甚至超越自己的家人。如果说到外遇，先外遇的人可是我——不过，那外遇的对象可就是我树丸先生。」

──凭依说道。

「没事的，生完小孩之后，你对我树丸先生来说也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时都可以离开。死色真红——和自杀志愿的弟弟也是一样。」

「……有包含崩子妹妹吧？」

「她——是谁啊？」

凭依的反应——彷佛她从未听过那个人的名子般。

「刚才也有说到对吧——她是谁呢？名字要怎么写呢？」

「…………」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暗口啊！）

（那么——）

「……还好我是零崎耶！」

「啊？」

「不不，我是在说我自己。」

关于暗口众的奴性，虽不清楚但确实有所耳闻。

还以为——凭依的『主人』就是我树丸先生呢！

因此——才能像这样。

睁一眼比一只眼的容许这一切。

（比起家人——主人为优先。）

（打招呼的时候应该很困扰吧？）

「——让我们回归正题。无桐伊织小姐，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直接投降，不做无谓的抵抗。不过，我树丸先生可以允许四肢的残缺，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瞭解了。」

「这样啊。」

接着，凭依她。

「交出你表示投降的头巾吧——你的证词实在太可疑了，不过我相信。像你这样比普通人还要糟的战士，不可能会是队长的。」

「比、普通人还糟？」

低于普通人的评价。

是哪里不对呢？

「可是啊，这很难说喔！搞不好这是一个手段高明的圈套啊！」

「就凭连普通人都称不上的你？」

评价又更低了些。

她似乎逐渐露出了本性。

「总之，交出你的头巾就知道了。要我用武力抢夺也没关系，不过，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可不干我的事喔！」

「好、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就请你赶快动作吧！」

「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当然。」

「不、不好意思。」

凭依像是切换了另一个模式似的，再继续谈话，可能会有危险。伊织慌慌张张的脱下了裤子。

「……我并没有同志的倾向，在我面前表演脱衣舞也是没用的。」

「不、不是啦！你又不是双识先生，我用不着这么做啊！」

零崎双识其实没有这样的癖好。

这是伊织随口胡诌的。

「我把头巾藏在裤子里啦！」

「还好发现你的人不是我树丸先生，不然，现在已经开始制造孩子了吧？」

「不、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嘛！」

「在如此浩瀚的大自然中，露出自己的下半身，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又不是露内裤，当然不会啊！」

「……看起来就像是内裤啊！」

「呜喔喔！」

这么说来。

自己似乎忘了在内裤外加一件安全裤了！

「呜喔！怎么变成大放送了……」

「也不算大放送好吗……对手如果是砥石也就算了。」

「啊！他看起来就很闷骚，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那种男人最喜欢女色了！说不定还会兴奋地说出『杀人鬼的小裤裤最棒了！』之类的话。」

「虽然是我提起砥石这个人……那孩子真的有在你面前显露出这一面吗？」

「没有。不过那个年纪的男生不都这样吗？」

不止是自己身边的人，就连对敌人她都能大言不惭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无桐伊织将裤子喀啦喀啦穿了回去。

接着取出了大剪刀，『自杀志愿』。

用嘴咬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衔着剪刀——伊织说。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零崎要开始了！」

「看样子你瞧不起我啊？」

实在太年轻了──

凭依对伊织投以轻蔑的视线。

「别太嚣张，你这个劣化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赢过我呢？」

「劣化的普通人！这句话太惊人了！」

伊织的反应夸张，接着做出辩驳。

「以正常的战斗模式，我是赢不了你的——不过这可是一场游戏。伊织可是最会玩游戏了！」

「喔？」

「你受到的束缚很多——按照游戏规则，你不能够杀了我，我树丸先生也不许你伤害我。相反的，我却很自在——所以，我要致你于死地。凭着自己的本能与才华，用尽一切力量，杀了你。」

毕竟。

实力上的差距过于悬殊，我也不可能真的杀得了你──

伊织笑了。

笑得像是个杀人鬼。

「总之——我会认真的对你动手，你就继续手下留情吧！暗口凭依小姐。」

「……相当自以为是嘛！」

「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我啊，伊织说道。

「我——是绝对不会再逃避了。」

「…………」

「无论是什么情况，什么对手，甚至是从自己体内涌出的杀人冲动——我都不会逃避。」

逃。

逃避。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无论如何——一定主动去面对。

「我似乎——有点小看你了。」

凭依她。

眯起眼睛——从腰间取出铁扇，啪地一声将它展开。

「不过，你没听清楚吗？你的价值只在于母体，并不是完全不能伤害你啊！怎么会搞错呢？你没听清楚吗——我树丸先生并不在乎你的四肢是否完好。」

「是啊，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

就因为如此，伊织说。

一边向凭依展示衔在口中的『自杀志愿』──

「我可是那个自杀志愿的妹妹喔，」

她说。

「断手断脚——才不算在受伤的范围内呢！」

◆ ◆

「队长不是我——也不是哀川润。」

暗口崩子非常清楚自己在这次大厄游戏之中所扮演的角色——要怎么表现，该如何为兔组（鬼组）带来帮助，于情于理——聪明的她，完全掌握了要领。

队员中唯一参加过大厄游戏的人。

就因为如此，有些事只有她做得到。

她也必须要这么做。

至少，她是唯一能掌握终点六十世纪杉的确切位置的人——我树丸理所当然的只准备了三份地图和罗盘，不过崩子也不需要这些工具，这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前往六十世纪杉。

但是。

思绪十分清晰，身体却无法跟上进度。

失去战斗技能也就算了，身上的衣着也不对——没有人会穿着洋装和凉鞋爬山的。昨天光是下山就费了一番功夫——更不用说是上山了。我树丸和凭依或许穿着行动不易的和服，脚踏草鞋也没问题——然而目前的崩子，每走一步都要担心会不会摔倒。

没想到实际情况这么糟糕。

完全还没达到预期进度的一半。

在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大家的拖油瓶——如果真是如此，当初就不应该信誓旦旦地加入游戏。

（一定要努力。）

（努力、努力、努力！）

最后。

全身都被雨水和汗水浸湿，崩子拖着沉重地衣服及脚步，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努力——不顾人识和伊织的反对——自己只不过遭到绑架——对于萌太的镰刀，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如今，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就在她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崩子与我树丸擦肩而过。

在山林中相遇了。

六何我树丸。

生涯无败的结晶皇帝。

我树丸他，当然是在追寻哀川润的踪迹——在猜测谁是队长之前，在这个岛上，只有六何我树丸能够和死色真红，哀川润相抗衡。

即使只是个晃子也无法忽视，我树丸虽为狐组的一员，但在这场游戏之中，他必须要负责哀川润。

因此，这真的只是个偶然。

他并不是为了追寻崩子，而来到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崩子没想到，那些既知的问题，竟会如此棘手且耗费时间，这可以说是命运的戏弄吧！

完了。

她心想。

在目前的情况下，失去战斗技能的崩子，她必需得遵守的最低条件，就是不能遇见狐组中的任何一个人。

『鬼抓人』、『跑步竞赛』。

如果用同样的方式来比喻，对崩子来说，大厄游戏的性质比较接近『捉迷藏』。

不能进行到战斗。

只要被人发现，便宣告结束。

但偏偏是六何我树丸。

（运气实在太差——没有别的原因。）

（这虽然是偶然中的偶然——但依旧是自己的责任。）

都是我的错。

话虽如此，仍没有一点办法，支配全身的疲劳再加上徒劳无功的情绪，使得崩子的思绪停顿——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却令她震惊不已。

我树丸无视崩子。

就这样——走了过去。

「…………！」

她全身——都在颤抖。

我树丸的脚步——却完全没有动摇。神情依旧，态度自若，甚至连看都没看崩子一眼——就这样走了过去。

就算视线不在她身上。

也一定出现在视野之中——不管崩子的身材有多娇小，都不可能看不到她。

无视。

暗口崩子——在六何我树丸面前，是不存在的。

（…………）

（……呵、呵、呵呵呵！）

脸，不由自主地抽动——她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你来说连只虫都不如。

即使是在如此的情况之下——就因为在如此的状态之下，才变本加厉的。

变本加厉的，无视。

倘若她们出了奇招，要我当队长——也无所谓吗？

算了。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

他是这么想的吗？

先不论队长——就连诱饵都无法胜任吗？

就只是个透明人——抑或是死人。

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原来是这样啊！

喔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对于失去战斗技能的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也是啦——不然萌太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萌太挺身而出，保护了我。

不让我受到伤害。

我应该要为了自己被那男人和那女人无视这件事而感到开心才对──

谢谢。

谢谢你们无视我──

「——别开玩笑了！」

几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

连想都没想，崩子——捡起了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奋力朝着我树丸渐渐远离的背影丢去。

在那种状态下，应该没什么准确度可言，不过，飞过去的石头却刚好直击六何我树丸的右肩。

用了直击一词，感觉上力道十分强劲，但那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丢出的小石子，我树丸根本连躲都不用躲。

事实上，我树丸被石子击中后，仍然头也不回的继续前进。

没有一丝动摇。

越走越远——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在雨中，按照自己的步调。

在那之后，崩子又扔了几个石子过去，但因距离拉大，最后根本触不到他。

「呼——呼、呼！」

这个动作让她起气喘吁吁。

手都快举不起来了，毫无意义的投掷也无法继续下去。

很快的，他消失在树木缝隙间──

「我——我一定会赢的，六何我树丸！」

崩子——不顾一切地发出怒吼。

扯着喉咙，放声大喊。

「因为，你不会杀我！也不会与我战斗！拿石头砸你也不会反击！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离开！面对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无法战斗的我，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的我，你竟然只会夹着尾巴逃走！」

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崩子无法理解。

（我，为什么……）

（为什么会说出这些陈成腔滥调的台词，逞强的话语，将自己仅存的自尊与矜持全都扔在地上，失控呐喊呢——）

她觉得自我正一片片地碎裂、崩坏。

无法阻止。

那些话，不断从口中宣泄而出。

「所以，你一定会输的！真是大快人心啊，六何我树丸竟然会输给我！啊！啊啊！」

「…………」

突然。

六何我树丸——停下了脚步。

站着不动。

即使如此，他仍未转过身来——如果就此结束，那将是崩子的最后机会。

现在还来得及。

不过——她却没有退缩。

甚至——再往前了一步。

「生涯无败——你输定了！」

没有比这句话更能惹毛六何我树丸的事了——这绝对是禁忌中的禁忌。比起取笑人识是时尚努力者，跟无桐伊织被叫做心机娃娃妆还要严重。

或者。

是要人类最强，跟软弱完全切割一样。

于是，六何我树丸——回头了。

那表情。

很明显——失去了余裕。

丝毫不见他平时所流露出的霸气。

瞳孔放大——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小鬼，你知道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我树丸立刻走了回来——朝着崩子的方向直线前进。

脚步没有一点犹豫。

双眼直瞪着崩子，视线一动也不动的。

无法忽视。

近而直视。

甚至是——敌视。

（呜、呜呜呜呜呜——）

（对不起，戏言玩家哥哥——）

应该，活不成了吧！

暗口崩子，她的生命在这里走向终点。

因为一些没有什么意义，不知天高地厚的暴言，因为一些不重要的理由，她丢了性命。即使六何我树丸遵守了游戏规则，但只要轻轻一击，她应该也会因为伤势过重而死。

与誓言效忠的对象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个人的行动——丢了性命。

（但、但是——真的很抱歉。）

（我、我。）

我——是妹妹。

我不会忘记萌太的。

戏言玩家哥哥——并不是萌太的替代品。

「余是六何我树丸——想玩游戏是吧？你这个死不足惜的丫头，余奉陪到底！」

「我是暗口崩子！你这个输不起的臭老头，放马过来吧！」

生涯无败与默默无名的十三岁少女。

如同天与地，云与泥。

在恶梦般的实力差距下，他们的决斗——就此展开。

◆ ◆

「我不是队长，不过队长是位男性。」

口中念念有词──

哀川润眺望着好不容易看到全貌的六十世纪杉，用不满的口气碎念着。

「……唉，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抵达终点，拔出旗子了耶！」

即使是不熟悉的山路。

大雨，泥泞。

大厄游戏开始后大约一小时，用不到游戏时间的十分之一，终点已在哀川润眼前。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她无视游戏的玩法，没看地图和罗盘一眼，选择了最短路程就直接出发

──一路上又不见狐组的人前来阻挠，一切再合理不过了。

选择最短路径是最愚蠢的行为。

但就是因为没有人会这么做，反而成了盲点。

哀川润出其不意的正面迎击。

游戏开始后，兔组（鬼组）完全没有讨论对策或是计画。

只要决定好队长是谁，接下来就按照各自的方式，扮演好负责的角色。

他们的作战计画就是这么简单。

成员本来就没有什么一致性，大家都认同这种方式比较适合。

她的实力只剩下一成。

所幸无法从外观上得知，敌方也尚未发现这个事实（人识和伊织以为还有两成），因此哀川润必需把登山的劳力消耗减到最低——为了保留实力。她想，在终点处应该免不了与六何我树丸大战一场。

然而，她完全多虑了。

六何我树丸，目前正在和兔组（鬼组）最弱的队员，暗口崩子战斗呢！

「哇！大厄游戏也太无聊了吧！」

哀川润开始放慢速度。

从裤子口袋拿出头巾，用手甩啊甩的。

不过，却没有人在看她。

或许她是在期待着——但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听那个美少年说起的时候，我还期待了一下！」

不知道是哪来的念头，哀川润没有将头巾收好，反而将它当成发带，绑起了马尾。

虽然没有显露出一丝疲态，但看她把及肩的长发给束起，或许是流汗了吧？不，也有可能只是被雨淋湿了。

「还跟个白痴一样，全副武装……还是换我主动出击呢？这么一来，就算遇到的不是六何我树丸，凭依或砥石也能陪我能打发时间吧？啊啊，该怎么办呢——」

目前的状况，对哀川润这个战斗狂来说确实太无趣了。

用大厄游戏分出高下，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方式，没想到结果更是差强人意。

也难怪她会唉声叹气了。

不过，这份忧郁，她早已习以为常。

其实，在她工作的时候，大部分的对手都会被人类最强的称号吓得逃之夭夭。就算她真的主动去找凭依或是砥石，他们也不见得会陪她战斗。

乐观主义、享乐主义、个性积极，能够享受一切的哀川润——唯独在战斗欲这件事上，却很少得到满足。

如同一只野生的老鹰，总是饿着肚子。

但那对工作来说没有一点帮助的不良嗜好——可能是平常做善事的福报吧！终于在今天，让她得偿所望。

「哈哈哈哈——哈哈！」

只要再翻过一个斜坡就是六十世纪杉，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在眼前。

人类最终。

橙色种子。

想影真心——站在那里。

顶着及肩的橙色短发，如同孩童般的身躯。在地势险恶的深山之中，脚上不是草鞋不是木屐也不是凉鞋——竟然打着赤脚。

橙色的瞳孔。

正闪耀着光辉，直盯着哀川润。

「我来找你吵架啰——朋友！」

「…………」

这下，就连哀川润也无言了。

她的震惊可想而知。

自己的继承者、最新型号、进阶版本的想影真心竟然出现在大厄岛上，这完全就是超乎预料的情况啊！

「那个……真心妹妹啊。」

哀川润苦笑。

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会这里？」

「阿伊叫我来的。」

真心也很坦白地回答。

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脸上带着笑容。

丝毫不隐瞒愉快地心情。

「小哥拜托你——为了什么？」

「因为崩子被你绑架了，所以要把她带回去。」

「戏言跟班那家伙！」

哀川润别过脸，啧了一声。

「竟然妨碍别人工作，不知感恩的臭小子。上次煽动我与你对战，这次居然又委托你来做这种事。」

「不只阿伊喔！」

「啊？」

「还有美衣子啊、奈波啊、小隼啊、鹈鹭啊、芙蜜啊、沙咲啊、数一啊、小光啊、明子啊、春日他们喔！」

「不过就是绑架了崩子，竟然会招来这么多层面这么多人的责难？」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散布情报的啊！哀川润发出怒吼。

「——为什么连鸦濡羽岛的人都知道了！那个美少女难不成有后援会吗？」

「俺怎么会知道？」

「可恶！真是太过分了！」

哀川润粗暴地抓着自己的头。

「之前绑架小哥的时候，倒没人生气就是了。」

「你连这种事都做过啊！」

真是个糟糕的家伙，想影真心狠狠地说。

啰唆！哀川润回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问。

「坐直升机然后跳下来的。」

「小呗！下次我一定要揍死你！」

那个背叛者！哀川润立刻抬头，看着天空，已经看不到那台中型输送机了。那个没节操的小偷早已不见踪影。

「嗯？唉？但我没看到降落伞啊？」

「不需要那种东西啊，俺在那块岩石上降落的。」

「你还是人吗？」

哀出润忍不住吐槽。

这实在难得。

「你的计量表到底是怎么和密室杀人事件搭在一起的啊？前期和后期的故事完全不连贯啊！」

唉！

如果经过冷静的判断，全世界只有她没有这个资格能说别人。

不过，真心丝毫不理会哀川润这站不住脚的吐槽。

「哈哈哈哈啊！」

想影真心高声笑了。

「管他什么道理呢？比起这些，我们赶快来吵架嘛！哀川润。」

「——不好意思，之前被你打伤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喔！从外表可能看不出来啦，大概还剩七成！你又是如何呢？大概是正常状态的几成？」

「百分之百！」

「也是啦！」

呜哇啊！哀川润完全五体投地。

用双手遮着脸。

不过。

不过——那不是在感叹。

嘴角明显带着笑意。

她很明显的是在开心。

「没错，哀川润。」

想影真心。

橙色种子——赤脚走向她。

「谁叫你让俺生不如死的活着啊——为了让俺继续活着，你有取悦我的义务！不论何时何地，也不管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小哥的角色。那家伙，总是偷懒，也没有任何长进。」

「哀川润，俺的梦想就能与与你大战千百回，赢一千次然后输一万次啊！」

「咯咯咯——算了，是我可爱的孩子，他的委托。反正我也正无聊着呢，就陪你一会儿吧！」

对不起，我树丸。我已经有小孩了。

哀川润独自呢喃着——把手放下，然后将头巾塞进口袋里，手插着口袋——对想影真心发动了攻击。

红色制裁VS.橙色种子。

哀川润VS.想影真心。

人类最强VS.人类最终。

跨世纪的对决——就此展开。

◆ ◆

就这样。

零崎人识与石凪砥石，无桐伊织与暗口凭依，暗口崩子与六何我树丸，哀川润与想影真心——即使在最佳状态都不一定能获胜的战斗，人识没有刀、不能使用曲弦线，伊织则是用尚未熟悉的义肢，崩子更是连战斗技能都没有，而哀川润也只剩下不到一成的实力，他们在如此的情况下，展开战斗。

一个意外的状况，一个乱入的新角色。

大厄游戏接下来的发展究竟如何呢？

「我不是队长。队长是哀川润或是暗口崩子其中一个。」

「我不是队长，崩子妹妹也不是喔！」

「队长不是我——也不是哀川润。」

「我不是队长，不过队长是位男性。」

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第八章「信者恒信，信者下地狱。」

润小姐，我啊。

其实并不害怕死亡。

虽然引退了，但还是个死神。

从以前就是这样。

该怎么说呢，我的感官可能坏了吧？打从出生开始，就过着照本宣科的生活。

所以，我才会那么尊敬伊哥——事实上，我第一次遇见比我还要崩坏的人。

伊哥十分有魅力。

崩子虽然选择伊哥当她的主人——如果我真的是暗口众的人，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真的，我希望伊哥获得幸福。

我是说真的。

因为——对我来说，伊哥和美姊都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我不在乎自己。

这是一种病。

自己的人生对我来说，就像别人的事一样。

真的，无所谓。

杀人者总有一天会被杀。

伤害别人，同样会受到伤害。

我是这么想的，润小姐。

但我一点都不怕杀人，也不怕伤害别人。

毕竟生在石凪调查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

我虽然不怕死。

却害怕——别离。

因为太过害怕，甚至不敢问崩子。

在那个岛上过了十年。

离开那个岛也三年了。

崩子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自私和任性——十三年。

我们兄妹，真的幸福吗？

我的妹妹。

暗口崩子——她真的幸福吗？

◆ ◆

奇迹不会发生。

大多时候，战斗按照发生比进行。

零崎人识与石凪砥石的情况就是如此。

不过，若是以这次的战斗来说，对手是石凪砥石这件事，并没有太大意义——人识并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才倒在地上的。

全身沾满了泥土。

脸朝下，趴倒在地。

即使手没受伤——在同样的情形之下，还是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我还以为，是之前受伤所留下的后遗症——看来却不是如此。零崎人识，你本来就是这样。」

有段时间，与人识过着奇妙同居生活的医生。

绘本园树——曾经像这样对人识作出诊断。

「过度消耗自己的身体，到让人不可置信的程度。伊君虽然和你差不多——但仔细想想，你的世界比他残酷多了，这也难怪啊！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发生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绘本对人识来说有些棘手。

那个暗医师为什么会令自己那么困扰呢——当时的人识并不知道，不过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他讨厌别人检查自己的身体。

就只是讨厌。

「话说回来，听狐狸先生说，你是零崎之间生下的孩子。也就是杀人鬼间乱伦所生下来的杀人鬼——那或许说得过去，但其实，你本来就没有战士——『杀之名』排行第三的零崎一贼的特性吧？说不定你只是个披着『杀之名』的皮的普通人——佯装出来的杀人鬼而已。」

现在回想，他真是个行为怪异，胆小怕事的医生。

不过——他的诊断却是相当锐利。

那股气势，虽不会令人识退缩，但同样紧追在后。

「仔细想想，会让狐狸先生产生兴趣的，一直都是像你这样的存在——例如橙百合学园那个不具战斗技能却能指挥一切且的萩原子荻，以一介平民之姿，挑战玖渚机关，一步也不退缩的伊君，还有一次又一次的背叛那些巨大的存在，懦弱的宴九段——十三阶梯中最为普通的十二代目古枪头巾，那些集团中并不显眼，但却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他最喜欢的。」

（啊——别开玩笑了！）

（我才不在乎！）

当时。

应该是这样回答的吧？

（我的出生确实和其他零崎不同，但从没有因此感到自卑。）

（身为专业的战士。）

（与出梦和玉藻和病蜘蛛——）

（都堂堂正正的对决过！）

「所以，你一定是有才华的，有能力的，才能在里世界存活到现在，不过——如果要我一个暗世界里的暗医师发表意见，那确实是才华和能力……但那只是你为了配合周遭所做出来的努力罢了。」

（啊哈哈——什么啊！）

（说得一副我是丑小鸭似的。）

（还是杜鹃鸟吗？杜鹃会将它生下的蛋，混入其他鸟巢里。是叫孵卵寄生吗？）

事实上，他并没有那样流畅地提出反驳，令人意外的，他其实是发着抖，好不容易才把话给说完的。

绘本对人识来说，就是这么不容易对付——而这对他来说，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对象，十分稀奇。

「不就是这样吗？在我看来，你在生活中总是感受到强烈地违和感对吧？无法理解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理解，没错吧？」

（白痴，那有这种事啊！）

（还有啊，感受到违和感，违和「感」本来就已经是「感受」了啊！都是大人了，用字可以正确一点吗？）

当场否定的态度，还有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反应，全都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动摇。

「就算你有杀意，也没有所谓的杀人冲动。既为零崎，又不是零崎，所以你才有办法遵守哀川润『不能杀人。』的约定。」

（呿——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是个好孩子啊！当然会遵守约定。）

「是吗？如果你是真的零崎——高海和深空应该早就死在你手上了。」

（…………）

（…………）

「你有双重身分对吧？普通的中学生，汀目俊希——和杀人鬼，零崎人识。然而两种身分，都存在很大的破绽。在与高海、深空对战的时候，你不是有说吗？『除了哥哥之外，我没有其他家人。』——这，不就代表你自己在下意识也明白这个道理吗？」

（……那又怎样？）

（如果真如同你所说的——那又怎样？）

「不不——说实话，以暗医师的身分，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狐狸先生或许不能理解，但暗医师的目的，只是替人治疗伤口而已。

（哈——一会儿说废话，一会儿说实话的，这家伙还真忙啊！）

（差不多该说些好听的话了吧？）

「那我可做不到。因为——不会有任何帮助。你没有受伤也不是后遗症，只是，时限快到了而已。」

「时限——快到了？」

「没错，就像是金属疲劳一样——肉体的极限即将到来，你的精神赶不上肉体的耗损，比普通的战士还要来得早。当然，是人都不免一死——你在战士之中，绝对是例外，不会死在他人手上，却死于自然现象——不是被杀死的，只是阳寿用尽了而已。」

绘本悲伤地说。

好像都快哭了。

不——她似乎真的有掉下泪来。

绘本园树。

就是这样的一位医生。

匂宫出梦因为治疗不及而死的时候也是——绘本就是露出这样的神情。

「身为暗医师——不，身为一名医生，我坦白跟你说吧！」

（……啊啊？）

（是废话？还是实话？）

「都是。你最好不要再战斗了，零崎一贼也已经遭到全灭。这是对你最好的安宁治疗——为了延长你的寿命。」

（…………）

（…………）

「别想寻求安乐死喔——虽然我不想否定你这个人——但一辈子杀了这么多人，你不配拥有安乐死的资格！」

（…………）

（…………）

…………

………………

回想起来。

生命走到了尽头，既是完成天命的意思——同样也是命定的死亡。因此。

输给死神。

以结果来说，只是被那个医生说中了而已──

「头巾内——没有暗口众的印记嘛！也就是说，你并不是队长，算我白费力气啰！」

看着从趴倒在地的人识裤子口袋中掉落的头巾——砥石用死神镰刀，将头巾翻了过去。

相较于满身泥泞的人识，砥石的衣服还算干净，镰刀更是一尘不染——因为禁止杀人，所以砥石主要是用镰刀的刀背攻击。

都已经手下留情到这种程度，却还是输了。

砥石都还没使出致命的攻击，他就倒下了。

（不——）

（——根本没办法战斗啊！）

他并没有听从绘本的建议，事实上，在这个瞬间以前，人识压根忘了这件事。

只不过。

自己的身体已到达极限——这不争的事实，他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虽然不知道绘本所说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但很现实的——到目前为止的人识，活在『杀之名』或『咒之名』所支配的世界中，完全就是拿命拼来的，一点都不轻松，也没有一点余裕。

因此。

（到此为止了吧——）

如此的感受。

极为强烈。

失去了所有的刀器。

无关伤势，就连曲弦线——也无法当做杀人的手法。

即使没被禁止结果也是一样的。

人识——可能已经没有能力杀人了。

（本来还想等到伊织能够靠自己的力量生活的时候——）

哥哥的托付。

（——算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总之，都是运气好——因为游戏的规则，我不会死在这里。先像这样，一动也不动的，直到他离开吧！

绘本也说了。

这是安宁治疗还是什么的。

乖乖听医生的话吧！

要再活久一点。

「好了——先把这个头巾给捡起来，接着……去找那个崩子吧！我树丸和凭依肯定依旧无视她的存在——她若是队长，狐组不就输了吗？」

才刚这么说。

「不对！」

砥石突然摇了摇头，推翻自己所说的话。

「晚一点再处理她也行——应该先对付无桐伊织。在死神的价值观中，像她那样的战士身上，往往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奇迹啊！虽然不觉得凭依小姐会太过大意，但实力差距太大的时候，完全颠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最差的情况，凭依小姐若因此丧命，事态可就严重了——」

若真是如此，即使无视游戏规则，也要阻止无桐伊织——说完，砥石一步步朝人识接近，对此──

无力的。

烦躁的。

藏不住心底的嫌恶。

又感到赶到十分厌倦。

人识他——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

无力、烦躁、嫌恶、厌倦、不情不愿——却毫不犹豫。

「…………」

砥石停下脚步。

冷眼看着人识。

「安宁治疗？为了延长寿命？啰唆！我才不管勒！什么变态医生嘛！谁要牺牲自己的生活品质啊！我——就是一个会为了无关紧要的小事拼命的人啊！」

无理一场吧！

大闹一场吧！

「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然后示众啊！」

「真是搞不懂啊，人识——我应该有说过，示威是没有用的吧？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呢？零崎一贼已经不足以畏惧了，无法构成一点威胁。你现在是为了无桐伊织才站出来的吧？不过，就凭你一个人？不是杀人鬼集团，而是孤独的杀人鬼。这样是不可能将我打败的！」

「…………」

「零崎一贼在集团上的排名，确实是第三——但以个人排名来说，杀人鬼可是连『杀之名』甚至是分家都不如。一个孤独的杀人鬼，只是个无力的杀人鬼好吗？」

「……孤独的杀人鬼，无力的杀人鬼……谁准准你一直重复这些话啊！」

说得没错啊！人识说。

僵起笑容——他说。

「虽然对我来说，只有哥哥是我的家人，虽然不止一次的想要丢下伊织，虽然被老大给讨厌，虽然曲识哥总是莫名其妙，虽然其他的杀人鬼也都差不多，没人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任何人，一切都让我厌烦至极，但是啊！」

人识他。

连路都走不好，脚陷进了泥土之中——人识仍朝着砥石跳了过去。

「但是啊！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孤单的！一次都没有！」

不论是什么时候。

那家伙总是在我身边。

就连现在也是！

「从哥哥身上继承的家族情感！」

巧妙的闪过死神的镰刀。

俐利落的动作。

人识的拳头，第一次触及到石凪砥石的脸部。

「啊——」

这一拳，所带来的精神冲击，大过肉体上的伤害。

从来没有过。

死神。

在石凪调查室渊远的历史中，从没有人能近身攻击死神，一拳打在死神脸上的——怎么可能呢？。

那是物理性的不可能。

而那样的不可能又是怎么变成可能的呢？

砥石当然不会知道。

「老大教我的，永·不·妥·协啊！」

因此，接下来那像是要击溃他的敌方制裁——和那如同狼牙棒挥来的重重一击，砥石都没能闪避。

虽然他有试图用镰刀防御。

那把镰刀。

却像具有自我意识般，主动躲过了人识的攻击——任凭他挥舞拳头。

毫无技巧可言，完全就只是所谓的暴力。

家族情感。

永不妥协。

不过就是如此——不过就是这种程度。

砥石被击倒了。

趴倒在地。

「呜，啊——啊、啊、啊、啊！」

那近乎崩溃的哀号，像是坏掉的乐器般，从砥石的口中传了出来。

压倒性的局势。

压迫性的场面。

如此的情况，只因为那两拳——完全逆转。

难以置信的砥石，一脸茫然。当然，人识也是一样——有谁想过像这样的单纯的直线攻击，竟会有如此的功效。

不过。

人识也同样接受。

这并不是奇迹。

而是理所当然地结果──

「啊哈哈——原来如此。」

像这样。

他终于明白零崎双识和零崎曲识为什么那么强了！

「这就是大家的动机啊——所以才不会被打倒啊……话说，我总算能回答，澪标姊妹的那个可爱的问题了。」

虽然自己寿命又缩短了。

全身湿答答了嘛！人识一边说——一边捡起了砥石所放下的圆型花纹镰刀，再把刚才战斗中掉落的头巾给拿了回来，虽然头巾内没有印记。

「嗯？既然我已经拿回了死神镰刀，大厄游戏还需要继续吗？……管他的，先去帮忙伊织和崩子妹妹吧——本着曲识哥的，萝莉控精神。」

说完，人识看着地图。

没多久又将它给收起。可能是看不懂吧？

「喂，砥石！你就这样给我躺着，等到游戏结束，我会来接你的！」

「等——等一下。」

没有多做休息，背起不相称的镰刀，人识又开始爬起山来。砥石从背后叫住了他。

嗯？人识回头。

砥石用微弱的声音——挤出了几个字。

「你……不杀我吗？」

「我才不要！那会违反规则唉！还有与哀川润的约定。」

「……明明是个杀人鬼……为什么？」

「你还不是一样，一个死神，怎么会散发出那么强烈的杀意，真是莫名其妙……不，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一肚子火——肯定没错。你和以前的我根本一模一样啊！跟那个戏言玩家的含义有些不同——一模一样。那家伙是镜子——你就是照片！」

「…………」

「你用的形容词，不久之前，都是我在用的啊！若是要追究我和你现在的差别是从何而来——我想，那都是伊织的功劳。」

真是的！

我反而什么都没有教到她嘛——人识笑了。

轻轻地挥个手，他就这样从石凪砥石的视野中消失。

「…………」

砥石他。

死神，石凪砥石——即使已经看不到背影，他依旧茫然看着人识离去的方向。

「……以他那样的方式，肯定活不了太久，不过，只要他还活着，零崎一贼便永远不灭——」

◆ ◆

奇迹并未发生。

大多时候，战斗照着该发生的流程进行。

无桐伊织和暗口凭依的情况就是如此。

……至少，在最初的一分钟内。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前所未见的混乱，伊织口中衔着『自杀志愿』，凭依虽然躲过了攻击，但刀尖与她的距离不到一毫米——以暗口众的身分活到这个年纪，至少比崩子所说的『杀之名』平均寿命还要来得久，暗口凭依所累积的战斗经验不在话下——不过，一切才正要开始。

『自杀志愿』立即发动下一波攻击。

凭依惯用的武器，那把铁扇早在防御的时候飞了出去。

「■■■■——■■■■■■■■■■■■■■■■■■■■■■■■■■■■■■■■■■■■■■■■■■■■■■■■■■■■■■■■■■■■■■■■■■■■■■■■■■■■■——！！！！！！！！！！」

无桐伊织发出了非人类的咆哮声，猛烈攻击中。

无视于大厄游戏的规则，本该是逃跑那一方的伊织，对凭依穷追不舍。

（呜、呜呜呜呜——）

（哇——太年轻了。）

不对。

在这里并不是年轻的意思。

「■■■■■■■■■■■■■■■■■■■■■■■■■■■■■■■■■■■■■■■■■■■■■■■■■■■——■■■■■■——■■■■■■■■■■■■■■■■■■■■■■■■■■■■■■■■■──────────────────────！！！！！！！！！！！！！！！！！！！！！！！！！！」

「唉、零崎——一贼——！」

凭依满头大汗——这才发觉。

那并不是因为身体劳动所流的汗。

而是因为害怕吓出的冷汗。

「——无桐，伊织——」

刚开始的一分钟。

至少在最初的一分钟，战斗顺利地进行。

伊织终究是个经验不足的杀人鬼，根本不是凭依的对手。只要注意她叼着的那把大剪刀就行了。

如同凭依的预告，她先是切断了伊织的双手——很轻易就被折断了，像是在摘树上的水果般。不过，她的双手本来就是义肢，几乎没有留下一滴血。

但是那样的冲击实在太大，伊织明显的动摇了——而凭依的目的，本来就是要使她动摇，然后投降，因此，这也十分合理。

珍贵的身体。

对凭依的伴侣来说——是极为稀有的母体。

虽然容许她被切断四肢，但出血过多仍有致命的危险，因此，尽量不能让她受伤。

只不过，凭依的心思，却被伊织看穿。

所以，伊织即使动摇仍不愿投降——那么也没办法了。

必须比需采取最低限度的暴力。

凭依用脚将伊织绊倒在地，压住她的身体——接着开始搔她全身痒。

「啊、讨厌！变态！你的手势也太色了吧！」

伊织奋力抵抗，却还是一点用也没有。拘束伊织，凭依根本不需要绳子或是手铐——只要用力制压她就行了，更何况她现在失去了双手。

「芦荟！（注2）」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凭依摸遍她全身的原因，并不是伊织所说的是好色还是芦荟，她是为了找寻兔组（鬼组）成员身上的头巾——应该是藏在身上啊！

不一会儿功夫，头巾就被找到了。

是说，身上也没几个地方藏得了东西。凭依先是脱下伊织的裤子，检查『自杀志愿』的刀鞘，是空的。接着，她注意到伊织头上的针织帽，觉得可疑，拿下来一看，头巾果然就在里面。

真是太天真了。

「嗯，没有印记，你果然不是队长。好的，你已经是个被淘汰的人了——死色真红就交给我树丸先生，我去找零崎人识好——」

她只说到了这里。

事实上——她只能说到这里。

「■■■■■■■■■■■■■■■■■■■■■■■■■■■■■■■■■■■■■■■■■■■■■■■■■■■■■■■■■■■■■■■■■■■■■■■■■■■■■■■■■——！！！！！！！！！！」

她，咆哮着。

无桐伊织——她将坐在自己背上的凭依，用背肌力给弹开，就这样撞上了一旁的杉树，凭依迟疑了一会儿，但马上又将视线投向伊织——很快地，她后悔了。

不寒而栗。

那过于具体的杀意，令她不寒而栗。

左右的义肢都被拔掉，裤子被脱下，针织帽也是，满身污泥的无桐伊织——口中还是紧紧叼着『自杀志愿』不放。

那表情——就像是厉鬼。

杀人鬼。

零崎一贼中幸存的一人。

自杀志愿的——继承者。

「■■■■■■——■■——■■■■■■■■■■■■■■■■■──────—■■■■■■■■─────────！！！！！！！！！！」

伊织起身后的停顿时间不到一秒——不过，完全足以让凭依从错愕中，重整自己被杀意压迫的精神状态。

若不是如此。

她肯定会死在伊织手上。

「■■■■■■■────────！！！！！」

不过，她只是不停地在原地转来转去。

无桐伊织。

跟普通人没两样，低于普通人，甚至是普通人之以下。

根本连普通人都不如。

甚至不能用战士的标准来评论的她，如今却向凭依扑了过来。

（针——织帽。）

（不过是脱下了她的针织帽，没想到会这么失控——）

不。

是为了其他原因吗？

其实不能怪凭依会有这样的误解——若不这么想，伊织的失控暴走，根本是毫无理由的。

对一无所知的凭依来说。

与人识不同，她既然身为正统的零崎，也就代表她的杀意——以及杀人冲动都是杀人鬼的等级，又加上她已经半年没有杀人了——凭依根本不知道这些——当然没办法说明。

是谎言。

那都是谎言没错。

伊织对人识说，她没有关系，杀人冲动并没有累积——她完全就是在说谎。

为了不让人识担心。

说得直接一点，她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不甘示弱罢了。

她不愿意被人识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也不想对他撒娇。

虽然知道他是出自好意——但即使如此，也不可以任意的撒娇和依赖人识。

伊织身为自杀志愿的妹妹，与自杀志愿的弟弟零崎人识，基本上是对等的关系。

这就是。

零崎人识与无桐伊织的——人际关系。

「■■■■■■■■■■■■■■■■■■■■■■■■■■■■■■■■■■■■■■■■■■■─────────────────────────────！！」

而现在。

累积半年的杀人冲动一口气倾泄而出——完全不是零崎人识和石凪砥石能比拟的程度。

失控、暴走。

与针织帽无关。

她只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宣泄。

超过临界点。

理智线断了。

在听到凭依说要去找人识的瞬间——就如同人识听到砥石要去找伊织的时候一样——发了狂。

「■■■■■■■■■■■■！！！！！！！！」

零崎双识的继承者。

第二十人地狱最后发掘到的才能。

被杀人鬼所爱的杀人鬼。

「■■■■■■■■■■■■■！！！！！！！！」

她──

无视暗口凭依的丰功伟业，战斗经验，无视岁月的累积，大厄岛首领代行的身分，将她逼入绝境。

这与技术无关，完全是气势的问题。

实际上，即使是暗口众也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形——一位只穿内裤，口中衔着大剪刀的少女，眼底闪着黑暗的光辉迎面袭来。

问题不在她的技术，而是她这个人。

暗口凭依全身发抖。

「这、这就是所谓的——病娇吗？」

不对。

很遗憾的，因为年龄和居住环境的关系，凭依对流行一点也不熟悉。

但是就算情况完全相反，也没有任何帮助。

行动僵直怪异，只想要杀人的怪物——无论如何都超越了暗口凭依的想像。

「呜、哇——」

伊织每走一步，地面就缺一块。

折断树枝，撞裂岩石。

这里虽然是暗口众的据点，但同样是足以被列进世界遗产的自然环境，如今竟然被一位高中女生蹂躏。

处于失控状态的她，所有的攻击都是直线性的，因此，凭依才能持续躲避到现在——使用固有的手法『空蝉』才能持续躲避到现在——不过，对她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空蝉』基本上不算战斗技术。

严格来说，那比较接近『十三阶梯』中的一里冢木所使用的空间制作法，一种精妙的技巧。

所以。

「太年轻了——」

相较于在『杀之名』中已过了全盛期的凭依，伊织虽还是个菜鸟，但却处于活力旺盛的十七岁，目前又呈现不顾一切的暴走状态，单纯在体力上，伊织占了优势。

这真的就是因为——她的年轻经。

「……你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哀川润……」

那时候的她——也才十几岁。

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

「■■■■■■■■■——■■■■■■■■■■■■■■■■■■■■——■■■■■■■■■■——■■■■■■■■■■■■■■■——！！！！！！！！！！」

防御，也到了极限。

如果以大厄游戏的观点来看，被夺去头巾的伊织，即使没有印记，就已经被淘汰了，像这样攻击凭依，其实是违反规定的。

不过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即使违反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之类的，对目前的伊织来说，都不重要——她最在乎的，是想要杀人的，杀掉眼前那个人的，冲动。

「■■■■■■■■——■■■■■■■■■■■■■■■■——■■■■■────────■■■■■■■■■■■■■■■■■■■■■■■■■■■■——────■■■■■■■────！！！！！！！！！！！！！！」

啊，看样子没救了。

难逃一死。

凭依无力的放弃。

对她来说，只是无谓的抵抗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这孩子虽然失控了但还是不足以造成我树丸先生的威胁，接下来的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而我的那个主人，也不会对我的死有任何感觉——看来，我可以了无牵挂的放弃一切。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就是报应吧？）

（虽然是弟弟造成的——但萌太就像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一样——）

（对崩子……）

（也是一样——）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一时的情绪使然也不具多大诚意，凭依像这样碎念着。

无桐伊织——却因此停下动作。

『自杀志愿』的刀尖，就要刺进凭依的喉咙——突然，停住了。

「……不行、不行！」

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维持同样的姿势——被大剪刀抵住要害的凭依更是不得动弹——终于，伊织开口说道。

「差点就要杀错人了！」

她——从凭依身旁离开。

口中依然叼着『自杀志愿』，转过身，突然畏畏缩缩了起来。

「真是非常抱歉，凭依小姐。我玩游戏的时候，通常比较投入——嘿嘿嘿！」

「…………」

不久前那些脱序的行为彷佛从未发生过似的，伊织看起来十分腼腆。但如此的转变却让凭依更害怕了。

「好险！差点就要从忍耐中逃避了——不行不行，输了无所谓，但绝不能逃避。」

「你……不杀我吗？」

就和砥石问人识的时候一样。

凭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此，总是没个正经的伊织，她的回答，当然比人识还要夸张一些。

「我和人识正在进行胆小鬼不杀人的比赛，先杀人的那一方，可是要请对方喝饮料呢！」

「……啊、啊？」

「摇摇汽水！」

「………………」

凭依无言以对，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一个简单扼要的问题。

伊织则是一脸得意地。

「是家人，我们是兄妹。」

像这样回答。

（家人——）

（兄妹啊！）

原来如此。

零崎一贼——就是这样。

凭依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快要抽干了——事实上，即使自己捡回了一命，仍然相当无力。

看样子，并不是能够继续大厄游戏的状态。

疲惫不堪。

而凭依和伊织的战斗算是以平手收场——也就是说，两个人都遭到淘汰了。

「真是年轻啊——」

即使如此，凭依还是有自尊心的。

她故做镇定，感慨万千的说出这句话——没想到不解风情的伊织她……

「对了，你刚刚是不是跟谁道歉啊？」

若无其事地问道。

对此，凭依冷冷回答。

「没有。」

◆ ◆

奇迹并未发生。

大多时候，战斗按照发生比进行。

暗口崩子和六何我树丸的情况也是如此。

至少这天，在地球上所进行的个人对战中，最为残酷且最为惨烈的差距，那不容忽视的鸿沟，确实存在于崩子与我树丸之间。

我树丸一把抓住崩子的脖子，将她架在树干上——脚尖只能稍微触碰到地面的程度。

凉鞋掉了一只，快被脱下的白色洋装，全染上了泥巴。

试图想要挣脱我树丸的束缚，十指紧紧掐住了他的手，却一点用也没有——崩子的指甲反而都快剥落了。

（不甘心——）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对于自己的无力，使得悔恨的眼泪不停落下。她虽然知道，自己身处于哭也没用的惨烈情况，但就是无法停止哭泣。

「哼，没想到，不杀生也这么困难——」

我树丸笑了——这并不是在战斗中会浮现的笑容，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把这当作战斗。

没有人会把捏死一只蚂蚁当做战斗。

没有人会把打死一只蚊子当做战斗。

像这样蹂躏崩子──

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不过，余竟然想这样受你挑衅，实在需要反省——套一句凭依的口头禅，余还太年轻了。」

「唔……」

我树丸使劲的掐着她的脖子。

就快被折断了。

脆弱——不堪一击。

那就是我自己。

脖子好痛，压在树干上的背也好痛，全身像是被撕裂般的痛楚袭来。

比起这些。

自己的软弱，才是最让她痛心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崩子——痛苦的呻吟着。

不过，六何我树丸甚至不允许这种程度的抵抗，他将崩子举得更高了，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唉——游戏还是游戏，余必需赶紧追上哀川润才行，怎么能为了你，吞下败仗呢？快交出头巾吧！」

「…………」

用尽全力。

用力、用力、再用力。

崩子狠瞪着我树丸——但因为眼泪的阻扰，看不清楚他的脸。

（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

（这个男人的视线。）

（充满了轻蔑——鄙视。）

敌视依旧输给了鄙视。

接着又回到了无视。

（不过——）

（至少——我还活着。）

（这样——真的就能安心了吗？）

「再怎样愚蠢的人都不可能选你做队长的，死色真红当然也不会——看你晃来晃去的也觉得心烦，就让你在这里被淘汰吧！」

「…………」

这只是无谓的抵抗吗？

如果是暗口凭依——她一定会觉得无谓的抵抗只是白费力气，然后轻易地放弃。

头巾也就算了，就连自己的性命她都不在乎。

虽然如此。

我可是——妹妹啊！

「——呜哇啊啊啊啊！」

崩子松开抓住我树丸的手，然后迅速地伸进洋装内，拿出头巾——试图将它撕碎。

这么一来应该能保住它。

不过——还是没用。

抓着两端，用力地扯——布料松弛了，却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失去战斗技能的崩子。

就连一块布都撕不破。

就连一块布都守护不了。

无能为力。

「……喔，还敢做这么无聊的举动啊！」

我树丸用掐住崩子脖子的另一只手，殴打她的腹部——不对，如果以实力差来说，他只是在轻柔地抚摸她的肚子也说不定。

不过，那却贯穿了崩子的身体。

强烈的冲击，迫使崩子松开了头巾。

飘啊飘的，头巾掉到了地上。

既然崩子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我树丸毫不顾虑的——一把将她放下。失去支撑的崩子，随着重力，身体沿着树干滑下，碰的一声，瘫倒在地上。

多么悲惨。

多么无力。

伤心的她——还是觉得很不服气。

「喔喔，果然如同意料之中，只是一般的头巾——没有印记，所以队长是哀川润没错吧？这样才有趣嘛——」

像是摸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我树丸捡起头巾，仔细检查。

（我不觉得你有资格这么对我——）

崩子咬紧了牙。

脏的——是谁？

到底是谁比较脏啊？

「不过啊，小女孩。」

我树丸呼唤了崩子。

（…………）

（……小女孩？）

话说回来，我树丸好像从来没有——叫过崩子的名字。

反正。

他根本不记得吧？

萌太的名字，他一定也叫不出来。

我树丸就是这种男人。

「这也很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明明是假的头巾，还那么拼命的保暴护它——或许你就适合这么做吧……呵呵呵喝喝喝！算了，既然奇迹似的从濡衣手上捡回这条命，就应该要珍惜，好好过日子吧！」

说完，我树丸又突然摇了摇头。

「过什么日子——你早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唉，活死人，这也算是奇迹的一种啊！」

「…………」

（奇迹。）

（奇迹——并未发生。）

我是赢不了六何我树丸的。

石凪萌太。

也不会死而复生。

更没有人能取代他。

（我能躲过暗口濡衣……暗口众大厄岛首领、『隐身濡衣』的追杀，像这样活着——并不是什么奇迹好吗？）

这都是因为萌太。

一如往常的——是因为萌太的过度保护。

（你——）

（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你……」

崩子说。

就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身体沉甸甸的，就连现在，都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薄弱──

「……你为什么。」

至少要争取一点时间。

她已经没有心力去在乎了。

只是不停地——把想到的问题给丢出去。

「那时候……三年前，你为什么会回到岛上？」

「…………」

完全没有期待任何回答，当然，也不觉得他会听进去——我树丸用沉默代替回答。

看样子，他没有阻止我继续说话。

这算是大放送吧？

真是难能可贵。

「如果你没回来——我们也不需要离家出走。」

那么。

萌太和我。

就不用「死」了。

「很正常啊。听到余的作品——竟成了凭依的助手且相当活跃，当然要亲眼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与死神生出的孩子，职业却是暗杀者，这也令余十分感兴趣。」

「……是这样吗？」

只是感兴趣啊！

因为自己的兴趣所生出的孩子，又因为感兴趣所以特地来确认。

一切全凭你自己的喜好嘛──

毁了我和萌太的人生。

擅自创造我们，又擅自杀了我们。

真是羡慕你啊！

这样——很有趣吧？

你若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维持生涯不败的记录——可恨至极。

暗口崩子这般存在。

石凪萌太这般存在。

不过只是六何我树丸的素材──

实在太不甘心了。

如果没有六何我树丸，我们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点更令人感到懊恼。

「你好像很不满意。」

六何我树丸笑着说，然后背对着崩子。

大放送似乎结束了。

「感到不满的人，应该是余才对吧？你们两个竟敢无视余的威严，擅自逃跑——懦弱也应该要有个分寸。真是的，这样也算是结晶皇帝的孩子吗？太丢人了！虽然余本来打算放弃你们，但如今看来濡衣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先不论那个死神，像你这样毫无能力的失败作品，如果逃出去让世间知道了，余这个父亲的脸要往哪里摆啊？」

看样子是喜欢岛上的生活，才住了下来，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恐怕也待不久了──

说完。

像是诀别一般——我树丸愤然离去。

不可能再回头了。

他的意识从崩子身上离开。

轻视消失，她变回了无视的对象。

因此。

「……哈、哈哈哈哈！」

因此——冷笑声不断从崩子口中迸出，她其实也没有要让我树丸听到的意思。

「哈、哈、哈！」

崩子在朦胧的意识下——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人彻底崩坏。

发狂地笑着。

面对那他不应该听到的笑声，不应该回头的他——却还是回头了。

我树丸再度被崩子绊住脚步。

不过这次，我树丸的身影却没有进入她的意识之中。

现在，已经不会觉得懊恼了。

只觉得好奇怪。

好有趣、好开心、好愉快。

「父亲？」

真是——滑稽。

「你——六何我树丸先生，你该不会觉得，你，是我的父亲吧？」

哈哈哈哈哈！

崩子笑个不停。

然后，她明白了。

现在终于瞭解了。

哀川润问她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叫过石凪萌太一声哥哥呢？

「我的父亲，是萌太！」

暗口崩子说。

笑声停止了。

「母亲也是萌太——哥哥姊姊、弟弟妹妹、祖父祖母——叔叔舅舅、姑姑阿姨、表兄弟表表兄弟、外甥、侄子，全都是萌太啊！」

并不是因为后悔也不是因为悲伤——她只是不停地哭喊着。

「这个岛上！只这有萌太是我的家人！」

崩子，我们必须要逃。

离开这个岛。

只要那个男人回来了，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

没办法再替你承受一切。

所以，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时机刚刚好。

逃，不停地逃，逃离这一切，然后——找寻真正的家人。

他们一定就在某个地方。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只要心是在一起的，我们——就可以和那些人住在一个屋檐檐下，直到永久。

幸福地过日子。

「没错——我们的人生并没有被你给搞砸。」

如果萌太没有带我走。

我就没有办法遇见——美衣姊、浮云先生、伴天连爷爷、戏言玩家哥哥、还有魔女姊姊和姬姊。

就不能和那些家人。

和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

「我们兄妹，真的很幸福！」

才不是什么失败作品！

我们——完全没有失败！

「因为有萌太，所以很幸福！」

没有办法。

再用言语表达了。

根本不需要言语。

石凪萌太与暗口崩子。

他们两人的关系——是不需言喻的。

「……哼，濡衣这无能的家伙。」

六何我树丸——一脸不悦的像是将嘴里嚼的东西给吐出来似的说。

慢慢的走向崩子。

「失败了啊！为什么要『停止』呢——别笑死人了，首领的头衔都要哭啰！」

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感。

我树丸——笑了。

「崩子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说了。

叫了崩子的名字。

「萌太——也在崩子心中长这么大了啊！」

他也说出了——萌太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崩子脸上意外的表情，六何我树丸不愉快地扬起嘴角。

「谁会忘记自己取的名字啊！」

「…………」

啊啊，本来打算开口。

却又打消了念头。

就当崩子欲言又止的时候。

「那么——」

像这样。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有个声音——从一旁传了出来。

崩子与我树丸同时，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当然，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先不论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死色真红——人类最强承包人就站在那里。

但还是吓了一跳

难掩心底的震惊。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好不容易才挤出了无奈的笑容。

哀川润——全身破破烂烂，泥泞不堪，衣不附体，头发更是乱得不像话。

到处都有擦伤，还流着血。

一只手一只脚，很明显的断了。

已经不是只有骨折的程度，完完全全的断裂。

脸也肿了，一只眼睛都快看不到了——整排牙齿，几乎少了一大半。

「发生什么事了？」

崩子直接地问。

还以为哀川润会十分帅气的（如同『主人』跟她说得一样。）登场，潇洒地拯救崩子，既然是人类最强承包人，出场方式应该不同反响，没想到却如此满身疮痍的状态。

别提一成了，她根本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会是谁造成的呢？

先不管是『谁』，这身姿态完全不像是个人对战会有的结果——根本是刚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回来的样子。

不，对手是凭依或是砥石，都不至于让哀川润变成这样──

「啊，我只是带了一下孩子，哄她睡觉而已。」

她好像也没有心思多做说明，毫不在意地说道，接着一跛一跛地，拖着她的脚。

就这样塞进崩子与我树丸之间。

如同昨天人识所做的。

一直以来萌太所做的。

像是一道墙般，挡在崩子的面前。

「……哈、啊！」

事实上，这道墙很快地就坐倒在地。

看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树丸，我投降。」

哀川润继续说。

单手举在眼前。

「我没力了。现在的我比消费税还便宜。」

说完，她将绑在马尾上的头巾解下，扔向我树丸。

这让她的发型变得更乱了。

「我们之间的决斗，就算你赢好了。」

「话说——」

我树丸难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予理会的哀川润，反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好厉害喔！你的生涯无败说不是假的耶！」

她说。

「……你——」

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我树丸也忘了捡起地上的头巾，只是呆呆看着哀川润。

「你、你还好吗？哀川小姐——」

崩子表示关心。

「啊？」

她转过头来，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什么事啦！崩子妹妹。我现在不是很想讲话。如果再来任何一项活动，我肯定会少掉一台的！」

「电、电玩脑！」

口气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光转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事实上，现在的哀川润只要走不稳摔倒，可能都有致命的危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后援会』的成员策动的好事，崩子她说。

「——那个、唔……」

现在提生孩子的事，好像太残忍了。

所以。

「……那个，萌太的死神镰刀要怎么办——」

像这样比较迂回的表达。

「——你不是为了拿回那把镰刀所以才来到岛上的吗？」

「唉？啊啊，我骗你的，你真的相信啦？」

哀川润毫无罪恶感的摇了摇头。

还直对着崩子笑。

牙果然掉了不少颗。

不过，那确实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骗——我的？」

不是说——几乎不会说谎的吗？

「死神镰刀根本不重要。萌太的委托内容，是要我带着崩子妹妹回老家，与家里的人正面起冲突，好好面对过去。即使他不在身边，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唉……」

「他很在意，三年前没能好好面对就直接把你带走这件事。」

「……把我带走。」

崩子，我们必须要逃。

说完——萌太就带着崩子。

逃离了这个岛。

「他很在意吗……这种事，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明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啊！

真的。

那个哥哥——到底有多担心我受伤害啊？

即使在死后，仍牵挂着我。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在哪里。

无时无刻，随时随地。

原来如此，我树丸说得没错。

石凪萌太──

现在也活在崩子的心里。

「事实上，只要崩子带到这个岛上的，我的工作就完成了一半。大厄游戏只是附送的。呵呵呵！不过说到逃这件事，伊织可是你的前辈，等一下可以跟她聊聊！」

哀川润说。

「敢对生涯无败爸爸那样大吼大叫不是很棒吗？在那个当下，任务便宣告结束。呵呵呵！崩子妹妹，让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啦！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排除零崎人识，下次我们和伊织，三个女生一起去看网球王子的音乐剧吧！我请客喔！」

「…………」

她的邀约实在非常随兴。

崩子却笑了。

虽然她不久前才疯狂大笑——但自从萌太死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心的笑了。

「崩子。」

我树丸终于捡起了哀川润丢在地上的头巾，再确认了内里的印记后——他看着崩子，静静地说。

「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什么吧？好不容易回来了，叫凭依做点东西给你吃吧——回去前至少一起吃顿饭。」

「……好。只要不是肉都好。」

没错。

对崩子而言，大厄岛是她的家，但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暗口崩子真正的归属，是京都那栋正在改建的——曾经和石凪萌太一起居住的古董公寓。

◆ ◆

「啊，对喔！大厄游戏的大厄不只是岛的名字，说不定还包含了队长『大役』的意思唉！」（注3）

零崎人识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说法正不正确，不过，他也不在乎如此的推理到底有没有所谓的答案，只是一个人碎念着——翻开内里绣有印记的头巾，在游戏开始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六十世纪杉。

六十世纪杉。

树高约二十五公尺，树围也有十七公尺长。

巨大的程度，完全不像自然界的产物，缺乏真实感。不过，人识心想，人类就算花上几千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做得出这样的东西吧！

来到海拔两千公尺处。

即使是处于亚热带气候的大厄岛，到了这种高度，气温也会变得跟北国一样寒冷。

「啊啊，本来是想找伊织的，走着走着竟然给我走到了终点，看来我的方向感还不错嘛！」

人识一边说，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不过——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是当队长的料唉！」

接着，将摊开的头巾用单手折好，放回口袋里。

「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这种家伙呢？」

提案者是哀川润。

而她的理由如下。

「谁当队长都是一样的啦！人识，不然就由你担任吧！听游马说，你在竹取山也顺利到达终点还得了第一名对吧？」

…………

那根本不能算是理由，现在想想，她一定是觉得太麻烦了，所以直接推给我。

「要是我做了队长，人类最强也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对付生涯无败……但如果我不是队长，就不用跟那个死神苦战了！」

保卫战实在太不适合我了——他说的一副毫不在乎输赢似的，刚才用来当作拐杖的圆点状死神镰刀，现在则是代替雨伞将它顶在头上（当然，死神镰刀并不能当做雨伞使用），人识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了丝巾。

那是他平常绑在手腕上的。

「……颜色其实只是有点接近而已，那家伙竟然完全没发现。」

眼力还真差啊！人识心想。

那是一个瞬间的反应。人识在被砥石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将规定的（绣有印记的头巾），偷偷换成这条丝巾，装做是不小心掉落的样子，吸引他的注意。

说实话，没想过真的能蒙骗过去——只想要让他分心而已。

游戏规则上，狐组的人应该要根据对手的不同，是队长还是诱饵，来变换他们的动机。

因此，最低限度，只要他做出『人识不是队长。』的判断，就算是相当成功的——实际上也是如此。

「不过，在他用手捡起来的时候，其实就算出局了——这个时候，就算是争取时间的手段啰！啊哈哈。不是我在说啊，伊织，我这个时尚努力者也不是白当的喔！」

话才刚说完。

「唉唉！」人识地朝着天空看去。

「……费了这么一番苦心，不应该换来这种下场吧？」

无奈的望着天。

再把视线投向六十世纪杉。

那棵巨树的树根下，有个孩子在睡觉。

他就睡在印有暗口众的旗帜一旁。

身体倚靠着六十世纪杉——顶着及肩橙色短发的孩子，像是刚听完摇篮曲的样子，睡得很沉。

就枕着这棵伟大的自然产物。

六千年的历史。

彷佛就是他的睡床一般。

「…………」

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他，相关特征倒是有听戏言玩家说过。

橙色种子。

想影真心。

使得零崎一贼全灭的——罪魁祸首。

「搞什么啊……那家伙睡在那里，谁敢接近啊？」

即使哀川润输给了我树丸，无桐伊织败给了暗口崩子，这个游戏应该还是兔组——鬼组获胜。

「大厄游戏，有一个严重的漏洞，现在是在强调这件事的意思吗？」

咻咻——像是在示威似的，人识挥舞着死神镰刀，不过，真心却依旧睡得香甜。

「啊哈哈，真不愧是人类最终——才刚登场，就结束了。」

真是杰作啊！

零崎人识感慨万千地耸了耸肩。

就这样。

人类最强与生涯无败的决战舞台，大厄游戏。目前还不到时间限制的一半，却──

无关强弱和胜负的被迫终止。

注 2：芦荟，原文为「アロエ」与色情「えろい」相似，取其谐音。

注 3：大役音同大厄，有责任重大的意思。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最终章「结局」

◆ ◆

在大厄游戏无实质胜负，以平手收场的那天夜晚——零崎人识造访了六何我树丸。

「不好意思喔，我树丸先生。即使没有直升机或是飞机也无妨，这个岛有没有外出用的船只呢？有没有可能在明天以前送我离开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树丸歪头不解。对于只把注意力放在哀川润和无桐伊织身上的他，人识和崩子根本就是意识外的存在，因此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令他有些惊讶。

「不急着今晚开船，明天也会有伙伴来接你们不是吗？」

「所以我才想先走啊！一个人。」

人识说。

「这也是离开伊织的好机会。」

「…………？」

这令我树丸更困惑了，对此，人识尴尬地笑着说。

「我最怕这种事了——大家感情很好，一团和气的景象。既然崩子的事也告一段落，差不多可以回归一个人的生活。」

可以帮帮我吗？人识说。

我树丸则是面有难色的样子。

「船，要多少我都可以借你，但……根本是大象的墓场啊，零崎人识。」

「啊？什么墓场？」

「大象的墓场。你不知道吗？你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尸体吧？尤其是与自己亲近的人——余能理解啊，毕竟，余也有经过像你这样的时期。」

「……我才不想变成像你这样没节操的人呢！」

「哼，那么，就随便你吧——我会请砥石掌舵，你们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说。」

「没有好吗？」

「砥石——虽属石凪同时也是死吹。」

「啊？死吹？『咒之名』排行第六的？」

「是啊。他是石凪与死吹的混血，又在暗口众工作，看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是死神，做什么工作都很病态啊！原来如此，他说话的方式，确实带有死吹制作所的口音。如果是纯粹的石凪，我应该也赢不了。」

「砥石更不觉得自己会输。因此，余想了想。他既为石凪，也是死吹——说不定，他还是个零崎。」

「啊啊？」

「这不是不可能吧？零崎一贼虽不是靠血缘，但是以继承的方式定义的——即使诞生于非一般人的『杀之名』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啊哈哈！所以不是石凪砥石，而是零崎问识吗？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能解释他跟个笨蛋一样的疯狂杀意——啊哈哈，真是有趣！遭到全灭的零崎一贼说不定有复兴的可能喔！」

若真是如此，像我这样由零崎之间生下的混血，也可能是真正的零崎——人识说。我树丸并不瞭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回应了前半部分。

「余不是为了复兴零崎而在这么说的。」

他说。

「喔，总之，你也是个怪人啊！有趣极了，只可惜你没有女儿，不然余一定要她生下余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话说，可以请别人开船吗？那家伙如果真的是零崎，一想到以后的发展我就觉得头痛。」

「没办法。再说，正规的暗口众，早就想把你们通通杀光，一个一个都在摩拳擦掌呢！」

「这样啊，哈——真是杰作！」

似乎是对人识感到厌烦，因此故意说了这样的话。不过，既然没有付钱借船，自己也没有立场挑选驾驶吧？他便接受了。

然后，那天深夜，一片漆黑之中——零崎人识和石凪砥石，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悄悄离开大厄岛。

◆ ◆

隔天，石丸小呗驾驶中型运输直升机来到大厄岛——与前天不同，经由岛上的上级许可，这次直升机可以直接着陆（但因为没有停机坪，只能在原野降落）。接着，石丸小呗与哀川润便开始斗嘴，如果想要详细她们争吵的内容并写成小说，可能需要分成五册，在这里也只好忍痛省略。

「哀川润，先声明，余其实不能接受。」

事实上，我树丸之所以会说出暗口众都想要杀了入侵者而蠢蠢欲动的这个理由，是为了让砥石和人识同行。然而，那也不是完全的捏造事实，出来送哀川润她们的只有六何我树丸一个人。

趁着这个机会，我树丸对哀川润说道。

「等到你调整到最佳状态的时候，再战一场吧！这此下次可不会当成玩游戏在玩——而是真正的战斗。」

「嗯？好啊！」

结束与想影真心的大战，又加上与石丸小呗乱斗，哀川润应该已经接近濒死状态（全身都缠上了绷带），不过，她却将手插进口袋里，一派轻松地答应了。

顺带一提，在这个岛上，她之所以都插着口袋应战，其实是因为握力还没回复——若非如此，哀川润也不会将队长之位交给那个爱出风头的零崎人识啊。

「反正，一定是你会赢。」

「…………」

「就如同你所说的，六何我树丸。我，输了也没关系。虽然好胜，但我更热爱战斗，况且，输了也不代表我就是弱者。」

不过，必需做一点修正，哀川润又说。

「何必那么认真呢？开心就好！」

输了也没关系。

只要——开心就好。

哀川润做出结论。

「……人类最强，你有想过，输，代表什么意义吗？」

对此——我树丸回应。

口气有些沉重。

「余这七十八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谓的输——不单纯只是没有获胜的意思，而是灵魂上的消磨，精神上的扼杀。因此，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失败，都足以致命，构成身体的细胞，也会一个一个死去——若总抱着无所谓的心情，回过神才会发现，其实早已迷失自己。至少——余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能贯彻无败的精神……但余真的不明白。那时——你怎么还能露出如此自适的笑容呢——」

「剪刀石头——」

哀川润无视我树丸所说的话，突然从口袋伸出手，大幅度地将它举起。

「布！」

「嗯！」

反射性地。

他出了拳头。

而哀川润则是剪刀。

「…………」

「喝喝喝，你看，赢不了吧？」

「……那是因为你第一拳总是出剪刀吧？像个小学生一样。」

「啊、哈、哈！」

「为什么——输了还笑得出来呢？」

我树丸似乎真的无法理解的样子，表情十分讶异——对此，哀川润还是用她那自适的笑容回应。

「因为。」

哀川润笑得更开心了。

「人家没有输啊，这是胜利的V手势！」

维持剪刀的姿势。

刻意将两只手指比给他看。

「话说回来，生涯无败，你有思考过最强的意义吗？」

像是在呼应我树丸的问题，哀川润问道──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我没有。」

像这样。

很完美地结束话题。

她就是本故事的另一位主角，无桐伊织。

针织帽杀人鬼。

而那顶针织帽于本次的大厄游戏中，在暗口凭依的抢夺之下，裂成两半，因此，她现在只是个普通的杀人鬼。

不过，针织帽再买就有了，问题是她的义肢。

因为人识不见了，被暗口凭依给拔断的义肢，是由哀川润替她装上的——还真是有样学样的曲弦线。幸好（还是应该说，幸好是罪口商会的作品呢？）那对义肢几乎没有损伤，重新植入并不会耗费太大功夫。

唯独复健训练，又得重新开始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嗯。看样子是无法追上人识了，真可惜。」

伊织说道。

对于人识连夜离开这件事，她是唯一没有发表像样感想的人——不，她其实大概想过，人识会这么做。

而且，只要开口，他就会留下来。

她虽这么想。

却觉得这么做好像不太对，只好任凭他离开——再说。

「对了，哀川姊姊，我有个请求。」

再说。

即使逃走了，伊织也不打算追他回来。

可能是继承了，自杀志愿——零崎双识的遗志吧？

毕竟，无桐伊织是零崎双识的——继承者啊！

在回程的直升机中，暗口崩子和想影真心玩起了花绳，无桐伊织则是在一旁对哀川润低下了头。

直升机驾驶是石丸小呗这件事，已经被伊织知道了（哀川润本来就没打算隐瞒），而她也丝毫不在意。

比起这些。

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可以跟我一起，追回人识吗？」

「…………」

哀川润眯起了眼睛。

「随他它去就好了吧？那个家伙。」

她说。

「擅自消失的家伙，没有必要再去追他。」

「那可不行。人识，是与我『有关』的。」

伊织回覆了哀川润。

「虽然反正是害怕寂寞的人识，等他哪天改变心意，自己就会回来了。不过，就这样等下去，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可是很贵的喔。」

即使哀川润这么说，伊织依旧露出「一切都不是问题。」的态度。

「如果是努力打工，过着贫困日子的崩子哥哥都付得出来的金额，我一定也付得起吧？……不过，大概多少呢？」

「美少年是事前付款。」

「喔，听你这么说，你好像有说过。他是不是有一笔存款啊？」

「不是。」

哀川润缓缓摇头。

突然露出了反派的神情。

「他用身体还的。」

「……啊？」

「我当场夺走了他的初吻。」

「………………」

「这是秘密噢，不可以跟崩子说，我还不想死啊！」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跟六何我树丸有什么不同？伊织心想。

「……话说回来，我树丸先生为什么想要我和哀川姊姊的孩子呢？」

「好像是他个人的兴趣喔！想要留下你的基因。本能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啦！不过就因为出自兴趣，他才会像那样拜托我们，但以他的年纪，人也算是相当帅气，若是诚心的请求，大概五个人里面至少有一人会愿意替他生孩子吧？」

「你现在是想一个人解决少子化的问题吗……」

「哼！零崎一贼、六何我树丸还有萌太和崩子妹妹，你们就是想太多了啦——家人还是亲子什么的，麻烦死了！」

「啊……你也这么想吗？我多少有点感觉。」

「我可有三位父亲喔！母亲也有两位。事实上，大家不是常说吗？」

哀川润装模作样的。

嘴角微微上扬。

「人类——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啊！」

她这么说道。

无桐伊织其实也没有再烦恼什么——但那句话，却让她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

「……先不管这些啦，哀川姊姊，听你说来崩子的哥哥好像是位帅哥，享年十五岁，这也代表，他的初吻早就送出去了吧？」

「唉……真的假的？我被骗了吗？」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受伤啊……」

你没有那种资格喔，伊织说。

总之，无论如何。

你追我跑。

我闪你躲的捉迷藏。

那也是——零崎人识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 ◆

石凪砥石送走零崎人识，却没有再回到大厄岛——没有人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因为他在离开岛上的时候，已经留下了诀别的证据。他和三年前原本的所有者一样，将那把满是圆点花纹的死神镰刀留下。

大厄游戏虽然没分出胜负，若不是石凪调查局的死神，就能使用死神镰刀。也就是说，那把镰刀对暗口众的人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最后，经过讨论，那把死神镰刀就由暗口崩子接收——身为石凪萌太的灵魂，他的分身，也只有崩子能继承它。而作出如此结论的是首领代行，石凪萌太的继母身兼老板的暗口凭依，不过这件事却没有对外发表——至少，崩子是不会知道的。总之，哀川润在数个月前所承接，来自石凪萌太的委托，终于在这里顺利达成任务。这对身为人类最强承包人，任务达成率却十分低靡的她来说，算是相当难得的案件。

话虽这么说，出身暗口众，失去战斗技能的暗口崩子，同样没有使用镰刀的资格。

因此，那把死神镰刀再也没有在战场上出现，而他目前与那群被称为家人的家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大家所珍惜着。

（无桐伊织——兄妹关系）

（关系继续）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后记

常说正义必胜，一般来说是正义的那一方所说的话，正确来说，是不是正义这方不会提失败呢？当然，邪恶就是邪恶，不用说我们一定会输，而且也可以肯定说邪恶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吧。即使态度一转说胜利的那方才是正义，输的那方就是邪恶，说不定也不是这样，既有君临天下的邪恶，也有残破不堪的正义，要将这部分一概而论或统一来定义，判断起来还是很困难的。实际的问题是，无论是哪种胜利者，单单只是赢了，单单只是没输便能主张其正当性是相当不可能的吧……无论看起来多强大的人，看起来战无不胜的人，也不代表就是正确的，更何况是所谓的正义……相反的，那么就不一定要胜利，不用很强也没关系，只要有任何人都不得不认为是正义的『原因』或存在的话，那又究竟是什么呢？对正确的定义因人而异，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即便正义不是权力游戏，也是少数服从多数，所以把那样的东西直接切除丢弃当作不存在虽然简单，但太过悲哀，尝试某项有点蠢的思考实验，假设有一个无论谁来看，都是不容分说不论逻辑绝对正确的概念，这样才是得不到任何赞美而是会被嫌弃的概念吧，我得到这个结论。否定一切，否定全人类价值观的概念，是否才是万能的正义呢？毕竟任何人在那样的概念面前时，有什么『原因』而觉得『自己是错的』『自己才是坏人』的想法，而被认为这正是让万人屈服的正义。让万人屈服，那根本就不是全然的正义，那是一种概念，并不是人间。

话说回来，本书是人间系列的最终作，也作为关系四部曲前言的一册。重新回头读过后，发现似乎也称得上是本系列的第二集《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的结续篇，各位认为呢？本作中登场的结晶皇帝、六何我树丸是生涯无败之男，但完全感受不到他们正确的的这个部分正是其魅力所在。既然这么说的话，零崎一贼与哀川润也是与正确无缘的──正因为立场不同而不需要正确的这一点上，是书中人物角色的共通之处。之所以需要正确，究竟是正确的人呢？还是欠缺正确的人呢？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想一想──《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 与无桐伊织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觉。

替封面画新图的也是之前的人间系列的插画师竹老师。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与匂宫出梦的关系》《与零崎双识的关系》《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等等的插图，献上万分感谢。

西尾维新

第五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无桐伊织的关系 插图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零章「开场」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不过，事实证明，没有比犯罪调查更有效果的手段。我与生俱来的直觉以及

观察推理能力，不只自己本身，就连我的父亲也感到相当意外，这恐怕与

我自小生长的环境，持续对犯罪行为的关心有关，因而养成如此特殊的

才能。

父亲犯着嘀咕：「佩蒂啊，光是你在这间事务所就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像在提醒我老了，不中用了。以前和哲瑞·雷恩共事的时候，也尝

过这种苦楚！」

于是，我说：「亲爱的父亲大人，那句话，我可以当作你对我的赞

许吗？啊啊，对了，你可以介绍哲瑞·雷恩给我认识吗？」

那机会，比我想像中还快到来。在我回国三个月后的某天，当

初从未想过会有这种际遇──不过，世上所有事件的发生，

几乎也都是如此──即使是像我，一个极度渴望且追求冒

险的女子仍惊讶不已的诡异事件，就此展开。

（THE TRAGEDY OF Z by Ellery Queen）

◆ ◆

那是一座禁不起任何旋风摧残，摇摇欲坠的旧洋馆。过去庄严的气氛依旧，但外观上却早已不见昔日的光彩，悄悄地被周遭景色给吞没，被时间所遗忘的地方。

在那洋馆内的一间房中。

一男一女正面相对。

「──还不错。」

有如木片般不可靠的椅子，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坐在上头──将长及腰部的头发束起，固定在脖子旁，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男子说。

端正的五官。

聆听着优雅地古典乐，他看似陶醉地舒展自己的身体，阖上了眼睛。

那情景如画，男子完全融入旧洋馆的氛围之中──唯一不自然之处，即是他拿在两手的响板。

与其说是乐器行所贩卖的节奏乐器，倒不如说是玩具店会出现的那种便宜的响板。

不过，男子却像是捧着工匠制作的精美艺品般，小心翼翼且自豪地，

『喀、喀、喀！』

连续敲响它。

「不错──还不错。」

那名为零崎曲识的男子说。

最为人所避讳的杀人鬼集团·零崎一贼代表中的三天王之一──被称作『少女趣味』的音使者。

对他来说，声音即是武器，乐器即是兵器，旋律当然也就是凶器。

无论是小喇叭、小提琴、和太鼓、合成器，就连响板──没有任何例外，只要到他手里全都成了恐怖的杀人武器。

「你的那种能力，真的还不错──有聆听的价值。或许不是现在，但不用数年，应该就能达到无人能及的领域吧──又或者说，将凌驾那红色的人类最强之上。」

如同自言自语般，没有起伏的，曲识静静地说。

事实上，平常的他就连那样的言语，都不能轻易说出口──以音律作为武器的他，就连自己所发出的声音，都具有相当的威力。

所以，

这并不是自言自语。

根本无须言语，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不具任何功能，昏暗的房间中──或许曾经具有古董的价值，如今只像块木板的圆桌，那对侧的人物，即是曲识说话的对象。

不，与其说是人物。

说是一位少女比较恰当。

「曲弦线──是这样说没错吧？又或者该说病蜘蛛。以操纵线为战斗手段的人很多，但病蜘蛛算是其中的翘楚。将看不见的细线，大量操控于五指间──那并不需要多大力气，这间房早已布满由你所设下的结界，在看不到的地方毫无限制伸展着──有如魔术师一般，那看不见的线恣意伸展着。不，到了这种程度，或许应该说是天衣无缝才是正确的──」

双眼始终没有睁开。

曲识用响板拍打出节奏──继续说。

「──说实话，在我的认知，曲弦线主要是防御用的技术，以及多人数对战时的拘束手段──也就是所谓的护身术。但你却将那护身术当做杀人术使用，将那极为安全的技术升华至极为危险的等级。讲明白一点确实令人畏惧，甚至超越了最高等级的奢侈品。如此的发想，你应该是史上第一人吧──我跟你保证，用不了十年，你一定能成为这世界上无人能及的存在。不，说不定现在就已经不会输给任何人──其实生涯无败的称号，就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少女而存在的。还不错。」

「…………」

说到这，曲识终于中断了话题──不过，圆桌对侧的少女，仍然一句话也不回答。

她才是一位奇特的少女。

与曲识不同，她和洋馆的气氛格格不入──甚至有如合成照片般突兀。毫无符合的要素，就是一位穿着国中制服的少女。

黑色的长直发，黄色的蝴蝶结。

双手戴着黑手套。

紧闭的双唇──只是盯着零崎曲识看。

当然，说这些话并不是毫无目的──少女也不是茫然地坐在那里。

在对话当中──

少女至少发动了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四百二十二次攻击。

但全都失败了而已。

「不过，对你来说则是大错特错──危险信号，我就是你的天敌。你的技术，你的美学，对谁都会造成威胁那种战斗技术──不论是数年后还是现在，对我来说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曲弦线，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

音使者。

零崎曲识──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无关线的粗细──线总是不敌声音。声音，也就是频率，也就是震动，除了真空的环境之外可是无所不在──因此，对于那纤细且操控精密的线来说，影响甚巨。不管你多想杀了我──那些细线，我都能轻易弹奏。」

你所操控的线。

对我来说比五线谱还不具威力。

毫无表情地，曲识这么说着。

『喀、喀、喀！』

就这样敲击响板使其发出低频率的声音──而那声音像是带给他核子避难所以上的防御力，持续低鸣着。

此外，还如同节拍器般。

刻下正确的节奏。

刻下正确的速度。

对此──

被称作危险信号的少女。

「…………」

歪着头，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即使现在，她仍不放弃取得曲识的性命，依旧淡然地重复着那毫无意义的行为。

什么挫折。

什么放弃。

什么屈服。

像是完全没有这些概念似的──持续攻击，持续失败。

「……还不错。有如此的骨气更是不错。」

他说。

在这部分好像输给了她，曲识终于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用瞳孔捕捉着危险信号的身影。

零崎曲识是极端的杀人鬼。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男女老少，他都毫不手软，赶尽杀绝。不是杀人者，不是杀人犯，不是杀人魔，而是杀人鬼──他既为零崎一贼中的一员，却例外的以强韧的意志与坚定的信念──抑制杀人的冲动，限定自己的杀害对象。

危险信号。

她很幸运的，符合那个条件。

不过──却。

却──

「……呵呵。」

突然，危险信号笑了。

攻击仍未停歇──她突然笑了。

「──怎么啦？危险信号，什么事那么有趣。」

「啊啊──请你等一下，零崎曲识先生。现在，我正在建立针对你的人格取向──观察已经结束，就要得出结果了。」

说完，她随即低下头──换了一张面孔。

那几乎接近无表情，像是带着面具般的少女，表情一变。

好胜的眼神如同火焰。

嘴角一股脑突然上扬。

可以称之为粗糙或是杂乱──那笑容既不像是大人也不像是孩童。

「喀喀喀喀──喀哈哈哈哈哈。」

豪爽的笑声，破坏了紧张的气氛。

「──让你久等了。曲识先生，我准备好了喔！」

「…………」

「怎么啦？你不是最喜欢这种性格吗──」

即使她这么说，曲识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不过，状况却产生了变化。曲识身上的燕尾服，在肩膀的部分出现裂痕。

至今避开了危险信号所有的攻击，虽说只是小小的一个环节，却确实对他造成影响。

一瞬间，他被迫陷入了沉默。

因而造成如此的结果。

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对身为杀人鬼却能抑制自己的杀人冲动且设立条件，以拥有钢铁般精神力的零崎曲识来说，是相当少见的状况。

「──呵呵呵。」

她笑着。

诡异地笑着。

为此，曲识感到困惑不已。

那笑容。

那表情──以及突然改变的，那种性格。

对他来说──那具有与原点相同的意义。

「原来如此……还不错。看样子，你最大的威胁并不是来自技术，也不是什么骨气。危险信号，而是你那如同空洞一般的自我。」

「能被你夸奖，是我的荣幸。哈哈──本来就是这样。不过，这也不代表我占了上风──现在差不多，才终于可以和你互相抗衡。对于病蜘蛛来说你的声音是天敌，很遗憾的，这的确是事实。没想到有如此的弱点，回去该好好向师父报告才是──但那前提是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对吧──」

「……师父啊。到底是什么人会愿意背负如此异样的责任呢？至少我是敬谢不敏的。」

对于曲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放弃语言等同于放弃自己的武器。

即使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且正被那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受所笼罩，仍必须持续说话才行。

没有必要继续陷入。

若要他沉默不语，这举动根本就是去送死般愚昧。

当然──响板声没有停止。

超越核子避难所的防御。

这同样也表示自己双手的行动被限制住。

「你说得没错，应该没有人喜欢这么做吧？游马老师，她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物，甚至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与石丸小呗那个恶女有着天壤之别。跟在像师父那样的人身边，就算是我这样疯狂的家伙，都会开始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一个正常人。」

「那是不可能的。」

曲识有些勉强地插进危险信号的话题之中。

与节奏和音阶无关，如此不合理的理论，是不能忽略也不能让她持续到最后的。如果不早点修正，是非就会颠倒，这其实算是一个绝妙的时机。

「危险信号，即使在世界末日的那一刻，你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啊！而且──我向你保证。危险信号，虽然与你的交情只在这短短的五分钟杀戮内，我甚至不知道你所属的集团和本名，但你绝对是魔鬼中的魔鬼，恶魔中的恶魔。」

不，这么说或许不太恰当。

曲识敲击响板的声音更加响亮。

「你是一个空洞，依附着周遭的环境与关系性生存──环境一旦改变，你也跟着改变，周遭一旦消失，你也将不复存在。空洞即是洞穴。通过山脉的隧道是那样的重要──但若是没有那座山，隧道就没有任何效用。危险信号啊！你确实在那里──却同样不存在。」

就算你离开──

空间也不会产生变化。

曲识并没有用辛辣的口吻诉说这一切，言谈之中反而带着敬意。

「能够自由变化人格的天性确实造成了威胁，令人畏惧，但你的存在是那样的微小，存在与否都是一样的。不，说你在或不在都一样，其实不太正确。既然你的存在能够被忽略──你就是不存在。」

「你恣意地发言──我可是会伤心的。」

她似乎根本不把曲识说的话当一回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目前危险信号所呈现出的人格，绝不是个会因为他人的言语而感到动摇，脆弱的个性。

事实上──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坏处──

「不过你刚才有说吧？少女趣味先生，你的声音──只有在真空时会失效吧？这么说来，我这个个体，这个实质的空洞，空空如也的存在──对你来说相当不利吧？」

「…………」

「呵呵呵。让我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少女趣味先生。零崎曲识先生──如果你是病蜘蛛的天敌，那么，病蜘蛛自然也会是你的天敌。病蜘蛛的丝若是与你没有接触，声音也无法传达过来吧？」

危险信号。

以一种完全胜利的笑容──如此说道。

「因此──你的小手段对我无效了。」

「……还不错。」

曲识──静静地点着头。

像是有所觉悟般。

安静且深刻地点着头。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原来如此，你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嗯嗯，如果线的弱点是声音──那么声音的弱点一定也是线本身。声音只要震动，就会干扰线的动作。病蜘蛛所设下的结界，像是在房间的各处摆放着吉他──若能弹奏也就算了，问题就是不行。若能防御，就无法发动攻击。一定要完全掌握那些繁复交错的线，它们的所在位置，你的声音，才有可能确实地传送出去，不然，只会从中断却。呵呵呵，看来我们彼此──都需要纤细且精密的操作。」

危险信号的言辞──听起来是在宣示自己的胜利。

实际上她却还没获胜──单纯只是明确的表现出两人互相抗衡，不分轩轾的情况罢了。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明确。

换句话说──那情报似乎刻意地想要混淆视听。

少女建立起的人格──越是不利的情况下，越能激起斗志。那不可思议的人格与危险信号的自我意志无关，完全只是出自于自己要求罢了。

基于自己本身都不明白的理由，那种人格对曲识产生的攻击却是有效的──事实上，也仅能造成燕尾服破损的程度──这也显示她的确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

少女本身──从以前就不具有什么意志或是动机。

只是空荡荡的。

「不过，若真是如此──可就难处理了。危险信号啊，该如何是好呢？该说是彼此彼此吗──彼此彼此这句话真不错。像这样两人都无法往前踏出一步的状态，会持续多久？那就得看谁的精神力比较持久了──」

「你使用那对响板，而我则用了数千条的线封印住你的双手──所以啊，是不是有些遗憾呢？此时如果拿的是手枪，可能一瞬间就能做出了结。」

「真不像是专业的战士所说出来的话呢！」

「但不巧，身为病蜘蛛，对于那些战士的美学，可是一点都不在乎。」

「我想也是。一个空洞是不可能对谁产生兴趣的。」

呼的一声。

曲识──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忧郁和失望。

好像身处于相当不如意的情况之中。

「──还不错。不过，我其实不太瞭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因而成为你的目标──根本什么都没有。看样子是被算计的，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但算计一个像我这样无害的杀人鬼，算计一个无害的杀人鬼的理由，我怎么想也不明白且毫无头绪。危险信号啊，如此不讲理真的行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算是没有考虑到后果──你也应该知道与我·少女趣味为敌所必须承担的风险才是啊！」

「风险？呵呵呵，那种事我才不在乎呢──就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少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不论她是缺乏自我个性、人格特质，也不管她是空洞或是隧道，危险信号身为战斗狂的本能，即是一切的根本，又或者是一种警告──根本没有必要对目标提出的问题一一做解释。

甚至不应该做回应。

不过少女与曲识应对的人格，却做出了不必要的事，让自己陷入了不利的状况，就这样侃侃而谈了起来──这连危险信号本身都无法阻止。

能够恣意建立各种人格，但这并不代表能够牵制对方。

左右为难──以结论来说，依附着所建立的人格才能保有自我，为了保有自我，危险信号不得不这么做。

战斗不是全部。

而是为了生存。

「前辈并没有要我杀了你──病蜘蛛该做的，只是要阻挡你的脚步。当然，她也有说，如果真要杀了你也无所谓。」

「阻止我？为了什么？」

曲识刻意不去触及那位『前辈』的存在。

没有多问也不做出反应。

虽是个大嘴巴的『人格』，但不可能连这种事也轻易地说出来──这可能只是曲识的评估错误，突破那个点或许就能明白这件事的经纬，不过，他却不想深究。

曲识逃避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讨厌麻烦与纠纷的杀人鬼。

就因为这样的他──现况完全不如期望。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我的前辈可引发了『看不见的战争』呢──零崎一贼与匂宫杂技团就是其中的两大势力不是吗？」

「……啊啊，『看不见的战争』。」

那就是阿愿所指的『小小的战争』啊──曲识呢喃着。

「──什么嘛！真是令人意外，从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件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竟然还没结束──持续、中断、再继续。该怎么说呢……这也不是我能表态的事，但就是觉得很困扰。」

「呵呵呵，感到困扰这点我也同意。事实上，以一个中途参加者来看，确实是令人焦虑不已、进展缓慢的战争──真希望能够干脆一点。不过，前辈应该有前辈的计画──而且，少女趣味先生，不需要你操心，那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目前正是战争结束关键时刻──危险信号轻蔑地笑了出来。

像是在炫耀着。

炫耀着那位──她引以为傲的前辈。

「当然，不可能出现什么握手言和的无聊结局，那一定是全数歼灭就连一草一木都不会留下的灭绝战役。前辈获得完全胜利，『看不见的战争』就此落幕──」

啊，其实我对前辈的胜败一点兴趣也没有就是了──危险信号一脸无趣地说。

有关『前辈』其本人的想法，似乎遥遥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范畴，曲识如此解读。

什么都不做啊。

「所以，为了那重要的终极决战，前辈要我看着你──少女趣味先生，事到如今当然不能让你妨碍这一切，更不可能让你参战──就只是这样。这依照不同想法来看，其实很不得了对吧？不论是多强的人，匂宫杂技团或是零崎一贼，前辈都能将他们当做棋子，恣意地摆布。而你却被拥有那种实力的前辈，刻意排除在外──」

「……参战。」

曲识他──把椅子稍微向后倾，伸长背脊变换了姿势。

「你不瞭解我吗？连那样的基本知识都没有，就跑来这里。功课要做足些才好啊。即使有人特地请求，我都不可能参加那种没意义的战争──就如同刚才所说的，我压根都忘了有那场战争的存在。若只是想要杀戮，就跑到连声音都听不到的地方，恣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行了──」

「你的个性好像真是如此──为了前辈的名誉我才这么说，她对于你可是瞭若指掌。『我的策略之所以会这么成功，这或许与少女趣味的不参战有很大的关系。』──哎呀，这不是在夸奖你吗？」

「还不错，是我的荣幸。」

曲识随意地作出回应。

事实上，基于那种立场的不只自己，他在心底做出了判断──或许缺乏自觉，但眼前的那位少女，危险信号也是站在同一种立场去看待这件事，虽说是中途参加者，但少女同样不想与那场战争有什么关联。

要不是如此，怎么会派她来阻止曲识的脚步呢？

「──看样子，没有自主的个性也当不了棋子啊！」

「唉？你有说话吗？」

「没什么。好，我懂你意思了。在这里和你约定吧！我绝对不会参加战争──这样行了吧？」

「不行，完全不行──怎么能相信你的片面之词呢？而且，你嘴上虽这么说，却一度与战争扯上关系了不是吗？」

「嗯……要这么说也是。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请不要跟我打马虎眼。在那名为行囊乐园的游乐园，你与总角三姊妹对战了不是吗──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是你的杰作，为此前辈十分留心──她不希望你到最后关头突然插手，一切就是基于那样的危机意识。」

「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曲识忆起当时的情形。

虽说是回忆，但画面却无法与记忆连结在一起──而就这样模模糊糊地，他想起了唯一与『小小的战争』有关的事。

然后──叹息。

「现在想想，当时的举动都是多余的──既不小心又缺乏自觉。那么，就将目前的状况解释为因自己轻率的举动所导致的后果吧！都是自作自受。真是的，都过了这么久了，也难怪我一时无法想起当中的关联性。」

「就是这样。你大可放心，战争结束我就会放你走──所以，千万不要想着要逃脱，也不要打其它奇怪的主意，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好好相处？别强人所难了，要我跟谁都做不到这件事。」

基本上都是如此。而曲识他──敲击响板的节奏稍微有了改变。

或许是因为心境上的变化，单纯也可能是进到另一个段落。

「不过──综合来看，还不错。」

看来是那位『前辈』看破自己身为音使者，对于病蜘蛛唯一的近身抵抗手段──以困住自己为目的，她确实为不二人选。

对上天敌，天敌同样为其天敌。

早就算计好了吗──

「不过，虽说是光荣──但会不会太抬举我了呢？就因为是终极决战，单凭我一个人，我一个杀人鬼，又能带来什么变化？在那样的大场面，大环境之下，我所演奏的音乐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你身为病蜘蛛的技巧能用于多人对战吧──如果是演唱会所使用的音乐厅也就算了，人数这么多，我完全没办法发挥自己的技术。」

「太谦虚了吧？真是麻烦。即使那是你的真心话──即使你说的是对的，前辈要我困住你，还有其他原因。」

「原因？」

「没错，基于另外两个理由。」

危险信号说。

一副得意的样子。

「第一，前辈在几天前所设下的最后目标──以象棋来说是将军的位置，那个人就是自杀志愿。」

「……阿愿。」

──自杀志愿。

零崎双识。

零崎一贼的长兄。

「喔──那确实和行囊乐园的时候一样，对我产生戒心也不是不能理解──怎么可能重蹈覆辙呢？根本是杞人忧天啊，同样令人困扰，但我能够理解那种心情。」

「这样啊──呵呵呵，反应还真是冷酷。不过，我倒怀疑，当你听到那第二个理由，还能不能维持如此情绪。」

「说说看吧，你那位『前辈』为什么会刻意把我困在这里呢？」

「将自杀志愿当做目标的实战部队──是背叛同盟。」

危险信号的那句话──

零崎曲识起了反应。

这次，换燕尾服的领口出现裂痕──位置稍微偏移一些，断裂的就会是颈动脉。

很确实的。

他明显的──动摇。

那并不是困惑，而是动摇。

围绕在曲识身旁的空气，一直都带着余裕──但就因为一句话，全都消失殆尽。

「你说是──背叛同盟？」

看都不看领口的裂痕，零崎曲识追问着她。

「太可笑了──如果真如你所说，就代表你上头的司令官，也将那背叛同盟当做棋子一样摆布啰？」

「喔，你果然知道背叛同盟啊──没错吧？也是啦，少女趣味先生。你既属于『杀之名』──以属性来说，倒是挺接近那群人的。」

「阿愿所面对的，不是应该是匂宫杂技团的最高杰作『断片集』那群人吗──在我听来的消息是如此。」

「那可是相当久远以前的情报喔！他们目前可是匂宫杂技团和零崎一贼的共同对手──呵呵呵，这可是史上第一次呢！」

「……背叛同盟。」

即使听到了匂宫杂技团与零崎一贼联手的事实，曲识仍不为所动──看样子，他的意识一直无法从背叛联盟这四个字上抽离。

「真不敢相信──你们实在太乱来了！」

「请不要将我混为一谈──造成如此混乱的，只有前辈一人。其他人像是西条小姐为此可是困扰不已──实际上战场的都是她，根本就有去无回啊，呵呵呵。目前正与愚神礼赞一决胜负的西条小姐，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说得没错──零崎一贼之中，唯有我能对付背叛同盟──所以才会像这样被牵制住……只能说是太大意了。早知道即使冒些风险也不应该进入这样的拮抗状态。」

「没错吧？即使是有不死身称号的自杀志愿──也无法从背叛联盟的攻击中全身而退。不论你怎样挣扎怎样的想要挣脱，都要等到终极决战结束。当然，你也不用期望会有什么援助──你已经像这样被病蜘蛛给束缚，愚神礼赞那里则由西条学妹负责，而炸弹客寸铁杀人早已动弹不得──能够拯救自杀志愿的杀人鬼，一个也没有。呵呵呵，零崎一贼内部的羁绊坚强，对外界却几乎没有接触，遇到这样的情况，可说是相当脆弱啊──」

「…………」

曲识──陷入了沉默。

很反常的，不发一语。

也就是说，他已做出了觉悟。

而那是与放弃截然不同的觉悟。

就算被隔离在外，却不代表自己无法做出协助零崎双识的行动──事已至此，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一样。

危险信号。

让这个危险因子──无法再加入战局。

危险信号将少女趣味锁在这个地方，少女趣味何尝不是限制了危险信号的行动。

不知道还要几天。

或许是几周。

又或许──只是几个小时的时间。

总之，在『小小的战争』结束以前，必须维持如此的对抗和平衡。

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这么做了──就只是如此。

（没错。）

（虽然是最糟的情况──）

曲识心想。

背叛同盟。

当例外中的例外，那六人以双识为目标的同时，状况就已令人绝望不已──但即使是最糟糕的情况，都不是最终的结果。

（虽然我、阿赞和阿人都被牵制──面对现况，零崎一贼中还有另一个能够发挥作用的杀人鬼。）

（我这少女趣味并不是唯一，参与『小小的战争』时的同行者──那纯粹的零崎，零崎中的零崎──）

不为人知的，零崎一贼的鬼子。

还有零崎人识啊──

「糟糕至极，也还不错。」

◆ ◆

零崎一贼代表中的三天王之一，少女趣味、零崎曲识的认知，应该要做出一些修正──危险信号的『前辈』，也就是萩原子荻是绝不会忘记零崎人识的存在。

不论是机密中的机密还是一贼中的鬼子──至少她掌握了台面上的所有事实。

没错。

就连那无法证实的存在，书面上也没有任何记录的，背叛同盟的那六人也──

时宫时雨。

罪口摘菜。

奇野既知。

拭森贯通。

死吹尸灭。

咎凪尖离。

咒之名六名──将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咒之名六名，各抽出一名成员，组成出乎想像的排列组合。

光是一个人就能造成与敌方总数以上的伤害，而且不会得到一点利益的咒之名──成员居然有六个人。

即使是不久后成立的组织，以终止世界为目的的集团『十三阶梯』都只纳入了两人而已──换句话说，若想要终止这个世界，只需要两人就够了──具有同样属性的六人集结起来，令人瞠目结舌，超乎想像的同盟。

那就是背叛同盟。

不论如何，某程度上比零崎曲识更抗拒加入『小小的战争』，那十七岁的零崎人识，在无视本人的意愿且毫无道理的情况下，就这样被卷进了背叛同盟的战斗中──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一章「人类是美好的，但如果不是人类将更美好。」

◆ ◆

如果被问到人生中最自由的时期为何，那么零崎人识的答案肯定会是十六岁到十八岁的这三年。

当然，那是像他这样，我行我素的男人突然心血来潮老实回答，在如此一时兴起的前提下所做出的想像──至少在没有成见的第三者看来，人识最奔放且能恣意发挥的时期，就是在那三年之间。

流浪的杀人鬼──零崎人识。

不随波逐流依靠他人，也不会被他人影响，全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日本全国，如同鸟一般地翱翔。

自由奔放──同样自由自在。

话虽这么说，他的内在并没有像上述的成语般，获得解放──或者应该说，那也是零崎人识的精神状况最为混乱不明的时期。

带着与杀人鬼不同，名为汀目俊希·平凡国中生的外壳，体无完肤地失去了与『食人魔』匂宫出梦之间的友情，好不容易维持的轴心就此崩解。简单来说，他的内在像是受到了大震荡般，乱七八糟找不到解答。

没有人能理解他。

就连他自己本身也是。

甚至不愿意去理解。

同样──不愿意去制约。

我行我素、随心所欲、毫无约束的──包含了这层意义，当时，零崎人识的自由奔放、自由自在──其实只是自暴自弃罢了。

一切还可以从他的穿着打扮看出端倪。

留长的头发，染上夸张的颜色。

耳朵上招摇的耳环。

脸颊上那自小被当作标志的刺青，如今却清晰地像是具有攻击性的装饰──

随意过着日子。

『杀之名』排行第三，隶属于零崎一贼，但几乎没有从事什么杀人鬼该有的活动──中学时代还好一些，至少会勉强被家人拉去参加一贼的活动──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专业战士该有的自觉，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与正常人没有两样的生活。

在失去了汀目俊希这个正常人的资格后，才真能平凡的活着，如此的变化怎么想都觉得讽刺──

就连这样的嘲讽，都与那时的零崎人识无关。

他只会带有戏谑意味的哈哈笑。

不去想没必要的事。

必要的也是。

感情没有波动。

大事小事全都不干他的事。

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因为大气不拘小节，而是他根本不打算接受任何事物。

理所当然的，人识不可能参加什么『小小的战争』，顶多就是时不时像是突然想到般，与昨日朋友今日死敌的匂宫出梦打打杀杀。即使是那样的出梦，最近也因为接到上头『断片集』的命令，被派去『小小的战争』而一阵子没有露脸。

更甚至是零崎一贼中──说是唯一也不为过──与人识最为亲近的零崎双识，也就是人识的哥哥，也忙于『小小的战争』，没有时间理会他。

「哈啊、啊。」

就因为是处于这个时期。

这自由的时代中，他最自由的时候。

「对了，干脆，去杀了哥哥吧。」

零崎人识有天像是灵光乍现般，自然地说了出口。

那其实也不能说是自然，而就在几天前，人识说什么「为了下次与哥哥相见时做准备」，还特地为零崎双识买了一条西阵织的领带──从如此跳跃性思考的程度来看，无疑是这时期的人识才有的举动。

或许正因为处于如此自由奔放的时期──零崎人识才能顺利的（随意的）度过人生中这段最艰巨的时期。用这个方式解释，应该也是合理的。

若是客观看待他的精神面与生理面。

这时的零崎人识，毫无疑问的──达到了他的全盛期。

每次遇到分胜负的紧要关头都会出状况或是产生障碍的零崎人识，唯独在面对『咒之名』联合·背叛同盟时却很例外的，从一开始就呈现绝佳状态──

如此的状况只能用不幸中的大幸来形容，而那到底又能带来什么帮助也无法预测。

不过。

这就是零崎人识──十七岁的，春天。

◆ ◆

「……咦？这是什么？」

在某个政令指定都市的一角，走在繁华街道上──正想着差不多可以买个小点心当做午餐的时候，零崎人识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不对。

完全相反。

他并不是发现了──而是现在才终于发现。

在星期天的下午，街道最为热闹且必须得热闹才行的时段──突然，视野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会不会是因为戴着太阳眼镜呢？特地拿下眼镜看了看，果然还是没有人──不只前方，回头一看依旧没看到半个人。

即使在半夜也不会是如此的情景──不过，还不只是没有人。

街上连条狗都没有──不，不对。

没有一丝气息。

没有一丝生活感。

彷佛不只现在，好像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出现在这条街道上般，一种毁灭的氛围──辉煌的街容，瞬间荒凉。

不对。

还谈什么未来──就连过去也是。

好似从很久以前就是这副模样，这或许才是最原始的状态──方才看到的热闹街景，根本只是视觉上的错乱。

人识还在玩味这不可思议的感受。

（──不对。）

（目前状况应该是──）

曾经听大哥说过。

人识开始回想。

然后以些微的本能采取战斗姿势──回溯起自己的记忆。

『人识，人识以战士来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做为杀人鬼还差一点。换言之，当个杀人者只能算是二流，不过却是一流的战斗者。』

兄长──零崎双识。

自杀志愿滔滔不绝说着。

上对下的视线使他相当不悦的部分倒是印象深刻。

『最近跟你相处融洽，是不是哪个朋友的功劳啊？战斗技术也提升了很多，好棒喔──不过啊，人识，千万不要忘记依然有对手是技术无法应付的。』

无法应付？

完全无法对付吗？

人识疑惑地歪着头回答──应该吧？

『不明白吗？我是在讲以匂宫杂技团为首的「杀之名」七名相对应的「咒之名」六名──非战斗集团的战斗集团，有关他们的事。但绝不能说他们会拉长战斗时间──或许是完全相反。那并不是拉长了战斗时间，而是因为没有战斗所以才会拉长时间。』

咒之名──六名。

时宫病院。

罪口商会。

奇野师团。

拭森动物园。

死吹制作所。

咎凪党。

『而我零崎双识对于「咒之名」六名最直接的印象就是──魔法使者，或者是超能力者。总之，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对手──根本就是特异功能。硬要说起来可能和音使者阿趣的存在差不多──不过个性上却和禁欲主义的阿趣完全不同。要怎么说呢，他们相当激进。所以人识，我希望你明白这点，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这是我的忠告，在你三十岁以前──千万不要对「咒之名」动手。』

（啊哈哈──哥哥。）

（你说的话果然是正确的──一如往常般正确。）

那忠告──是没用的。

彻彻底底没有一点效用。

（算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的人生啊──）

很自然的，脸颊微微上扬──他在笑着。

事实上，他止不住笑意。

真是杰作。

甚至觉得自己到最后一定可能是被笑死的──当然，那要是能平安度过目前的局面──

「喔～」

像这样。

人识瞬间对于四周张起警戒网，就这时候──对手现身了。

不对。

应该不能说是现身。

那里──出现的只是。

好像本来就存在那里。

不论何时都待在那里一样。

道路的正中央──挺起胸，拉长背脊下巴还微微上扬，丝毫不想躲避，就这样正大光明的伫立着。

（不过──他不应该存在的。）

（直到刚才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根本不是不存在。）

（而是看不到的意思吗？）

一边观察且分析着眼前的状况──零崎人识他。

「啊哈哈！」

突然发出了声音。

「喂！你──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啦，但我──」

「等等、等等、等等！」

为了确认与对手的差距──精神上的差距──人识为了探究情况而先开了口，不过对手却很无礼地挥动手指遮蔽。

（看样子，不能期待他会怀抱什么好意，更别说是友好的态度了。）

虽然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

他是一位看似过了青春期，身形削瘦的青年。称不上邋遢但穿着打扮相当宽松，看起来不像有染发，严重受损的发质呈现茶色。

双手戴着手套。

握有一公尺长的──铁炼。

「要报名字也是我先。这个场的主人是我，一切都由我掌控、由我统治──就是本大爷我啊！」

咻咻咻地，他挥动着铁炼恫吓──青年报上的自己的名号。

「本大爷是背叛同盟中的一人，奇野既知──病毒使者奇野既知是也。下次见面不要忘了──不过，你的『以后』可能所剩无几就是了。」

「……奇野。」

感染血统啊！人识低语。

感染血统奇野师团。

『咒之名』排行第三──但某些人将他们视为『咒之名』当中最需要戒备的集团。

（某些人是吧？）

（出梦那家伙确实有这么说过吧──他说了什么呢──）

可恶，想不起来啊！

想着自己的旧友，人识赶紧抑制住那就要萌芽的情感──若不快点摘去那枝枒，将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比起『奇野』，那件事绝对是压倒性的优先。

「奇野、奇野、奇野对吧，这位奇野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人识试着与他交谈。

用轻浮的口气。

「竟然还先请这城镇的善良居民退场，对付我这种像是混混般的角色，有必要做到这样吗？特地包场被当成VIP对待，打从我出生这还是第一次呢？你是不是误把我当成其他厉害对象啊？」

一边说，人识持续作战准备──将藏身各处的刀子，依照对手的身高与体格调整，以便能迅速的攻击。

尚未从袖口取出。

人识将身上的飞刀集结成束，采取随时都能动手的备战姿势。

「啊──对对对！对啦！一定是这样，你认错人了！就是这样，结论出来了！认错了认错了！你也不用太在意啦，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嘛──」

所以呢？

人识虽这么说，但其实并不觉得对手──既知有可能认错人。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目标，但事实上却是因为可能性太多了，反而无法归纳出原因。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魔鬼。

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因为怎样的理由，有人想取我性命都是很正常的──即使就这样被杀了，自己一定会很能接受地说：『啊啊，对呀！是这样没错。』然后毫无怨言死去──嗯，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话虽这么说，也就是因为如此。

此时的零崎人识想都想不到。

原来那正面的敌对者，奇野既知──真的认错人了。

「真是的，瞧你那杂乱的用词，与传言不同，还以为你是个绅士呢──零崎。」

既知说。

故意地耸了耸肩。

「零崎双识。自杀志愿。」

「………………」

听到既知所说的话，人识那难以名状的表情与心情，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

至今经历过无数的生死关头。

身为鬼子也遭受到相当残酷的待遇。

意想不到的展开，一切的不合理与悲剧，他也早已尝尽。

但──即使如此。

（竟然把我与那个变态──搞错了？）

（那个令人困扰至极的变态？）

（变态中的变态，那变态中的王者？）

怒火沉静的在心底燃烧着。

「怎么啦？自杀志愿先生。感到绝望了吗？自杀志愿先生。你倒也说说话啊？自杀志愿先生。请你给我回应啊！自杀志愿先生。像这样不发一语，自杀志愿先生，这彷佛像是你不是自杀志愿本人一样啊！自杀志愿先生！」

「你给我闭嘴！不准那样叫我！」

本想尽可能拖延亮刀的时机，不过他再也忍不住了。

藏在袖口的刀落下，他俐落地握紧刀柄──然后将左右手的两把刀，像是在示威般相互敲击着。

「不用多说什么了，相见不过十秒就已经没有交涉或是议论的余地。这么突然我也觉得有些反常，但我要把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

「有那个能耐就试试看吧！看你是把我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那也不是件难事。不过，请让我说句话──自杀志愿先生，在你与我相遇的当下──」

奇野既知他──旋转中的铁炼，甩动的弧度更大了。

「──早已中了毒。」

接着。

将铁炼抛了出去。

（…………）

（……咦？）

丝毫没有大意。

虽然因为愤怒而稍微失去了自我──但人识并没有失控到会轻忽这铁炼的攻击。

所以，这绝不是因为大意，硬要说的话──只能用意外来形容。

意外。

盲点。

完全──超乎想像。

远远超过了预想的范畴。

（就这样将刻意挥舞的铁炼给抛出，如此──）

（如同素人般的攻击──）

实在太过平凡，无法期待效果的行动，基本上，人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所带来的疑惑也是可想而知的。

因此。

像是错判了王牌投手的中央直球般──在空中回旋的铁炼，硬生生地打中人识的身体。

「啊──」

强烈的冲击袭来──事实却不然。

或许会留下瘀伤，但那攻击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威力，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铁炼，然后没下什么工夫直直地抛了过来。

连根骨头也没碎。

身上的衣服也完好如初。

（──这是什么情况？）

（这，却──）

只往后退了一步，人识马上站稳脚步。接着用左右的刀刃将如同一条蛇般缠绕在身上的铁炼给弹开。

就在这时候，敌人一口气地缩减了距离。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手中又握着另一条铁炼。

（魔术师──）

（──还是叫什么魔法使者的──那个笨蛋哥哥曾经说过。）

开什么玩笑。

这世上哪有魔法。

铁炼之类的物体，可以轻易藏在宽松的衣物之中吧？又或者作为皮带使用。

「哈啊啊啊啊！」

既知他──将一公尺左右的铁炼当成鞭子，狠狠地往人识身上抽去。

鞭子，与各式各样的武器比起来──以排除手枪的前提之下──是非常难躲避的武器。

虽然缺乏致死性和杀伤性──却具有刀物及钝器所没有的柔软性。

软性的蜿蜒，然后乘着音速的攻击，在防御上有一定的难度──几乎是不可能。

换句话说，防御是无用的。

（……不过。）

（话虽──这么说。）

面对那几乎不可能回避的攻击──人识却用刀闪过。刀身较短的小刀，用刀刃的部分削过铁炼──使其偏离轨道。

毫无疑问的。

他就是个素人。

人识怀抱如此的感想战斗──才得以战斗。

完全没有善用鞭子的特点──只是像无谋地挥舞棍棒般，将曲线柔软的武器，当成坚硬的钝物使用。

根本称不上是鞭术。

当然，也不会是链术。

对于匂宫出梦的『一口吞食』，那将自己的双手发挥鞭子以上的威力且带来爆炸性破坏的技术熟悉不已的人识来说，既知的攻击，拙劣到甚至不像是一个专业的战士该有的表现。

（第一击到第二击之间花的时间就太长了──如果是战士，在我意外被击中的时间点，应该就直接发动了二次攻击。竟然没有利用如此的机会，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人识一边想着并一招不漏地避开既知所发动的攻击。

这个事实，令人识更加混乱。

不可思议。

手感──实在太差了。

在被误认为自杀志愿·零崎双识时冲上脑门的血液慢慢地退去。

最初要用左右两手的刀才能避开的铁炼，现在他只单用左手就能挡下。

其实是相当有余裕的。

目前的他还能冷静地窥探既知的状态。

而那既知突然开了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

夹杂着笑声，却仍藏不住剧烈地喘息，很明显地，他露出了疲态。

「啊哈──哈、哈！」

「…………」

真是不舒服，这是人识最直接的感想。

不，不是不舒服。

而是恶心。

（『咒之名』──就只是这样吗？小学时候的我都能轻松杀死他──）

即使如同人识所想的，即使他充满余裕──但对方那股恶心感，却难以抹灭，或者应该说那不知底限在哪儿的感受越趋强烈。

彷佛一片深不见的底的沼泽满溢而出的错觉。

好像稍不注意情势就会被扭转一样。

视觉终于习惯了，甩动中的铁炼，其实仅限于上半身的动作──但人识却刻意不去回击。

并不是在引诱他出手，而是在戒备着他。

换句话说，对于既知的警戒就只能做到这点。

若是轻率地发动了攻击，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或许才真是大意──目前为止那些有如素人般的举动，可能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而埋下的伏笔。

这是唯一的警戒手段。

「……你叫做──奇野对吧？」

「什么？」

「是我会错意吗？还是刚好同姓呢？你说你是什么同盟的人对吧──」

「呼──」

既知依旧笑了出来──呼吸急促，看似痛苦却仍笑着──

「──是背叛同盟！被我们六人锁定的目标，从来没人能活下来。自杀志愿先生！我们做的事──从不出错。」

「……根本错误百出吧。」

基本上。

人识之所以压抑自己的反击，的确是出于警戒，但──其实也是本着自己随时都能出手的自信。

就因为随时能够发动攻击，才会刻意的延后那时机。

彻底的观察他。

看破他的行径。

虽说是认错人，为了对付人识一人竟如此大费周章，他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在心底反覆思考。

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多说也无用。但讲到意外，或许这才是人识最感到意外的部分。

那样的预测，可能只是自顾自的想法，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成见。

而与『咒之名』六名交手，那样的成见与观点，说不定会造成战斗上的困难。

那种情绪与感受。

令人忌讳的诅咒并不是为了让你掉以轻心，反倒是一种感情──奇野既知所操控的并不是鞭术也不是链术。

而是一种咒术。

「哈──真是杰作──」

──啊！

话还没说完。

人识终于连反击的能力也没有了──左右手一松，刀子掉落，人也顺势跪倒在地。

（唉……）

（啊、啊啊？）

并不是因为被铁炼打中。以他的技术，就这样僵持一百年，连根头发也不会掉。

但是，人识的膝盖却没了力气。

突然，大腿的部分像是消失了般，站都站不住。

「呃，啊。」

他的脸直接砸在柏油路上。

与铁炼攻击身体时不同的疼痛，窜流全身──那感觉比平常敏锐了好几倍。

不过，比起这些。

肉体却好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动弹不得。

连根小指都动不了。

毫无动作。

所有运动神经都失去了作用。

「啊……啊、嘎嘎啊嘎嘎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舌头与喉咙也完全无法照着自己的意识活动──连话也说不清楚。

全身的肌肉松弛。

意识──却相当清晰。

脑袋意外地灵光。

目前自己身处的情况──所面临的危机，他在明白不过了。

像是条奄奄一息的鲑鱼，瘫在地板上──奇野既知，俯视着他。

根本就是一种轻视。

喀啦──喀啦──的，铁炼早已被丢在一旁。

「呼、呼、呼、哈、哈──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啊！以你的身材来说，倒花了不少时间呢──」

一边调整呼吸──既知说道。

那声音，如同在耳边细语般，听得相当清楚。

「──我说过了吧？打从一开始──你就被下了毒。」

◆ ◆

『每个人有各自不同的意见──如果以我，匂宫出梦来看，「咒之名」之中，最令人畏惧的，应该还是奇野师团啊！当然，我并不具备能这样谈论「咒之名」六名的实战经验──这是一定的。如果说我和你，匂宫杂技团和零崎一贼是战斗集团的话，他们就是非战斗集团──并不是为了战斗。如果我们要倚靠战斗杀人，他们不需要战斗就能杀人。若是这么说，个别的属名，或许也没有什么差异性。不论是对上排行第一的时宫，还是第六的咎凪，根本都是一样的──而那虽然接近文字游戏的领域，只能算是打趣的话题，但若要在那六个人之中选出一位最不想遇见的对象，我一定毫不犹豫的选择奇野师团。我的理由──他们会使用各式各样的毒，还会以空气做为途径。完全不愧对感染血统之名，利用空气感染的家伙──比起各式远距武器或手枪更难对付。如果我是匂宫杂技团的最大失败作，也就是所谓的怪物，而你则身为零崎一贼的例外，也就是所谓的鬼子，我们的构造还是跟人类这种生物没两样──不论怎么挣扎，都必须要呼吸。人识，你憋气能憋多久？一分钟没什么问题，那有到两分钟吗？如果是五分钟呢──或许要看个人努力。不过，顶多就是那样。我也是有极限的。能够屏住呼吸活动的战士，全世界就只有一个。不得不吸气，也不得不呼气，这既是本能，我们也必须得遵守如此的准则。而奇野师团却会干涉这项规则──在作战前，即向对手下毒。以毒限制他们，侵蚀他们──在报上名号的同时，就已成定局。从致死地毒素到无害的消毒药，操控各式毒物的技巧，确实令人畏惧，但我着眼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下毒的手法。无法防御的攻击，不论你做什么抵抗都没用──那既不是战斗也不是战争，只是单方面的虐杀。有人叫他们病毒使者，你们好像也是这么称呼──但在我的定义中，他们只是卑鄙小人罢了！没有原则，没有美感，什么都没有──人识啊！这么说或许没用，但我还是给你个忠告吧──能够取你性命的只有我，匂宫出梦而已，不准跟什么奇野集团的人交手喔！那根本称不上是战斗啊──』

（…………）

（没错──出梦那家伙曾经这么说过。）

啊──啊。

为什么没能早点想起来呢──唉，到最后还不是跟哥哥一样，竟做一些没有用的假设，回想起来可能也太晚了。

就这样──人识感慨的回想这一切。

回想结束。

对了──非战斗集团。

同样是专业的战士，但『咒之名』与『杀之名』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虽然都隶属暴力世界──

彼岸和此岸的差距，无法混为一谈。

（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如今想这些也没用了。）

敏捷的思绪，总之，人识的大脑不停转啊转的。

就像出梦所说的，很可能是空气感染──也可能是刚才吃的早餐出了问题，偷偷被掺入了什么药。不过，后者是便利商店报废的过期品，机率相当低──反正机会实在太多了，可能性也多得数不出来。

以顺序来看，在街道上的人全都消失的时候──说不定才是空气感染发挥效用的时候，把人识以外的人全都赶走──同时，在对人识的肉体动了手脚。一定是这样。

接着，为了使毒性快点发作──故意拙劣的挥动铁炼，增加人识的运动量。

呼吸的次数被迫提高。

（就因为是非战争集团──所以不具有任何战斗技巧啊！）

（相反的──倒拥有非战斗的手腕。）

如果能早一点厘清这一切──不。

即使事先想到了，结果还是一样吧！

人识若是知道要如何对付奇野既知，在群众从繁华街道消失，感觉到异常的瞬间，一定会积极地逃走啊！

但在那个当下，人识也已经遭到感染，在狂奔的刺激之下，或许会像现在一样瘫倒在地也说不定。

因此。

（探究是何时被下毒的也于事无补──太迟了。问题应该在于，被什么毒感染才对──）

连小指也动不了，不过却能像这样思考，至少，不是致死的毒性。

话虽如此，仍不能因此放心。

但同样有可能会是不带致命性的致命毒种──不止如此。

光是在敌人面前瘫倒在地的状态就已是致命的。

「呵呵呵──一开始还挺令人担心的，没想到结束得倒很快。赫赫有名的自杀志愿先生，在我们面前也如同螳臂挡车，甚至连命名的由来，那把大剪刀都还来不及取出──」

头顶上不停有声音落下。

（…………）

（……是白痴吗？）

人识哑口无言。

（这点小把戏对哥哥来说才没用呢──更何况，他拿出剪刀之后战力反而会减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真是令人火大。

总之就是很愤怒。

把自己和那种哥哥搞混已经够生气的了，却还有其他更让人恼怒的部分──因为自己的关系，零崎双识的评价竟受到损害。

根本就是一种耻辱。

（扯自己哥哥的后腿──的确相当愧疚。）

「不过，不用担心啦！自杀志愿先生。目前拘束你身体的，只是异种镇定剂而已。」

都还没有拜托他，既知自己解说了人识最想知道的答案。

「那是亚种索拉咪啶酸TRM──强制瘫痪你的肉体机能与活动，属管制管制药品，若弄错了剂量，被投药者可能陷入永远的睡眠状态。而我是专家，那种情况当然不会发生。不过，你的意识应该相当清楚对吧？那又是因为另一种毒药，通称天使尘。正式名称为PCP──讲明白一点就是毒品。哈哈哈，你有看过城市猎人这部漫画吗？」

「…………」

即使提出问题，我也不可能回答得了，既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却带着得意故意问到。

（不是实验对象，也不是受害者。这些家伙的想法果然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

「药效绝非永久──若没有持续投药，很快就会恢复。这点也请放心──我并不会当场杀了你，那条命可是有利用价值的呢！」

既知说。

将自我主张单方面加诸于人识之上，自顾自地说给他听。

「──当然，我也不想成为零崎一贼的目标。」

「…………」

「只要对任何一位属于零崎一贼的杀人鬼动手，其他杀人鬼就会成群来袭──『杀之名』七名、『咒之名』六名，合计十三名之中，唯一以复仇为动机，而采取行动杀人集团。哈哈哈，或许是我缺乏想像力──所谓的复仇，到底是怎样的情绪呢？完全无法理解，而伙伴之情，不也是毫无意义且意图不明吗？自杀志愿先生，这几乎不可能发生，但假使我遭到反击，真的死在你的手上，背叛同盟剩下的五人，一定会大声嘲笑我吧──」

「……嘎嘎嘎。」

人识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试图想笑却失败了。

零崎一贼之所以能占据第三的位置，并被这世界视为异端，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那复仇之心──又或着应该称为家族之爱。

为爱而战，为爱杀人。

杀人鬼的杀戮行为虽毫无道理，但动机通常都是为了家人──这才是零崎一贼令人震憾的第一特征。

关于这部分，奇野既知的不理解是很合理的──恐怕只有一贼的杀人鬼才能体会家族爱的意义。

不，说实话。

人识也不算是完全理解。

（即使如此──）

（即使我就这样死在这里，我知道──哥哥们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因为被认错了才遭到不测，照理说根本不应该对哥哥怀抱什么感谢──）

「所以我并不会杀了你。」

奇野既知说。

「我讨厌战斗──无心战斗，更不想取你性命。就让别人担任动手的角色吧──背叛同盟的任务，只是要活捉你。怎么样，技术不错吧？我们可是躲避战斗的高手──而杀了你，成为零崎一贼目标的工具，则是交给那个叫做西条还是什么的狂战士来负责。」

（西条……？）

（也就是说……这是属于──那位『军师』所策画的『小小的战争』……？）

比平常敏捷的思绪，人识从既知的话语中分析着目前的状况──虽然分析也无法改变现况，但现在的他，只能做到这些。

无论怎么挣扎。

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

（事情──早已结束。）

（所以──我也无能为力。）

（我，或许只能这么做──）

「好，那我们出发吧！车已经准备好了。动作可能有些粗鲁，还请你原谅，我的力气只是普通人的程度而已──」

说完，既知便抓起人识的领口，强行拖着他走。

不论人识的体型再怎么娇小，在肌肉完全松弛的状态下，身体无法自行支撑，那重量可想而知──但看他单手就能拉动我的样子，说什么普通人的程度应该只是谦虚。虽说是『咒之名』，不过，既然是能在这世界生存的战士，还是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人识做出如此判断。

「哈哈哈，还真轻啊！根本像是个女孩嘛！」

接着，既知像是在帮捕获的猎物秤重似的，揪着人识胸口，就将他抬了起来。

感觉指尖浮了起来。

完全就被当成小孩子对待。

「自杀志愿先生啊！事实上如果能独占杀你的功劳，其他五人应该会非常忌妒──先不管复仇，只有我才会把这么大的好处让给别人吧！不过，最先遇见我也算你运气好。如果是遇到其他成员──伤害可就不止这样了！自杀志愿先生啊！你可会尝到有如地狱般的痛苦和炼狱般的屈辱──这么算起来，我在背叛同盟中，算是稳健派。」

「…………」

人识他。

一边听着既知自负的言辞──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动着。

不对，是试着想要动作。

连嘴唇都没有知觉，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表达。

所以，人识想说的话，完全无法传达给既知。

只不过，若是人识真的说了话，又或者动了嘴，诉说的内容应该会是这样：

『奇野既知──感染血统。』

『──话说回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都没有痛觉吗？』

假设奇野既知得意地回应了那个问题，内容也应该会是如此：

『痛觉？我才不具有那种感知。当然，仅限于目前的情况。』

像这样。

属于非战斗集团的奇野既知，在捕捉战斗集团的零崎人识（虽然在既知的认知中是零崎双识）的同时，也对自己投药，遮断了痛觉。

为了使人识（双识）身上的毒性快点起作用，而挥动铁炼采取近身攻击的策略，其实相当具有风险。

匂宫出梦称奇野师团为卑鄙的集合──他们也不是只对安全的目标下手。

为了达到目的。

为了完成目标──还是会冒相对应的风险。

奇野既知，切断了自己的痛觉──顺带一提，他对于自己的肉体，施打了各种禁药。人识对于他有在锻炼自己的判断，其实只对了一半──

一只手一只脚。

依照情况，有时甚至做好了失去生命的觉悟。

「……唉？奇怪？」

然而──

那份觉悟，却超乎既知的预料──成为了现实。

由于封印了自己的痛觉，所以才没察觉。

失去身体感知的奇野既知，只能用眼睛发现这个事实。

抓着人识胸膛的双手──早已染得鲜红。

就像是将手伸进红色的油漆桶之中──又或是戴上了红手套般，红呼呼的一片。

对既知来说，那颜色肯定不陌生。

那是他最熟悉的──血的颜色。

唯一让他不习惯的──那竟然不是属于既知口中的『试验者』，而是身为『投药者』的自己。

「唉……？唉，奇怪？这，这是什么？」

手上到处都是伤口。

小指关节外的部分挫伤。

无名指的指甲剥落。

中指只剩下半截。

而食指已经不见了。

大拇指纵向碎裂。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嘎嘎嘎。」

人识试图大笑──却仍旧失败。

仍旧无法动弹，实质上却获得了成功。

一切已经结束了──早在战斗开始前。

（在你对我下那些莫名奇妙的毒以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啊──奇野既知。）

（你，在我满十六岁的时候──即输给了我。）

如果能够开口，人识肯定会这么说。

就这么简单。

人识身上的穿着──各处都藏有锋利的刀器。如同奇野既知在自己身上用药般──那些刀器，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身体的全部般，分布各处。

不论是领口。

还是胸膛的部分──没有任何例外。

依照角度，能削铁如泥，锋利无比的剃刀，就像是自己的打扮风格一样，缝制在上衣的内层──而既知竟一把抓起人识的衣服，将他给举了起来。想当然耳，既知那脆弱的皮肤无从抵抗。

千刀万剐。

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既知的双手反射性的──不对，既然切断了痛觉，反射神经同样也不会有动作──就这样牢牢抓紧。

这对既知来说是完完全全的失败。

话虽如此，却没有人能称它为失败──就连人识本身，也没有特别将它视为一种攻击方式。

（只不过──）

（觉得这情况有可能会发生──如此而已。）

算是平时的努力吗？

而人识并没有特别在乎──他既不是『军师』，也不可能随时烦脑着准确度和期待值等数据。

确实没那闲功夫──所以，两人之间的差距是？

（以那笨蛋哥哥的口吻──）

（为了工作杀人──和为了生存杀人的我们。）

很明显的，是价值观的差异。

零崎人识一边想──左手往下一摆。

这『往下一摆』却不包含任何动能上的意图，比较接近从浮在空中的状态，手因重力下坠的物理现象般──那无力且不受控制的手。

自然的回旋、摆动。

如同鞭子般柔软具有韧性。

就这样划过奇野既知的脖子。

「………………！」

既知甚至无法发出悲鸣──那是当然的。

即使没有用药，喉咙的呼吸器官连同动脉一齐断裂，是绝对无法发出声音的。

全身各处都藏有刀器的零崎人识。

他的手及手指──当然也不例外。

这时期的零崎人识，连十指的指尖都设置了尖锐的钻石刀。

切割锋利的极小宝石，像是装饰般以树脂紧紧黏贴着。

只是轻轻的划了过去──人体却像是豆腐一样碎裂。

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即使不能做到这些。

要取人性命是很容易的。

整身的刀刃即是凶器。

整身的凶器即是疯狂。

身处极端时期的零崎人识──

倒卧在地上即击退了『咒之名』排行第三，奇野师团与背叛同盟的一人──病毒使者，奇野既知。

将他从这世上。

击退。

（真是的──连毒或是药都没发挥作用，真是无聊至极的战斗。）

同样瘫倒在柏油路上──人识用他敏锐的意识思考着。

（『我们六人』的意思即代表除了他之外还有五个人，那些家伙全都锁定了哥哥吗──）

开什么玩笑。

要马上赶去支援他才行啊！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二章「人内心的既有概念之中，最有价值的无疑是爱情。那也是在任何局面都能运用，最方便的借口。」

◆ ◆

某个人说：

「既知那家伙好像反被自杀志愿给杀了──」

对此，另一个人说：

「这也难怪。」

然后。

「是啊，这也难怪，相当合理。」

某个人也表示同意。

「自杀志愿在零崎一贼中是独特的──虽然不知道本人是怎么想的，他既是一流的杀人鬼，更是一流的战士。」

「哈！战士啊。」

有个人笑了出来。

「不过，跟那位战士对战的并不是我们。」

「没错──既知输了，就只是这样。好好嘲笑一番吧！根本不需要同情他──也不需要理解事情的经纬。」

「但还真是前所未见的举世奇闻啊！」

某个人说完，头靠向一边肩膀。

「既知是我们六人之中，最擅于暗杀的男人──甚至凌驾『杀之名』的暗口之上。他好像还曾经以暗口的手法毒杀了几个人而自满不已呢！」

没错！有个人像这样用手拍打自己的膝盖。

而另一个人又继续说。

「我也认同自杀志愿是一名一流的战士。事实上在这『看不见的战争』之中，虽不是直接，但好几次与他擦肩而过，因此多少瞭解这次的目标。具有事前知识及基础，也可以说是前提。这和先入为主的成见不同，那应该对我们有利的条件才是。不过……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感觉那个对象并不是自杀志愿，而是比他更加异质的存在。」

「是你想太多了吧？你总是如此，不是吗？」

某个人毫不在意地笑着──完全不理会另一个人的疑虑。

「好啊！竟然你如此戒慎恐惧，那下次就让我来吧──既知那家伙身上的病原体还在蠢蠢欲动的时候，是不想接近啦，但说实话，我个人对自杀志愿倒是挺有兴趣的。与其说是他这个人──还不如说是对他持有的武器有兴趣。」

「也是啦！以属性来说──确实如此。」

有人耸了耸肩。

用揶揄的口气说道。

「不是挺好的吗？下次就由你一个人去吧──只要从既知身亡的场所开始追踪，就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个人，终于开了口。

在他发出声音后不久，大家好像都没有异议，纷纷点起头。

然后，某个人。

「嗯。」

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你们这些家伙就好好想想，该如何补既知的空缺吧──『咒之名』六名要全部到齐才算是背叛同盟啊！」

像是刻意丢下了什么麻烦事似的，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那个人随即离开。

「嗯。」

「嗯。」

「嗯。」

「嗯。」

目送他的背影──全员一起点着头，接着──

「那么，就如他所说的，我们来想该如何填补奇野的空缺吧！」

「奇野师团的人都有药物滥用的毛病，总是活不久，确实令人头疼。不过，却又是『咒之名』中仅次于死吹的珍贵物种。」

「话说回来，我听说既知好像有一个优秀的弟弟，名字像是一种水果──」

就这样换了话题。

说了那么多，既然那个人都采取行动──关于自杀志愿这件事，就完全无需再讨论或是多做担心。

◆ ◆

那时，愚神礼赞·零崎轧识还在战斗中──极为单纯而容易理解，与一切异能及异常无关，带有他们风格，近距离的攻击就如同字面上，是一场肉搏战。

对战的对手，理所当然的是西条玉藻。

场所是在某城市的西式墓园。

藏身于墓碑之后，将爱用的狼牙棒『愚神礼赞』立在一旁，连招牌草帽也脱了下来。无论如何，目前就呈现等待的姿势。

（啊啊。该怎么说呢……跟那小鬼战斗果然令人十分厌烦……）

（总之，若是就这样缠斗好几年，也难怪会产生一些情愫。）

茫然地。

轧识思考着。

埋伏在墓园的某处，即使是这个当下，仍专心致志的锁定了轧识的那条命吧──想着那年幼的战斗狂。

「啊──真是的，好不像自已啊！」

现实上的问题，他从没遇见如此杀不死的敌人──单看实力的话，轧识可远远超越她，但已经战了数百回合，却仍无法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令他满意的伤痕。

（看来在这场『小小的战争』中，我是完全被那小鬼给封印了──身为零崎一贼的杀人鬼，竟然难以发挥，全都靠阿愿一个人──完全就是被玩弄了。）

当然，用西条玉藻这步棋来牵制零崎轧识是『军师』的策略，同时也形成了顽固的防线──对此，就连轧识也有自觉──但那小女孩的强度实在太过惊人。

既不是异能也不是异常。

完全就是个异类。

（某程度上来说，她或许是最适合我的对手──虽然与我最爱的『暴君』完全不相似。嘻嘻──赶紧结束战争，早日回到『暴君』身边吧！）

（话说回来，少女趣味阿趣搞不好会因为喜欢她的身形，而满怀欣喜地与她对战也说不定──不过有条件杀人的那家伙，应该不会加入战争类型的战斗吧！）

但他肯定连想都没有想过，阿趣──少女趣味·零崎曲识此时此刻也同样在『军师』的策画之下，被困在深山中的旧洋馆里──

轧识正准备叹气。

就在这时候。

「……嗯？」

像是盖过了他的叹息声，塞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接到了来电。

战斗通常都是突然发生的，这次也不例外（对于轧识来说是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但在对方的立场却是按照计划，在审慎的观察后计算出的时机），因此还来不及关闭手机的电源──不过，即使是自己的私人时间，他仍将手机设定为静音模式，所以并不用担心目前的所在位置会被察觉。

说不定是『暴君』的电话！抱着那份期待，轧识迅速确认手机萤幕──不论是多么紧急的状态都不曾接过『暴君』的来电，轧识仍如此期待着。同样地，失落感一定也会很大吧！

显示的来电名称──

是『零崎人识』。

「啊啊？」

不过。

他却没有太过失望──这也是个具有震撼力的名字啊！

（人识吗？）

（多久了？他还没丢掉阿愿强行塞给他的电话吗？先不管这些──那家伙竟然打电话给我？）

虽不是从不打来的『暴君』──但还是十分稀奇。

「…………」

在反覆重演的战斗中。

能够确认来电者是谁，却没有通话的余裕──目前的对手，并没有办法轻松应付。如果是『暴君』打来的电话也就算了，那个讨人厌的（现在恐怕更令人讨厌了吧！）亲戚小孩打来，更是不可能接了。

说实话，就连等一下会不会打回去都很难说。

不过──

（啧──真是的！）

（还是没办法忽略──尤其是在这种状况。）

轧识啧了一声，按下了通话键。看似泰然自若，却又用手遮住嘴，偷偷摸摸的讲起电话。

『喔！是老大吗？』

几年没说话了，倒是很轻松的样子──人识先开了口。

「人识，我现在正在战斗中，不方便接电话呀──没时间闲聊，有什么事就快呀！」

『老大果然还是老样子，呀呀呀地啰唆死了！没变就好，我也放心了。哈哈哈！』

轧识在开头就作出了说明，人识却好像没听进去似的，完全不予理会，还哈哈笑着。

那笑容彷佛浮现眼前。

「好了啦，说重点呀！你到底在哪里做什么呀？还真是快活呀！听好了，我和阿愿现在都为了战争而水深火热──」

『就是那个！没错！』

人识依旧没有认真听轧识说话。

『老大──你知道哥哥在哪吗？打给他也完全没有回复。刚才有联络上寸铁杀人那个炸弹客，但他说不知道。』

「……你跟阿人联络上了吗？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呀！连我都不知道阿人的联络方式呀……不过你还是一样深不可测呀……」

真是令人震惊。

虽说和以前一样，但那破天荒的程度倒是大大地提升──而且会让人紧张不已而摸不着头绪。

果然不该接这通电话的，轧识相当后悔。

怀抱如此心情又该如何与那狂战士战斗呢？

『所以呢？老大，你知道哥哥现在在哪吗？知道就告诉我吧。』

「知道也不告诉你呀，虽然我真的不知道。」

轧识冷冷地说。

话会这么冷淡，主要是因为人识不知天高地厚的口气以及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所致。

「你有听说他正和匂宫杂技团的『断片集』共同战斗吗──不，还是已经决裂了？我也不清楚啦！总之，目前的情报相当复杂，我和阿愿也很久没见了。」

『这样啊。不过也是啦，若不是如此条件与时间点，那些夸张的家伙才不会轻易动手呢──哈哈哈。什么嘛！也就是说，目前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啰。』

「嗯嗯？这是什么意思呀？」

『是说，我们一贼的杀人鬼如今四散各处，如果想把哥哥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啊啊？人识，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啊，我不可能说什么吧！不然，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老大，如果要你跟「咒之名」的那些家伙对战，你会用什么手法？』

「『咒之名』？」

这问题也够突然的。

咒之名。

时宫、罪口、奇野、拭森、死吹、咎凪。

正常情况下──包含杀人鬼的活动，若是正常的过日子，应该不太可能与他们扯上关系不是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呀，人识。可以说些别人听得懂的话吗？像这样没头没尾的，还要我去猜测你的意思，我对你的好感并没有到那种程度呀。」

『不需要理解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这样都不懂的话，老大的日文可能有问题吧？你和我、哥哥、以及曲识哥不同，以零崎一贼的杀人鬼来说──以及「杀之名」都是相当典型的战士不是吗？所以我才向你请教，「杀之名」该如何与「咒之名」对抗。』

「……这样呀。」

他在打什么主意啊，还是什么恶作剧吗？

不论如何都不觉得人识是真心的想要问这个问题，轧识反倒相当认真且直接地做出回答。

算了，不管是不是恶作剧。

「不要想对抗。」

『…………』

「对抗和对应都是没用的。但如果可以，必须做些处置呀──那些人既不打算战斗也不愿正面冲突，完全不会按照这种方向行事，价值观跟我们更是截然不同呀──大多的时候，甚至连发动攻击的机会也没有呀！」

『啊啊，没错！不愧是老大，说得真好！』

人识好像正不停点着头。

彷佛自己真的有切身经验般，心有戚戚焉并表示赞同。

（……该不会真的交过手吧？）

轧识重新评估。

『不过也不能一味的逃跑对吧？而以老大的身分就更不可能了。对了！那叫什么啊？零崎一贼史上最大阵仗，手法最为糟糕的那一次──叫什么我忘了？』

「不许胡说！」

轧识急忙吓阻了轻浮的人识。

「『咒之名』的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但不是魔鬼也不是怪物，更不是人类最强──实际上，我确实曾经不小心和他们有了牵扯，但说实话，我完全不愿回想当时所发生的事呀！」

连想都不愿意。

忘也忘不掉──但就是不想思考。

『……这样啊，我知道了。懂了懂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多问什么了！』

就这样。

人识很干脆地放弃追究。

果然还是在瞎闹啊，轧识心想。愿意理会他的自己，人实在太好了。

『再见啦！老大，好久没和你说话，还真是开心。啊，对了！上次见面的时候忘记跟你说，不管是战斗中还是战争中，如果遇到了一个穿拘束衣，长发的家伙，千万不要杀了他喔！他可是我的。』

最后。

单方面的打来的暴力电话，又很暴力的被切断了。

「……搞什么？」

轧识他。

对于自己在战斗中接起了人识的电话，还是感到后悔──为数惊人的问号不停在脑中徘徊，难以集中精神。

（就算……拿『咒之名』来开玩笑──）

（这次却很反常的，是人识在找阿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中学毕业后便行踪成谜的人识，双识一直都在四处打听人识的消息──即使是战争途中，只要一有时间，便会找寻他的下落。

轧识在一旁都快看不下去了。

阿愿到底为什么对那家伙如此执着呢？是因为他是变态吗？，还是因为变态的习性使然呢？轧识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至少在他的记忆之中，从没看过人识像这样主动找寻双识。

人识最擅长的，就是从双识身边逃走。

如果相反。

（……如果。）

（如果出现了让人识不得不找寻阿愿的实质理由──）

（──关于『咒之名』的问题──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但是。

此时的轧识并没有探究那些问号的时间。

一回神。

那位少女──早已站在正前方。

与她娇小的身躯毫不相称，怎么看都像是在开玩笑的那把大刀，正辉映着妖艳的月光──

「飘啊飘！」

她。

露出了诡谲的微笑。

「……你在等我讲完电话呀？真是感谢你呀──真是的，要不是出了这种状况，我们的对战本来可以更精彩的呀！」

像是表达对西条玉藻的敬意，轧识伸手捡起狼牙棒──他刻意将动作放慢，缓缓站起身。

（没错──想也没用。）

（无论如何，都已经被那狂战士困在这里。而人识的事就交给人识他自己──又或者。）

（阿愿就交给人识去处理吧！）

对于自己所做出的，那滑稽且可笑的结论，轧识忍不住发噱，接着悠闲的将草帽给戴好。

零崎轧识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展现出自信。

「那么──就按照我的方式，轻松的开始零崎吧。」

◆ ◆

在零崎轧识接到电话时，零崎人识这头的情绪状况，并没有他想像中那样高昂──人识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出心境上的急迫。

毕竟背叛同盟中的一人，病毒使者·奇野既知，他不是平白无故的死去──未能取得人识的性命，却也对他的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更何况既知原本的目标，即非零崎人识而是零崎双识，以结果看来他失败了──就算曾经有过认错人的这段插曲，但对现况却也没有任何影响。

药效解除后，人识终于恢复了运动的能力，不过，身体依旧十分倦怠，毫无力气。

离完全复原还差得远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全身肌肉一时瘫痪的缘故，使得神经感觉过于亢进──人识推测，这或许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甚理想的原因。

但事实真相可能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既知是否还对人识投以别种药物），不过，就算与推测有差距，却已经不会再造成更大的伤害了。

总之，关于身体上残存的不适感，人识不愿多想。

那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想也没用，那就干脆不要想。

让它过去吧！

（而且，必须要先找到哥哥才行，但同样也必须好好利用敌人背叛同盟的误会。）

可能只是奇野既知个人的失误，不过人识既然击败了他（不小心击败了他）──还刻意不去处理将尸体留在原处──背叛同盟剩下的五人，一定会寻着凶手人识的踪迹追过来吧！

只要有线索，人就会动手。

即使是错误的。

（如此一来，也只能积极的误导他们。）

该说是运气好吗？

肌肉瘫痪缓解，人识总算恢复行动能力（已经过了半天左右的时间），但繁华街道的『清场』现象却仍然存在──听说『咒之名』的人拥有如同结界术般的技能，不过这次的规模实在太大，看来并不能如预期的解除。施术者既知都死了，城镇的活力却仍旧不复返。

（以商业角度看来，无疑是令人困扰的技术──但对我来说却是相当有利的。）

恢复动作能力的人识，第一个动作便是换装。

就像是在婚礼中换第二套礼服。

没有顾客也没有店员，进入无人的屋内，他直接借用了更衣间，脱下那身退流行的摇滚打扮（多亏了这身衣物才拣回一条命），换上三件式西装。

那笨蛋哥哥，平时还真能穿这身没必要又紧绷的衣服活动啊！人识一面想，一面确认自己的仪容。

领带的部分，就配戴那条双识送的礼物，西阵织的典雅单品。在学时期都穿着学生服的人识可是从来没有打过领带，但在反覆研读说明书后，总之，技术还算能过关。

人识其实也有他精明能干的一面。

拉好袖口，将刀器藏入其中，那些小细节与调整，就使用店内的裁缝车以及车线组。当然，他身上没有钱（如果卖掉指尖上的钻石和全身上下的行头，一定能获得不少现金，不过这对人识来说，等同要他卖掉自己的内脏），因此，他将之前的衣服当做抵押，挂在店内，接着朝下一个地点出发。

眼镜行的银框眼镜（留下太阳眼镜）。

鞋店的皮鞋（留下靴子）。

走进发廊借用了发蜡，将头发全都往后梳好（已经没有东西能够留下了，他剪下一撮头发。这些应该够买时钟的指针吧）。

其实人识与双识的体型完全不同（单纯在身高上有三十公分左右的差距，而双识极为精细的身材又相当独特），但还尽可能得去模仿他的样子。

（反正变装不可能完全一样，这种要像不像的程度应该刚好吧？太过讲究也没什么意义。）

（十项特征中符合了七项，剩下的三项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的情报错误吧──）

（──当然。）

当然，『零崎人识』那极为醒目的标志，他的颜面刺青也用了OK绷和绷带给遮住──

同样地，只要能符合『零崎双识』最大的特征，即算是满足了最低的条件。

最后人识前往五金行，在手持刀具中，选择了品质最好的且与它最相似的两把，将刀柄改造成握把，再于刀身凿洞，重叠在一起，用螺丝固定，组合成剪刀的形状。

模仿──立即变身为『自杀志愿』。

（这部分好像才是最不像的……）

以完成度来说，与其说是复刻板，还不如说是劣质的赝品。

如果人识愿意再用点心，应该可以更接近原物才是──

（不过，若不像这样重新加工……太过讲究反而会失去刀子的机能。）

双识所持有的『自杀志愿』，以刀器来说非常具有魅力，却不是一个容易操作的武器──难度高，艺术价值更高。事实上（大家都常这么说），使用这个武器，零崎双识根本只能发挥一半的实力。早就应该丢掉它啦（然后将所有权转交给我），但双识对那把大剪刀却相当执着。到底是怎样的坚持，不只人识，就连轧识和曲识也不得其解──总之，碍于现况，就连他那笨拙的手法也必须要彻底模仿才行。

一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一想到即将交手的那五人。

（背叛同盟──只要奇野既知说的话有信用，剩下的五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最少有一、两人……又或者全部的五个人都属于『咒之名』也说不定。）

目前的情况并不容许他太过乐观，而人识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再过不久，他将会知道自己的预想是正确的──无论如何，在人识的秘密作业结束后，他随即开始找寻双识的下落。

零崎一贼的杀人鬼中，能联络的人都联络了，也试过其他可能性，但全都落了空。

（连老大都不知道的话……哥哥应该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单独行动。该不会是与『小小的战争』有关的秘密行动吧？）

跳跃式的推理，也可能只是放大解释，但双识既然像这样失去踪影，这也难怪奇野既知会把人识误认为双识。

如此一来，可能要凭借一贼同伴间的共鸣，也就是直觉（人识也不太清楚，不过确实存在着那种感应，而双识就是靠它来追踪流浪中的人识），四处找寻看看了──

「自杀志愿，找到你了！」

──看样子，他的行踪先被发现了。

击退奇野既知的两天后。

当天深夜。

人识一回头──

「背叛同盟中的一人，属于罪口商会的武器职人──罪口摘菜是也！」

──正在等待着他。

◆ ◆

有句格言说，只有愚者才不会用外观来判断一个人。

假如奥斯卡·王尔德从未说过这句话，那么，在面临战斗的时候，用外观判断敌人，才是愚者的行为──女子那奇特的风格，令人识瞠目结舌。

过于暴露的衣着。

热裤、如同泳衣般的短上衣。

脚上的凉鞋怎么看都不适合战斗──染成粉色的齐短发，完全藏不了任何暗器。

如此的打扮，在敌人面前几乎和全裸没有两样。

与身上藏有大量刀器的人识，根本就是极端的对比──这样也能叫做武器职人，实在有些可笑。

（不──笑不出来。）

（也说不出「真是杰作」这句话。）

（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罪口果然还是『咒之名』的人吧？也就是非战斗集团──她不是为了战斗而来的。既然不是战士，也不能期望会是一般的战斗方式──）

话虽这么说。

有很多地方仍然相当不可思议。

同样报上了背叛同盟的名号，袭击人识（还是把我当成了自杀志愿啊！）的手法，却和之前的奇野既知不甚相同。

首先，现在是大半夜。

而场所，是在本来就没有什么人的公园。

基本上还在找寻零崎双识的人识，因为夜深了，正准备找地方休息好为明天做准备──代替寝室的，就是这座公园。

竟然在这个时机──叫住了我。

这根本像是『杀之名』排行第一，匂宫杂技团会做出的举动。

（根本就是出梦的手法啊！）

（……罪口？武器职人？罪口商会？唔，关于罪口商会──出梦那家伙是怎么说的──）

这次很认真的回想，但还是没用。出梦也不是对『咒之名』的一切全都瞭若指掌（暂且不提那家伙擅长调查却从未见过本人的『妹妹』），或者，两人根本从未谈论过这件事。

「呀啊哈哈哈──实际看到你，比传闻中来的年轻呢！自杀志愿。光凭听说果然不可靠啊──还是说，你故意散布对自己有利的谣言呢？这也很常见啦！不过，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女人──罪口摘菜，一边感受着人识惊讶的视线，却丝毫不介意地这么说。

「在背叛同盟之中，就属我跟你们最接近了──至少，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死去。虽然不知道既知用什么手段对付你──但我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

因为是武器职人。

接着──摘菜举起了右手。

（…………）

（……右手。）

没错，就是右手。

看来不像有佩带武器，穿着打扮又极为轻便──不过，她确实备有武装。

只是一开始并没有把它当做武器，进入视野之中，却没能会意过来。

没错。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大剪刀。

（剪刀──竟然是剪刀？）

而且，还不是一把普通的剪刀。

一边的握把上即装有七片的刀刃──也就是所谓的碎纸剪刀。

不对。

那当然不是一般的碎纸剪刀──背叛同盟的人怎么可能特地拿那种保护个人资讯的文具展示人识看呢？

又加上目前摘菜面对的，是零崎双识而不是零崎人识。

面对的，是以剪刀使者闻名的──自杀志愿。

剪刀对上剪刀。

而她的称呼是？

「武器职人……」

「没错，我是武器职人·罪口摘菜。身为背叛同盟的一人，受了委托要来取你性命──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当然，也不是为了替既知那病原体报仇而来。」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七片刀刃像是在宣战似的发出声响。

摘菜她「呀啊哈哈哈哈！」的大笑着。

「我是为了测试新作品才来的喔！如果能打造出超越名刀匠·古枪头巾所制作的那件俗称『自杀志愿』的剪刀──肯定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吧！你的『自杀志愿』和我的『七七七』──就让我们来试验一下，到底是谁比较出色！」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三章「有时，『放弃』这个决定是重要的，即使对手尚未倒下。」

◆ ◆

在不久后的将来，零崎人识会受到罪口商会的照顾──正确来说，受到照顾的是他『妹妹』──总之，那个时候的他才瞭解武器职人被称为武器职人的真正原因。

以这角度来看，这也算是相当奇妙的缘分──因为那时的交涉对象，罪口积雪，正是背叛同盟中的一人，罪口摘菜的亲哥哥。当然，现在的人识不可能料想未来的发展──他更想不到，将来的自己竟会多出一个『妹妹』，还必须为此向『咒之名』中的一名交涉──罪口摘菜，目前只不过是众多敌对者中的一人罢了。

话虽这么说。

罪口商会在『咒之名』六名中，确实较为与众不同──而人识将来既会与他们有所关联，某程度上也能确定他们算是异类。

不论时宫、奇野、拭森、死吹还是咎凪──都与罪口不同。刚好就和『杀之名』七名之中的零崎一贼、以及与罪口商会极为对立的暗口那群人一样──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既为异类──同样格格不入。

负负得正──但在这种情况，异类碰上异类却不见得会变正常。

对他们和她们来说──

就只是诅咒和被诅咒的关系。

◆ ◆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零崎人识──笑了。

并不是因为有趣才笑的，只是为了鼓舞气势委靡的自己而刻意这么做。

在笑不出来的情况下。

撑起笑脸。

「呀啊哈哈！」

罪口摘菜──对此做出了呼应。

笑得十分猖狂。

人识无法想像她为何而笑──不过包括自己，会在战斗中大笑的家伙其实也不少。

（不──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家伙──不会战斗。）

武器职人。

她只是想试用新开发的武器而已──拿人识当实验对象。

铿！

铿、铿、铿、铿、铿──

像是钝器相互敲击般单纯的频率，在被夜幕包围的公园中大声回响着。

人识的自制『自杀志愿』。

和摘菜的七刃碎纸剪──摘菜好像将它取名为『七七七』。人识认为她实在没有取名的天份──互相撞击的声音。

这不是舞刀之人所演奏出来的声音，但两人也绝非生手。

就因为是刀的侧面相击──才会发出有如铁块的音色。

（没错──不是外行人。）

（武器职人不只是名称，使用武器的资历肯定不短──与『杀之名』的战士比较也毫不逊色。）

不过。

也仅止于此。

她绝对无法超越我们的领域。

武器专家──仍不是战斗专家。

当然，跟奇野既知那拙劣的链术不能相提并论──即使如此，在既知下毒的后遗症残存的现在，人识依旧能轻松应付。

（唉，以剪刀当武器，动作当然会受到限制──）

目前的情况，两个人都差不多。

若谈论起武器的危险程度，『七七七』应该在人识的自制『自杀志愿』之上。

七片刀刃。

也就代表着一次攻击，会带来七倍的伤害。

如果是双识本人的『自杀志愿』也就算了──人识只花了三十分钟制作的复制品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改造后方便操作的设计，却也因此减低了最终的破坏力。

即使如此，幸好人识的技术及机灵程度，能一时骗过专家的眼睛。摘菜似乎还没有发现，人识挥动的那把剪刀其实是赝品。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好像只用自己喜欢的方法看待现实的样子──就是觉得自己制造的碎纸剪比哥哥的『自杀志愿』还要厉害，那个暴露狂才会出现在这里。）

（自顾自的想法──看不清事实。）

这对人识来说，是相当有利的情报。

零崎轧识认为『咒之名』六名是一群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看来他说得没错，但想要相互理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自己的信念。

自负的态度。

因目标而产生情感。

既热情又同样坚持。

只是规则不同罢了。

（就如同棒球与板球的差异──在外行人眼中，一定分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看似在同一个战场上──战斗。

「啊哈──啊哈哈！真是杰作！」

都已有了此程度上的见解──但人识仍旧无法打从心底的放声大笑。

自己只是勉强挤出笑容罢了。

自己只是故做坚强罢了。

可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令人焦躁不安──不自然的感觉──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自杀志愿！」

呀啊哈哈地笑着──摘菜说。

狂妄地说。

「听说你经验丰富不是吗？怎么了？难不成是第一次与罪口商会交手吗？」

「……哈！」

（也是啦──如果是哥哥，一定曾经和『咒之名』的人对战──说什么不愿想起，愚神礼赞大哥也同样有过经验──）

若真是如此，人识目前的所作所为根本是白忙一场。

用不着他挺身而出，双识自己就具有足够的实力能对付背叛联盟。

至少，面对眼前的这位暴露狂，说不定还是那变态哥哥所期望的呢！

（不过，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好像不是哥哥喜欢的类型……不，只要是女人，他都非常欢迎。）

事实上，不论应付怎样的敌人──就算是匂宫出梦等级的高手──人识也无法想像哥哥会陷入苦战。

终结想像。

（如果我现在马上道歉，跟他坦白自己其实不是自杀志愿，她会原谅我吗──下跪谢罪会有用吗──我想应该是不可能。）

为了不要后悔。

既然都已经深深牵扯进去了──想要回头，也必须先解决眼前的罪口摘菜。

（不过──还是太奇怪了。）

（从刚才──一开始还没有这种感觉。）

（一旁看来，应该有牢牢咬住才是──但事实却不然。）

（丝毫没有在战斗。）

罪口摘菜的攻击不具威胁性。

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就算了──人识的直觉却认为，这样下去一定赢不了。

不，与其说是直觉。

还不如说是本能。

杀人鬼的本能──

「如果是这样！」

罪口摘菜仰着头──发出大叫。

既亢奋又夸张。

「就让我告诉你吧！自杀志愿──你从刚才就一直感受到的违和感，它的真面目！」

「啊哈哈！那还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奇野既知那家伙也是，你们背叛同盟的人还挺亲切的嘛！有不懂的地方，都会特别说明给我听！」

「别废话了先听我说！人家会想炫耀嘛──若不说明，就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厉害之处啊！用不着担心，自杀志愿，你能听我炫耀，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铿的一声。

一记强及削过刀锋──摘菜说道。

「你之所以会感到焦虑──那焦虑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你所信赖的『自杀志愿』──并不能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啊？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人识试着提出了如此的反论。

原来如此啊！他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透露出如此珍贵的讯息，甚至还想要好好地向她道谢呢！

（先不管值得信赖的武器这点──虽然对它有些陌生。）

（我的攻击──是行不通的。）

不。

行不通这句话还不足以形容。

就只是──一点用也没有。

罪口摘菜的七刃刀无法伤害人识的身体，是理所当然的──那点程度的防御能力，对人识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人识的攻击无法击中摘菜的身体，就相当奇怪。

摘菜本身──并没有采取任何防御动作。

看不到她的守备姿势。

这也就算了。

（……啊啊？）

（说着说着才发现──这是？）

自制的『自杀志愿』和试用的『七七七』碎纸剪，在机能上很明显是对方大胜。

以射程距离看来，『七七七』至少是我的一倍──那把超越大剪刀的大剪刀。长度问题，对人识采取进攻的策略也算合理。

虽然合理──但也太天真的吧？

（程度没有这么低才是──刀触碰不到，即表示我根本无法接近那家伙不是吗──）

又不是主动穿拘束衣限制自己的出梦，因为那种理由而刻意表现柔弱的战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喀！」

人识也不是个笨蛋。

与奇野既知的对战已让他得到惨痛的教训──装出一副技术很差的样子，毫无意义的兜圈子。

当然，他们也不会急着分出胜负──而是到关键时刻，瞬间的解决。

怀抱着如此打算。

但是。

（连擦伤──都没有吗？）

「我是武器职人──罪口摘菜！」

第二度报上自己的名讳，语调更为高亢──她在对人识宣告。

「我可是受到武器宠爱的人！因此，只要是武器所发动的攻击──对我来说都没有效果喔。」

◆ ◆

「我们的疯狂──主要是将武器的地位看得比人还要重的部分吧！摘菜。」

罪口商会第四地区统筹辅佐──之后更爬上统筹大位的那个男人，摘菜的亲哥哥，罪口积雪曾这样对她说过。

应该是在一场酒席中。

「我既是如此，你也不例外。比起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深受武器吸引。在我们的定义之中──不是人恋上武器，而是武器恋上了人──人如果不堪用了，随时可以找到替代，但武器一但毁损，就再也回不来了。」

积雪说道。

乍听之下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在复习着那些普通而浅显的事实。

「武器是美好的。兵器是华丽的。凶器是惹人怜爱的──这就是我们罪口商会的理念，独一无二的动机。」

人类的进化是从双脚站立步行开始。

而将双手从地面上解放，拿起工具的同时──人与猿的差异随即产生。

当时拿起的工具──

不就是武器吗？

「因此人类的历史，就是武器的历史。打造出武器的我们──无需征战杀戮，就已经站在生态系的顶点，占领最高峰。」

应该先拒绝的。

摘菜能不像哥哥那样，如此醉心于自己的职业──积雪对她来说是优秀且值得尊敬的哥哥，但在武器制造上，她认为必须抛弃那些老旧的思想，获得更多自由才是。

自由──自由竞争。

不过，摘菜仍然是罪口商会中的一员──如同哥哥所说的，武器的地位也确实在人之上。

好比说这次的行动。接过背叛同盟所赋予的任务，身负杀害零崎双识·自杀志愿的委托，却将个人的目的，试验新开发的碎纸剪『七七七』看得更为重要。

最初人识所说的话，绝不是只是口头上的谦虚。

若不是同为剪刀使者『自杀志愿』，摘菜一定会将零崎双识的杀害指令交给其他五人。

无论好或不好，她都只对武器有兴趣。

隶属于背叛同盟，也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好或不好。

这次──却是带来了不好的作用。

「痛……」

像这样。

忍不住叫出声音来。

这只不过是种假设──如果摘菜能少花点心思在『自杀志愿』上头，而对它的主人零崎双识，以及零崎一贼多点兴趣，或许她就能注意到与零崎双识并列零崎三天王中的一人，零崎一贼中最大的异类，那『少女趣味』零崎曲识的存在了。

如果能就此追往零崎曲识的所在地。

他虽然是杀人鬼，但拥有的技能却偏向『咒之名』的手法，也是一贼中唯一拥有能和『咒之名』相抗衡的技术的人──或许也能知道他正被危险信号困在深山中的旧洋馆里。

关于其他五名就先不说，零崎曲识为什么独与武器职人集团，罪口商会对抗呢──

零崎曲识他音使者的身分，是一切的起因。

他以声音做为武器、做为兵器同样做为凶器──那是事实没错，但他所使用的媒介几乎都是乐器。

巴松管、单簧管、喇叭、平台钢琴、响板、小提琴、铃鼓、木琴、口风琴、手风琴甚至是直笛。

那些乐器的本质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器更不是凶器。

当武器攻击失效，那是很大的特征，也是很大的诅咒──最早的信仰也是基于特异体质而发展的也说不定──对于『杀之名』来说是一种威胁，但反过来说，对于零崎曲识那样，将非武器的物体当做武器来使用的人来说，那根本不足畏惧。

罪口摘菜和零崎人识。

关于这两人对决，若谈论起改变情势的分水岭，那一定在确定她是否认识音使者，零崎曲识的时候。

「什么……？唉？」

自己的额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打到，摘菜的动作瞬间静止。

『那东西』随着重力，接着坠落地面，进入摘菜的视野中──不过，她的脑却拒绝接受那出乎预料之外的东西。

大脑不相信视觉。

但这如果是透过狙击枪的瞄准窗所看出去的画面，摘菜一定已经会意过来了──

「那可是『手机』喔！」

最后，在摘菜做出反应和理解前。

投掷手机的主谋零崎人识他──亲切地为她解说，像是在感谢她特地为他介绍『咒之名』排行第二，罪口商会的特质一样。

「这不是什么战队英雄的配件喔──『手机』怎么想都不算是武器吧，啊啊啊啊啊？」

「…………！」

人识的话语带有挑衅意味。

罪口摘菜的精神，瞬间沸腾了起来。

倘若人识将手中自制的『自杀志愿』以外的刀──藏在身上各处的刀器，包含贴在指尖的钻石刀──朝着摘菜丢去，应该连碰也碰不到她吧？

如同瞄准亚历山大大帝的箭──全都往别的方向飞去。

即使开机关枪扫射，子弹一定也会避开她的身体──出其不意扔出暗器，肯定也没有用。

原来是这种诅咒啊！

附在她的肉体上。

当然目前的人识，对那像是『魔法使者』──『超能力者』摘菜的言行，还不是完全地信任，但这时他决定采纳『愚神礼赞』，零崎轧识的意见。

轧识说：

『咒之名』六名──价值观不同。

那么──就顺应那价值观试试看吧！

用他们的方式──直至取她性命。

人识走到这终于有了结论，对付背叛同盟，现在才算一个新的开始。

「……唔……喀，喀哈──喀，呜呜──呼呀，呼──」

嗯。

摘菜不可能理解人识那层面的思维。

不是战斗集团，属于非战斗集团的她──以个人特质来说，尚未成熟。

就算在自己的地盘──只要站在同一个战场上，她便不是『杀之名』的对手。

「这是什么啊，不要开玩笑了！手、手手手，手机？！这倒地是怎么一回事！你就打算这么做吗？可以认真一点吗？居然是像这样，像这样的东西！」

她用凉鞋狠狠踩碎了地上的手机。

然后任凭暴走的情绪支配，大动作地挥起碎纸剪『七七七』，罪口摘叶朝着人识袭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已中了人识设下的圈套。

在她想要试用『七七七』，而将杀死目标的任务搁在一旁的那个时候──

「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喂喂，那不可能吧？你虽然是武器的专家，但说到杀人，我们才是职业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离开了敌人的战场。

在七刃刀的七片刀刃，触碰人识脖子的瞬间──表面的皮肤开始碎裂的瞬间。

罪口摘菜，不能动了。

『七七七』就架在人识的脖子上──却一动也不动的，静止。

肉体无法动弹，只剩精神状况相当激动且动摇──不过，沸腾的脑袋，是无法指引出正确答案的。该不会是奇野既知的诡计，他身上的毒，竟未能命中目标，反转移到自己昔日伙伴身上──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依旧只有人识。

这才是奇野既知最后的道别，喉咙随时就要被切断了──以形式上来看，陷入危机的其实是零崎人识。

「……这本来不是我的技术，手法也尚未纯熟，并不值得拿出来说嘴──但这招可叫做曲弦线喔！」

双手。

十根指头微微的颤抖──人识这么说道。

顺道一提，在他知道武器攻击对罪口摘菜无效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制的『自杀志愿』给扔到地上了──瞬间做出决定。

不会有贩卖内脏的感觉。

但已做好了舍弃内脏的觉悟。

「用病蜘蛛来解释，会比较容易瞭解吗？」

「病……蜘蛛？」

「针线盒里的缝线──也不算武器吧？在缝这套西装的时候用了不少，还担心量不够呢……刚刚好，还剩下足以拘束你的长度。本来是怕缝线松脱才带在身边的。」

「你说是……缝线？」

那个解答──使摘菜沸腾的大脑逐渐冷却。

在目前的温度下所作出的理解──一切已经结束了。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怎、怎么会是缝线──」

「可别小看它！曲弦线是拘束术。无论你如何挣扎，都不可能逃脱的。」

人识说。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用手机做为杀你的手段。那只是为了让你生气罢了──什么新型武器实验，那些我才不管，一心想着要缩短和你的距离。要我接近你有些困难──所以，只好让你主动靠近我啰！」

「距──距离。」

「没错，距离。射程距离。我的曲弦线的射程距离连五十公分都不到。我所知道的曲弦线可是有捆绑一座山的实力，但我实在没有那么厉害。严格说起来，我也只是在模仿那家伙而已──不过啊，罪口摘菜，我和她的曲弦线除了射程距离之外，还有一样最大的不同。」

人识他。

终于能够打从心底的──

「啊哈哈。真是杰作！」

他笑了出来。

因为笑得出来，所以他笑了。

这当中的分别，罪口摘菜是不会知道的。

而她──却再也无法猖狂地笑了。

「──我的曲弦线，可是杀人取向啊！」

全身流窜着从未感受过的痛楚。

好像成了一块火腿。

最后──成了一具尸体。

◆ ◆

某人相当惊讶。

「摘菜竟然输了？」

另一个人也相当惊讶。

「你是说摘菜被杀了吗？」

没有人能够否认，甚至──

「是的。」

有人简短的证实。

「零崎双识──看来我们小看了自杀志愿。没想到既知和摘菜竟会接连的──这是我们背叛同盟成立以来最大的丑闻。」

「好像能够听到那位军师嘲讽的笑声。」

「被嘲笑的其实是我们。」

「这么说来，先死的两个人还挺令人羡慕的。」

「已经不容许再一次的失败──这攸关背叛同盟与『咒之名』全体的名声。」

「那么该怎么办？」

「那么该怎么办？」

「那么该怎么办？」

「那么也只能由我出马了──本想要低调一点，不愿把事情闹大，但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有人下定了决心。

然后说。

「──就由我拭森贯通，带领千条虫，毫不留情地将零崎双识消灭。不需战斗就消灭他。」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四章「你看！面对毫无轨道可言的人类，地球却依旧如此苍蓝。」

◆ ◆

背叛同盟最初的刺客·奇野既知曾对零崎人识说过「最初遇见我，也算你运气好」，而第二位刺客，罪口摘菜也说过一样的话。

这或许是两人的个性问题，但基本上他们所说的全都不假──像是呼应这句话，那第三位刺客，拭森贯通，对人识来说，是最大的，不，至少是第二大的不幸。

那个人在背叛同盟之中，是最符合『咒之名』这个名称的战士──大部分的情况，目标甚至不会发现自己与贯通交手就已经结束了。

那么，零崎人识──究竟会被终结还是存活下来？

又或者，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 ◆

「……可恶！总算有些头绪了──我已经遭受到攻击，但从何而来？又是从谁而来？而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简单地整理目前的状况，现在零崎人识十七岁的行动原理，大概可分为两项──

一项是找寻哥哥·零崎双识的下落。

而另一项，则是引诱背叛同盟出手。

前者只能用听天由命来形容，换句话说就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对于一直都被他追着跑的人识来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那个令人火大的事实。那个双识若是真心的且按照自己的意志，消失了踪迹，不论是人识或是其他人都不可能找得到他。

话虽这么说，关于后者最后的结论似乎也是一样──人识所属的『杀之名』七名已经算是世界的里层，那『咒之名』六名绝对在它之上。

更见不得光的部分。

与他们接触，对人识来说是第一次的经验──那像是传闻，有如都市传说般的存在。

在现实中好像完全不存在似的，禁忌的非人境界。若是还有比他们更不为人知的组织，恐怕也只有玖渚机关的柒之名而已。

那有如都市传说的一群人竟锁定了零崎人识，这可是能好好和子孙炫耀的事迹啊──人识虽然出此豪语（他完全不到会有子孙的年纪），无论如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咒之名』主动出现的方法。

（这么说来，我也只能等待他们的袭击──）

人识打算以较有效率的选项为优先，总之，先以前者为目的，专心搜索双识的踪迹吧！

幸好。

不，好像也称不上幸运。

已经和奇野既知、罪口摘菜正面交锋，直到目前为止，背叛同盟的人都还是将人识当做自杀志愿──但实际问题，在心情层面上，人识其实是相当困扰的──所以也没有必要太过着急。

形式上，背叛同盟追杀人识，人识在找寻双识而呈现鬼抓人的状态──站在既被追又追人的立场，人识还是第一次遭遇如此两面夹击的情况，怎样都悠闲不起来。

不过人识他。

（算了，简单就好。）

心里这么想。

（比起一次进行两项目标，只要不麻烦就好──）

但。

只能说如此见解太过肤浅了。

先不管双识的搜索──现在自己面对的，可是『咒之名』。

那么，当然不会仅限于袭击的手段──无需战斗就能取人性命，无需接触就能杀害目标，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是可能的。

零崎人识──还不知道。

如今才恍然大悟。

「从刚才开始──可恶！我就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景色丝毫没有改变。到底是什么情形啊──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就，像这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与罪口摘菜决战三日后──零崎人识在街道上徘徊。

这次是住宅区。

都市郊区，以规模来说，应该用镇来称呼比较正确，稍微走个几步便能抵达田原，算是个乡下地方。

人识已经在这住宅区晃了一整天──并不是得知了双识的所在位置，而刻意缩小范围，地毯式搜索。

事实上。

对人识来说，自己只不过是路过──行经这个住宅区，只是跟随那细如蜘蛛丝般的线索，抵达目的地前所抄的捷径。

但别说是有缩短距离了──人识却迟迟没有离开这里。

不。

自己很清楚必须离开才行。

不过──却遗忘了自己的下个目的地到底在哪里？

正确来说。

目前的情况应该被称做遇难。

又或是──咒难。

「……原来如此。『咒之名』终于发挥了他们的本领──不，才不是原来如此呢！根本不是欣然接受的心情──遇到这种现象，不可能用『原来如此』带过──」

和奇野既知那时清场的状况不同，也不像与罪口摘菜在人烟稀少的场所交手。

这里就只是个住宅区。

往公司移动的上班族、乖乖跟着成路队前进的小学生、采买中的家庭主妇──他们全都对人识的外型投以异样的眼神（西装的样式并不会太夸张，引人注意的应该是发色的部分。），心里想着「该不会是杀人鬼吧？」然后就这样擦身而过。

（那一幕真是平和──就连我都快要融入其中，安稳的日常生活即景。）

（但──对我来说。）

（这个地方──却是战场。）

当然，对手并不是这么想的。

对他来说一定不是如此。

没有一个地方会是『咒之名』的战场──甚至应该说是不战之场吧？

（……然而。）

以人识的立场──在感受到攻击的当下，这地方就已经成了战场。

（不过──对手，到底想怎样？）

（敌人，会是哪一个家伙？）

思考中的人识，身体倚靠着民宅的砖墙──说是在这里滞留了一整天，但这段期间内，人识前进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过。

双脚当然无法负荷。

人识并没有他的旧友的怪力，能一时兴起的快跑绕日本一周。

但比起肉体上的疲惫──精神层面的影响却更是显着。

像是被锁在结界里，无法离开一定范围内所造成的精神疲劳──但不是如此。

精神层面确实相当疲惫。

不过，与无法抵达目的地的那种无力感延伸出的疲劳不同──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在跟谁战斗呢？」

──漫无目的，失去目标。

那是失去目标所造成的──无力感。

◆ ◆

受到攻击的人识本身不可能不知道，若是直接了当的揭晓此现象的成因和手段──他的迷失，是因为『咒之名』排行第四，属于拭森动物园的背叛同盟成员，拭森贯通脑内干涉的结果。

没错。

不是精神而是脑部。

他的大脑受到干涉。

他的大脑遭到攻击。

此现象与零崎曲识使用声音的手法有些类似──引发的症状也差不多，但拭森贯通却比曲识超为再过分了一些。

应该说手法很肮脏。

总之，他一直以来的方式──绝不让目标有遭受到攻击的自觉。

绝不战斗。

不战，而杀人。

绝对──不接触而取人性命。

虽然排行第四，但拭森在某程度上，却是最接近『咒之名』的『咒之名』──大部分的目标，连自己被锁定了、受到攻击了、遭到袭击了、甚至是快没命了都不知道──就这样死去。

人识接连续与背叛同盟的两人──正因为承受过奇野既知和罪口摘菜的攻击，他才能稍微瞭解自己目前的状况，但他仍然无法察觉那第三刺客·拭森贯通的存在。

打从昨天开始。

拭森贯通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徘徊着。

毫无感觉。

甚至──不会有感觉。

像是被忽视般。

又像是盲点。

「拭森动物园的特性『脑内干涉』──当中，我的技术应该是最弱的，但也是最可怕的。」

他就在身后这么说──但人识却完全没有回头。

好像连听也听不到。

并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而是大脑无法做出判断──

「怎么说都不算值得炫耀的强技──只是弱者的理论，回避战斗的一种手段罢了。使其遇难，迷失的技术。简单来说，没错，应该就是『失去目的的能力』吧？」

贯通继续说。

即使没人回应也不在乎。

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会有人做出回应──造成此现象的人是他自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还有动物，甚至是全部的生物，都是有目的的存活在这世界上──有人用欲望这种粗俗的字眼来表现，但我觉得朝着目的前进的举动，应该是更为崇高，是一种高尚且值得骄傲的行为。」

毫无回应，他继续说。

「所以──我才破坏那份骄傲。」

「……呿，真是杰作！」

对拭森所说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人识喃喃自语，重启了脚步。

「喔！」

这个事实令贯通有些震惊。

「还不够绝望啊──真是顽强，不愧是自杀志愿啊──能够击败既知与摘菜。」

与之前的两人一样，拭森贯通也将人识误认为双识──但他却比那两人更慎重。

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对于贯通来说，自己的攻击已经结束，不过他仍然没有松懈。

尚未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不急于炫耀自己的胜利。

猫会玩弄老鼠，直至它死去，而实际上也有懂得观察的猫，但贯通认为如此的举动，绝不是为了游戏。

不是玩弄──而是用心。

防止老鼠被逼急了而反咬它一口。

缓慢且全面性的──使其逐渐衰弱。

「所以我绝不会太过着急──就让我持续看着你的衰败吧！而我只是让你感到绝望。」

那些细节就先省略吧！

总之，人识的大脑正受到拭森贯通强烈的干预──昨天的某个时间点，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贯通入侵了他的大脑。作法属于企业机密，不过，对于只知道『背叛同盟』这个名称（就连那是否为『咒之名』的人所组成的集团，都不甚清楚）的人识，几乎不可能躲过敌人的攻击。

而如今，贯通正从人识的背后──持续入侵。

加强入侵。

持续干涉。

人识丝毫没有察觉。

不可能察觉。

那都是因为──他迷失了。

失去了目标。

本应存在的目的──那两项都已消失。

如果是零崎曲识的音乐干涉，对手是能够察觉的──经由自己的意志，感受到自己无法动弹的违和感。

而贯通也不是刻意支配意识或是意志──只是单纯使人迷失。

迷失于自己前进的道路上。

使人失去目标──失去所谓的目的。

不止是意识，而是夺去那整个目的本体。

零崎人识他。

忽然找不到追查双识的线索──遗失那个目的地。

越想要离开就越无法跳脱──离开这个地方的目的已不复在。

逐渐失去了根本意识。

失去找寻零崎双识的目标──失去引诱背叛同盟出手的目标。

自己是为了什么又为何而行动？

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甚至没能察觉跟在后头的贯通，当然对他的声音也没有反应──而背叛同盟的一人，拭森贯通本来就是人识的『目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失去。

越是仇视就越是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就如他本人所说，这确实是最令人畏惧的能力──但也要那个当事者能够发现这了不起的能力与表现。

先不论这算不算是一种诅咒。

从对手的意识之中夺取他的优先顺序。

夺取行动原理。

夺取──他的动机。

夺取的并不只是动机，而是动机所针对的对象。

目前的人识就像这样，毫无理由的感到疲惫和无力逐渐在心中累积。

身体越趋沉重。

彷徨无助。

持续地失去。

然而──拭森贯通的脑内干涉最为恐怖的地方即在于，一旦陷入他的诅咒。

就完全没有办法──逃脱。

没有任何退路。

因此，诅咒成立的条件同样相当严格──但对于需要战场才能够战斗的『杀之名』来说，只要多花点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果是零崎双识，在遭受攻击的当下就会有所察觉──以人识的立场，奇野既知的毒和罪口摘菜的『七七七』都还算能够对付，但就连原本的目标零崎双识本人，都不见得能躲过拭森贯通的咒语。

然而。

脑内干涉并不是没有弱点。

与其说是弱点──更像是缺点。

「这其实是非常粗糙的技术，不分对象，也无法控制任何细节。」

贯通说道。

主动告知眼前漫无目的行走的人识──当然，他根本听不到。

想要干预如同人脑这样复杂的系统，某程度上来说，是必然的结果──贯通并没有办法指定失去的目标。

回顾拭森动物园的历史，也从来没人能够做到。

即使能够干预大脑，却无法得知该对象的想法，因此，想要根除一切是极为困难的。

说穿了只是脑内干涉而不是精神干涉。

而精神干涉──是时宫的领域。

所以。

贯通并不知道人识所失去的最大目的为何──关于零崎双识的搜索。他若是知道这一切，同时也能判别出眼前的这位少年不是自己的目标，自杀志愿──但他无从瞭解。

某程度上其实很讽刺，对于自己正在浪费时间这件事，贯通竟浑然不自知──换句话说，这白白浪费的时间，也即将走到尽头。

他虽对于人识（贯通以为是双识）尚未感到绝望的部分心存佩服，但他也知道并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

「我的脑内干涉，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贯通像是在宣判死刑似的。

静静的。

对于不可能做出回应的对象，静静地诉说。

「你目前──连休息这个目标都会被夺走。」

失去休息这个目的。

既然不知所措，就应该像那样倚靠着砖墙──或者直接瘫坐在原地啊！没想到竟毫无意义的再度出发。

完全就是末期症状。

输了这场赌局。

他像是陷入了不论输赢，只为了赌而赌的局势般──毫无目的。

竟然都走到了这一步。

看来也不需要继续强化入侵的必要──人识已经连吃饭、喝水如此基本的动机都已经失去了。

接下来，只会步上衰弱一途。

持续徘徊个几天，最后莫名其妙倒下。

「而我就会大发慈悲结束这一切，让你获得解脱──既知的失败只有一点，那就是畏惧零崎一贼的报复而没能使用致命性的毒药──不过，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冒那个风险。更何况，即使零崎一贼锁定了我，我也只要夺去那个目的就行了──危机就是转机，即使获得了『在零崎一贼的报复之下存活的男人』如此的称号，我也不会觉得困扰啊！」

像这样。

不急于炫耀自己的胜利。

就在拭森贯通几乎确定获胜的那个瞬间──人识，采取了行动。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奔跑了起来。

突然，全力冲刺。

「什……？」

这令他惊讶。

贯通被吓了一大跳。

该不会纠缠他的行为被发现了吧？心都凉了一半，但这是不可能的。若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朝着我全力冲刺才是──而人识却朝着与贯通完全相反的方向奔跑。

「看样子精神层面受不了压力而陷入错乱了──自杀志愿！在绝望之前发疯了啊！才一天就疯了！脆弱得令人意外！还是真的人如其名，而志在自杀呢──！」

这对于看穿事实的人来说，是极为可笑的结论，不过，贯通会做出那样的判断也不能怪他。

到目前为止──陷入贯通的诅咒而走投无路，最终发狂的目标，不知有多少。

他始终在一旁观察这一切。

突然奔跑的行为确实出乎意料，但即使是这次的目标，大名鼎鼎的零崎一贼，所作出的行为也和目前为止的猎物没有太大的差别──

「哼！不过不能让他跑得太远──得赶紧追上才行。」

说完，贯通便追了上去。

朝着人识奔跑。

虽然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不需要再强化任何的侵入──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如果倒在什么荒郊野岭也是挺麻烦的。

拭森贯通，他仍是一位专业的战士。

要由自己做出最后的评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原则。

正常来说，属战斗集团『杀之名』的人如果全力冲刺，『咒之名』的人是不可能追得上的。但目前的对手，是在失控边缘的人识──不一会儿功夫，贯通便追上了他。

在前方的转角处──零崎人识倒在电线杆的下方。

像是失足跌倒般──

一动也不动。

「……嗯。原来如此。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啊──但不就这么一回事吗？做得很好，自杀志愿，你已经很努力了！」

像是在帮他评分似的。

一面整理着全力奔跑后紊乱的呼吸，贯通朝着倒在地上的人识，一步步逼近。拿出一把，小型却能将人──足以杀一名无法动弹且衰弱的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

时机很刚好的落在合适的时段，路过的人很少──不过，就算有目击者，这对贯通来说也不构成任何威胁，只要夺走他们目击的目的就行了。

此时，他对人识的警戒已完全解除。

贯通已确信自己的胜利，也找不到保持警戒的理由。

没有人能指责他的大意或是疏忽──基本上，没有任何一个棋手，后在将对手逼到死路后，还持续戒备的。吃掉将帅，棋局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若真要为此发表一点意见──

如同零崎人识第一次面对『咒之名』以及拭森动物园的人，背叛同盟的人们──不论拭森贯通，他们都应该对于初次交手的对象，零崎一贼的杀人鬼多做瞭解才是。

例如数年后，同样锁定零崎双识，匂宫杂技团的分家『早蕨』的队长，早蕨刃渡即是在做足了万全的调查以及调整后才终于敢向零崎一贼发下战帖──背叛同盟如果能有他们一半慎重，或许在零崎人识与拭森贯通的这一战，就不会造成如此的结果。

但说这些也没用。

而这又是。

为杀人而战与不战而杀的人之间──决定性的差异。

「──啊啊。这次完全没能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啊！」

人识一个人呢喃。

在他接近毫无警觉的贯通，并破坏心脏的同时。

使用的武器为『七七七』。

罪口商会之罪口摘菜所制作的试验品──和既知相同，为了使他们能够找到自己的踪迹，特地将她的尸体放置在公园内，人识也顺手接收了那把碎纸剪。

比起自制的『自杀志愿』具有更高的攻击能力，操作起来也相当方便，让他不禁佩服起用它来战斗的设计。这应该会比自制『自杀志愿』更具说服力吧？

而现在，那七刃刀中的七片刀刃。

总计十四片。

在拭森贯通的心上刺出了十四个洞。

那是不论怎样的名医都无法治愈的致命伤。

「唉……为什么？」

贯通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受到这么重的伤。

那些疑问──不停地乱舞着。

「怎、怎么可能──自杀志愿！你应该失去了所有『目的』才是啊！所有动机皆被我给夺去！就连──攻击我们的觉悟也是！守护自己性命的本能也是！什么都不应该留下的啊！你应该失去了一切──不可能继续前进啊！」

贯通尽可能地大喊着。

不顾自己的存在与技术，一味地责怪对手──但即使如此，仍然没有人能责怪他的行为。

现状对他来说。

实在太难以接受了。

「那样的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杀我？」

「你最好回家念点书再来。」

面对贯通。

人识一脸不耐地回答。

「杀人鬼杀人，是不需要目的的。」

无力的声音，是源自于衰弱──贯通的技术，脑内干涉并不是对人识毫无作用。

甚至超过了预期的效果。

人识真的失去了一切。

成了一个只会行走的存在。

不过──即使只会行走，他也是个只会行走的──杀人鬼。

这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即使靠近我的不是你──我也会杀了他。就只是这样。」

不是想杀了你。

我只是杀了一个人罢了。

零崎人识──用空洞的眼神说着。

「出梦那家伙说过，『咒之名』根本不是人──从你们试图杀我的举动来看，根本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这让我放心不少啊──只要是人，我谁都杀。」

「那，那么！」

贯通说道。

他仍旧无法理解。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一直都在安全范围内战斗──只会在安全范围战斗的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完全地。

迷失于现况。

「突然冲刺──到底有什么意义？」

「什么也没有。我确实失去了所有目的──而你就是要我连攻击对象是谁都全部遗忘，然后逐渐衰弱──没错吧？」

人识的手，脱离碎纸剪的握把。

连握力都没有了。

人识已衰弱到──如此境界。

「反过来说，只要我变得衰弱无力，敌人就会趁虚而入取我性命──所以我奋力地向前冲，故意使自己疲惫。而跑着跑着，我其实也忘了自己奔跑的原因──」

「…………！」

贯通从不急着要做出了结。

直至目标彻底衰弱，一天两天，一个礼拜或是一个月，甚至是一年，他都愿意等下去。

不过。

他根本没有理由──等待。

而人识就是看破了这点。

故意使自己衰弱──故意倒下，等待贯通的接近。

意图性的，衰弱。

将自己当作诱饵──引诱贯通出手。

即使想不起自己的目的。

肉体──却完全记得杀人这个行为。

超越觉悟。

超越本能。

杀人鬼的定义，那单纯的杀意──无论衰弱与否，都一点关系也没有。

活着，就是以杀人为优先。

杀人的魔鬼──杀人鬼。

「──听懂了就快去死吧！我又累又渴又饿──还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追杀你剩下的同伴三人，并尽快找到哥哥的下落。」

当然，一切都是为了杀戮。

人识说完──便重新握紧『七七七』，往右边一转。

就像是打开水龙头般轻松。

而有如喷泉般的血液，从贯通身上倾泻而出──

「……哥哥？」

只是覆颂着对手的台词。

那便是拭森贯通最后的遗言。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五章「金钱当然重要。但千万不要忘了，有一样东西比它更有价值——那用金钱购得的商品。」

◆ ◆

收拾了背叛同盟的第三位刺客·拭森贯通──同时，零崎人识也达到了极限。

不只因为贯通的技术所带来的消耗──包含奇野既知和罪口摘菜的攻击，伤害和疲备确实累积在他身上累积。

（出梦那家伙有说过──对专业的战士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获胜，而是持续不败──）

零崎一贼的生活形态，人识是从兄长零崎双识身上习得──而身为战士生存之道，则是仰赖匂宫出梦地指导。

从这层面看来，零崎人识在『杀之名』中是个杂种。不过也因为如此，他才得以从那残酷的人生经历中，持续苟延残喘的存活下来──

（生存──出梦说，那是最重要的。）

（还真敢说呢！你这家伙，明明无时无刻都抱着必死的心情活着不是吗──）

在零崎人识所认识的战士之中，匂宫出梦比任何人都强大。

几乎可以说是最强。

以如此的概念而制造的作品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即使是那样的出梦，若是与自杀志愿，零崎双识对战，依然没有胜算。

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据。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出梦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双识便没有理由会输。

人识是这么想的。

（没错。持续胜利，然后生存──相当惊人的，那位笨蛋哥哥，一直以来就是像这样──）

因此，我目前的所作所为，完全都是多余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一开始虽是奇野既知认错了人，但人识也亲手解决了背叛同盟一半的成员。

而这个错误并不会停止。

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就算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人识依旧会被当做背叛同盟的敌人──而且。

零崎人识目前──不，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半途而废。

即使可能会后悔，即使后果不堪设想，却还是要拼出个结果，这是不论任何时期的人识都存在的，那极容易理解的共通点之一──

「──背叛同盟的一人，死吹尸灭。」

然后。

那第四位刺客就在人识解决贯通后，几乎是瞬间，现身。

三秒后。

一点都不夸张的，他就站在那里。

正打算拔下贯通胸口的碎纸剪，背后就有一个人像这样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啊……啊啊？」

人识困惑且愤怒地转过身。

最糟糕状态。

疲劳不已又全身是伤的情况下，还以为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新的角色竟然就这样登场了。人识崩溃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

那样的倦怠感──瞬间就消失了。

那个男人。

被死吹尸灭的站姿，一扫而空──

「自杀志愿──零崎双识。你还真有能耐啊──竟能从贯通的手中逃出。事实上，你还是第一人。」

那是一位全身是伤的男子。

脸部到喉咙，从手臂至指尖──都留下了旧伤口。

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一身有型的纯黑打扮。

比起这些──环绕在他身旁的空气，才是黑得吓人。

那深邃、不见光明的黑。

很明显的──但所站立的位置，一点光线也没有。

与目前为止的三人。

气氛截然不同。

「不过贯通身为背叛同盟的一员，也算是尽到最后的职责而死的──虽然不到濒死的程度，但只要像目前这般衰弱，我的技术就能发挥非常高的效用。」

「啊哈哈──出现了一个言词怪异的家伙啊！你有什么事吗？」

人识刻意虚张声势──没错，真的只是说说──他缓慢地站起身。

不。

无法站起身的说法还比较正确──当然，他需要拖延观察对手的时间，但人识确实已经累坏了。

（算了，说实话──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也只能选择逃跑。）

（自己的状态那么差，也不知敌人的真面目，话说──这家伙还真令人不舒服。）

（目前为止──死吹尸灭，是最接近曲识哥的对手。）

少女趣味。

与零崎曲识十分相像。

正确来说，尸灭并不像曲识，而是曲识的感觉很像尸灭──不论如何。

对人识来说，肯定是相当棘手的类型。

「真是的──『咒之名』都聚集了一堆怪胎。一个个很难相处，有空的时候陪你们玩玩没差啦──不过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要针对我──也就是零崎双识呢？」

并不期待什么正常的回答。

说实话，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

想要杀了零崎双识的理由，大概会有一两百个吧──而他目前也正参与了一场战争。

『小小的战争』。

『看不见的战争』。

毫无理由的，他的生命正受到了威胁。

因此，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去除那个理由，使得战斗无效的争斗，根本就无法去除。

而对那些不需要理由的对手来说，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

──尸灭回答。

「我没有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还是说，自杀志愿先生，你不喜欢毫无理由的死去呢？有理由难道就能死的干脆些吗？」

「……怎么可能！」

一面这么说，人识在确认自己的退路──同时他察觉到了。

场景依旧是住宅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上的行人再度消失──贯通没有使出的『清场』，死吹尸灭倒是马上展现了出来。

（如此周到──在没有后路的情况下，看来是无法轻易逃过这一劫……但若以自己目前的情况看来，逃走的可行性比较高吧？）

与其迎战。

还不如逃跑。

（就因为是『咒之名』，战斗能力应该有限才是──物理性的攻击较为薄弱。即使瞭解这一切──仍然感到很不舒服。）

（满是旧伤的脸和手。）

（衣服底下的情况可想而知──那些伤令人感到不适。）

并不是被伤口本身给镇压。人识只是无法预测，那些伤口的存在意义。

人识目前为止所遇到的对手之中，先不论精神层面，鲜少有人像这样带着如此醒目的伤口──更明确地说，从来没有。

即使在实战经验上令人识望尘莫及的出梦，应该也没遇过这样的对手。

理所当然的。

一名战士，若是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多半等着他的，就是死亡。

所以──才会感到奇怪。

所以才会觉得不舒服。

都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存活下来，然后像这样站在零崎人识的面前。这位叫做死吹尸灭男子──

「不过，我有个提议！死吹尸灭先生，是吧？这关于你我的利益。让我先问你一下，如果觉得不合理，你大可拒绝。首先，我啊──」

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人识转移自己的视线──并将手中的『七七七』给丢了出去。

本来也不是自己的所有物，更不觉得可惜，目前情况也不允许。

张开刀刃，尽可能在投掷的时候使它回旋。

命中并不是他的目的，或许恫吓才是。

就算只有一刹那，只要尸灭将注意转向『七七七』，人识就可以趁这个空挡一口气逃离这个地方──意图相当简单。

不过。

那种算计，在第一阶段就宣告失败。

「……什么？」

将『七七七』──

人识连扔它的机会也没有。

不。

就连准备动作──他都做不到。

「──首先什么？你说你首先要做什么？」

尸灭毫无表情地说着。

对于零崎人识手中的凶器，罪口摘菜所制作的大型碎纸剪『七七七』，完全不为所动。

「我倒想问问你──对我有利益的事会是什么？我可是最喜欢利益了呢！」

「…………！」

再次确认了那令人感到不妙的直觉。

这种感受并不是第一次──无法按照意识做出动作的这种感觉。

肉体指挥权被剥夺的感觉──也就是。

零崎曲识的身体支配！

「贯通拿手的特技为脑内干涉没错──比较起来，我的技术可就平凡许多，也就是常见的身体支配──不过，要排除一部分。」

「……排除一部分？」

人识「啊哈哈」地笑了。

和面对罪口摘菜时的手法相同，是虚张声势的笑──不过，除去这种战略上的意义，目前，他也只能笑了。

身体支配。

都已经如此衰弱了──居然还……

「语带保留的样子啊──别装模作样了！有什么招式就快说吧！那种无聊的策略，我一下就能逆转！」

「逆转？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不可能逆转什么的──在像这样与面对我的当下，很遗憾的，你就已经输了这场战斗啊，自杀志愿先生。」

尸灭这么说──接着打开了右手。

那看似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却伴随着尸灭将手放开的动作。

人识的左手竟然也张开了。

握在手中的『七七七』──就这样掉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这就是支配啊──而我的实力，就只能支配动作而无法控制言语。」

顺带一提，我的这个技术叫做『稻草人』──然后，耸了耸肩。

而人识的身体──也擅自耸起肩来。

彷佛如同镜像反射般。

他的动作。

牵连着我。

（原来如此──我瞭解了。）

（虽不到脑内干涉，但也是控制的类别──让我如他所想的方式动作。）

这应该还是建立在人的模仿精神之上──强迫他人模仿自己的动作。

从模仿而生的不止是艺术。

就连生命也是，说穿了也只是上一个世代的复制品。

而死吹尸灭即利用了如此的基本规则──在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的使得他的对象，零崎人识──模仿他的动作。

自我像是被偷走了般。

而发动的条件，就如同死吹尸灭刚刚所讲的，只要与他面对面。

如果呈现倒卧的姿势，或许就在他的技术所能发挥的范畴外──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为时已晚。

除了武器职人罪口摘菜之外，不论是奇野既知还是拭森贯通，『咒之名』的手段，都在发现的时候宣告结束。

也就是说──没有应对的方法。

只能像这样慌慌张张的──不，动作像这样受到限制，就连慌张的表现都无法做到。

（……话虽这么说，这样──还太弱了。）

（曲识哥的音乐支配可就顽强不少──虽然不想相提并论，但那家伙的肉体支配──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肉体确实受到支配。

但──还不到限制的等级。

我能自如的说话──也能够拉扯脸部的肌肉，露出笑容。不只嘴巴及嘴唇，就连指尖与脚趾都还能以公分为单位移动。

（而曲识哥的情况，应该可以被称为精神支配──与其说是不得动弹，还不如说是强制使得动作的意识消失。）

（这家伙不一样──他只是利用镜像反射的原理动作罢了。）

能够断言的，这有两种逆转的方式。

一是要人识放下『七七七』的部分──如果身体支配是那样的完美且毫无缺陷，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无论人识手上拿的是刀还是枪，他也无需理会──一定有什么理由。

或者是基于安全上的考量。

不过，另一个事实对人识来说才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尸灭张开的是右手，人识却是左手。

并不是同样的动作。

而是镜像反射。

这以身体支配来说，算是相当基础的等级。

外观上的模仿。

只复制到表面。

领域可以说是相当的低──比起既知、摘菜及贯通等同伴来说，稍嫌弱了些──

（虽能限制人的动作，却无法完全控制──他为什么又是一个人行动呢？将我封印住后再找同伴来杀了我──）

（这招叫──『稻草人』是吗？）

「除去一部分的意思是说──自杀志愿先生，我可是具有支配肉体伤害的特意功力喔！」

「伤──害？」

「我所受到的伤害──全都会转移到支配对象身上。」

原来是稻草人的诅咒。

死吹尸灭取出怀中的双刃刀──刺向自己的脸颊。

唰！

人识随即做出同样的动作。

话虽如此，但就如同他的推测，手法果然相当粗糙。人识虽将手伸进怀中，不过却没能拿出预藏的刀器──除了位置上的失准，他的指尖连刀子的握把都没碰到──就这样，空空的手，轻轻地触碰了自己的脸颊，就像这样复制了肢体动作而已。

但是。

脸颊──却剧烈的痛了起来。

疼痛甚至贯穿到了另一边的脸颊上。

「这就才是我的技术──稻草人。」

拔下穿过脸颊的刀，血大量地涌出──不过，他却毫不在意似的。

死吹尸灭继续说。

「我所受的伤害，同样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当然，这只是支配──实际上你并不会流任何一滴血。」

疼痛却是共有的。

以相同的量。

尸灭这么说道。

「……啊！」

实在太过疼痛──而伤害部位在脸颊，根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即使知道那痛楚只是一种错觉──即使一滴血也没流，人识所感受到的痛觉，却如同事实般真实。

（这家伙有病──他的心理状况一定有问题！）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这家伙──为了使对方受到伤害，不惜杀害自己的身体。

终于瞭解尸灭身上的伤代表什么意义──那恐怕，不，应该是肯定都是自我伤害所造成的。

自己造成的伤口。

为了伤害对方。

为了取对方性命。

肯定自己的死亡──

（维持不败──以生存为本体的。他和我们『杀之名』的人完全不同啊！）

这就是『咒之名』的共通点吗？

还是『死吹』的特性呢？

又或者是死吹尸灭的个人特色？

若想要判断，素材还不够多──再这样下去，人识非但不能知道那些答案，甚至连未来也都没有了。

「……呜啊！」

更剧烈的疼痛，目前窜流在人识右上臂的部分──尸灭他将方才的那把刀，再度刺进自己的左手手臂上。

尸灭流着血。

人识却没流血。

但疼痛是相同的。

分享──同等的痛楚。

「……你能够瞭解我当初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吧？这种技术，就是要在你如此衰弱的情况下发挥，才有意义──即是疼痛的量相同，但不是战士的我，所能够承受的最大值一定比你来的低。受到同样的伤害，先死的还是我。但拜贯通所赐，如今在同等值的伤害下，先死去的──肯定会是你，自杀志愿先生！」

唰唰唰唰！

尸灭一边说，彷佛把自己的身体当做剑山似的──不停地刺着。

总计四回。

从未感受过的痛楚，在人识的身上流窜──即使咬紧了牙仍旧难以忍受。

从未受过的伤害。

未知的损伤。

经模仿而来的苦痛。

「哈……啊哈哈！」

不过。

光是如此──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被撕裂了。

不论是否为了虚张声势，人识笑了。

然后，甚至开口──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不错，死吹尸灭。不过啊，这个理论如何？我如果是你的镜像反射──同样地，你也是我的反射，不是吗？」

「……啊？」

人识顺利地表达了他的意思，死吹尸灭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身体各处大量出血，却毫不在乎的──歪着看着他。

「你是指说，你被我的动作摆布，而我也同样的会受你牵连的意思吗？哈哈，道理来说没有错──但是，你没有受过任何的训练，就连我的支配也无法摆脱不是？」

「唯独曲识哥才有可能使你的支配失去效力吧──不过。」

人识突然停顿。

然后想了想。

「想要躲过你的支配却意外的简单。」

他说。

不，他不是在思考。

而是做出了觉悟。

（没错──这么说来没错。）

（只有──一人。）

（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唯一会为了杀害对手而伤害自己的，那麻烦的家伙她──）

她既不属于零崎一贼。

也不属于『杀之名』。

甚至──不能算是战士。

（为了让对方支离破碎──不论是狼牙棒还是武士刀，她都可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仔细想想。

人识与那位少女的战斗──对于零崎一贼来说，即是『小小的战争』的开端──

不就为战争拉开了序幕吗？

「！」

瞬间，尸灭突然惊讶不已。

人识背后的电线杆──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突然被折断。

与其说是被折断──其实就是断了。

不──从电线杆的根部开始切断。

「曲弦线──病蜘蛛。无需几公分，只要移动手指几公厘，就能够操控的技法，不过──」

人识小声地说。

「实在太痛了──本来还想要以其他东西作为目标，但在五十公分的射程距离之中能够操控的，只有那只电线杆。」

小小声地，呢喃着。

『用途』──是做为锤子。

从根部断裂的电线杆，在左右的电线拉扯下，像是巨型钟摆般摇晃──

直击人识的身体。

属于轻量级的他，飞得远远的。

从背后而来的一击，本来能利用反射神经来闪躲，但却命中了被封印住的人识。

也就是说──除了使周围一带陷入停电的状态，就像是奇野既知当初将整个市区给卷了进来，那强硬而粗暴的手法一样──但也如人识所说的，他就此离开尸灭的支配。

而接下来被连带运动给『打飞』的，就是尸灭本人。

镜像反射。

对人识施展的技法，同样也对应在自己身上。

不管有无意图──做出同样的动作，受到同样的伤害。

「啊──哈啊！」

对于没有肉体上锻炼的非战士尸灭来说，这记打击所造成的伤害，绝对在刀器之上。

他不由自主地放开手中的刀。

「然后，输的人是你，死吹尸灭！」

在短短的滞留时间内──人识说道。

这次可不是低语。

若是不能让尸灭听到就没有意义了。

「我虽然放掉了碎纸剪──但我身上各处却藏有上百把的刀器。所以我一直都会很在意自己倒下的姿势──中毒倒下的时候，装做失去目的而倒下的时候，都会反射性的保护自己。不过，受到镜像牵制的现在，却没有那个余裕。」

上百把刀，确实是夸饰，但在这种场合这样的夸饰是必要的。

这都是──支配的原理。

若是不能以在西装下所以看不到，如此单纯的道理，造成同等值得伤害──我会感到很困扰。

所以我必须让他知道。

接下来的我。

和他。

将承受──相同致死量的伤害。

分担同样地──痛楚。

「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如果你这么做……真的会死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尸灭大吼大叫了起来。

对于无法在空中翱翔也无法飘离地面的人识来说，绝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现在想要解除支配也已经太迟了。

生死与共的镜像反射。

就如同业障般的稻草人。

「套一句西条玉藻常说的话──请你为我支离破碎吧！」

人识说。

然后，毫无防备且不顾一切的──往地上一倒。

◆ ◆

最后的结果──死吹尸灭死亡，而零崎人识存活下来。这只能算是偶然。

根本称不上命运。

单纯只是因为，在西装内设置的刀器，唯一造成严重伤害部位，是在人识的右胸，但经由镜像反射，那把刀却深深地插在死吹尸灭的左胸膛上罢了。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第六章「如果失败为成功之母，那成功既为破灭之父。」

◆ ◆

有两个人在谈话。

「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走到这一步的意思是？」

「自杀志愿确实厉害，真不愧是零崎一贼。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甘拜下风。而结果令人悲伤，既知、摘菜、贯通、就连尸灭也倒下了──」

「事态真的相当严重。与其说是出乎预料，还不如说是违反常理──我们是否误会了什么？」

「不是违反常理，而是违反利益。六人之中，已失去了四人。」

「失去了。」

「这代表背叛同盟已经无法挽回地输了──就算现在杀了自杀志愿一人，又有什么意义？事态会好转吗？而我们所获得的报酬，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最多只能死两个人。」

「没错，死两人而杀一人，这还算符合利益。」

「也算合理。」

「不过，死四人杀一人就是极大的损失。」

「没错。接下来就是矜持的问题。」

「矜持？这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也是世间上最无聊的东西。只有笨蛋才会在乎自尊。我们所有拥有的，是丑学而不是美学啊！」

「你说得没错。」

「确实，如果是你一定可以打倒自杀志愿，或者我也可以。如果是我们两人，达成目标的可能性相对来的高──不过，我认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喔？」

「喔？是什么意思？」

「真没想到咎凪尖离会说这种话。」

「我也不觉得这会是时宫时雨的台词。」

「排行第六也不过如此。」

「排行第一也不过如此。」

「自杀志愿必须得死，不只是因为『军师』的委托──那已经无所谓了，只能算是一个毫不重要的契机，一个开端──但我们已经出手了，对零崎一贼出手。就如同你所说的，真不愧是零崎一贼──也就是说，即使现在收手，那些家伙也不会放过我们。如此一来也只能拼到底，分出个胜负才行！」

「我懂你的意思，却不能同意。我们应该要立刻撤退，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以我的技术来说绝对能够逃得掉。这才是有余裕的赌局。」

「有的不是余裕而是预知吧？」

「那都无所谓。」

「呵呵。背叛同盟──由『咒之名』六名组成。大家虽说六名成员都相当疯狂，不过就因为是我们六人，才能使一个组织，一个集团成立且运作。如此一对一，只剩下两人的情况，别说是组织或集团了，就连个小队也无法成立。」

「嗯。这个意见我同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怕跟你说。时雨，整个背叛同盟之中，我最讨厌你了。」

「提到厌恶，我也是一样的。我对你的厌恶程度，绝对不亚于你对我的讨厌──尖离。」

「这样啊。」

「没错。」

「利用你，却不信任你。」

「不信任你，却利用了你。」

「还真是有默契啊。」

「一点默契也没有。」

「那么，时雨，这样如何？不如我俩大战一场，然后以活下来那一方的意见为主。你不觉得这方法实属公平，却也相当不公吗？」

「或许。如果我杀了你，就向自杀志愿挑战。你若杀了我，就随你逃离自杀志愿。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没错。」

「那么。」

对话是那样的自然。

他们不自然的互相残杀。

不需战斗的──互相残杀。

正如同组织名称般，背叛彼此。

不只敌人，就连自己的同伴也不放过──以非战斗集团『咒之名』来说再合理不过的方式，背叛同盟最后的两人，为了成为最后的幸存者而彼此攻击，相互陷害。

然而，同样身为『咒之名』，在两人可怕的诅咒之下一决胜负的结果。

背叛同盟，最后谁也没留下地，遭到歼灭。

◆ ◆

「──啊！都走到这个地不了，我应该还能再撑一下。」

奇野师团的奇野既知。

罪口商会的罪口摘菜。

拭森动物园的拭森贯通。

死吹制作所的死吹尸灭。

四连战获得四连胜──但以结果来看，背叛同盟的四人也不是白白牺牲。

超越了极限，零崎人识已呈现濒死状态──好不容易存活下来，保住了一条命。

尤其是在与尸灭的战斗之中──非战斗状态下所受的伤，无可抵抗的带来严重的后果。

应该说，他并没有获胜。

虽然死的是尸灭，人识当然没有输──但却是实质上的平手，无关胜负。

每一击无疑的都是两败俱伤。

在尸灭支离破碎的情况下，人识也何尝不是一样。

一点办法也没有。

死吹尸灭既为稻草人，又是镜像反射──便无法期待平手以外的结果。

照理说，为了能躲避追杀（尤其是经过这场大战后），必须要处理掉尸灭的尸体才对。但毫无余裕的人识，只能匆匆地离开现场，终于逃离那有如迷宫般的住宅区。

无论如何只能紧急撤离，搭乘末班电车，藏匿于终点的无人车站之中疗伤。

虽说是疗伤，但人识并非那方面的专家──只能仿照中学的时候，市井游马替他疗伤的方式，以曲弦线的手法，强行缝合身上的伤口。

不过，在经过一番试验后，人识果然并非那方面的专家──就如同对付摘菜时所说的，人识的曲弦线完全是以杀人做为取向。

相当拙劣的治疗。

（总之，先想办法让表面不留伤口──身为专业的战士。不然，还不知道会被哥哥怎么数落呢！）

（但是，还剩两个人啊。）

从服饰店取得的缝线，全用来治疗伤口了。虽然不是自己本身的技术，却发挥了杀手锏般的效用。

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就像是在等待今晚不会再到来的电车般，人识盘踞在长椅上，茫然地望着天空。

奇野既知的毒药。

罪口摘菜的武器。

拭森贯通的迷宫。

死吹尸灭的镜像。

累积的伤害，岂是如此简陋的治疗能修复的。照理说，目前的人识应该躺在大医院中接受密集治疗才是。

如果可以，人识自己也希望能这么做。

别说是战士了，即使是普通人都能轻易打赢无力的他。人识从来像现在这样虚弱过──

（那个……除了奇野、罪口、拭森、死吹之外──还剩下谁？排行第一的时宫和……排行第六的咎凪啊！）

到目前已经可以确定，背叛同盟全都是由『咒之名』所组成的集团。

（希望下一位刺客会是咎凪──比起时宫，咎凪可以先来就好了。不，『杀之名』排行最后的也是出手无用，不可触碰的石凪·死神集团。看来即使是最后一名也没什么好指望的。）

排行也只是排好看。

完全没有基准可言。

即使剩下的两人之中，较容易对付的人先出现，然后再因为一些奇迹而逃离魔掌──但不论怎么想，当中一定会造成不小的伤害，却仍要持续战斗。已经可以预见，那最后一人前来索命时的状况。

那画面令他悲伤的清晰不已。

人识就连抛下一切，逃之夭夭的体力都没有。

说穿了，不论过程如何，最终的情况还是不会改变。

（算了──我的人生不就是这样？）

（如此而已。）

（从未期待什么好事发生──也不觉得努力就能换来快乐结局，更没想过未来的幸福。既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打从一开始，也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在乎的。）

（反正，我一无所有。）

所以。

活着无所谓，死也无所谓。

哥哥就不同。

老大和曲识哥也不一样。

从未想过──需要家人。

（但我非常满足。）

（中学毕业后的数年──一直是自由的。）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不需参与那无聊的家族游戏──）

算了。

就先一个人走下去吧──

「背叛同盟的一人──时宫时雨。」

就这样现身了。

深夜的车站月台──不。

他就站在轨道上。

位于人识所坐的长椅──正前方。

不对，不是『他』，而是『她』吗？

她的姿态──即使是精神状态极度疲惫的人识，也不免感到有些震惊。

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毫无察觉令人识受到了冲击。

过长的黑发。

封印双手的拘束衣。

那过度好战，闪闪发光的双眸──

「……出梦？」

匂宫杂技团的年轻王牌。

狂人博士，喜连川博士所制造，匂宫杂集团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生产途中的瑕疵，史上最大的失败作品──『食人魔』出梦。

零崎人识的旧友兼敌人。

在人识的认知之中，他是最强的对手──

「匂宫──出梦。」

「才不是！」

面对人识的呼唤──『匂宫出梦』否认了。

那绝对是出梦的声音，人识非常确定。但他却以出梦的声音，及出梦的口气，开口否认。

「哈哈哈啊──」

然后笑了。

那不是匂宫出梦的『匂宫出梦』继续说。

「先说好了──我可是背叛同盟中的一人，时宫时雨啊！哈哈哈啊──原来如此，你把我当做匂宫杂技团里的谁啦？出梦？我可不认识那家伙──」

「…………」

「哈哈哈啊！不过还真有趣啊！竟认为我这个时宫医院战士，会假扮成匂宫杂技团的人──」

（……啊啊。）

（话说回来，好像有人说过……是哥哥吗？还是出梦呢？时宫是操想术师集团──也就是说，拥有入侵他人心灵的能力，并将其抽离──）

如果拭森贯通的技术为脑内干涉，那时宫时雨的技术就是精神干涉。

支配恐惧和懦弱之类的，他还说了很多──好像甚至能使人出现幻觉与陷入幻想。

而人识目前所看到的匂宫出梦──那出梦的人像，出梦的声音，全是与时宫时雨的人和声音给搞混了。

不，这肯定不是误认。

既没有错，也不会有误。

不论有没有搞混，只要人识如此认为──那个认知就是正确的。

（啊哈哈──怎么搞的，一瞬间还以为是出梦本人呢！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出现了最糟糕的家伙。）

（明知道他是个假货，看起来却跟真的一样──明知道是一种手法，确仍然无从破解。）

「──就算我真的伪装成某个人的样子，那也无所谓吧？自杀志愿先生。」

匂宫出梦。

在人识的认知之中，匂宫出梦与零崎双识两人并没有直接的交集。所以，当这台词从她口中脱口而出，还是缺乏了现实感，但眼前的『匂宫出梦』既是时宫时雨，而自己又被误认为双识的的情况之下，其实也挺自然的。

问题是──明白那种矛盾，人识却依旧认为眼前的敌人还是『匂宫出梦』。

（在他报上的名号而登场的瞬间，状况就已经结束了──是标准的『咒之名』啊！）

（而且支配能力如此的强大，看来是无法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摆脱。）

（排行第一──时宫。）

「在你的认知之中最强的敌人──现在就在你面前重现！」

『匂宫出梦』──时宫时雨说。

他得意地将自己手中的牌给掀开──那种行为本身就和以往所遇到的背叛同盟的成员一样。不过，时宫时雨的情形又有些不同。他的自负、自满、与自夸，在根本的意义上却有些偏差。

对于时雨而言──

若是要他亲自点出这个事实──即代表支配的手段又强化了。

有如蜘蛛的盘丝洞──为了将人识五花大绑。

时雨故意这么说。

「不过话虽这么说，还是令人相当意外啊！连哭泣的孩子也不放过的零崎一贼的兄长，自杀志愿，竟然将匂宫杂技团的人自己放在前面──占据最强的地位，这真是二十世纪以来最惊人的消息啊！」

「…………」

那不正经的口气也和出梦如出一撤──实际上，时雨的说话方式并不是这样的吧？

不过从人识的耳朵听来，就是如此。

「啊哈哈──哈、哈！」

人识他。

不顾一切的──放声大笑。

「看样子，好像我越努力哥哥的评价就越是下降──真是痛快啊！不好意思，我的动机变得更强大了──」

「啊？你在说什么？太小声我听不到啊，自杀志愿！」

「不不，自杀志愿什么也没说啊──出梦。喔，是时宫时雨。」

说完，人识从椅子上站起身，往轨道一跳。

着地时的冲击，令他痛不欲生。

光是如此，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想尽办法撑了过去──如今，他与对手站在同样的视线高度，面对面站着。

（这样的状态，怎么想都觉得滑稽──我把时雨当成出梦，时雨却错把我当成哥哥，就这样对峙。）

（这样──才能算是真正的──）

（──杰作啊！）

「哈哈啊──没错，就是这样！自杀志愿。在我杀了你之前，先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消息吧！背叛同盟中追杀你的刺客──我是最后一个。」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还有一个人吗──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叫做咎凪，但背叛同盟总共有六个人对吧？而你是第五人。」

「这应该就叫做内哄吧？反正我们起了一点冲突，而互相残杀──很棒的情报吧？也就是说，如果你打败了我，就能从如此不合理的情势中得到解放──」

时雨把话说的更明白。

公开背叛同盟的内幕──做为战略。

「──内哄啊。意见纷歧，互相残杀。原来如此，还真像是『咒之名』会做的事。不过，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意呢？确实是很有趣的情报，但让我知道这些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得不到利益不是吗？」

「当然会得到利益啊！有道理又有好处。不过听你的意思，自杀志愿啊！你有自信能够打败我对吧？如果打败我就能结束这一切──你肯定会这么做的，是吗？」

时雨──如同匂宫出梦般笑着。

这也仅止于。

人识混乱的认知之中。

「不过，怎么想都不觉得你能赢过我。在受到支配的情况下──我就是你不可能达成的目标。越是努力，挡住你去路的墙就越高──人啊，越是要你放松，反而会更紧张呢！」

过去只有一个人，对我的操想术不为所动──嗯──名字里头好像有东南西北吧──那家伙根本不把心中的最强当作一回事呢──

带着令人不悦的微笑，时雨一边说，然后往前踏出一步。

为了战斗。

为了非战斗。

一口气──朝着零崎人识扑了过来。

「但你并不是那个人啊，自杀志愿──因为，你必须仰赖战斗！你惯于做一个杀人者！若是无法对战，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说，这应该是你所期望的吧？身为一名『杀之名』的战士，光荣的死于战斗之中！」

「──好了！就死在你自己的幻想之中吧！」

「真是令人厌烦！」

时宫时雨扑了过来。

和轨道成一条线，身体像是行驶中的列车般──

人识将手中仅剩的武器，如同花束般丢了出去。

从自制的『自杀志愿』到『七七七』，甚至是锑刀也不例外，全都朝着他的身体

丢了出去。

用收藏这个名词，范围太小了，根本不足以表达。肉体的延长线上的一部分，或者应该说是全部的定义──刀器。

如同炸裂而开的礼炮。

然后，就这样。

一把不剩的──全都刺中了匂宫出梦。

不，命中的对象──是时宫时雨。

「在最后还是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告诉我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一搏，时宫时雨！」

而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条风干的抹布──人识脚步踉跄。

不过，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倘若就这样失去意识，摊倒在枕木上──人识的身上，连一把刀也没有了。

但他还是用尽了力气。

维持站立的姿势。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照的结果，倒下且崩坏殆尽的是时宫时雨──他发出悲鸣。

不是匂宫出梦而是时宫时雨。

贯穿了唇、舌、喉及肺脏──对于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不合理现象，拉高音量，全力地表示着抗议。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那不可能战胜幻想，最强的幻想──竟然能如此轻易的打破？」

「唉？不要问我啊！问我干么啊？还不是因为你的技术有瑕疵？」

人识在心底发着牢骚。

摇摇晃晃的，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硬要说的话，也就是现实与幻想中的现实之间在拉扯。被幻想给束缚住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的确觉得出梦是最强的对手，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可能打败他。不过啊，很现实的问题。」

竹取山之战相遇后，已过了三年。

不管我们的关系是朋友──还是敌人。

那家伙依旧没能杀了我。

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

「──因此，我从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他。不论出梦再怎么强，我都不会死在他的手上。同样地，我也随时有机会能取他的性命！」

「……怎、怎么会！你这家伙，竟然──竟然能够承受如此膨胀的矛盾！」

也不能怪时宫时雨无法理解。

现实的问题──在现实中，他的技术是完美的。

如果是中学时期的人识，或是在见过无桐伊织之后的人识──应该都能发挥一定的效果。

不过，对这时期的人识却没用。

他像是两面都是反面的硬币──没有人能够窥探出他的内心世界到底隐藏了多少的矛盾，也没有人够真的瞭解他。

「不应该是最强的对手，如果是最棘手的敌人的话──时宫时雨。你如果让我看到哥哥，也就是自杀志愿的幻想──便百分之一百，能置我于死地。」

「啊──什么？自杀志愿？什么意思……？」

忽略了时宫时雨的问题。

零崎人识一如往常的──「啊哈哈！」笑着。

「对了！时宫时雨，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做回礼吧──我已经好久没和出梦如此平静的说话了。虽然是幻想──但还是令我相当开心。再跟你说一件事吧？刚刚所讲的话，都是谎言，只是故作坚强罢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杀了出梦。」

这应该能用自相矛盾来形容吧？

但我就是这种家伙。

「我，真的好喜欢以前的出梦喔！」

说完，他静静地阖上了眼。

「──现在也是。」

像这样。

低着头，持续诉说着。

不过，听他说话的人，早已不存在于现实或是幻想之中。

背叛同盟。

而零崎一贼的鬼子·零崎人识的大冒险，与令人闻风丧胆的『咒之名』六名之间的战斗──那一开始就结束的冒险，不为所人知的悄悄落幕了。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最终章「结局」

◆ ◆

于是，战争结束了。

那意义不明且毫无道理可言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有人说它是『看不见的战争』，也有人叫它『消失的战争』，更有人用『小小的战争』作为称呼，就像是历史记载的半数以上的战争──有人并没有将其视为一场战役。

一股旋涡。

偶然的集合。

时间流动下的结果。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不能简单的用认识不足带过──事实上，它既是一股旋涡，一些偶然的集合，也是时间流动下的结果──确实如此。

不过。

那旋涡、那偶然、那流动。

背后竟有一位指使者。

那个人，主导了这一切。

「…………啊。」

坐在全日本随处可见的速食店内一角，手拿汉堡张开嘴──没有特别的感慨，军师·萩原子荻笑了。

以战胜的宴席来说太过寒酸，然而子荻本来也没那个意思──根本没有什么胜利可言。

她，不输不赢。

对萩原子狄来说，战争就像是校庆──而她只是扮演好了筹划者及活动长的角色。

没有人表扬她。

但子荻的上司──也可以说是母亲──确实因为她的行动──拓展了未来性，为子狄的背景──也可以说是组织──得到莫大的力量。

经由无数的失败，无数的重来，才终于走到这里──也就是现在。

失去了很多，却也得到了不少。

利用、诱导、欺骗、煽动、带领、催化、选择、下放、夸扬、宠爱、扭曲、纳入、背叛、联手、主张、劝退、接受、陷害、说服、磨炼、庇荫、妨碍、打扰、帮助、协力、剥削、算计、观察。

杀害杀害杀害杀人。

胜过杀手。

胜过暗杀者。

胜过杀人鬼。

胜过扫除者。

胜过虐杀师。

胜过善后者。

胜过死神。

不过这对子荻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她早就料想到了。

即使有事令她后悔，她也不愿浪费时间后悔──顶多就是这种程度。

为此，她花了数年的时间，而少女的青春。

──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所以，对于子荻来说，战争结束的意义不过如此而已──能够悠闲地坐在速食店里，津津有味吃着汉堡。

「──呦！子荻妹妹。」

子荻还在享受她的青春。

有一个人像是要与她共桌似的──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往后梳的头发，三件式西装。

异常的身高──体格精瘦的男人。

「…………」

若萩原子荻是这场战争幕后黑手，那这男人──这杀人鬼，肯定就是台面上的主角。

零崎双识。

「我可以坐下吗──呵呵。不过子荻妹妹啊！我知道很美味，但垃圾食物对美容有害不是吗？尤其是像你这样青春期的少女。」

「──无所谓。」

她再度张大了嘴，咬下一口汉堡。

然后对双识耸了耸肩。

「有时候要刻意伤害自己的身体，才能促进内脏的修复。环境太过安全也不能算正确的身体管理吧？」

「是没错啦！说得有理。」

双识虽这么说，仔细看才发现，他的托盘上放了三种口味的汉堡，量大得惊人，但以他的个头来说，基础代谢应该也不同凡响。

「不过，还真是败给你了──子荻妹妹啊！没想到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竟是引发如此大规模战争的主导人。」

「大规模？别开我玩笑了，双识先生。不对，『大哥哥』──对你来说，只是场『小小的战争』不是吗？」

子荻带着浅浅的笑意说。

那并不是得意的微笑。

或者应该说──她的内心，其实相当的惶恐。

眼前的杀人鬼，按照子荻的计划，是不可能活着出现在这里的──

说实话，她从未想过如此的可能性。

为了理解现况，可能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啊啊！原来如此──背叛同盟失败了啊？还真是意外。」

「嗯？背叛同盟？那是什么？」

「喔，你没有听说过啊？」

「没有。但我倒是很瞭解从少女柔软的肌肤所透出来的美妙温度。」

双识轻浮地说。

「就算你安排了什么『最后的刺客』暗算我──看样子是一点成效也没有。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拥有家人的缘故。」

「家人。」

「没错，家人。在有危机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来解救我。互相帮助，互相依靠的同盟──没有背叛完全信任的血缘关系。」

双识得意地说。

子荻只是──点着头。

「是喔！嗯……这样啊……可能是有笨蛋认错人了……或者……不，算了。就这样吧！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本应该继续思索那意外的成因，但是子荻刻意放弃，不去追究。

因为──

反正都已经结束了嘛！

该怎么说。

她真的也──累了。

「呵呵。不过，零崎一贼如此的集团竟受你这种年幼的少女给摆布，好强的阿赞知道了，肯定相当愤怒──不对，说不定很感动。别看他一脸别扭的样子，事实上却是比我还严重的萝莉控呢！」

「我并没有摆布你们──同样也并未成立。名称虽然叫军师，但打从出生开始，就是满嘴的借口。」

「如果你是敌人就好了。」

双识说。

「如果你是敌人，然后直接冲着零崎一贼而来──怀抱着敌意、恶意及害人之心，试图将我们歼灭，那该有多好？那么，我就可以毫不顾虑的回击──但事实却不然。子荻妹妹，你既没有招来敌意也没有造成对立。所以──这场战争，是你获得胜利。而我──我们输了。恐怕所有的战士也都输给了你。」

「……所谓的胜负。」

真是无趣。

她心底碎念着，然后像是借由食物发泄情绪似的，一口气将汉堡给吃光，然后──

「所以呢？你打算杀了我吗？」

子荻说。

店内虽然人潮众多，但对于声名远播的杀人鬼来说，根本不需吹灰之力──那又怎样呢？她丝毫不在乎。

她并非豁出去了，也不是自暴自弃──更不是有所觉悟。

在经历过大量的杀戮后，对生死也看开了──很遗憾的，子荻并没有如此清高的信念。

只不过。

以目前的时间点，完成了主导『小小的战争』的使命──上头还未交代新的任务。

无需背负任何责任。

无需担心任何责任。

战争已经结束。

所以，没有任务。

所以，没有义务。

所以，没有命令。

什么──都不用做。

因此──就这样被杀了也没有关系。

萩原子荻。

并没有接到必须生存的──指令。

「呵呵，我也可以这么做啦──但我想还是算了。先忍耐着，把你留给阿趣。若是用石川五右卫门的口气──『自杀志愿』不斩女人。」

「这样啊！还真令人开心。」

子荻说完，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战争结束的现在──既然没有要杀我，就没有与零崎双识继续同桌的意义。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理由，但背叛同盟意外的失手──而自己身为军师的身分也败露了。

本以为目标都有达成。

（他也不像是个会到处张扬的个性──）

子荻心想。

对零崎双识──或许有那种程度的信赖关系与交情。

天作之合。

自己都觉得彼此的关系相当奇妙。

出乎预料的──或许就是这部分。

从没想过──自己能和任何任建立如此的关系。

一直以为。

自己与关系一词，毫无关系。

「对了，『大哥哥』，离开前我可以说句话吗？」

「请。」

没有想要挽留的意思，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只将视线投向子荻，以绅士的风范，要她开口。

子荻继续说。

「你们──错了。」

「错了？」

「家人。」

她说。

扼杀自己的感情。

抑制自我。

运用话语。

「说什么才能和性质──别开玩笑了。可能性与希望，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也令人看不下去。必须仰赖那种东西──即是三流的证据。」

「三流啊！」

呵呵。

听她这么一说，双识笑了。

毫不介意的微笑着。

「没错，就是三流。」

「你是在否定家人这个存在吗？」

「是的，我完全否定。」

不存在。

完全不存在。

但是──一提到你们。

提到零崎一贼。

明明不存在──却是如此依赖。

明明触不到──却抓得紧紧的。

明明看不见──却深信不疑。

明明无法感觉──却甘愿四处奔波。

「你们总是这样。」

抬起下巴，子荻说。

话说回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毫无谋略的透露出最直接的感情──她一面这么想。

（啊，原来如此！）

然后，她发现了。

才不是时间点的问题。

这是──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你们──错了。」

你们。

一直都错了。

「你们──非常可笑。」

「是喔。」

「令人难以忍受。」

「是喔。」

「真的──看了就火大。」

「是喔。」

「忍不住想要破坏这一切。」

「是喔。」

「坏灭后，重新修正。」

「是喔。」

「你们就是错得这么离谱。」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将身体里的一切一吐而尽。

「请你们认清自己的错误。」

子荻说。

然而。

听完这些，双识他──

「是喔。」

──就像这样。

只是，点着头。

没有提出半点反驳。

自己的想法完全遭到否定──受了侮辱──轻视──却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当然的。

无需理会这种议题。

不论有没有价值──问题只在于。

军师·萩原子狄的价值观。

与杀人鬼·零崎双识的价值观──有着天壤之别。

子荻无法瞭解双识所说的话，双识何尝不是如此。

即使瞭解──仍无法相容。

差异实在太大了。

双方──都过于异常。

相距只有一公尺。

那不能算是距离的距离。

换个角度来看，却是永远的间隔。

对话能够成立，已经是个奇迹。

而两人关系。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那么……差不多该告辞了。」

「嗯。」

「啊哈！」

「呵呵。」

子荻拿着空托盘，背向双识。

回学校吧！

一个人的庆功宴，还是不够。

自己又不是那种个性，更何况──应该要邀请，派去牵制零崎曲识的危险信号，和零崎轧识身边的西条玉藻才对。

一起去唱歌，喧闹一番。

还是打个保龄球呢？

那也不错。

前提是，她们必须还活着……

视线离开后，甚至还有些期待他能从后方袭击，杀了自己。不过，从身后传来的──

「子荻妹妹，你不合格喔！」

如此的声音。

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这种情感对子荻来说也是，第一次。

◆ ◆

然后，就在萩原子荻离开后三十分钟。

一位少年，像是走错地方似的，进入同一间速食店。还没点餐，就一直线的走向零崎双识正对面的位置，一脸不悦且像是和子荻方才坐过的椅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般一屁股坐了下去。

头发染得乱七八糟，脸上有刺青的少年。

零崎人识。

身上却穿着全不适合自己的西装，到处都是裂口──不只是衣服，人识的内在与外在都遍体鳞伤，踉跄且不确定的脚步，一看就知道全身上下伤得不轻。

该说是狼狈吗？

根本就是一滩烂泥。

而双识竟然什么也没问，对许久未见的弟弟──

「喔，这不是人识吗？真是巧啊！有什么事吗？」

若无其事地说。

似乎完全不意外自己的弟弟会是如此的状态。

「啊啊？没什么事啊！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呢？只是走着走着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大叔，吃着与自己不相称的汉堡，就近观察了一下而已。」

对于双识的问题，人识没好气地回答。

一面想着，这个不正经的哥哥，总是把自己当成小鬼看待的双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我的名讳的呢？

「肚子饿！请客啦！」

「你是来敲竹杠的吗？」

「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理由吗？」

「你头发怎么染成这样啊？什么怪颜色！」

「要你管。自己染本来就染不好啊！」

「哼，听阿赞说，你这家伙还拿着我给你的手机啊？」

「啊？刚刚才坏了。那种事无所谓啦！下次给我坚固一点好吗？对了，那个比较好！嗯，好像叫威图（注1）

吧！有了秘书功能，四处流浪才方便啊！」

「是喔！那，就这么办吧！下次我会去跟氏神先生说。好啦，肚子饿就赶快到柜台点你喜欢吃的东西吧！」

「啊哈哈！」

人识笑了。

在哥哥面前，开心地笑着。

「我什么都不喜欢也谁都不想杀。不过──我等一下打算找以前的朋友，好好做个了结，所以想先填饱肚子。」

「认真的做了结啊？」

「只是玩耍啦！跟那家伙一直都在玩，更想一直玩下去。」

「笨蛋！怎么可能一直玩下去呢？我曾经也像这样，阿赞、阿趣和阿人都是。但人识，你总有一天要长大啊？」

「那是当然的。」

「总之。」

零崎双识伸出他长长的手臂，拍着人识染得乱七八糟的头。

「不要太晚回家喔！门禁是五点！」

他说。

人识不耐地将手给甩开。

（零崎双识──兄弟关系）

（关系持续中）

注1：Vertu Ltd，成立于英国的奢华手机制造商。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后记

个人的模式是有极限的，无论有多么古怪独特，极为罕见出乎意料的人物，一起行动几次，或接触几次后，大概便晓得对方出现什么动作，也就是读出那人的行为法则。可以说是看得出来那个人的『做事风格』，或许也能辛辣地说人的模式是千篇一律。那么，为了增加模式该怎么做呢？其实只要增加人数即可——换言之，即使不是那种怪异性格的人，只要聚集两、三个人的话，当然会出现化学反应，而从中产生的模式或许就不只三倍吧。总体参数增加，不确定因素或特异点产生的可能性当然就变高，与模式的增加有所关连──这不就是所谓的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船长多，船就会被开到山上去吗？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是否集团变成了一个个体，抑或是公平且平均地采用各方意见，集团的行动也变得容易读取。而变成『那些人都是那样』。假设集团诞生独特的发想，也能用少数服从多数予以消除，因此在这层意义上，个人反而比集团较难预料下个动作。总的来说，人类这种生物根本无法逃离固有模式吧？生物是渴求安稳的，一旦确立适度的成功模式，就无需再增加模式的逻辑来说，就算模式少也无所谓，然而，因为渴求稳定的另一面，会促使人心想要挑战去发现更好的模式。那么，该怎么做才能保持行动模式的最大限度？其中一项解答会不会是『结伴行动，但互不合作』呢？如果不是集团，而是个体的集合，不用被集团意识耍得团团转，也不会因孤高而凋零，或许就能持续打造独自的模式吧。

话说回来，本书是人间系列的最终作，也作为关系四部曲前言的一册。重新回头读过后，发现似乎也称得上是本系列的第二集《零崎轧识的人间敲打》的续篇，各位认为呢？『背叛者同盟』的每一个人都很有自己的个性，事实上，如果去思考各个集团的标准，又或是所属的团体平均的参赛者是怎样的，似乎会错失每个人个性的意义而感到害怕。然而，不用说所谓个性这个特征其实是自卑感的反面，或许就像凡人想要突出，天才想要埋没这个愿望吧——至少萩原子荻会希望自己过着普通女中学生的生活，最近我会这么想。《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 与零崎双识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觉。

替封面画新图的也是之前的人间系列的插画师竹老师。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与匂宫出梦的关系》《与无桐伊织的关系》《与戏言玩家的关系》等等的插图，献上万分感谢。

西尾维新

第六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零崎双识的关系 插图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零章「无开场」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想要确认那个秘密，作业程序似乎有些繁琐，不过除了你之外，还有另一位男子

也有着相同目的不是吗？而他的个性凶残，一旦知道你掌握了秘密，就算只是一些眉

目，必定会杀了你，然后将秘密占为己有对吧？」

「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胡须斑驳的男子近乎大喊地拉高音量说道。「据我所知，目前调

查这秘密的只有我一人，但若有目标相同的男子出现也极为正常。他是谁，又或者是为了什么

而调查，说实话我无法想像。只不过，既然能预测如此情况，就不得不有所戒备。此外，道理虽

然是一样的，但目前为止，我并不打算表明自己的名字与身分。只要能顺利落幕──这才是我现阶

段的期待──如果可以，不论是你或是其他人握有秘密的相关线索，我都打算视而不见。如何啊？探

长先生。我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坦白了……」

山姆终于开了口。

「喔，天啊！」他大声抱怨着，握紧拳头敲打着桌面。「恕我直言，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位相当奇特的人，

而后又像是个故意前来取笑本事务所的麻烦人物。不过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也无从分辨……而

唯一能确定的，你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休怪我把你从事务所给轰出去！」

（DRURY LANE’S LAST CASE by Ellery Queen）

◆ ◆

佐佐沙咲对名侦探就是没有好感。

当然，身为京都府警搜查第一课课长的她，不喜欢侦探其实相当合理，也可说是正当的兴趣嗜好，不过屏除这些──即使她不是位警察，也依然无法接受那荒唐至极的存在。

光想就觉得愚蠢。

甚至不愿意思考。

那实在太过荒唐。

所谓的名侦探本来就只会出现于虚构的故事之中。

不──就因为如此。

就因为那些虚构的，杜撰的，捏造的，实际上不可能存在的故事──才让沙咲如此否定名侦探这种职业。

大多的时候。

荒诞无稽即为他们存在的要因。

（也就是说。）

（我像是冷眼的看着娱乐作品般──）

一想到这，就忍不住自己嫌恶了起来。

对于自己幼稚的行径感到厌恶。

明明都是大人了。

而她也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受到限制──她也不是与那些期待名侦探登场的推理小说迷争辩，因此，不论喜欢与否，全凭沙咲自己决定。

没有人能够多说什么──

包括她自己也是。

思想的自由。

（思想。）

（这一点是重要的。）

思想这两个字即是问题所在。

沙咲对名侦探的无好感，果然还是源自于她的立场──看起来就是如此，也不需要反驳什么──如果搜查一课的课长是个无可救药的推理迷，应该没有部下受得了吧？『等等，我之前有在推理小说上读到和这次案情极为类似的手法！』、『啊？』──不过，若让她自己说明，那更重要的原因，最大的理由，其实是因为他们或她们名侦探的行为模式。

也就是──死脑筋的部分。

佐佐沙咲无法理解他们采取行动的原理。

某程度上，小时候的佐佐沙咲就是如此。

她不能容许她所不了解的事物。

更无法轻易放过。

如果使用遥控器，就可以远距离操控电视──但连电视是如何播放影像的都不甚瞭解的她，在幼年时期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看不了电视。收音机也是一样，若没有先将它解体就无法按下播放键，更别提电脑了──不知道有多少台电脑，都在她的手上变得支离破碎。

无法容许黑盒子存在的女人。

那就是佐佐沙咲。

──话虽这么说，其实你根本具备了侦探的特质吧──看到这，内心一定忍不住会这么想（不过，沙咲可是尽可能地想要隐瞒自己这部分的个性。），但她绝不是因为身为同类的嫌恶感而否定名侦探。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

完全超越了能够理解的范畴。

（为什么──）

（完全不懂──名侦探为什么能如此积极的解决杀人事件呢？）

因为不理解。

所以──感到恶心。

因此──无法原谅。

以推理小说看来，那是形式上的美，而那必要的因素也就是犯罪调查，本来即为侦探不可或缺的部分，甚至无从质疑──不过，这一切在沙咲面前，一点意义也没有，就如同要求她必须先理解电视的机能。

（──想要解开谜题。）

（──对知识的好奇心。）

她无法理解那些动机。

不不，这并不需使用到「形式上无法理解」此种严肃的说法──或者应该说，沙咲心中所怀抱的，是一种极为暧昧的感想。

没有明确的答案。

同样也不打算说些什么严肃或是尖锐的评论。

更不会主张日本的侦探没有搜查权或是不希望外行人踏入案发现场等排他意识──因此，才会认为那只是虚构的。

话又说回来。

如果是虚构的──就该按照虚构的道理。

对于说谎应该也很擅长才是。

从沙咲的立场，虚构本来就是为了欺骗对方并使其混乱。

如果不是如此──便无法理解。

（没错。）

（问题──就是动机。）

（以及──目的。）

理由。

想要解开谜题。

对知识的好奇心。

本身就是相当具体的结构。

就因为与沙咲有同样的个性──所以也不打算否定那个理由。

（不过──名侦探……）

（他们都不害怕吗？）

问题即在此。

就是这里。

插手犯罪调查──也就是与犯罪者正面冲突。

只要有犯罪就有犯罪者。

杀人事件同样也有凶手。

他们对此压倒性的事实──竟毫无自觉。

若是出于社会正义的角度而行动，还算能够理解──却也不到接受的程度。不过，他们大多都不是为了这个理由。

纯粹的──像是拼凑知识拼图般，因为喜好而调查犯罪事件。

开什么玩笑啊？

若只是为了解谜，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求知的好奇心，就乖乖去玩数独游戏吧！

真的有必要为了解决犯罪事件挺身而出吗？

更何况是──杀人事件。

何须蹚这摊浑水。

（这么做──）

不是很危险吗？

沙咲的心情就像是看到在路边玩捉迷藏的孩子。

无论例子是否过于极端，但在毫无自觉的部分，路边玩耍的孩子与深入现场的侦探，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异。

在一旁看就觉得焦躁不安。

还会替他们捏一把冷汗。

所以──看不下去。

不忍直视。

而大部分的推理小说，并不会真的描写出与罪犯正面冲突的风险──缺乏对于那恐惧的叙述。

当然，比起拼图或是谜题，现实中所发生的杀人事件绝对更能引发人类的好奇心──若非如此，新闻性质的谈话性节目就不会带来那样的效果及趣味性。

想要探究那具有张力的领域，刺激的舞台──其实并不是不懂其心境。

至少能够理解。

不过，该怎么说呢？

（如果是我──）

（──若不是因为工作，完全不想与杀人扯上任何关系。）

绝对称不上喜欢。

佐佐沙咲歧视犯罪者。

彻底的讨厌杀人犯。

无论犯罪理由为何，都视同一律的厌恶。

至少，她是以那样的心情面对现场──若不是如此，可能会因为害怕而双脚发抖，难以站立。

虽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而当上了「人民保姆」。

也确实认为，若不是以社会正义为动机，应该很难持续下去。

不过，好奇心──不足。

如果只为了满足好奇心──根本可以远离现场，而在安全的范围内眺望这一切就行了。

若是想要享受与罪犯间的智力游戏，那方向可就错误了。

智慧型罪犯几乎都不会与杀人事件有关──这么说来，倒希望名侦探去解决那些金融界的巨额诈欺事件。

他们所期望的智慧型罪犯都在那里。

（所谓的杀人犯，基本上都是在一时冲动又没有考虑到后果的情况下诞生的──平时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普通人。

所以才可怕。

因为一些突如其来的原因而性格大变──那些人很可怕。

突然变成怪物的他们很可怕。

完全不想与他们对峙。

（而很可怕的那些人──）

（直到最后，都依旧非常可怕。）

（这不是一个能满足好奇心的契机。）

（而必须解开的谜题──在杀人事件之中并不存在。）

在日本，杀人事件的破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这样的数据根本不需多做解释。

（也就是说──大部分的案件，都是单纯因为仇恨而犯案。）

无需解谜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没有疑问，就不会有可能性。

（若是问起动机──当然，不需费力瞬间就能找到答案。）

因此──名侦探对于沙咲来说，就像是为了金银财宝而行驶于危险海域中的海盗。

追求那不存在的谜题。

而出现于危险的杀人现场。

那些──目无法纪之徒。

（怨念。）

（说穿了，就是一种情感。）

绝非理论，而是情感。

那是在拥有情感的人身上才会发生的。

同样，相当危险。

（那也是一种形式上的美，话虽如此──但推理小说上出现的，那些神圣的罪犯，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他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多半相当不堪且丑陋，只会做无谓的挣扎──即使想要理性的追问也总是得到非理性的回应，无视事实，自始至终都在为自己辩护。

否认自己的罪行。

坚持自己是清白。

在法庭上重复同样的证词。

（所以──才那么可怕。）

（不知所措又无法承担后果──所以才那么可怕。）

连这种恐惧都没能描写，算什么犯罪小说啊！

如果想要表现那些藏污纳垢的部分，那些打乱社会正义的黑暗面──就不应该写什么无关紧要的密室或是不在场证明。对于社会的影响，才是该描写的重点不是吗？

名侦探那莫名其妙的哲学，实在令人无法恭维。

本来就──应该交给警方来处理。

这也是国民辛苦缴税给我们的理由。

（──这么一说，自己好像成为那些推理小说中，排他意识浓厚的警官一样。）

即使如此，沙咲她──

若没有象征国家的权利的红太阳作为后盾，可能就无法拥有踏进犯罪现场的勇气──一步也跨不出去。在守备范围内从事智能劳动，尽可能不踏入现场的这种想法，她也不觉得是因为懦弱。即使说这句话的人不是自己也不会提出反驳。

没有意图──没有气力。

想要生活在安全之中，如此的欲望是佐佐沙咲最重视的部分，也是她目前的自我评价。

而成为「人民保姆」的志向，是因为她觉得那是全日本最安全的职业──不过，被分配到搜查一课同时以破例的速度升迁，确实为一大失算。

或许是因为优秀。

对于佐佐沙咲来说，她的安全性却因此下降了。

◆ ◆

那么，对于安全最为要求的她，所居住的地方，是一栋住户全为警察的公务员宿舍。说得详细一点，这栋宿舍，并不是像她这样还需要靠往返犯罪现场累积经历的层级所能居住的地方，而如今这样的结果，全因最近盛行的成果主义，实力主义使然。

真是令人感激的时代。

沙咲心想。

两房两厅，备有空调和系统厨具，还有光纤网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垃圾场──其实沙咲对于那些设备并不感兴趣，一点也不在乎。对于工作拼命的她来说，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一切都是为了保全问题。

风险管理的最佳环境。

值得信任的安全。

彻底的安全。

就因为是警察所以容易遭到犯罪者的报复──而目前的环境几乎可以排除如此的可能性。即使无法抹去仇恨，至少也能够避免受到攻击。

（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明天又是漫长的一天。）

今天也是一样，没什么特别，也没有能令人感到新奇或是满足好奇心求知欲的事。一切的枯燥乏味和疲惫都是来自那些几天内就能解决的杀人事件。

明天也是一样。

昨天、今天、明天都没有太大差别。

至少──把今天与明天之间的现在，当成自己的时间渡过吧！

按照自己的方式──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

她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打开宿舍的房门──在玄关看到整齐排放好的鞋并不意外，即使发现了那双不属于自己的高跟鞋时，她也不愿意多加猜测。

很干脆地放弃。

有时放弃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该怎么说呢？）

佐佐沙咲一个人住。

因此，门口摆放着不属于自己的鞋子，这种状况，可以说是相当奇怪──不过，已经不是第一次。

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点头接受。

两道锁毫无意义。

自动锁也没用。

再厉害的锁在那双高跟鞋的主人面前，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公务员宿舍的保全──在那个人面前，完全没有安全效益。

（并不是因为那个人很危险──就是因为安全。）

（那个人──是世界第一安全的。）

事实上，会用「安全」这两个字来叙述被称为人类最强的她，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有别人了。

不过，沙咲就是这样么想的。

她是安全的──必须得这么想。

放下肩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不能马上休息──因为年纪也不小了，希望不要耗到早上才好。

一边叹气，沙咲一边祈祷着。

因为──还有明天。

（不过──仔细想想，还有明天这种想法，其实相当幸福。）

（与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生活飘忽不定的她相比──或许是幸福的。）

想起厨房架上应该还有剩下一些日本酒，她脱掉鞋子，将门从里头锁上（虽然一点用也没有），然后走向餐厅。

那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错。

女子一身红衣，就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润小姐，你可是非法入侵喔！」

沙咲并没有隐瞒震惊的心情，反而态度坚定地提出了声明，对着那位潜入别人家中的女人──哀川润的背影开了口。

「请问你是滑瓢（注1）吗？」

「嗯？」

像这样。

她转过头来。

「喔！沙咲──你回来啦！」

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哀川润若无其事地回答──她一定有听到钥匙转动及开门的声音，却好像现在才发现沙咲的归来。

（不，以润小姐的身手，在我进入宿舍前，应该就已经知道我到家了──）

似乎没有这么一回事。

她自己本身毫无安全可言。

或者应该说，哀川润根本没把警察·佐佐沙咲当作需要戒备的对手──到这个距离才发现她的存在，其实有一定的危险性。

低危险性。

不过，目前的状况并不是轻视，纯粹只是因为信赖也说不定。

「说什么你回来了啊！」

当然。

无论是受到轻视还是信赖，也不能像这样突然闯进人家的房间里吧？

「这种时候，应该说『打扰了！』才对吧？」

「我又没有打扰你，只是看了一下电视。不过，还真有趣耶，这部卡通。」

「…………」

沙咲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电源关上。小时候的她不懂，但现在的沙咲已经瞭解了遥控器的构造，所以能够像这样自由地使用。

「干什么啊！真是过分。」

「请不要犯罪好吗？」

「呿，还真霸道，难怪你会当警察。」

听起来虽像在抱怨，但说得全都是事实，而哀川润当然没有露出一丝反省的神情，从沙发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

未经允许。

与其说是擅作主张，还不如说是相当自在。

「喔，冰箱什么也没有嘛，门边都是啤酒。什么啊，冰箱只是啤酒柜吗？」

「我通常都是外食……最近几乎没有自己开伙。」

「是喔，你以前不都会自己做吗？我记得还有高丽菜卷，怎么啦，出人头地了吗？」

「嗯嗯，托你的福我现在是课长了。」

「是喔～真了不起。」

回应十分随便。

看来对朋友的职称没什么兴趣。

「啊──润小姐，厨房的架上应该还有日本酒。」

「喔，这样啊！」

说完，哀川润却没有走向厨房，反而坐回了沙发上。

这次没有躺下，倒是好好的坐着。

想了一想，沙咲在一旁坐下。

然后──

「…………」

看着身边旁若无人的朋友。

（打扰了──即使没这么说。）

（至少该说一声，好久不见吧？）

八年没见了。

或许更久。

虽然因为她过于理所当然的举动而乱了阵脚──但冷静想想，八年。

确实不只一句好久不见就能带过。

说实话，沙咲甚至以为她已经死在什么荒郊野岭了。这绝不是玩笑话，那位叫做哀川润的女人，她的生活方式就是如此。

不知明天在哪里，今日也是一样。

就连一秒后的生命都有危险。

本应该比谁都安全的她，却选择最危险的生存方式。

从沙咲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因为是十分重要的朋友，所以并不是不能理解──但就是觉得莫名其妙。

「喔。不过，你回来得还真晚。工作认真是很好啦，想要出人头地也是你的选择，但也让我等太久了吧？」

「等待的是我。」

「什么？你在等我吗？」

「……如果你能够事先联络，我一定会特别空出时间。」

「哎，我本来就对于这种事很不在行啊！」

哀川润似乎不愿意多做思考，一副很怕麻烦的样子，盯着天花板看。

她虽然是一位具有服务精神的人，但这次却不像是刻意要给下班回家的沙咲一个惊喜而潜伏于房内。

（真是的──）

（──彷佛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对于现在与未来都充满变数的哀川润来说，唯一确定的──就是过去。

而昨天所发生的事，她也应该记不得了。

沙咲认为自己和这个人的时间，是以不同的方式流动的。

实际上，在哀川润身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的记号。

与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发型虽有些改变，但就如此而已。

（我在这八年中，确实老化了不少。）

为此，她感觉到了压倒性的不公平。

「……如果，没吃东西的话，要不要叫外卖？」

带着一身疲惫回家，若还要她出门购物，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些吃力。不过，看到哀川润在翻冰箱（一直等待着沙咲归来），沙咲猜想她可能肚子饿了。

为什么要在意一个非法入侵者呢？某程度上也觉得她就是滑瓢──不过，算了吧！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确实八年不见了。

唯一改变的，只有外观。

哀川润──从佐佐沙咲的角度看来──其个性就像是个天真的小孩。

不需多说，她也知道。

「人类最强承包人」，哀川润的伟大之处以及放任犯罪者的恐惧感，沙咲都深切的瞭解──基本上，沙咲能站在目前的位置，仔细想想，同样是拜哀川润所赐。

那时候的她，会把自己建立的功劳，以「很麻烦」这个理由全都让给了沙咲──这么说来，自己的优秀和安全性的降低，全都是因为哀川润这个存在。

不得不心存敬畏。

但，另一方面──

先不论生活方式与性质。

脱离活动现场的时候，也就是「OFF」状态的哀川润，根本就是一个孩子，充满着社会人士身上不可能出现的稚气。

嘴上总是挂着「很麻烦」的部分也是。

如果沙咲没在一旁照顾她，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一般──没错。

虽然是世界第一安全，但仍隐藏着如此的风险。

「ON」与「OFF」的落差过大。

总是看着漫画在床上滚来滚去──她怎么回想，都不曾看过哀川润严格的规定过自己。

总说着「修行不够啊」这句话，却从未见到她修行的模样。

或许活动现场才是她自我锻炼的地方。

没有练习的必要，直接上场的类型。

彷佛上场就是她的练习。

经由实战经验而成长的人。

应该是如此──所以，在沙咲面前露出如此堕落松懈的姿态，即代表她认定沙咲对自己不构成威胁，也可以说是一种友情的表现吧？

相当意外的。

哀川润──并没有固定的战场。

不过。

「嗯。肚子是有点饿，但也不是无法忍耐的程度。真饿到受不了，我就把那台电视给吞了。」

「可以不要这样吗？」

「那个……」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呢──哀川润抓着头，像是在思考。

不是为了开启话题，她似乎真的想不起来自己到来这里的目的。

一点也不惊讶。

八年前的她即是如此。

不，不只八年──十八年前。

自从和她相遇开始。

哀川润基本上全凭自己当下的心情而活──就因为所怀抱的信念太过坚定，反而不在乎其他事物的道理。

（…………）

（……唉。）

被耍得团团转的那一方比较难接受就是了。

「啊，可恶！我想不起来。」

一边说着，哀川润再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还在想是怎么了，她便把双手举高伸展，往走廊走去。

然后直直走进浴室。

看样子是想冲个澡，想让头脑清楚一点──不过。

也太随便了吧！

沙咲虽然判断那八年不见的她没有什么改变，但不得不说说她才行。

哀川润好像更加放荡不羁了。

这──

（这代表，安全性也相对提升了吗？）

真令人羡慕。

或许还有一丝忌妒。

不过多久，果然听见了水声（真是有够夸张！）。单独被留在餐厅的沙咲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

接好充电器，打电话给附近的中式餐厅点餐。那间店本来是不做外卖的，但因为沙咲是熟客，所以才特别通融。

在哀川润冲完澡前，餐点就送到了──看来她还顺便泡了澡啊！

湿着头，她穿上沙咲的睡衣回到餐厅，对着满桌的中式料理：

「喔！」

似乎吓了一跳。

「怎么一回事？这是魔法餐桌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

沙咲回答。

「请用──吃饱了比较容易唤起记忆吧？」

「不要把我讲得像什么食欲魔人好吗？你这个魔法使者。我要开动啰。」

稍微吐槽了几句，哀川润马上对满桌的佳肴动起筷子。

瘫在沙发上，洗澡，吃饭。

该说是自甘堕落呢？还是荒唐呢？

比起自由──完全就是无拘无束。

这部分也挺令人羡慕的。

而这份羡慕之情，并不是久违八年后相遇的奉承，或许是她们两人友情的原点也说不定，沙咲心想。

（最初相会时的憧憬已经不在──即使如此。）

（我还是喜欢这个人。）

她再度体悟到这件事。

「我想起来了！」

拉面、沙拉、天津饭就连炒饭都一扫而空──哀川润突然大叫了一声。

米粒喷得到处都是。

待会清扫起来可麻烦了。

「……想起来了吗？」

「对！对啦！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说话的音量极大。她似乎吃完了，将汤匙放在桌上。

食物真的使她的记忆复苏──沙咲本来也不是为此要她吃饭的，但既然有效果，那就这样吧！

只不过，那句话令人有些在意。

来向我道歉？

「来向我道歉？」

「嗯，没错，有两件事必须要向你道歉才行。」

「两件事？」

应该还有吧？

心里虽这么想，不过，如此的回应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也没有意义。

而且──有两件就已经够了。

更何况，哀川润要道歉的行为也十分稀奇，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话说回来。

认识了这么久，哀川润有向她说过一句对不起吗？记忆中好像──不，确实──连一次也没有。

而那宝贵的第一次与第二次，都会在今日到来吗？

「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不祥的预感更是强烈，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润小姐主动和我道歉呢？」

沙咲战战兢兢地问。

态度看来平静，事实上却相当害怕。

「喔，你应该有印象吧？是什么时候啊，大概一个礼拜前吧？在京都，不是发生了十几个普通人被过路杀人魔杀害的大事件，你不记得吗？」

「…………」

当然记得。

虽然记得──但那是八年前的案件。

一个礼拜前的说法，实在省略掉太多记忆了吧──不过，以印象的深刻程度来说，就像是刚发生的事般，果然是个『大事件』。

沙咲并没有直接负责那个『大事件』──但为了阻止杀人魔犯案，她主动要求要加入调查小组。

（虽是自己要求，不过并不是因为想要积极的表现出自己的正义感──）

与正义感无关──也不是为了社会正义。

具体且直接的原因。

佐佐沙咲委托了眼前这位承包人·哀川润解决那件『大事件』。

而结果当然顺利落幕了──

「不得不与你道歉的，就是这件事。」

她神色泰然地说。

「事实上，我那时候在事件报告的部分说了谎。」

「……不。」

沙咲摇摇头。

「些微地……我其实有发现。」

本来就知道哀川润不可能照自己所说的方式行动──没有人能够驾驭她。只要顺利获得解决，沙咲对于其他的部分也没有什么意见。

那是她们的默契──

她是这么想的。

（……看样子，哀川润倒有些难以释怀。）

而且都过了八年。

真是摸不透她。

沙咲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也擅于猜测行为背后的意义，不过她绝对是一个例外。

AY（注2）。

「对不起啦。」

欺骗朋友且背负罪恶感近十年，道歉时却一点也不慎重。

「你会原谅我吗？」

「原不原谅──」

都不重要。

本来就是不是什么问题。

否定名侦探的存在，竟然还委托哀川润这样的承包人来解决犯罪事件，对她来说才算是违反规则。

既不是案件的负责人。

不过她的确是因为不想负责所以托付他人。

所以才会走到这步田地。

那时候，无论哀川润做了什么──事后的报告即使有误，沙咲都没有意见。

更何况──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如今提起又有什么用──事实上，那个案件并没有抓到犯人，最后无疾而终，可以说是不清不楚地结束──」

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七。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

「──在乎的人，似乎还没放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沙咲有所掌握──过路杀人魔行凶的背后，其实有无法搬上台面的内情，不愿知晓的内幕。

虽然还有印象。

却一点也不愿想起。

不想知道，不愿触碰。

「嗯，我知道──你不想知道也不愿触碰，但我可要让你明白这一切的。」

哀川润说。

再度拿起桌上的汤匙。

「差不多也到那个时期了。」

「……看样子我没有选择权。」

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不对。

就因为是八年前──

因此，即使不愿意也没有选择。

完全无法避免。

（……唔。）

（算了──就这样吧！）

虽然不想知道也不愿触碰──

真说不想知道也是骗人的。

所谓的求知欲及好奇心──确实存在于沙咲的心底。

而哀川润使用了「时期」一词──至少排除了沙咲必需保持警戒的风险。

距离案件的追溯期还早。

那时期──却马上就要到来。

「今天，你是为此而来的吧？」

已经做好了熬夜的准备，沙咲如此说道，哀川润却不停重复──

「啊？不是，我是为了和你道歉。」

这句话。

「不得不道歉。」

「……你确实说了有两件事对吧？润小姐。第一件事已经说完了，那另一个你想要道歉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嗯。」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很抱歉，拖到现在才和你说。」

◆ ◆

时间回到八年前。

袭击古都的杀人魔，事件的内幕──若要谈起那毫无道理、残虐至极的暴行，就先从零崎一贼的鬼子·零崎人识耗时一个月的战斗开始叙述吧！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

零崎人识最大的战斗。

最大的敌人。

想要隐瞒些什么，那时的零崎人识，面临着相当可怕的敌人──拼上了性命，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

既不是暴力世界的住民。

也不是财力世界的人。

更不属于权利的世界。

他们是，最微不足道的弱小，不特别，没有成长同样没有变化。即使成长了变化了，也会马上恢复原样，不懂得反省和后悔，而且很简单的就会与他人结党，接着又轻易地背叛彼此。发生了重要的事也会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下便忘却，随意推翻自己的意见，没有原则，害怕就逃跑，疯狂却不负责任，不守信用，忽视规则，再怎样高傲的自尊也能丢弃，毫不努力却奢望成果，贪得无厌，看似善良具同理心，却做得出弑亲这种行为，感情同样伴随着厌倦，钻牛角尖却没有思考能力，无行动力还能拿出结果，情绪化但头脑却不错，向往群体，终究还是一个人。

带着丝毫没有一点尊敬的轻蔑──人们称他们为「普通人」。

注1：日本古代的妖怪，民间传说中的外来神。常在傍晚登门造访，反客为主，难以驱离。

注2：罗马拼音的简称。原文为「头（ATAMA）弱い（YOWAI）」，头脑不好的意思。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一章「(略)」

「你觉得普通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就是不凑巧的意思吗？一个个都在追求那种东西，左顾右盼的，应该很困扰吧？」

「不是追求而是抗拒，所以才会感到困扰。大家好像都误认为个性与普遍性是互相抵触的。不，或许是故意的吗？」

「你觉得呢？」

「我想要变得普通啊！」

「还真敢说。」

「你呢？」

「我是不通。没有任何期待或是愿望。」

「那是不可能的吧？无论如何——」

◆ ◆

若是要那个名叫江本智惠的鹿鸣馆大学一年级生来评论，推理小说中所美化的并不是名侦探，而是杀人犯。

杀人犯这种人类。

又或是杀人，这种罪行。

她对于小说中将他们像是伟人或是做了什么丰功伟业般的描述感到相当不满。

不，用「不满」这种消极的词语根本不足以表达──匮乏。

事实上具有哲学性思考的杀人犯少之又少，而杀人这种犯罪行为，多半都是突发性的，几乎没有什么自觉。

帅气和高雅的犯罪，根本都是虚构的。

当然。

推理小说本身就是虚构的。

江本其实不是真心地对此感到愤怒──而她自己本来也不会对「什么事」特别感到愤怒。

无法愤怒的人。

匮乏。

感情有缺陷，同样不会有感动。

是个──有缺陷的人。

（唉。）

（所以也只能如此，利用文字逞口舌之快而已──）

而且──因为只是思考游戏。

才会这么想。

强烈的想法。

更何况，现实中即使没有名侦探，杀人犯还是依然存在──因此，那些特别的吹捧，智慧性的描述，在现实中根本一点也不诚实。将实际存在的杀人犯与虚构的名侦探放在同等位置所做出的描写，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实话，完全无法理解。

不对。

能够理解。

以结论来说──人类总是希望敌人比自己强劲。

无关胜败。

物以类聚，见到他朋友就如同见到他本人之类的谚语一定都不陌生。这么说来，从他与何为敌，为了什么而对立的部分，即是推测出那个人的资质一个很大的重点。

敌人弱，就代表本人也不怎么样──敌人若是伟大，他同样不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敌人就是目的也是目标。

因此，理当越强越好。

越具挑战性越好。

梦想必须伟大，敌人又何尝不是呢？

身为名侦探，与其专攻基本的窃盗事件，还不如面对那些凶暴的杀人犯──同样，也不希望那些杀人犯是肤浅的，粗俗的。

只有肤浅的人才会对上肤浅的对手，人若是粗俗，他的对手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世界。

也就是读者，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吧？

就因为是衬托主角的绿叶，在某程度上必须要比主角更费心的描写。

所以，犯人才会被彻底地美化。

超乎现实受到美化、强化、过度膨胀。

过人的智慧。

卓越的思想。

具社会地位。

或是完全相反的，背负着悲剧性的过往。

一个有深度的人，才能被赋予成为犯人的资格。

（那应该是──）

（趁年轻时取得的──资格。）

她是这么想的。

虽然交杂着嘲讽意味。

还有自虐的看法。

但她也只能这么想。

毕竟，江本智惠是没有敌人的。

这么说来，她是无敌的。

不过，此时的无敌其实等同孤独──没有敌人，即代表她并不理会任何一个人，既然不把人类当成一回事，当然也不会有人理会她。

（自己好像不存在一般。）

（存在与否──都是一样的。或者应该说，不存在──）

才是正确的。

不论自己在哪里做什么，都是错误的。

如果敌人是用来衡量自我的标准，那么，江本智惠就是零──不会再多也不会变少的，零。

而江本智惠本身当然有所自觉，那样的零，即是她最大的记号。

不。

自觉一词似乎不太正确。

它本来就是以自我的存在为前提成立的词语──但江本对于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都感到怀疑。

她只能将自己的事当做别人的事看待──甚至连别人的事都称不上。这二十年间，江本一直都是如此生活着，俯视自己的肉体和精神。

以鸟瞰的视角──活着。

如果摆出精明的表情，装做心理咨询师的样子，来探究江本如此的人格特质，一切可能与她长期住院，与病魔抗战幼年经验有关。那曾将她推向死亡，至今仍对身体留下不良的影响的难治之症，或许就是造成她孤独的理由。

这些绝对有相关性，却不是完全正确。

虽然最为接近，但也只是接近罢了。

（我的敌人──并不是病魔。）

（即使在生病时也是一样。）

（因为──）

（我的长期住院其实没多长，严格来说也没有与病魔对抗，而那难治之症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只是零。

当然，江本智惠是普通的人类，民间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普通人，对于生命的丧失，面对死亡一定不可能完全的豁达──她在想法上，可不像人生观那样虚无。

她厌恶死亡。

不过──却没有特别感到恐惧。

即使无法接受死亡，但也不代表放弃。

（其实不是不放弃──而是没办法放弃。）

她是这么想的。

江本知道自己的懦弱──没有敌人的自己何其懦弱。

（其实不是懦弱──而是，零。）

与强弱无关。

是有无的问题。

ON及OFF的问题。

一或零的──问题。

（所以──我当不了名侦探，也做不成杀人犯。）

（这都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那种价值。）

如果江本在推理小说中被分配到了一个角色，那一定不会是名侦探，不会是杀人犯，当然也不是助手或共犯──就连目击者和提供证言的路人都不是。

应该是，

被害者吧！

被杀害的立场──仔细想想，那是推理小说之中最小的记号，同样是最小单位。

最渺小的角色。

为了被杀害而存在的角色──杀人犯若是用来衬托名侦探，被害者不就是为了衬托杀人犯，那最穷酸的功用。

被害就是角色意义。

而被杀害就必须要有足以使人引发杀意的理由，故事才能成立，假设才会合理──因此，大部分的时候，被害者通常会被描写地比加害者还要恶毒。

毫不留情且轻易的──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依照既定概念，典型地描述。

被杀害也是没有办法的，几乎都带有极为差劲的个性。

事实上，在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即使不能从开头就推测出出犯人是谁──胡乱地猜出被害者的身分却不难。

至少能够说中。

有人会在故事中遭到杀害。

比较粗糙的故事，甚至会在登场人物一览表及个人资料的地方，直接写上了「被害者」三个字。

第一被害者。

第二被害者。

第三被害者。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完全像是附注般的记号性。

毫无怜爱的描写。

就连那些总是扯人后腿或是负责输给主角的配角，他们的地位都还远远高过所谓的「被害者」。

（就因为如此──）

（才会如此的适合我。）

因为一些错误而活在这个世上──最后在为了一些错误而死亡。江本总是有这样的预感。即使除去中学时代的住院生活，那种预感依然不会改变。

本来应该要早早死去的──却因失败，而苟延残喘活下来的感觉。

因为一些错误，我才会站在这里。

失败所以活着。

无法和大家一样平凡的活着，无法和大家一样，用同样的方式思考──只好怀抱自卑，怅然若失而活。

就算被杀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既没有遭到杀害，也无法衬托任何杀人犯，如今，自己的生活方式──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自己清楚得很。）

（这些──只不过是一时情绪使然。）

根本称不上思想。

江本还年轻──因为无所事事才会思考起无谓的道理而深陷其中──只能算是妄想。

将现实中的人类，投射进推理小说的角色之中，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的比喻呢？

究竟有什么价值？

现实中并没有名侦探。

现实中的杀人犯又是何其丑陋。

现实中的被害者只是运气太差。

（不过是妄想──想太多了。为日常琐事一忙，肯定马上就会遗忘。）

不只是现在，她怀抱一定的确信。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后便能忘却。

出了社会，开始工作之后。

组成家庭，好好养育自己的小孩。

不，完全不用等到大学毕业──只要和心仪的男人谈场恋爱，就能除去如此阴暗的想法才对。

也就是说──如果有别的事情值得烦恼，按照优先顺序，它一定马上被排在最后。

顺序既高也低。

（相反的──这代表现在的我竟然没有别的事情能够思考。）

竟然没有。

说可怕──是很可怕。

那份恐惧是不需言喻的。

（自己的烦恼，竟如此微不足道──确实相当可怕。）

（完全不具份量。）

（现在，支配我情感的──构成我自己的那份情感，竟是那样不可靠，随时都能被其他事物给取代──烟消云散。）

消失。

不见。

好像从来都不存在般。

恐惧。

那才是最可怕的──不确定的彷徨。

江本深深瞭解到，贯穿自我的中柱有多么脆弱且不堪一击。

话虽如此，她并不想就此补强或是重建──但也不是毫无想法。

尤其是，朋友。

那从高中时代便认识的朋友，大学同班同学──与葵井巫女子谈话的时候尤其会这么想。

在那个真挚不已、乐观上进，闪耀地令人眩目的她面前──江本只想要马上消失。

其实只是想要变成她而已。

但不也等于想要消灭真正的自己──

「想要改变的心情，就是自杀。」

这──

当然不会是葵井巫女子的台词。

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可能会这么说。

那句话，出自一位少年的口中。虽然都是大学同学，但他和葵井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他并不是在和朋友聊天，更不是亲口对江本这么说──只是在教室里，江本刚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无意中听见的自言自语。

顿时，她有一种被浇冷水的心情──又或者说，

像是将手伸进塞满蚯蚓的罐子之中。

她不禁诅咒起这个偶然。

对他来说，那是毫无恶意的，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把想到的话说出口而已，如此的自言自语──江本却不小心听到了。

诅咒这个偶然。

（糟糕透了。）

她心想。

江本得知──他竟然是打从心底，真心抱持着如此想法。

而且毫不犹豫，没有一丝动摇──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不小心说出口的独白，说不定只是戏言──却还是让她知道了。

不仅仅是戏言。

而是真实的戏言──既然让她知道了。

想要改变的心情，就是自杀。

抹煞自己。

放弃探索──直接抹煞自己。

确实如此啊！

江本完全同意──但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说吧？她感到无辜，甚至埋怨起那位少年。

那句话足以打击，高中刚毕业，正想转换心情迎接大学生活的江本。

（反正──）

（我只喜欢我自己。）

认为那个胡思乱想，无病呻吟的自己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自溺是自恋的反面。

自我否定本来就没有那么容易──这么看来，江本智惠果然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是无法改变。）

（只是──不愿意改变。）

我喜欢目前这个脆弱的自己。

与那位戏言玩家同学──不同。

虽然只是同学，就在她听到了那句无心的呢喃──江本完全能够瞭解。

直觉性的瞭解。

他一定──害怕改变。

因为，他就是一团自我否定的集合。

所以──不会改变的。

与江本的个性，那似是而非的孤独──基本上属于同一种，但程度和规模却不尽相同。

自我否定太过严重，甚至无法隐藏──他的存在，会对周遭带来负面的影响。

周遭的个性都会被消灭殆尽。

那是就全部吗──或许不尽然。

光是听到他一个人的呢喃，就能撼动江本的核心──到底要怎样才会造就他那人格特质，确实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即使如此──那位同学身上仍然带有不寻常的魅力。

当然不会刻意说他是个完美的男孩，却也无法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在教室里总忍不住追寻他的身影，座位如果近一些，还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这份悸动，或许不算爱情──但无法否认的，她确实被他身上奇妙的氛围所吸引。

与人类截然不同，一种非人的魅力。

切断和他人的人际关系，散发异常的气氛──试图以普通人的姿态生活，却壮烈地彻底失败了。

大概就是这种印象。

受到吸引是必然的，不过，那同样会是危险的诱惑──

不愿太过靠近，却想和他说话的心境──与想要剥下伤口上结痂的感受很接近。

（承认吧！）

（我想要和他──掏心掏肺促膝长谈。）

掏心掏肺这句话实在令人发噱。

完全无法想像会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什么污秽的东西──而他，应该是空的吧？

（如果──我是被害者。）

（他一定就是──杀人犯。）

杀人犯的角色。

若真的在推理小说中登场，肯定会受到极致的美化。会是个忧郁的美少年吗？或许是一位冷酷的讽刺者──

与不存在的名侦探对立的反派。

他的角色设定绝对不同凡响。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在现实中绝非如此。）

一旦离开推理小说的舞台，那样的他，就是丑陋的，既罪恶又不堪──只会为周遭带来困扰。

就因为江本是被杀人犯所杀害的被害者，才会这么想吧？

（不过。）

（如果是那位戏言玩家──或许会杀了名侦探的说不定。）

她是这么想的。

◆ ◆

其实根本不算推理迷，江本顶多就是看看拍成电视剧的推理小说而已。但她会像这样思考，都是有原因的。

那原因──就在眼前。

就在她的眼前。

「──真是杰作。」

像这样。

戴着很有个性的太阳眼镜，一位脸上有刺青的少年说道。

与江本的身高相仿，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强韧的孱弱躯体──虎斑条纹的短裤，粗犷的橡胶靴。

上半身则穿着红色的长袖抽绳连帽外套，外头还套了一件黑色的军装背心。

左右两侧剃平，那颜色斑驳的长发扎成一束，露出的耳朵，右边穿了三个耳洞排成一列，左耳则挂上了两条手机吊饰。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常的人。

散发危险气息的少年。

不，外观和装扮，在这里并不重要──危险的气息好像也不需特别理会。

应该在意的。

应该害怕的。

是从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味。

活生生的肉──以及内脏所发出的腥膻。

也就是所谓的，尸臭。

应该留意的是这部分才对。

「啊哈哈──仔细想想，还真是第一次啊！竟然有人目睹本大爷，天下的零崎人识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的场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你，」

那颜面刺青少年说的话相当怪异。

而他的脚边，躺着一具死尸。

一具被暴力肢解的残骸。

手中握着刀。

伸进口袋中的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器。

根本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么事。

他做了什么？尸体又是如何被虐杀的──完全没有想像的必要。

那非现实的现实。

（这──）

（这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思考停滞。

江本明白自己是一个有缺陷的人，因此算是会动脑的那一方──虽然不是在炫耀她人如其名，具有智慧，不过至少还能够冷静的思考且行动。

实在羞愧。

现在的她，完全受到了动摇。

出生以来第一次目击杀人现场──初次和杀人犯面对面。

「啊──啊，唔……」

只是偶然──就像是听到了戏言玩家同学的独白一样，真的就是碰巧。

虽说是星期日，但和朋友葵井等人一起为了社团的参观活动，江本还是来到学校──不过，所花费的时间却比想像中来得久，走出校门时，天色都已经黑了。想要早一点回到位于西大路丸太町的学生公寓，她选择了平时刻意避开的捷径──就只是如此。

偶然。

但话说回来，在这样没有月光的夜里，照理讲并不会想抄什么近路，自己也不是为了想看的节目而赶着回家。觉得夜路危险，却走了小路，真是不懂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或许不是偶然，只是自己太大意了。

如今再怎样后悔都来不及。

又或者，是受到了什么吸引──使我碰巧撞见这惨无人道的杀人现场。

因而与杀人犯，

面对面。

「杀人犯？」

颜面刺青少年──

零崎人识这么说。

「呿、呿、呿。才不是勒，我可不是杀人犯──而是杀人鬼好吗。」

即使他煞有其事地这么说──江本依然无法分辨当中的差异。

不过，她也不是不瞭解那句话的意思。

在零崎的脚边遭到解体的死者──已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以目前的惨状来说很难相信他原本是一个人。

现在这样也是。

太过支离破碎，甚至连是不是一具人的尸体都无法确定──现实中的杀人犯是不可能办到的。

除非，是非现实世界的杀人鬼。

要不然，怎能让一个人变成一滩肉泥呢？

（虽然杀人鬼这个名称──只是杀人犯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不过，可以确定的。

站在江本面前的那位颜面刺青少年──单纯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的。

为了杀戮。

根本不能算是人类。

「推理小说。」

咻的一声──零崎将刀子向内回旋，然后说：

「你，看推理小说吗？」

江本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他说话的对象──或者应该说，她十分惊讶，那个人竟然能正常地与人交谈。

看起来不像是个有办法沟通的对象──他所谓的沟通，不就是拿起刀，刺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面吗？

她以为会是这样。

（但──似乎只是幻想。）

（自顾自的想法──他正在呼吸，然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无法沟通的对象呢？）

那必定是一个令人开心的事实。

管他是杀人犯还是杀人鬼，很明显的，那绝对是杀人行为，几乎没有正当防卫的可能性，但在如此情况下，还要单独和他沟通，不外乎是一种拷问。

没有其他选择。

倒不如一刀杀了我算了──是也没到这个程度。

怎样都比死来的强。

所以──江本她，

「会看啊。」

故做镇定地回答。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内，像是走马灯般，有关推理小说的一幕幕，瞬间投射在她自己身上──那位同学和眼前的杀人鬼，两个人似乎重叠在一起。

即使有那么多的想法，却一样也无法说出口。

滔滔不绝地与一位杀人鬼讨论，杀人犯总是被美化的这个观点，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那绝对是会将自己死期提前的愚蠢行为。

「喔，有在看啊。」

零崎反而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他只是把江本的沉默，解读成话题的终止，然后，以一种极为随便的态度：

「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怎样的家伙，用怎样的角度才写出那种东西的啊？」

这么说道。

「把杀人的情节啊──杀人与被杀的行为，用那种娱乐性的角度，还有什么圈套、酝酿、解谜、接着破案什么的，搞得好像很有趣似的。到底有何居心。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

「很可笑对吧──将杀人这种行为当成一种娱乐，实在太夸张了。如果是像时代剧那样惩奸除恶的故事也就算了，但却又不是这么一回事。写写忠臣藏杀人事件就好啦！啊哈哈，根本把犯罪当成儿戏。」

践踏着地上的尸体──零崎带着笑容继续说。

「我是这么想的啦──『推理作家』这四个字，在那看似聪明的文字底下，其实是『爱好猎奇的变态』的意思。」

「……反正，只是小说。」

保持沉默竟然比较辛苦。

很不可思议的，她并没有感觉到冷汗直流，全身发抖──确实动摇不已，但依旧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令人悲伤的──好像与自己无关。

「作品和作者──是两回事吧？」

「啊？不是这样的吧！明明是自己亲手写下的杀人故事，又怎能脱得了关系？写出令人讨厌的故事，他肯定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零崎一副理所当然样子，否定了江本说的话──当然，她只是顺着问题回答，并没有要帮推理作家说话的意思。而零崎他好像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太过在意。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认真的。

该怎么说呢──无所谓的心态表露无遗。

吊儿郎当又随便。

既暧昧不明──界线也十分模糊。

虽然在面对他，却好像看着他的背说话似的。

「所以说，写好故事的家伙就是好人──想要装得多坏也没用。」

「……不过，恋爱小说的作家不一定都是恋爱高手。画格斗漫画的人，也不全是逞凶斗狠之徒吧？」

「说得也是。」

啊哈哈！零崎很爽快地接受了。

看来还算能够应付，顺着他的意就好。

他对自己的言论──完全不负责任。

「但不都是这样吗？因为喜欢恋爱所以才会选择恋爱作为题材，喜欢格斗的人，当然也是从格斗着手啊！」

「那倒──」

没错。

现在又换江本感到认同了。

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对自己的言论负责。

「所以会描写杀人情节的人，一定喜欢杀人。」

「……推理作家应该只是喜欢推理才对吧？或者，是对解谜有兴趣──」

「搞不好喔。不过，还是比较喜欢杀人的推理和杀人的谜题对吧？他们日复一日，每天都在思考杀人的手法耶──这不都是因为对杀人的爱好吗？」

「嗯……也是有可能。」

直接放弃。

以目前的情况，如果反应太过热烈，会像是在包庇推理作家，更可能因此丧命。

因为一些错误而活着──

并不代表想要因为一些错误而死啊。

若真要离开这个世界。

即使是像江本那样的人，还是希望能够死得明白一些，至少要能够接受那个原因──

不过，绝对不是目前的状况。

「话又说回来，反之不也相同吗？人们不是常说，恐怖电影对青少年有害，暴力节目和游戏更会影响孩童身心健康──之类的。关于这点，你的看法又是如何？」

「该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完全中立的回应。

零崎似乎没在期待任何一种答案──或许渐渐习惯了如此诡异的状态，她稍微能够理解了。

这杀人鬼对江本──感到相当稀奇。

而且──有趣。

虽然他的态度和动作，没有一点值得信任，但假设他的发言属实──江本对他来说，就是第一次遇见的「目击者」。

（目击者。）

（不是被害者──而是目击者。）

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赋予如此角色──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一如往常的，这对她来说像是别人的事般──也因为如此，零崎才会把江本智惠当成稀有动物，试图与她沟通。

偶然被卷入如此事态当中，无疑是极大的麻烦──

「──我觉得都不尽然。」

江本回答。

这是她的真心话。

如果零崎并不是要寻求与自己相同的意见，或是具建设性的反论──如果只要有回应就好，为了自己的性命，还是透漏一点真实的想法比较保险。

若是刻意迎合，伪装自己──这样的她，就不再特别了。

维持自己稀有的程度，应该江本是免于成为零崎脚边的死尸最好的方法──理当如此。

于是江本她，

基本上对于这整件事──没有任何评论。

不会再被左右。

「这样啊，我是这么想的喔。」

先不论江本的猜测，正确度有多少──杀人鬼说话了。

「顺序应该相反。」

「顺序──相反？」

「会看恐怖片的家伙，是因为喜欢恐怖片啊。看暴力节目的人本来就喜欢暴力节目，玩暴力游戏的一定喜欢玩暴力游戏。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在受到影响之前，他们就已经是那种人了。」

「…………」

「人类怎么可能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呢？人类啊，大多都是很糟糕的，绝不会轻易地改变──永远都是同一副德性。」

啊哈哈──

零崎人识放声大笑。

他丝毫没有考虑到，笑声会引来众人围观的可能性──或许眼前就是他的舞台。

那么江本为什么会经过这里。

然后目击他的行为？

这是怎样的邂逅呢──不对，不能算是邂逅啊？

反正──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无论如何──身为人类这个事实就无法改变。」

零崎恐怕没有太认真──但这句话却说进了江本的心坎里，在她的体内不断回响。

那是绝对具有重量的──沉重的轻蔑。

（一点也没错。）

（不论我是巫女子──还是无伊实，甚至是秋春君，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与人相遇，不会改变──与人建立关系，也不会改变。」

江本──一个人碎念着。

未经思考，像是生理反应般的呢喃。

「想改变──也只是浪费时间。」

随便出现个什么，马上就会被取代，那江本智惠的人格特质──而那个「什么」，绝对不会是人。

「也就是说人际关系，并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喔，你说得真不错──啊哈哈！」

明明是他起的头，自己忘了，还真心的被对方的话所感动。零崎好像露出了真实的一面。

「时间不停流过啊──五年前的我，确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根本判若两人。这或许就算是改变，不过啊，与起说是改变，还不如说是一种错误。」

「不是的──」

即使出了社会。

进入家庭。

谈过恋爱。

人都不会改变──不是吗？

「时间虽然不停流过──但十年后的我，还会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一直都是同一个自己，是无法轻易舍弃的，由不得谁来决定。不论是我是你，谁都是一样的。好了，话题结束。」

零崎人识，将握着刀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不论举得有多高，以他的身高来说，那高度可想而知。

「要杀了你吗？」

◆ ◆

江本智惠存活了下来。

她最后并没有死在零崎人识的刀下──说完那句话不久，脸上有刺青的他好像又改变了心意，像是一个玩腻玩具的小孩，把手环在头的后方，什么也没收拾的，就这样吹着口哨离去。

被留下来的江本，当然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现场──迅速地回到公寓。

本来就在回家的路上。

刻意选择的捷径，竟成了差点回不了家的远途──曾经想过要用手机打电话报警，结果还是放弃了。

实在太过可怕，完全不想有任何牵连──并不是如此。可怕归可怕，但单纯只是不想要受到牵连。

既不是理由也没什么道理。

（我想，如果这么做──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这点──才是一种改变。）

一种错误。

不愿如此──那好比镜中的世界。

奈何桥的另一头。

所以──但是。

（但是──好像。）

（更想跟那戏言玩家同学──说话了。）

彷佛是杀人鬼促使她这么做般──江本真的想主动与那个和杀人鬼极为相似的他说话。

不只想──更打算付诸行动。

这决定并没有办法改变我什么吧？

但──这决定或许会了结我的一切。

虽然没有根据却深信不疑地──她决定在睡前，播通电话给无法与戏言玩家并论的朋友·葵井。

（没错。）

（话说回来，这个月的十四号好像是我的生日──）

茫然地──像是别人的事一般，她做出了决定。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最后共出现十二名牺牲者的，而这就是那第一次犯案的始末──顺带一提，被害者的名字叫做羊泽鸿男，是个二十三岁的男大生。不过，江本智惠是不可能知道那第一名被害者的基本资料。

这是在五月一号星期日所发生的事。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二章「(略)」

「你有憧憬的对象吗？或是尊敬的人？」

「怎么可能会有呢？如果被我这样的家伙给喜欢上，他一定会感到困扰吧——就算这个世界上真有我能尊敬的人，我也不会接近他，毕竟我不想带给他麻烦。」

「原来如此。」

「我希望他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获得幸福。因为，我的身边都只有讨人厌的家伙和我所鄙视的对手而已。我只会跟那些讨厌的人为伍，你也不例外。」

「是不是应该也包含你自己呢？顺带一提，我有喔——憧憬和尊敬的对象。希望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

「你真这么想？」

「嗯，光用想的就满足了。所以我不会付诸行动，所谓的憧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吗？我没有那种对象，所以不懂啦！」

「如果转变为爱情，那就另当别论了。」

◆ ◆

木贺峰约是助手。

当然，这里指得并不是侦探小说里的登场人物，所谓的「名侦探助手」──那其实是一份正当的职业，研究者·西东天的助手。她在就读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这份工作。

不过，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啊，该怎么说呢──约，你确实不平凡。」

他──当时正值弱冠之年，才十九岁的年纪，就当上了国立高都大学人类生物科学的教授，同时还是一位执业中的医师，这样的他，却总是不停地对木贺峰这么说。

无论是在吃饭。

还是在看书。

甚至在木贺峰熟睡的时候，也会刻意将她给摇醒──重复同一句话。

「你不平凡。就因为不平凡──所以，好无趣喔！」

木贺峰完全不明白他说这些话的含义──她打从心底尊敬西东教授，也向往能跟随他学习，尽管如此，却几乎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

特别是这句话。

不平凡。

也就是，不正常。

不可思议。

相当罕见。

这在木贺峰的价值观之中，只不过是基础罢了──但又和那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过于肤浅的价值观不同。

绝对没有那么普通。

而木贺峰从小就认为，人若普通，有时就必需更加劣化才行。

如果只能做到普通的程度──倒不如极端的坏个彻底。

就像是在木贺峰国小时期所发生的事一样，那是五十公尺快跑的体能测验──木贺峰打从心底的放弃，完全没有用到一丝气力。

这或许只是一件小事，却完全可以代表这个人。

她无法容忍平庸。

否定脚踏实地的努力。

拒绝认真对待事物。

即使被当成笨蛋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普通的就好。

这就是她──到目前为止所怀抱的信念。

因此，西东教授对她来说是英雄──不，与其说是英雄，还不如说是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木贺峰将西东当成神佛一般敬畏、膜拜──好像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年仅六岁便通过了高都大学极为困难的入学考试。

接着只花了三个月，就修完全部的学分，顺利毕业。

八岁那年进入研究室。

十一岁当上助教授。

尔后赴美进修，成为研究团体·ER2系统的成员，累积经验，获得成就──不到二十岁便当上堂堂大学教授。

完全不具备任何普通的要素。

不可思议的构造。

缺乏现实感。

一言以蔽之，就是天才，但用这种普通的词汇来形容西东实在太俗气了。

不是天才──而是狂人。

根本推翻了常理。

当然，他拥有的是令那些同样身为高都大学的教授们，和考进高都大学，却必须要接受同年纪的「教授」指导的优秀学生所钦羡不已且望洋兴叹的非人智商。

实际上，和木贺峰一样，想要成为他的助手的人──不论是因为憧憬，因为一时兴起，还是想要沾沾光，动机都不甚相同──曾经待过他身边的人数都数不清，但最后能留下来的，就只有木贺峰一人。

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西东会消灭他人的个性──却不须刻意做些什么。

光是他的存在，就像是在告诉你，努力是没用的。

这或许就是人过于优秀所造成的悲剧──西东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人际关系──虽然西东对那种东西本来就很避讳。

然而。

对于那唯一留在西东身边的助手，木贺峰，他也没有特别花什么心──与那些远离他的人，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

不做评价。

也没把她赶走。

就只是。

「你真的不平凡啊！」

不停地这么对她说。

「因为不平凡──所以，好无趣喔！」

◆ ◆

「──老师，差不多该起床了！」

经过一阵剧烈地摇晃，木贺峰约才终于睁开了眼睛。摇醒她的人如果是西东，不论他的动作再怎样粗暴都没关系，但就因为不是他，木贺峰心里只觉得相当不悦。

这里并不是卧室──她好像在书房的桌上趴着睡着了。一直都是如此──看她在床上休息还比较稀奇。

（做了一个梦──）

（──二十年前的梦。）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一直也都是如此──一如往常。若是她睡觉的时候，没有梦见二十年前的梦还比较稀奇。

没有梦见西东教授才奇怪呢！

木贺峰总是想着那时候的事──她的脑袋，依旧被那个男人所占领。

「会迟到喔──老师。」

浅眠的她，很容易就会被吵醒，明明已经醒过来了，但摇动她的手，那粗暴的动作却未见停歇──

「──我醒了，朽叶。」

因为厌烦而甩开了她的手，木贺峰这么说──然后朝着她看去。

站在一旁的，是同居人圆朽叶。

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与二十年前的木贺峰差不多，是位穿着制服的少女。

不过，她根本就不止十七八岁。

即使穿着制服，却不是高中生，没在读书也没在工作，因为她是靠木贺峰养活的，也就是所谓的尼特族。

「呵。」

像这样。

朽叶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

从这个举动看来，就知道她持续摇动木贺峰的理由，应该只是想要捉弄她──而且，摆明是趁她在梦中与西东相见的时候，有目的的想要捉弄她。

虽然与木贺峰的形式不同，但因为圆朽叶也是西东天的徒弟──

（…………）

（……不能说是过去式，但我和朽叶，该怎么说呢？似乎都不懂得放弃──）

而现在。

二十年前的二十年后。

西东教授──已经不在这里。

丢下木贺峰，丢下朽叶，辞去高都大学的教职，如同浮云般散去，消失不见──有人说他再度去了美国，不过也有人说他被卷入了一场意外而不幸身亡。

总之，她们被丢下了，被遗弃了──这对木贺峰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虽然没有被赶走。）

（却也──没有带我去。）

真是软弱。

到底还要在意多久，自己真是不干脆又过度执着──都已经过了二十年。

不。

在心境上反而更难放下了。

一点一滴的累积。

像是思春期的女学生般──木贺峰对西东的情感，已转变成爱情的痛楚。

承接了西东所舍弃的研究。

当时只是高中生的木贺峰，如今已经是高都大学人类生物科学的助教授──与十一岁便得到这个地位的西东当然无法比拟，不过，以木鹤峰的年纪来说，算是相当的成就。

这都是因为──木贺峰对西东的执着。

并不是为了梦想而努力──执着。

甚至可以用偏执来形容。

木贺峰约──就是如此的为西东痴狂。

朽叶似乎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木贺峰是这么想的。

不过，朽叶也从未开口批评过她。

她对于自己寄人篱下的身分，应该有所自觉──但木贺峰在研究上既然需要朽叶的帮助，她们两人其实就是平等的互利关系。

（……不对。）

（我和朽叶的关系──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带过的。）

不过，或许也很简单──「情敌」一词就够了。

甚至。

连说都不用说。

「朽叶啊！」

木贺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展自己的身体──睡觉的姿势明明不对，但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竟然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普通吗？」

受到梦境的影响，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朽叶一如往常地露出了冷陌的表情。

「不，老师依旧是疯狂的。」

像这样回答。

那答案使木贺峰相当安心。

（没错。）

（我一点也不──普通。）

这里是京都的郊区，本来是西东教授身为医生所经营的诊所，在经过改装后，成了研究者·木贺峰约的研究室──对她来说，这里是充满了回忆的地方，有关生命的研究，就在这里进行。

从二十年前开始──从未改变过的，执着。

她的家在市区，不过却很少住在那里──每个夜晚，几乎都是在研究室里渡过的。

名义上，朽叶是这间研究室的管理人，当然，毫无能力的她，不可能懂得管理业务，但这确实为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因为埋头于研究，才能让她感到自在和平静。

与其说是自在。

不如说──彷佛西东教授还在身边一般。

并不是平静──而是期待。

那是一种令人心痛的期待。

基本上。

只是愚蠢的错觉而已。

执意持续他所舍弃的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即使如此。

（就算愚蠢──也没有关系。）

（这比普通还要好得太多了。）

她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否有趣──不正常就是木贺峰的基准，也是她的个人特质。

今天的课在下午，距离出门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木贺峰有她生活的规律和习惯──一起床就先淋浴，接着做早餐。

朽叶只负责吃。

坐上餐桌，连「我要开动了！」都不说。

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一边看着报纸，咬着吐司──

「……嗯？」

像这样。

她好像在读经济版，而木贺峰则着眼于翻开的页面中的一篇报道──上头写着『连续杀人事件吗？』斗大的标题。

「连续杀人事件……？」

那是常听到也常看到的词语。

不过，那也只是指在推理连续剧里听到的和侦探小说中看到的部分，在现实的报纸版面上看到如此的报导，实在少见。

因为，杀人事件多半──不会是连续的。

一次杀害大量的人，这种案件倒是很常发生──但间歇性的杀人，这可是相当罕见的例子。

至少在日本这个国家，杀人行为主要都是突发性的居多，再来就是一时冲动使然。

计画杀人之类的──一万件当中，连一件都没有。

「朽叶──报纸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唉？请你等一下，我正在看股市行情。」

「你是想要确认什么股价呢？」

「我对于投机客这个职业颇有兴趣的。」

「劝你及早放弃吧！」

半强迫的，木贺峰从她手中拿走了报纸，接着开始读起了社会新闻──理所当然的，这并不是推理小说中的剧情介绍，而是现实中所发生的真实案件。

地点竟然在京都。

（连续杀人事件──）

（──连续拦路杀人魔）

五月一号的夜晚。

最初，一位二十三岁的大学生·羊泽鸿男在千本丸太町的小路上被杀害。

在这个时候，还是杀人的个案──但很快地，就在隔天，世间才发现这只是个开端。

五月二号的夜晚──第二名被害者。

行凶的地点在新京极的繁华街道。

尸体的状况──已经分辨不出男女老少，被刀器大卸八块，遭到肢解。从手法判断，犯人恐怕（报导上是这么写的，但事实上肯定错不了）为同一人。

接着，是昨天晚上。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五月五日晚间，第三名被害者出现──详细时间与状况和被害者的描述都不多，但既然能赶上早报发行的时间，就代表尸体发现的时间点，其实不算太晚。

打开电视，应该就能得知详细的情况──该不该这么做呢？

（不。）

（稍微考虑一下吧！）

那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

有些在意──也是事实。

缺乏现实感的──至少是近代日本罕见的犯罪案件。

不可思议，且令人难以置信。

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普通。

换句不谨慎的说法──十分有趣啊！

接着，就必须得思考有没有继续深入瞭解的必要──这对我会有帮助吗？

生命的研究。

另一种说法──永生的研究。

为了继承西东教授，这是否能带来什么益处──

（──没什么好犹豫的。）

（如果是西东老师，他一定──不会阻挡这命运的安排，反抗这现象。）

但仍旧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才作出结论。

木贺峰约再次预测了自己最后可能会做出的结论。

朽叶则以相当冷酷的眼神，注视着她。

◆ ◆

「所谓的助手啊──」

二十年前，还是高中生的木贺峰，近乎离家出走的赖在西东那里不走──她表明想要成为弟子的志愿，西东天却毫不理会地开口这么说。

不。

木贺峰记得，他并没有完全无视她所说的话。

他所重视的，是命运的安排，就只有这一点──而他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是如此，他似乎只能接受如此的安排。

十九岁。

国立大学教授与一介女高中生，地位有明显的不同，但年纪只差了两三岁的两人──西东给人的微妙压力，即流露出他成熟老练的地方。

彷佛是只修行三百年的狐妖。

这是当时的木贺峰对西东的评价──至少，他周遭的人（虽然距离还是相当遥远。）所使用的天才这个称谓，如同先前说的，都令她相当不满。

因为他是疯狂的。

与其要用天才来称呼他，还不如用十恶不赦──比较贴切。

她是这么想的。

「所谓的助手，若不普通是无法胜任的。」

他说。

用字遣词粗俗，同时却十分平静。

声音有礼而温柔。

直到她被抛弃，木贺峰从来没听过他大声说话──这也代表，到了最后她仍没有办法使他的感情出现任何波动。

「你知道普通是什么意思吗？普通啊，就是平均以下的意思。」

他这么说。

那句话令木贺峰疑惑了。

（普通──不是就是平均吗？）

在她看来就是如此。

所以，提出了问题。

回想与他相处的那段时间，木贺峰非常喜欢向西东发问──他的回答会是什么呢？这个瞬间，是最幸福的。

「所谓的平均啊，嗯，其实代表很多的意义──如果纯粹以平均和中间值来解释，意义会有些偏颇。不是有标准值吗？我在这里讲的其实并不是那么精确的意思──也就是说，人类在大部分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位于中央以上的位置。所以，一般大众所认为的平均，本来就会稍微偏高──必需要向下修正后，才是正确的数值。」

西东继续说。

「所以，觉得自己是平均值以下的家伙──才适合做我的助手。」

我的助手啊！

再继续说下去，就成了成腔滥调──于是西东放弃了，向下注视着木贺峰，然后露出了「你能了解吗？」的笑容。

笑容──好诡异。

「在推理小说里头，名侦探的助手多半扮演旁白的角色，主要以他的视角来描写故事──那推理小说的十戒还是百戒的，但确实立下了严格的规定。怎么说呢，事实上──所谓的说书人，他的智商设定必需比读者稍微低一些，因此，哈哈哈──如果是你，又会如何？」

（什么如何？）

（我──会如何？）

虽然很喜欢对西东提出问题──但却不擅于回答他的质问。

外层的镀金好像都会一层层的剥落。

不，剥落的不是镀金──而是皮肤。

西东，会剥下别人的皮。

「约，木贺峰约，你会不会太陶醉在优越感里了啊？并且沉浸在自卑感之中？你有办法待在我的身边──承受平凡地对待吗？我先声明──我只对普通的人有兴趣。普通人，是最有趣的。」

「普通人，最有趣了。」

对于木贺峰来说，那听起来像是拒绝的话语──他拒绝自己担任助手一职。但事实却不是如此，隔天，她就成为西东的研究，生命科学研究的助手。

（对那个人来说──）

也就是说。

不论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不论他问了什么，对于西东天来说，木贺峰的存在──

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

◆ ◆

普通人是最有趣的。木贺峰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仍无法瞭解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西东是恩师，木贺峰对他几乎是盲目的遵从，即使是现在仍无法放下那份情愫，但她绝不是一个瞭解他的人。

或者应该说──就因为不瞭解，才会受到吸引。

难以理解的人。

难以解释的现象。

难以掌控的世界。

那不正常的部分，对木贺峰来说完全就是她的理想──

比起理解，木贺峰更在乎理想。

（即使如此，根据推测──根据推理。）

就像是在推理小说中登场的名侦探，一半推论一半猜测的，自顾自地做出了结论。

（对于西东老师来说──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疯狂的。）

疯狂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从最初到最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彻底的疯狂。）

与木贺峰所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

在她眼中理所当然的世界──西东却不然。

甚至完全相反，因此，他──在追寻那份理所当然。

（追求不正常的我，无法适应西东老师的视野，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西东老师来说，朽叶才是有价值的。）

圆朽叶，在实验材料的层面来说，确实受到了重用──尤其是那半年的时间内，密切的程度令他自己都感到厌烦。

即使如此。

光这点就令人相当羡慕──甚至是忌妒。

对西东天来说──至少当时他的周遭，普通的人其实不多。

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异常的。

就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异常，比任何人都差劲，所以才能发掘他人的异常与低俗──

他。

在异常之中寻求正常。

寻求疯狂世界中的唯一正常的机能，那平凡的齿轮──

对他来说，普通才像是杜撰的。

普通──才是不存在的。

那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存在。

（我。）

（我不平凡──所以，好无趣。）

（不过，我──不甘于做个普通的人。）

既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凡人。

我想要变得不正常。

就因为如此──未经允许，擅自接下了西东天的研究，未经允许，擅自继承了西东天的意志──

没有约定的都过了二十年后。

没有约定的活到现在。

比起理解，更在乎理想──

「──真是杰作！」

因此。

当理想在眼前成真的时候──她反而笑了出来。

那情景无法解释。

因为它完全超越了理解范围。

场所──是在午后的大学校园。

为了课前准备，她提早在午休时间便抵达所使用的小教室。将笔记手稿夹在腋下，打开了门，就在那个时候。

教室之中──竟出现了杀人鬼。

戴着帅气的太阳眼镜，脸上还有刺青的少年──杀人鬼。

他粗鲁的盘腿坐在桌面上──但木贺峰却无心指责他的没规距。

应该说。

看到整间教室的惨况──即使是她也不例外吧？

照理说，木贺峰助教授即将在这间教室里上课，但小教室的地板──竟被黏稠的鲜红液体，如同地毯般覆盖住。

那是一人份的血液。

就连骨髓中的血也被硬挤出来的血量。

一瞬间，好像只看到了血泊，不见被害者的尸体。不过，那仅是错觉。单纯是因为被削成肉片的被害者，已经该不出人形，就这样漂浮在排水不良的教室里所形成的血池中。

（看不出男女老幼也就算了──）

（甚至连它是不是一具尸体都分不出来──）

彻底的解体。

非现实的──杀人现场。

「喔，怎么又被目击了啊！吓了我一跳，自己的手腕真的退步了吗？好奇怪啊，来到京都，状况一直很差──好像受到杂讯干扰，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会发出相近频率的电子仪器啊？如果我是飞机的话，肯定会坠机的！啊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杀人鬼一边笑，一边很开心地说着。

脸上的刺青因此变得扭曲。

「我是零崎人识──你呢？看你穿着白袍，是老师大人吗？」

「…………唔，那个──」

即使想要回应──却无法把话接下去。

根本也没有推理的必要。

而现在，毫无疑问的──这是今天早晨在报纸上所读到的连续杀人事件的一环。从被害者遭到解体的样子看来，报导记载其实并不详细──

何况会做出将人类解体得面目全的非这种行为，那种人几乎不存在。

小教室被染上了鲜红，那位颜面刺青的身上，却未溅一滴血──面对他，木贺峰不得不捏把冷汗。

职业病，看尸体早已看习惯了。

研究生命，同时也是研究死亡──想要瞭解生物，更要先瞭解尸体。而且，研究永生的木贺峰，本来就专精对死的研究。

所以，面对血肉和尸体，并不会特别紧张──不过。

面对那个制造血肉和尸体的杀人鬼──只感觉到恐惧。

（五月一日、五月二日、五月五日。）

（依照报导上所说的──这些案件都是在夜晚发生的，而且还是户外。）

本贺峰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整理出了以上的规律性。

但这种缺少环节的推论，只是偶然和一时兴起罢了。

大白天的，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在中午的午休时间，大学校园中的小教室里，

似乎是故意选择了室内这种引人注目的场所──杀人鬼·零崎人识就在这里行凶。

那无法理解的行凶方式。

「啊──算了啦，管你是老师还是教授的，都只是类别的差异，写在人物卡上的名称而已啊！」

零崎说完，便起身站在桌上。

这时候，木贺峰才发现他两手握有武器──重视设计感，那看起来并不具实用性的花俏刀器。事实上，刀刃的部分好像有许多缺角磨损──即使如此。

以那位杀人鬼的身手来说，想那它杀害木贺峰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仍具备一定的杀伤力。

擅书者不择笔──

「呼──呼！」

木贺峰她。

木贺峰约大口吸气──深深地做了深呼吸，然后将自己打开的门，静静地关上。

将自己留在教室内。

关上了门。

断绝自己的后路──单独与杀人鬼关在教室内。

「喔！」

零崎对于那样的木贺峰──只是满心好奇地看着。

他的瞳孔像是无尽的黑暗。

不只像而已──根本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即使不在晚上行凶也是合理的。拥有那样视线，对他来说日夜根本没有差别，永远都像在黑暗中徘徊似的。

「什么嘛！你胆子很大啊！看来不只想把我给关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木贺峰回答。

强装冷静。

「我再次预测到了──你即将在这里行凶。」

「……啊？」

零崎被她所说的话吓了一跳。

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年纪，一位少年该有的反应──

（与年龄相仿──）

（──十九、 二十岁吗？记得我刚在高都大学担任助手，那时的西东老师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真是搞不懂，怎样，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木贺峰说。

外界看来肯定不知道她倒底用了多大的勇气──她还不想死啊！

讨厌死亡。

就算真的要死──也要为了西东老师而死。

想要死在他的手上。

根本不想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谜样少年给杀害──就因为如此。

才切断了退路，将现场给封闭了起来。

必须──要自己主动踏进去才行。

「问题？好啊！零崎小弟是一个侠义心肠的男人，不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喜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或是今天内裤的颜色？什么都行。」

「这个──是谁？」

木贺峰指着小教室的地板。

指着地板上的，那一滩红色的液体──指着液体问那是谁？仔细想想，这个举动相当滑稽，不过，她也没有别的疑问。

她的鞋底。

也沾上了血迹。

「谁？」

零崎歪着头。

歪斜的幅度很大，整个人好像都要从桌上掉下来了。

「你问我是谁喔……对啊，他是谁啊？我从来没想过耶！就是在那附近的那个谁啊！」

「…………」

那么，应该是就读高都大学的学生吧？

或者是教职员？

说实话，木贺峰本身对于那个人的身分其实也没有多大兴趣──这只是一个话题，从容易瞭解的部分开始下手，然后在切入重点。

不过，杀人鬼的回答，完全超越了她的想像范围。

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是谁──只是比木贺峰更不关心这件事。

对被害者完全失去了兴趣，现在他反而在意起眼前的这位目击者，木贺峰。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杀他呢？」

「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喔，原来是这样啊！」

那，唉，我想想……零崎双手抱胸，装出一副认真的思考样子。为什么知道是装的呢？从他窃笑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恩……就当我看太多三流推理小说好了！」

「…………」

「啊哈哈！」

说完，零崎就从桌上一跃而下──并不是朝着木贺峰的方向，他往窗户跳去。很灵巧的，像是蝾螈或是壁虎那类的生物般，贴在窗框上──打开窗户的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看样子，应该是不想要让自己和身上的衣服被血给弄脏吧？

或者。

不是怕被血弄脏，而是怕被血给净化──所以，他才会像这样逃离自己所创造出来的血池地狱，好似有什么洁癖般，避开了一切。

相当神经质。

然后，他又是为什么要打开窗户呢──

「这──这里是五楼喔？」

木贺峰不小心问了他这个问题。

「啊啊，是啊，不是十楼也不是二十楼！」

零崎孩子气地回答。

既然木贺峰封锁了大门，当然，想要从小教室里逃脱，就只剩下窗户这个出口──

（不，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不对──杀了我其实更容易。）

（而且──他根本没有逃走的必要。）

必要性在哪里？

他就是他，就只是一个杀人鬼，对于自己的行为，完全不会感到什么不妥。

他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很普通啊！」

零崎将身体挺出窗户，然后转过头来对木贺峰这么说。

「人杀人，很普通啊！」

「……普通。」

「不这么做才奇怪吧？人与人面对面，却不去互相残杀也太奇怪了──只会说些好听的，利益牵扯，建立规则和人际关系──为了不去互相残杀，要所有人都一起努力。所以，不杀人是刻意的，杀人才是普通的啊！」

啊哈哈！他笑着。

真不知道他那些地方是认真的。

就算现在是，也不保证下一秒不会改变。

「看那些三流推理小说，粗俗的暴力电影，不都是因为想要发泄情绪的补偿心态吗？怎么样，我有说错吗？」

无所谓啦，再见啦！漂亮的姊姊──

零崎人识像是从窗边滑落似的，消失了踪影。

而木贺峰背后的门被打开，前来上她课的女学生，发出了足以响彻校园的尖叫声──不过就在三秒前。

◆ ◆

事情的先后顺序，很遗憾地因为遇见犯人的事实而改变──木贺峰约仍如同自己早晨看报时的预测，选择了深入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

当然，这并不是推理小说的内容。身为大学助教授又是名侦探的她，在助手圆朽叶的协助下大显身手，十分活跃──这是什么戏剧化的展开？而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也在与木贺峰毫无关连的情况下收尾。

关于这件事，她没办法给予任何帮助。

或者应该说，就因为她的个人行为，自以为是的想要独自追捕零崎人识而造成警方的调查上的混乱，身为目击者，她对于现场状况做出了伪证──没有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妨碍调查。如此的行为在世人看来，是愚笨的，是不讲理的，更会白白使得被害者的数量增加。但这些对木贺峰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她只对于事件的解决与自己无关的部分感到可惜罢了。

（我──真的被丢下了吗？）

（真的永远追不上西东老师吗？）

事件结束后，木贺峰就像这样十分低落且沮丧，而圆朽叶并没有试图安慰她。毕竟，朽叶没有义务要这么做。

不过，即使如此，在那之后的，同年的暑假──因为这个事件，促使木贺峰将与犯人·零崎人识相对应的那个存在，也就是鹿鸣馆大学的大一新生·戏言玩家带到自己的研究中。不难想像，今天所发生的事，和零崎人识短暂的谈话带来多大的影响。

事实上，先不论木贺峰约和圆朽叶花了二十余年所找寻的恩师，她们却与有如西东手足般的存在相遇了──不过，这也是在那之后的事。

而现在是──五月六号，星期五。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三章「(略)」

「你有什么嗜好吗？」

「拥有嗜好并不是我的兴趣。总觉得到了重要的时刻，自己会因为那些没必要的嗜好而感到困惑。」

「重要的时刻？你是指什么时候？」

「突然想自我了结的时候？」

「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不论是兴趣还是什么，只要有所眷恋，就会留下后悔。人们不是常说吗？要选择不会后悔的生活方式。」

「不要等到死了再后悔，选择在活着的时候后悔不就行了？」

「话说回来，你的嗜好是什么？」

「杀人。」

◆ ◆

七七见奈波是个腐女。

热中于男生们的人际关系。

深受吸引，心动不已。

完全为之倾倒。

所以对她来说，推理小说──又或者侦探小说，亦是那种性质的读物。

然而最近风潮的减退令七七见感到落寞（虽然这也能满足她少数派主义的自尊。），在过去，像她这种类型的读者，也占了一定的比例──年代稍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博士的朋友关系、明智小五郎与小林少年的主从关系，以及近代的御手洗洁和石冈和己、有栖川有栖与火村助教授还有京极堂和关口巽的关系都令她们十分醉心，也就是说，这类的读者所重视的是角色的性质。

事件都无所谓。

谜题也都不重要。

管他被害者是谁！

杀人动机为何？

所使用的凶器又是什么？

就连犯人是谁都完全不在意──不对，如果是具有魅力的犯人，与侦探具有建设性的关系，当然也是非常欢迎，但在七七见看来，那只能算是例外。

这纯粹就是喜好问题──

而七七见所重视的，是侦探角色与助手间的对话和互动，就只有这些。

聪明的侦探叱责迷糊的助手，如此的情节可以说是剧情的最高潮。即使是在普通不过的责骂场面，从她们的角度看来，当中都伴随着深刻的友情和爱意──只注重桥段的阅读法，她可是相当在行。

更甚至读完了整本小说，也不会记得故事的脉络，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感想。

许多读者会因为作者的个性而对内容有些意见，但她本来就只是角色的支持者，所以并不会太在意。

毫不在乎地专注于她的同人志制作。

没错，她是具有绘画专长的腐女，理所当然会出版她的作品──与为数不多的同好合作，制作了三十二页的OFF本，相当受到欢迎。

社团名称就叫做『沦丧的魔女们』。

带有年轻人标准的自我毁灭特性，却同样为这个名称感到骄傲。本来是想取做『沦丧的腐女』，不过风格实在太过强烈，最后折衷选择了较为温和的版本。

七七见最喜欢描绘同人插画时那种背弃道德的感受──与看推理小说时的情绪差不多。

（没有任何差别。）

她是这么想的。

（目前所做的事──和那些钻研本格派推理小说，而后决心自己创作的作者们没有任何差别。）

创作即为艺术。

身为腐女的她，可是为自己的特质感到骄傲。

引以为傲。

目前制作的虽还是改编同人志，但她的梦想，是要出版原创漫画。

内容未定，但名称已经想好了。

『腐女也是女生』

就以这本作品登上畅销排行第一名的位置。

◆ ◆

先不论这些。

五月十号，星期二。那样的腐女竟感到困扰不已──为了难以启齿的原因。

很难从外观上察觉她的苦恼，但就算是那个散发出与世隔绝的氛围，孱弱不食人间烟火的七七见，她还是人类啊──一个普通人。

有烦恼是正常的。

那烦恼的理由也极为现实。

（真令人羡慕。）

（那些悠闲到会为了找寻自我之类的原因而感到烦恼的同学们──还真令人羡慕。）

她是这么想的。

这都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七七见奈波，先不管自我探索了，就连自己的落脚之处都还找不到──她才刚被房东给赶了出来。

缴房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不小心将那些用来支付生活开销的存款，买了推理小说和同人志制作的材料，更是理所当然。

没有人会感到同情。

甚至没有交涉的余地。

不对，若是积极地与房东交涉，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但不论如何，连下个月地房租也没有着落的她，如同被赶走般，自己逃出了住处。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不喜欢在房里摆设太多杂物，她的行李就只有书和书桌，一些文具和被子。这些东西已经搬去了大学社团大楼的空教室间里──这接近犯罪的搬家行为，一路有的朋友帮忙。

需要的只有朋友。

但她真正需要的，或许是道德感。

（唉。）

（像我这样的笨蛋大学生，怎么可能具有什么健全的常识呢？）

基本上，同样在京都，就读与鹿鸣馆并列的有名私立大学，浪士社大学的她，在大众的眼中，可是优秀的大学生──七七见却从不觉得自己优秀。

（高都大学中或许真有了不起的学生──但大学生，是大学生又怎样──）

这，就是她的价值观。

不。

不只是对于大学生的看法──她对很多事物，都是这么想的。

她其实已经二十岁了。

是个成年人。

一个大人。

却不像是个成年的大学生般，她对于自己幼稚的精神面感到有些失望──具体来说，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是个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赶出住处的人。完全出乎意料。

不只自己本身。

周遭也是这样想的。

十年前──十岁的她所梦想的未来，成为大人的自己，或许七七见已经忘了也说不定，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从来没想过要成为这样的人。

（啊啊，这么一说，小学的毕业文集里，我确实是这么写的吧？）

（想要成为大学生。）

这只是四年限定的一场梦吗？

不过──以现状来看，那样（应该就是孩子们非常孩子气的天大误解）的梦想，现在正遭逢危机──现在的她，失去了自己的栖身之处。

事先预付了一年的学费──至少不用担心缴不出学费，但社团大楼应该不能住人吧？（将行李暂放于此也只是一时的紧急措施罢了。）一直投宿朋友家也不是办法。

到最后或许连朋友都丢了。

可以不需要道德但不想失去朋友──想要重视人际关系──因此，目前的她十分烦恼。

烦恼着烦恼。

（七七见烦恼（NANAMI NAYAMI）──）

（试着念念看。）

真无聊。

唉。

不论烦恼有多广有多深，现实的高墙仍阻挡在面前，屹立不摇。若没踏出第一步，就找不到新的房子，找不到新的房子，就没办法兼职工作。

京都虽被称为学生之都，对学生却一点也不友善。她内心愤慨不已。

低时薪。

房租押金却很高。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呢？她歪头思考着，不过马上找到了答案──没错，我是因为喜欢生八桥，为了能够三百六十五天都吃得到，所以才选择要成为京都的住民。

而京都在过去也被称为推理的圣地。

不过，距今真的有一段时间了──推理小说最大的舞台，已不再是京都这个城市。

时代的洪流与变迁。

（其实有些感伤。）

（不过现实是残酷的，自己目前的状态更是悲哀。）

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失去方向──或许现在已经迷路了也说不定。

今晚，仍找不到投宿的地方。

如果去了学校，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还是会忍不住拜托朋友。深知自己的懦弱，她从昨天便缺席，翘了课──七七见在京都这个城市里到处徘徊。

这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举动。

因为，现在的京都，因为杀人鬼的出现而危机四伏，一点也都不安全──被害人数，已高达四人。

各处都有警察待命，还设置了很多机动人员──可以说是小规模的紧急动员状态。

在这样的古都之中，找不到住处，七七见已经抱着露宿街头这最坏的打算。如此的她，被人骂笨蛋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仍稍为帮她解释一下。

客观性来说，她并不是愚笨。

而是无知。

没错，从五月开始，她就为了自己的进退而烦恼不已，根本没注意什么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

但只到今天为止。

◆ ◆

事实上，关于京都这个城市到底对学生是好是坏，意见相当分歧──不过这里的年轻人热衷于思考，或许有地缘性的关系。

不论是探索自己还是找寻住处，他们其实都擅于烦恼。

比如说，浪士社大学的位置在京都御所旁边，就如同鹿鸣馆大学一旁就是金阁寺一样，他们日复一日，茫然地被那宏雄的历史给吞没，而后回顾自己──

「啊啊，我怎么会为如此无谓的小事而烦恼呢？跟这个都市一千两百年的历史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他们具有此的见识。

相反的，即使自己的烦恼缩小了，也不代表现实的高墙就会因此得以撼动──无论缩小还是放大，那堵墙仍然不为所动，心情却能因此轻松不少。

话虽这么说，若提到现实，只要住在那片土地，意外地都不会去游览那些名胜景观──事实上，七七见奈波只有在考上大学后，刚到京都的那一个月，曾经去过神社参拜。

而且，她甚至记不清自己去过哪些地方，唯一有印象的是晴明神社──虽然这符合她的作风。

（住在这个随处都是古迹的城市，实在白费了。）

（至少应该造访那些自己所喜爱的推理角色相关联的地方才是。）

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无法做出长时间的规划──难怪，成为大学生会是她小时候的梦想。

先不论那是多么严重的误会，小时候的自己，大概无法想像三十岁时的模样吧？

最多只到二十出头左右──小学六年级的梦想，若是『考上高中』应该也不奇怪。

（三十岁──就连现在的我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还活着吗？）

（要不要去神社挂上祈愿绘马？）

（写下将来的梦想。）

（然后，再求支签好了。）

只要这在这片土地──这句话，在七七见身上并不适用。严格来说，她目前根本不住在京都。

甚至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既然如此，就到处走走看看吧──她做出了结论。

虽然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发想，但对此时的七七见来说，确实是个好点子。

换个说法，这个点子，只为了渡过今晚，打发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

是虚无的。

是瞬间的。

就因为那种个性才让自己陷入目前的窘境，不过，她本能性的抗拒如此的自我分析──厌恶至极。

年轻人特有的自我毁灭性格，她当然不例外的符合如此倾向──那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放任自己走向毁灭一途。

即使如此。

（没错。）

（就往哲学之道出发！）

虽然只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在京都（以名称来说）的景点之中确实相当适合烦恼不已的她，而且以目前窘迫的情况来说，她不得不作出一些行动。

哲学之道。

曾经在几本推理小说中看过的观光景点，不过七七见完全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在哪里──那种无法从命名方式做出联想的暧昧感，倒是很吸引人。

（应该就是银阁寺旁的那条路没错啊！不是吗？）

（银阁寺──是在左京区没错吧？）

如果能事先逛逛书店，翻阅旅游书的介绍，无论位置还是经路，就连由来和历史都能深刻的瞭解，不过七七见最讨厌事先做准备了。

厌恶知识的增加。

她那不喜欢持有的独特个性，不只是有形的存在，甚至对于无形的部分也相当严格──而她之所以对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毫无概念，同样是基于这个原理。

不愿意瞭解。

保持无知。

为了瞭解而付诸实行的举动，她一点都不在行──总觉得动机不够纯正。知识本来就是经由累积而成的。

这并不是什么高尚的思想，与其知识更在乎智力之类的──看来都是因为她虚无且瞬间的性格所造成。

于是，她在五月十日，一时兴起要朝向哲学之路迈进──在她找到这个目标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也就是所谓的逢魔时刻。

或许一直在重复，但考虑到目前京都的治安状态，她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尔后与她相识，甚至敌对的鹿鸣馆大学一年级生，那位戏言玩家对她的评价如下：

「什么都不知道、不去看不去想的人，他的强度是不可预测的。」

如此的表现在贴切不过了──即使当着七七见的面这么说，她恐怕都无法理解你想表达的意义。

（拿钱坐公车太浪费了。）

（就用走的吧！）

自己有的只有时间──体力还可以用过甚来形容。

因此，七七见跟随路标指示，从出川路往东边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目标如果是银阁寺，傍晚就应该到得了吧──与神社和寺庙不同，反正只是条路，就算是在晚上抵达，应该也无所谓吧──想法还是一样的不谨慎。

这也称不上想法。

基本上，都已经到了夜晚，她却还不知道今天该渡过。像她这样妙龄女子，如此的行为根本就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即使不是自杀行为。

但或许会被过路杀人魔给杀害──也说不定。

她专心地往前走。

没有在发呆，也不是特别有精神，总之，她持续走着。

过桥横渡鸭川。

途中，还经过了高都大学。

高都大学，在四天前曾经为杀人魔的舞台，成了凶案现场，七七见当然不会知道──连自己就读的学校何时放假都不甚清楚的她，又怎么会知道其他大学目前呈现停课状态呢？

就只是路过而已。

无知，真的十分强大。

（不管多么烦恼──）

（像这样走着，拼命地走着──所谓烦恼，也变得无所谓了。）

七七见在抵达哲学之道以前，光是步行这个行为，就使她从烦恼中做出了结论。

但或许仍不敌如此进退两难的现况，在路上她几度走进了便利商店闲晃，消磨时间（当然时间还是一分一秒地流过，夜色也越来越暗。），最后，她花了两个小时左右，终于抵达了，名胜──哲学之道。

◆ ◆

就如同先前所说的，七七见并没有在书店找查过相关的资讯，但入选日本百大道路的哲学之道，一旁的介绍看板，是这么写的──

『明治二十三年，在东山山麓建造完成，连接琵琶湖疏水，沿线种植樱花树的长约一点八公里的步道，即为「哲学之道」。

临近银阁寺，后经法然院、若王子神社、永观堂、南禅寺等着名寺庙，在京都的传统历史和文化之中，仍占有重要地位。

昭和四十三年，在当地居民与京都市倡导的环保意识推动下，重新的翻修整顿。

尔后，当地居民与水道局尽力维持步道的整洁与保护，哲学之道得以呈现春樱夏萤，秋枫冬雪等四季美景，供所有市民健行、玩赏。』

她试着读完了它。

很普通的感到敬佩。

七七见并不是一个，在这种情形之下还会作出奇异举动的怪人──即使没有常识和知识，实际上接触到历史和传统后，至少还具有一定的感受性。

而七七见本来就是一个感性的人──所以才会不停地重申「我是一个腐女」。

四周早已一片漆黑，七七见借着手机的光源，读完了看板，不过，读个看板也称不上是观光。

长约一点八公里的步道。

不走完全程──怎么说得过去呢？

（…………）

（唉？真的假的？）

在瞭解到这个事实后，之前的敬佩之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为了到达这里，已经走了不少的路，一想到还要继续往下走，她的脸色大变──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即使是凡事欠考虑的七七见，身处的场合既为『道』，她也应该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才是──

（啊──）

（入选日本百大道路──其他的九十九条路，又是什么模样呢？）

（是国道吗？）

东海道或是中仙道之类的？

她随意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终于踏出了第一步──与哲学性的思考还有一段距离，她只是为了烦恼现实中的俗事──唉，怎么会这样？

我的烦恼是什么啊──

「──真是杰作！」

突然地。

大概还不到哲学大道的一半──那位少年，突然现身。

或者，可以说是出现。

他好像隐身于黑暗之中，与四周的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刚才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

那样的一位──颜面刺青少年。

（…………）

（……好可爱。）

这就是第一印象。

七七见奈波喜欢小个子的男生──因此，站在眼前的他，在外观上可以说是完全命中了她的喜好。

正常的情况，她的防御心应该会再强一些。

不论是哲学之道还是东海道，不论是百大还是千大道路，而现在，此时此地毫无疑问的就叫做夜路。

就在这条夜路上。

不论是不是少年，是不是她的喜好──他确实是个双手拿着武器的人。

如此一来，就不应该觉得对方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应该把他当成恶魔或是魔鬼还比较正确。

过路杀人魔。

或是，杀人鬼。

应该要觉得自己遇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是完全合理而正确的。

虽然如此，七七见却──

（好可爱！）

对他竟怀抱那样疯狂的第一印象，这也表示如同哲学和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她真的都一无所知。

就连像这样观光景点，四周却不见人潮的现象，她也单纯用了时间较晚来解释──

这或许真的是借口也说不定，但在后来按照她的说法：

「我还以为那孩子手上拿着的是玩具刀呢！」

像这样。

令人哭笑不得的说明，实际上看来好像真是如此──即使有人会这么想其实也不奇怪。

配枪的警察在遇到罪犯时，第一发子弹都是吓阻用途，直接瞄准犯人的身体，通常已经是最终手段。因此，在那之前，犯人是不会知道手枪的威力──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主要是叫犯人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表现手枪的威力──就因为日常生活中少有接触，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虽然比手枪更贴近生活，同样的道理也是能在刀器上得到验证──

就只是个普通人。

平凡的七七见，是不可能立即意识到它的危险性的。

无知的力量──实在强大。

若是真想要威胁她，真枪实弹还不如G笔尖的沾水笔或笔刀来得有效果。

更何况。

那位颜面刺青少年──杀人鬼也不是为了要恐吓七七见才站在那里的。

杀人鬼的工作，本来就不是威胁。

而是杀人。

威胁对他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我是零崎人识──」

少年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不过，七七见仍然搞不清楚状况──他好像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ZEROZAKI HITOSHIKI』的发音，却没意会到那就是他的名字。

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听起来确实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但说穿了，其实是因为七七见早就被他的外型给迷惑了。

她对少年的喜好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完全就是她最喜欢的类型。

而他们的相遇对七七见今后的人生确实带来了正面的影响──而且杀人鬼的名字，不知道当然是最好。

不过，若是无法从遭遇杀人鬼的现况全身而退，当然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看样子，她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好像也没有马上离开现场的打算。

「──我说啊，那个……」

零崎说道──虽然都主动的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他似乎并没有特别要和七七见说话的意思，只是东张西望的转着头，想是在自言自语般。

「这里，是哲学之道吗？」

接着。

「沿路都是民宅，想要找哲学之『道』却走错『路』了吗？那还真是杰作啊！」

「…………」

七七见起先不懂这整段台词的意义，但很快的。

（啊啊。）

她总算瞭解了。

这位少年恐怕是从她的反方向的另一头──若王子的方向，沿着哲学之道走过来的。

突然地出现。

冷静想想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应该只是正常地走着，然后从弯度较大的地方，慢慢露出身影。

而反方向那头的入口，可能没有方才她所看到的立牌吧──又或者，是他没有发现也说不定。

在四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是极有可能的。

经过一番思考后，七七见──

「没错喔！」

开口告诉了他。

她绝不是一位热心的人（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个性很差。），但如果对方是一位美少年，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条路就是──哲学之道没错。」

「喔！」

她似乎是用上对下的口气回应，一副自己很清楚的样子（自己明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但零崎人识好像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持续左顾右盼着。

「哲学啊！」

他说。

「这么说来，我果然还是不行──没有任何灵感啊！我以为来到这种地方，就连我这种家伙都能感受到些什么，或者还能看到什么幽灵之类的──这里不是那种景点吗？」

「你有什么烦恼吗？」

「啊？」

装出一副姊姊的姿态，她开口问，没想到却换来零崎锐利的视线。

「烦恼？怎么可能呢──像我这样妖魔鬼怪能有什么烦恼？」

「我也不知道……」

零崎似乎被激怒了──虽然瞪着她看，嘴角仍带着一丝笑意──有些迟钝的她，自顾自地再度开口说话。

「我现在正为了无家可归而烦恼。」

主动说明了自己的烦恼。

「无家可归？」

零崎重复了她所说的话。本来还在四处顾盼的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将头歪向一边。

「无家可归──那是没有家人的意思吗？」

「唉？」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太令人羡慕了吧？所谓的家人，在意义上其实和枷锁差不多。」

「那──那个。」

「连『家』本身也没有啊？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呢！有家可回才是一件残酷的事。」

啊哈哈！

零崎笑了。

那笑容──再度获得了七七见的青睐。

此时，她终于发现，眼前的他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而稍稍树立起警戒心──不过观赏零崎的角度依旧没有改变。

她本来就不具有判别光环这种暧昧感受的技术。

就只是个普通人。

虽然有些在意他所说的话。

「有家可回──为什么残酷呢？」

「就因为有家可回，所以不得不回去啊！也就是说──像是被锁住一样！」

零崎说。

「所谓的羁绊其实就是枷锁，而家就是监牢。家人更像是同一个监牢中，被同一道锁给锁上的，同房的囚犯啊──虽说血浓于水，但不知道哪里来笨蛋竟然直接把可尔必思浓缩原汁拿去喝！家。家人。羁绊。真不懂大家为什么要那么在乎这些东西呢？」

「…………」

家──监牢。羁绊──枷锁。

家人──囚犯。

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那究竟是哪门子的方程式啊──即使不是七七见，也不可能有人会这么想。但最令她感到冲击的，是自己竟然找不到否定的理论。

「家人，是无法选择的啊！」

隔了一拍──零崎继续说。

「不想生在这样的家庭──又没有人拜托你把我生下来──说这些话，或许很像任性的小鬼，但如果真的这么说了──早知道就不要把你生下来──如果说父母不会这么想，一定也是骗人的。从古至今，都不停赞颂血缘关系的美好，不过那又如何呢？家人只不过是无法切断缘分的另一个体罢了啊！」

「另一个个体──」

「家，是离不开的异乡，无法丢弃的包袱──重量实在不轻啊！」

搬家是越搬越困难──零崎只是用比较浅显易懂的方式表达而已。

「他是叫井原西鹤吗？江户时代的艺术家，一辈子搬了近百次家的强者──每个人如果都能像他那样生活就好了。将所有东西都丢掉，再前往下一个住处──啊哈哈，多好啊！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

很诚实的回答。

财产全都搬到社团大楼里去了──就这样闲置在空教室里。既然都放着不管，那何不直接丢掉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割舍。

书，看完就可以丢了──有需要再买就好，不过就多花个几百几千而已，但永久的占据一个空间，对人生来说才是个损失。

就算明白了这些道理，却仍然无法把书给淘汰──

家和家人也无法舍弃。

像是无法删除的资料。

「朋友是可以分开的──恋人也可以分手而人际关系可以被取代──但唯独家人，是没有办法的。不论行动有多自由，只要家还在，家人还在──我就是个囚犯。」

所以我才羡慕你啊──羡慕你的心──

零崎如此说道。

看似不经意地──走向七七见。

双手的刀闪耀着锋利地光线，一步，一步地向她接近。

（咦？）

（他该不会是想杀我吧？）

终于──且突然的，她开始往那方面去思考。

做出了那个结论。

实在太迟了──不过，也不代表早一点就来得及。

或许就因为她迟迟没有理出个结论，才会让这个瞬间，延后到现在──越是想逃跑，越是发出悲鸣，越是会引发杀人鬼下手的动机。

根本不需要理由。

必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因此，那迟迟未出现的契机，对七七见来说，是个奇迹──对于不听、不看、不去思考的她来说。

要怪只能怪他惊人的洞察力──

「──嗯，啊啊，想逃跑啊？」

奇迹似的活到现在，没想到最后她还能幸运的逃过一劫──在杀人鬼的面前，她竟能毫无自觉地达成如此成就。

零崎人识只要再走三步──他手中的刀就能触碰到七七见的身体，但又突然的──如同他的出现，零崎人识竟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若是用文字来形容他的举动。

他逃跑了。

「唉？怎么一回事？」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疑惑──下一秒，就有个声音就从她身后传出：

「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她背脊发凉，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慌慌张张地回过头，一位绑着马尾的女性就站在那里。

虽然绑着马尾，但那位女性却与可爱一词毫无相关性──应该说是威风凛凛还比较贴切，像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士。

扛在肩上的木刀，和身上穿的甚平，更符合了那样的形象──脸上的严肃的表情与她的站姿相互呼应。

她拿着比刀器还容易辨识的木刀──但七七见或许就是一个不懂得害怕的人吧？

「真是危险！目前京都的治安很不好。」

她简单扼要地说。

（这样啊？出了什么大事吗？）

（难怪。）

七七见感到认同。

直到现在才把状况给弄清楚。

不过，她仍旧不会知道那位可爱的少年，是发现这位女性的接近才逃走的──

（这么说来，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是自警团的人，算是兼差。我正在巡逻。一个人很危险，我送你到明亮的地方。」

口条很差。看来不太会说话。

并不是因为怕生，不过，她说的话全都糊在一起，每说一个字都要经过确认。即使不是救命恩人，印象也不至于太差──七七见听从她的指示，走完剩下的哲学之道。

与零崎人识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

她最初的烦恼，好像全都抛到了脑后。

虽然只是遗忘，原因并未消失──但她感到解脱。

◆ ◆

这就是七七见与浅野美依子的相遇，之后，在浅野的协助下，她顺利的找到新的住处──如果不是因为杀人鬼，她也不会与浅野认识，基于这点，她应该算是少数由于这一连的过路杀人魔事件而受惠的普通人。

俗话说，赛翁失马焉知非福──但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会被称为沦丧的魔女。

当然，七七见奈波幸运地逃过一劫，即代表今晚有另一个不幸之人成为杀人鬼的刀下亡魂──第五位被害人可以说是代替她被害的，不过，七七见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也没必要知道。

只不过，关于家和家人，零崎人识的个人哲学──他名为人生的路途，多少成为了必要的桥段，对七七见今后的发展带来了影响。

也就是说，无知的她。

最后，还是瞭解了。

而这一切──

都是五月十号，星期二所发生的事。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四章「(略)」

「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力，其中，所谓的权力是最抽象的，从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到存在意义都是。」

「如果以社会的角度来看，权力机关是必要的。若没有人能健全的支配，群众就会大乱。」

「不过，排列组合要有适度的偏差，才是社会的原义吧？毁灭是生产不可欠缺的一环。」

「如果能支配那些毁灭，才是真正的权力、权力者。横列纵列，往上或往下，就像是填字游戏。」

「游戏我不喜欢，填字就好。文字，交错。」

「真是正确的对话。」

「即使权力是存在的，但总觉得权力者却不存在。」

「即使有权力，却不一定伴随着权力，对吧？」

「没错。」

「嗯。与暴力相比，它的定义确实较为暧昧不明。」

「我并不觉得暴力的存在和意义是相同的啊！那根本不能比较。」

◆ ◆

佐佐沙咲不喜欢名侦探，不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都是一样的，那么，让我们稍微改变一下方向，如果问她对推理小说里出现的警察机关抱持什么看法？答案，依旧没有改变，就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她之所以想要成为警察，完全就是为了安全因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动机──不，像公务员那样寻求安定的心情也占了一部分的比例。

无论如何。

沙咲并不是因为憧憬才当上刑警的。

况且在某种程度上，书中对于警察的描写，都不算太好──更多的情况，警察都是负责衬托名侦探的角色。

并不是助手。

而是不讨喜的绿叶。

与犯人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或者──是权力的走狗。）

税金小偷。

暴力且无能也就算了，更过分的，还会闹出错放犯人的愚行──那根本一点根据也没有。

就连处理民众问路和拾获品的缴交，都会表现犹豫。

（不可能会有好感的。）

（即使想，都做不到。）

形象实在太差了。

在以侦探为主的故事之中，这是必然的没错，但对警方的诋毁，绝对超过必然的程度──在很多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作者的恶意。

「搞什么嘛！」的感觉。

而沙咲是在大学毕业后才进入警察组织的，更是愤慨──如此的操作，倒底安得是什么心？

「反过来说，这都是因为实际上的警察组织是那样的庞大且无以撼动──就因为如此，作品之中，总不能出现那些被警察组织给使唤，鞠躬哈腰的侦探吧？某程度上算是一种平衡。」

搭档斑鸠，用一副很瞭解的口吻这么说。事实或许如此没错，但依旧还是相当自以为是的理由。

难以接受。

这也是沙咲不能接受名侦探的原因之一──要靠诋毁他人才能凸显自己，这完全称不上真正的强大。

不是这样吗？

自己是不是对于虚构的故事太过认真了？

不看讨厌的推理小说不就行了？

（但好像也不是这个问题。）

不能算是问题。

每次思考到这里，沙咲总是相当坦然。

有关于自己，讨厌名侦探，却喜欢阅读推理小说，这种矛盾的回圈，如果是八年前的她，并没有办法用一句『反正就是这样。』来带过。

八年前。

她还十分年轻。

虽然现在也是。

现在依旧年轻。

没错。

◆ ◆

不得不提的是，以刑警作为主角的推理小说，少归少，但还是存在──不论是警察总长，还是副总长，又或者是刑警和调查员，职务虽然天差地远，但以他们为主角的故事，确实存在。

不过。

描述的方式，却不像名侦探那样受到推崇──甚至多半都在揭露内幕及黑暗面。

像是在针砭时事──那种带有批判意味的手法，最近虽然不常见，不过，比起犹如在云端上的名侦探，就像是一滩泥巴。

与其说是烂泥。

还不如说完全透露出人性的黑暗面。

没有任何一位名侦探会因为上司的压力或人情而退缩。

名侦探不受人际关系的束缚──

名刑警则不然。

就是这样。

（不过，现实中没有名侦探──但刑警和警察是确实存在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到底是重视现实还是那样的现实其实是一种负担？想要做出判断其实不容易──应该就这么一回事吧？

从不同的视角来说，组织『坚固而巨大且顽强』的警察机构，如果像名侦探那样受到美化，说不定会引起读者的反感──

（名侦探之所以那么帅气。）

（都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组织的孤傲──仅止于此而已。）

远离社会的等级制度，才会被描写得才识过人，魅力万分──却不会令人感到不悦。

能够安心的崇拜。

正常来说。

应该就是这样。

因此，对刑警没有心动的感觉其实是正常的──喜欢权力者，有时候是一种危险。

那种崇拜可能会引发权力的失衡──一点也不夸张，人类的历史就是那些失衡的循环。

（所以──）

（我们本来就惹人厌的角色。）

不是真的惹人厌，而是扮演惹人厌的角色就行了。

不是真的污点，只要扮演污点的角色就行了。

或许无法当个称职的绿叶──被讨厌被污染也无所谓。

根本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正义的使者──为了自身的安全，自愿投身于权力机构的沙咲是没有资格的。

没错。

正义不是她的动机。

她所在乎的──是社会正义。

自力救济──佐佐沙咲认为这是她在日常中的实践，并把自己放在那样位置。

◆ ◆

先不论这些，在五月十五号，星期日。

佐佐沙咲和搭档一同前往千本中立卖，造访一栋硬要盖在狭小巷弄中，形同废墟又像是古董的破旧公寓──为了案件的调查。

正在调查清晨才发现尸体，刚出炉的杀人案件。

杀人事件。

避免误会，先在此说明，这个案件与现在进行中的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是不相关的──也就是普通的杀人事件。

就只是普通的──杀人事件。

不管世间的状况为何，是安定和平或是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过路杀人魔事件，似乎都毫无关系，普通的案件仍在其他看不到的角落上演，那些极为普通的杀人事件。

大学女生被人勒毙──就只是如此。

（没有任何意义。）

（遭到杀害的她，比起惨死在过路杀人魔手里的被害者，根本没有生产价值。）

硬要说的话──其实更为凄惨。

比较实在太残忍了。

面目全非且支离破碎的遇害──遭人勒毙而死，大量被害者中的一人，或是唯一的被害者，每一条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

如果按照过去刑事剧的口吻──

案件是没在分大小的。

（刑事剧啊。）

（只不过是因为有艺人演出，在描写上就比小说来得帅气精彩──）

若真的是这样，干脆就把以刑警为主的推理小说全都用轻小说的模式发行就好啦！专业的绘图设计师，肯定能将他形象化，把一身的污点都处理掉的。

擦拭工具。

（话虽这么说。）

（但不能否认的──人手严重不足。）

不论是现场还是会议室，案件并不会依照警方内部人员的调度而发生──因此，事件还是有分大小，目前警方的劳动力有一半以上都分给了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而沙咲本身，在昨天以前也都在负责那个案件──

（真是松了一口气。）

（可以不用去面对那种像怪物一样的过路杀人魔。）

无法原谅。

即使仍要与令人咬牙切齿的犯罪者交手──已对多人下手杀人犯，和只杀了一人的杀人犯相比，凶恶的程度当然不能混为一谈。

案件无分大小──

但犯罪却有轻重。

（无论如何。）

（杀害一名女子──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总之，过路杀人魔事件过于轰动，使得普通的杀人事件好像变得不太重要──就连记者的报道也有差别待遇，所以，负责这个案件的沙咲绝不能如此。

她做出了决定。

并不是只有焦点新闻才是新闻。

千万不要搞错了。

（──说着说着。）

（已经抵达了有如古董般的公寓。）

千本中立卖。

狭小拥挤的巷弄──建筑物与建筑物间的隙缝，沿着小巷走到最深处，在那尽头──如果只是在京都漫无目的的闲晃，是绝对不可能发现，如此角落中的角落，夹缝里的住家。

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住家，而沙咲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被害女大学生的朋友，好像住在这里。

那位朋友，疑似是昨晚，被害者生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

（简单来说──）

（就是嫌疑犯。）

在推理小说中，怀疑杀人事件的第一发现者，可以说是不变的规则，但在现实世界，与被害者最后见到的人物，才是最可疑的。

事实上，被害者最后见到的『朋友』，不只一个人──根据调查，昨天是被害女大学生的生日。

所以在昨晚的生日宴会中──沙咲将会一个一个调查所有的出席者。

宴会的规模不大，出席人数除了被害者共有四人──已经问完其他三人的话，最后是这间公寓。

（……不是大学生吗？）

（现在怎么还会有人住在这种「三级古迹」里头啊──）

房租便宜的地方不少──看样子，应该是因为喜好才特别选住在这里居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想住在这种地方？）

（当然，在搜证时必须要保持客观──）

「你在做什么？」

像这样。

在公寓的入口处不远，还在和搭档四处查看的时候，突然有人向她走来还开口说话──或许是想得出神，沙咲完全没有察觉。

没有发现那位穿着甚平，威风凛凛有如武士般扎着马尾的女性──好像被她的剑，一击劈在额头上的感觉。

当然，那位女性手上什么也没有。

并没有带着竹刀、木刀之类的东西。

「我问你在做什么？」

「……啊啊，我。」

那问题简洁有力且重复了两次。沙咲忽视自己内心的动摇，故作镇定的说──

（她是从公寓里走出来的吗？）

（也就是说，她是公寓的主人？）

心里一面这么想。

「我是警察。」

并且展示了她的警徽。

「…………」

得到的回应，是一阵沉默。

与其说是警戒心，好像还藏着一丝反抗的气息──不对，根本非常明显。

是不是在隐瞒什么呢──看起也来不太像啊！

莫非，只是单纯对权力感到反感的表现呢？

（不喜欢警察啊──）

「你是。」

穿着甚平的女性用手指着警徽。

「警。」

她说。

接着。

「察。」

然后。

「来这个家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是为了案件的调查──」

沙咲对于她说话断断续续且速度缓慢这点感到有些不耐，但还是尽量保持冷静地向她说明来意。

目前还不算是正式的问话──利用这种偶发性的机会，借机打听被害者朋友的情报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而在现阶段，并不能透露太多案情──重点是那位被害者的朋友，还有──

（他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她和被害者的朋友住在同一栋公寓──就先打听那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她好像是用『家』来称呼这个地方。

如果每户每户分开也就算了，通常不会用『家』来称呼这样的集合住宅──这即代表，她不只是这栋公寓的住户，还和住在里面的其他人相当亲密。如此的推理应该没错。

这栋公寓就像是一个家。

而其他住户就是家人。

这么推测──应该没有错吧？

（这是推理？）

（只能算是一种从事实延伸出来的猜测吧？）

不过猜错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读推理小说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只要推理错误，就毫无价值，不能容与任何失败的误解──但推理这种东西，错了也无所谓啊！做出一百种推理，只要能说中五回，就很不得了了。

如果自己知道推理有误，就可以立即做出新的假设，想要重来几次，都可以。

不，如此反覆的验证──在尝试和失败中摸索，才是沙咲对推理的定义。

「……是喔。」

身穿甚平的女性点了点头。

点头。

自己主动询问──反应却只有这种程度。

「这──是什么意思？」

由于反应实在太差，沙咲忍不住再次确认了她的意见，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回答。

「我不是回答了吗？『是喔』。」

（啊！）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沙咲现在才做出这样的判断。

与正常的社会人士所遵从的物理法则完全不同──毕竟，这些年沙咲也看过不少人。

她──从对话之中得知她的名字，好像叫做浅野美衣子──她想要维护的东西，实在太明确了。

一点也不模糊。

一点都不复杂。

该做的事绝对确实做到。

不该做的事连碰都不碰。

贯彻如此单纯的信念──说得好听一点，就像是武士道的精神，但又再单纯些，甚至可以用幼稚来形容。

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其他都不屑一顾。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对于他人的要求，即使是为了如此孩子气的原因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论对方是朋友或警察都一样。

而能够使浅野动摇的──

应该只有她的家人。

「……啊啊。」

话说又说回来，她其实也没多坏，最后还是说出了沙咲想要听到的答案。这次的主要目的，被害者的朋友好像就住在她的隔壁──关于他的不在场证明，浅野是这么说的。

公寓的墙壁不厚，进进出出都听得很清楚──那个人昨夜凌晨回家后，就一直待在房里没有离开──的样子。

（能够完全相信她的说辞吗？）

很难从她木讷的表情中看出真相──如果那不在场证明是事实。

（嫌犯家人的证词本来就不能纳入考量。）

沙咲认为她是不可能会说出口的。

心里虽这么想，她还是和浅野道谢，然后走进了公寓。

浅野好像就这样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过身上依旧穿着甚平，应该只是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吧？

而她的甚平背后，白色的布料上写着『达观』这两个字。

◆ ◆

（…………！）

（不得了的家伙出现了。）

这是──对被害者朋友的第一印象。

不，所谓的第一印象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表面且毫无根据──更不是什么职业的审美观，洞悉人性的慧眼。佐佐沙咲靠得是她生物性的本能也就是直觉。

早在公寓前遇到浅野美衣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觉悟──这种居住环境，位于都市的正中央却像是与世隔绝般的公寓，住在里头人绝对都不太正常。

不过，那样的觉悟还是太轻率了。

沙咲本以为浅野是首脑──这间公寓，住着以她为首的怪人集团。

但她猜错了。

就算浅野是中心人物──也不是首脑。

这怪人集团之首。

是一位眼神如同死人般空洞的──十九岁少年。

瞳孔黑得好像煮到混浊黏稠的墨汁般，少年朝她的方向看去──让人不禁怀疑那双犹如黑曜石的眼睛是否具有视力，向他展示警徽，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即使如此。

「我是京都府警搜查一课的佐佐沙咲。」

沙咲仍旧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虽然内心很想立刻向后转，直接回家然后冲澡休息──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一切都给遗忘。

如此的相遇，就好像不小心在街上目击了擦撞事故般，总有股不平的心情──我为什么一定要面对眼神空洞的怪人和孩子气难沟通的对象呢？

（那有──什么为什么？）

（还不都因为──我是警察。）

不过这应该是少年警察的工作吧？

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过去，才会像这样毫无生气和精神，形同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呢？

好想看看他们的构造说明书。

「啊，你好。」

他的反应令人意外，但或许不做反应会比较好，少年还邀请沙咲她们进入房间──好像对于我们是警察的身分，一点也不在意。

比较起来，先前浅野的反应正常多了──仔细想想，她所表现出的抵抗心态，沙咲她们一点也不陌生，平时几乎都是受到这种对待。

这位少年如此随意的态度──反而更加可怕。

对什么都漫不经心、无所谓、随便──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把我们当成一种组织甚至是人，总之，没有任何的感觉。

不管沙咲是谁──是警察，是杀人鬼，隶属于警察机构还是犯罪组织，拿出来的是警徽还是玩具徽章，都是一样的，他照样会开门请你进来。

换句话说，他无法分辨人的差异──在人的头衔、名字出现的瞬间，就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而且不只是混合──根本像是用果汁机搅碎一般，全都糊成一片均质化的物体。

恶梦般的玩笑，如同玩笑般的恶梦。

不，这样比喻还不够。

说得极端一点──这位少年。

不止无法分辨人的差异，甚至连人和石头的差别都说不出来。

面对要人重视生命的标语，他可能还会一脸认真的说：『大概就和那附近的垃圾一样重要吧？』，大概就是这种类型。

与其说他还能做出回应──

倒不如说，剩下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

（只需要说两三句话，就能将如此的人格特质表露无遗──这已经不能算是先入为主的成见，程度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侵入性的力量。）

极度暴力。

强迫他人接受──异常的自己。

……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身为警察的沙咲，也就是读者最为仇视的权力者──她竟然做出了预测，分析事件的关系人，正常来说，这都是推理小说中不会出现的情节。

不会出现的情节，根本就是不可能。

推理不属于自己的范畴不是吗──自己的行为应该符合自己的身分不是吗？

因为偏见所造成的冤案，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啊──那是伦理性的价值观，对于不愿意冒任何危险，彻底要求安全的佐佐沙咲来说，这是不容侵犯和诋毁的信念。

这位少年。

确毫不在乎的──践踏了她的信念。

践踏蹂躏。

「请在那里坐下。」

两坪大，与其说是房间还不如说是利用死角设置的置物空间。少年催促着沙咲她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准备倒水给她们喝。

并不是矿泉水，而是直接从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那这种东西招待客人──当然，我们并不算是客人。

不过，就算真的是客人，他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并不是针对我们。）

（对谁都是一样的。）

沙咲心想。

她们完全忽视他正在倒水的举动──然而少年对此并没有任何感觉。

说不定那个孩子，什么都感觉不到──沙咲无法确定。

（该不会──真的只是假设。）

（那孩子不就是犯人吗？）

如此的思考怎么会到现在才浮上脑海呢？实在不可思议──不过，沙咲并不愿意这么想。

一点也不。

站在身后的伙伴似乎与沙咲具有相同的感想──不对，关于那位少年，她一定也和沙咲一样，毫无感想。

这位少年，根本没有怀疑的价值。

而这就是结论。

这位少年──并不会是普通的杀人事件的凶手。

就如同这次的案件，即使他是被害者的朋友，但涉案的可能性依旧相当的低。

说得更直接一点──他的名子有可能与出现在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魔划上等号，也不会是如此渺小案件的犯人──绝对不可能。

他是做不到的。

可能是杀人鬼──却不是杀人犯。

就是这样。

（案件没有分大小──）

（──但有正常与异常的差别。）

界线的存在。

杀人事件并不是在现场发生的，也不是会议室──而是在人的脑随之中。

事件，是人造成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江本智惠小姐，昨天死亡了。」

沙咲说。

「喔，这样啊。」

少年只做出了这样的回应。

不论是听沙咲说话的时候，还是回答的时候，用杯子接水的动作从没停过。

既然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追究呢？

他的态度，就是如此理所当然。

◆ ◆

有件事，必须要一个人好好集中精神思考。

在离开古董公寓之后，沙咲这么说完，就和搭档分开行动──不过，想要一个人好好思考这句话，确实是一句谎言。

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已。

受到那位少年的荼毒，沙咲的精神状态相当衰弱──虽然故作镇定，虚张声势地完成了问话的流程，但如同跑完马拉松全程般的疲惫感却突然向她袭来。

好像一口气老了三岁。

沙咲把自己放在思考劳动者的位置，除了偶发性的案件，她鲜少像这样直接面对犯罪者──而如此罕见的个案，需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直接面对犯罪者还比较好呢！

（其实也可以不用逞强啊──）

（不过，谁叫我知道什么是最强呢──）

不能这么做。

无论多么异常，多么不可理喻，都不能为了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感到害怕退缩。

想办法面对吧！

打破这个僵局。

不对，最后还是没有从他口中问出女大学生勒毙事件的相关线索──沙咲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渡过本案件最大的难关。

她知道这是一场误会。

不行不行。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才会想一个人，与搭档分开──看来是无法转换心境，但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得想办法振作那委靡的身心。

若不赶紧打起精神可是相当危险的。

与她所追求的安全──又要背道而驰了。

总之，先重新整理那混乱不堪的思绪，恢复佐佐沙咲原来的人格模式。

「──真是杰作！」

就在必须要振作的时刻。

发现那个早就存在的声音，对她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这件事，就连八年后的现在，也没有人知道。

而对当时的她来说，更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展开──场所是在京都的热闹市区，新京极的正中心。

为了安定精神，她在棋盘状的街道上走着，却这么遇到了──而且还是像这样繁华的地方，热闹的时段。

基本上，这个时期因为受到了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的影响，新京极大道上到处都有机动人员驻守，大家虽然都说是沙咲的好伙伴，但她却不能否认街道正飘荡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毫不理会环境和氛围的声音，像是消除了所有的噪音般，和自己大脑发出的指令一样清晰──沙咲，被那个声音给叫住了。

回过头──一位脸上有刺青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他就是零崎人识。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的凶手──也就是所谓的杀人鬼。不过此时的他却很反常的，手上连把刀都没有。

两手空空。

因此，沙咲是不会知道他就是那罪大恶极的杀人魔──她不会知道，到当天为止，那位少年已经惨忍的虐杀了八条人命。

不对。

她应该要知道的。

身为一位警察，搜查一课的新一代破案专家，她应该具备看穿人性的洞察力才是──如果是平时的精神状态，她绝不可能会放过自己送上门的杀人鬼。

不过──现在倒是另当别论。

单纯是精神上的疲惫也就算了──除了神经衰弱，她甚至还被下了毒。

那位少年的荼毒，波汲到了视力。

那位少年的残影，到现在还没办法从眼眶中消除──因此，现在的她就像是戴上两副眼镜，即使看到了零崎人识，也不如平时那样锐利清楚。

简单来说──焦点是模糊的。

所以。

「──可以问个路吗？不过，我没打算听什么人生大道理喔！啊哈哈。」

像这样轻浮的被搭讪，沙咲仍像是被盲点遮蔽了似的，一时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里发着呆。

好花俏的颜面刺青啊！

没有服装搭配的天份！

她只是茫然地想着这些没有用的事。

「问……什么路？」

脖子微微倾斜。

沙咲只是重复了对方刚才说的话而已。

「什么，你……在跟我搭讪吗？」

先不论他有没有服装搭配的天份，她根据那位颜面刺青少年所散发出来的轻浮氛围，因此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不过，这种推理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是错误的，而且还会给人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印象。

零崎这个时候正在找寻约定的地点，在繁华的街道上徘徊，东张西望的──说得明白一点，他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彻底地迷了路。

「我和朋友约在这附近的卡拉OK，但就是找不到耶！大家都说京都的街道是棋盘壮的，所以很简单，不过那根本是骗人的啊！连我都迷路了耶！」

「…………」

「所以啊，你告诉我路要怎么走嘛！你一副很瞭解的样子。」

「……………………」

沙咲在过度疲劳随时都会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勉强听到了零崎人识所说的话──虽然都有听到，但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对耶──我。）

（我一直都想要成为，能够指引他人方向的人民保姆啊──）

并不想调查什么杀人事件。

更不想面对──犯罪者。

只要能安全的执行勤务──让那些善良市民的安全获得保障。

就只是如此。

（但说到这里。）

（那位被害者的朋友，一定也是善良的市民没错──）

「善良？那是什么反义词啊？」

沙咲不记得自己有发出声音──不过，零崎似乎听到了她心底的话，或者那只是他自己的呢喃。在沙咲告诉他卡拉OK的地址后，他也道了谢，但又再度开口这么说。

「是邪恶的反义词吗？不过只为了和『良』的意思抗衡，要用到『邪』或是『恶』这两个字，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吗？」

「那──那个。」

如此的反应另沙咲十分困惑。

「所谓的善与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即使想要分出个是非黑白，也不可能啊！一切都是灰色的──全都一样普通啊！」

零崎继续说。

「你看起来好像很烦恼的样子──但烦恼是没用的，你懂吗？世界的运转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哪天突然被杀了，人类也无法抱怨什么。不论具有多么伟大的思想和哲理，若是不小心遇到了丧心病狂的杀人鬼，然后遭到杀害、肢解、排列、对齐、示众，一切就结束了。所谓的人类，不就是这样吗──而鬼也是一样的啊！」

「鬼也是……？」

「没错！即使是丧心病狂的杀人鬼，同样会感到烦恼和困扰，甚至还会迷路呢──但最后还是一样，白费力气而已。无所谓也无意义。烦恼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而浪费也是一种损失啊！你知道杀人犯为什么要杀人吗？因为他是人类啊！而杀人鬼又是为什么杀人呢？因为他是鬼嘛！其实根本不需要理由，更没有什么动机。所有的道理和理论，推理和伦理都不必要。机动部队的大家虽然很辛苦──不过，完全用不着那么多的警备呀！」

不需要名侦探。

也不需要刑警。

最后，事件的真相还不是因为人类。

零崎人识他这么说。

「……我是警察喔！」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被小看了──说实话，沙咲的心情受到了影响。

那漫不经心的笑容也令她感到不耐烦，不想要再与他牵扯下去──于是，她亮出了自己的警徽。

赶走那些讨人厌的小孩，用这招最有效了。

事实上，那效果远远超过预期──零崎人识他。

「呜哈──」

说完，双手还来不及拔出口袋，就这样逃之夭夭。

正大光明的，毫不掩饰的。

从机动部队的身边通过──朝着沙咲指引他的方向冲了过去。

「…………？」

零崎人识的态度，好像令她的精神状态稍微好转，但同时她也察觉自己好像放走一个相当不得了的对象。

希望只是我太多虑。

不，一定是这样。

所以也不需要太过介意。

（杀人鬼──还是拦路杀人魔。）

（虽然都不是我负责的案件──说不在意，是骗人的。那位颜面刺青少年所说的没错！）

（我只是不小心遇到了不知从哪来的杀人鬼而已──）

为了自身安全。

佐佐沙咲心想──还是打通电话给那个许久没联络的人类最强吧！

虽然，好像有点太迟了。

◆ ◆

就这样，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因此参与了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不过那样的友情演出，并不是重点。

不，这整个事件本来就没有重点。

事件只是发生了──而在发生的当下，就已经结束。

如果要说结论，或是最终的结辩。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本来就不是连续的──断断续续。只能说有不少人都死在零崎人识的手上而已。

京都这么大，但瞭解这一切的，只有这天与零崎人识约在卡拉OK包厢，那个住在古董公寓的大学生──戏言玩家一人。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第五章「(略)」

「你觉得所谓的最强，到底有多强？」

「我想，应该会比预期中的还要来得更强吧。完全超越了数值，指针也无用武之地。」

「到这种程度啊！」

「嗯。不过超越了一定强度之后，就会呈现持平的状态，和温度到没有上限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论是一百度，还是一亿度，水蒸气一样都会蒸发。」

「原来如此。但低温的部分，确实有下限对吧？」

「没错，绝对零度。」

「最强没有限度，不过，最弱是有底线的。」

「强者没有绝对，不过，弱者是绝对的。」

◆ ◆

哀川润是一个普通人。

若是这么说，一定会遭到四方舆论的攻击，抱怨谩骂的声音同样不会停歇，至少她身边与她熟识的人，一定会觉得那是个天大的误会，令人恐惧的暴言。会表示赞同的，大概只有超级小偷石丸小呗而已。

不过，按照顺序来分类最好的朋友的话，理论上，只要能找到归属且能够解释，就必须要认同其存在──意见有很多种，但这也是那些意见之中的一项。

既不是暴力世界的住民。

也不是财力世界的人。

更不属于权利的世界。

却与一切相关的哀川润──

那最强的存在，除了能与这三个世界分别抗衡，更凌驾于『普通的世界』的住民之上，这都是因为有一定的确信，才敢这么说。

反对意见应该也不少。

而哀川润自己又是怎么想的，那恐怕不是轻易就能知道答案的。

身为她身边的人，佐佐沙咲并不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如果要她发表意见：

「润小姐其实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在另一方面，同样对人世有所眷恋。飞得越高，土却扎的越深的感觉。讲难听一点，就是个平凡人，说好听一点，就是富有人情味──最终的结论，她并不是因为压倒性的腕力，或是深不可测的智慧，而坐稳人类最强的位置──如果想要远离人群，就必须要先放弃人类的身分吧？换句话说，润小姐，她完全没有放弃人类的身分。」

她一定会像这样谈论哀川润。

看起来好像有点困扰──但却拥有一定的自信。

她一定会这么说吧？

这种说法或许会让以超越人类的人类为目标而创造她的西东天感到不快，但身为人类罪恶的他，感到不快是很正常的。这同样也能解释为无言的肯定吧？

「虽然是普通人。」

沙咲如果像这样继续说下去。

「像她这样反而是最棘手──能够消灭鬼魂或是怪物的，最后仍旧是人类啊！与其说是消灭，用破坏来形容会不会比较正确？在推理小说之中，与犯人对立的抵抗势力为名侦探──但对真实世界的犯人来说，比起名侦探或是警察，普通人的目击者才是最可怕的。无论是何其缜密而完美的杀人计划，或是多么庞大且大胆的杀人圈套，只要路人稍微回头一看──忘了东西没拿，又或者一通偶然的电话，都能轻易地让这一切化为乌有。」

台面下的规则。

不能明说地默契。

无视这一切的存在──那就是普通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来，润小姐并不是名侦探──最接近人类，却又不是人类，因此才会是最强的人类吧──」

与创造者的思维背道而驰，虽然没能超越人类──

不过却是人类的完成形态。

未完成的完成形。

那就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

至少，在这次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之中，从她在解决事件时所占的角色，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 ◆

京都市城崎──在住宅建设规划完全不具效力，拥有治外法权的高级住宅区中仍旧大放异彩的三十二层超高层高级公寓。

那最顶楼的一户。

哀川润同时启动了五台电脑，好像一次将五个放映中的画面全都塞进自己的视野里，她坐在位置稍远的沙发上，使用无线一体滑鼠键盘，浏览着网路。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网路浏览──她的意识沉浅于从未触及过的深度，比平常都来得深。

或个容易瞭解的说法，那是只要稍有不慎，整个人可能都会被电脑给取代般，深层的领域。

不需要解释，这都是为了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的调查。

必要的情报和那些看似没有关联的资讯，不刻意做出区分，贪心的把它们全都搜集起来──以警方的搜查程序来说，这算是打听情报的阶段，但她目前算是个人独立作业，规模大却十分粗糙。

从这里不难看出哀川润的个性──但即使是她，也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调查工作。

潜入深深的海底，必须要能承受深度所带来的压力才行──

「还真是拼命啊，小润！」

像这样。

那位碧发碧眼的少女一面说──一面揉着睡眼，走进室内。

玖渚友。

最上层的拥有者，也是这栋公寓的所有人，而哀川润目前所使用的五台电脑，也是归她所有。

关于这位碧发碧眼少女的说明，各式各样的片段、事例以及她惊人地来历，都和这次的故事和眼前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暂且不提。

只要知道她是超越一般常识的技术者，制造电脑硬体的天才就足够了。

最多，再加上一样。

她是就读鹿鸣馆大学一年级的戏言玩家最好的朋友──

「拼命？才没有呢！不过啊，没有成果耶！对于慷慨出借五台电脑的你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事件。」

哀川润一面说着，终于停止了敲打键盘的「粗暴」动作。或许，玖渚友刚好在她正想要放弃的时候出现也说不定，因而成为了契机──她就这样在沙发上躺下了。

「犯人是拦路杀人魔还是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他的目的又被另一个目的给掩盖，行动原理有些矛盾，互相抵触……却也不像是单纯随机犯案啊！」

「对啊，人家也是这么觉得。」

她一边说着，在房里左顾右盼的，接着找到了冷气的遥控器。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哀川润在这样的密闭空间之中，并启动了多台高性能且体积庞大电脑，却没有调整房间的空调──热气聚集在室内，在电脑短路以前，人会先被热昏的。不知道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过于热中，还是她本来就不在意这种事情。

不论如何，玖渚友对此毫无怨言，只是默默的操控着冷气。看来，她也不是个正常人。

哔！

温度设定在二十度。

玖渚妹妹似乎对地球环境的保护没兴趣的样子。

这是事实没错，但她的目光──全都被这凶残的事件给吸引了。

越残暴越好。

因此，对于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的喜好和兴趣，还是有一定的分寸。

「人家也稍微做了调查，但果然不是我的专业。如果是伊君的话，一定马上能解决，还可以直接阻止犯人的恶行，不过，这样好像就没有乐趣了？」

「乐趣啊！」

哀川润躺在沙发上回应。

「乐趣是重要的。」

「嗯，这是我的嗜好啊，嗜好的等级再高一点就是兴趣。小润，你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那个警察的委托吗？」

「委托吗？嗯，其实也无所谓，没差啦！我也不太清楚。」

好像打算翻身似的，哀川润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看起来十分懒散。

而实际上，完全就是懒散没错──在她所认定的朋友面前，无论是八年前还八年后，她都是这个样子。

从不装模作样，也不会过分客气。

「该怎么说呢……」

哀川润相当自在地说。

「他就好像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唔咿？」

玖渚友不解地歪着头。

「做自己喜欢的事？唔，嗯，这么说也没错啦！但他是刻意要在如此情况下表明这件事吗？」

「当然要重申啊！也就是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在这种情况──并不是为所欲为的意思。」

做自己喜欢的事。

和为所欲为。

虽然有些类似──不过，在行动原理上却很大的差异。

「总之，看起来像是毫无理由的杀人，实际上却有明确的意图──但或许对他本人来说，并不是如此。」

与本能无关。

是经过思考的行动。

哀川润做出了判断。

「非本能的行为──这是人类的事件啊！」

「人类。」

「所谓的理性或是理论，都要以人性为前提才行。无论确不确定，总之，绝对有具体的意图，只不过，我还不知道那意图是什么──玖渚妹妹也是这么想的吧？」「人家想知道的不是动机，而是那份疯狂。说实话，他的意图或是意志，我完全不在乎──要说在意的，应该是意识吧？如此一来，我就能将它换成机械语言。」

「哈，还真懂得活用耶！我最喜欢你了！」

哀川润站起身。

然后就这样走向电脑，将主机给踢飞。

「你在做什么？！」

「没有啊，想说把它踢飞之后，会不会就有答案了。」

「嗯？画面变黑了。」

「你到底用了多大的力啊！在鸦濡羽岛事件后，我特别加强了构造上的强度，如此坚固的电脑，只受到一击就变成黑幕！哇──坏掉了啦！制作时间一个月，崩坏只在一瞬间。」

「玖渚妹妹，不要那么悲观嘛！才坏了一台啊，还有四台是好的耶！」

「是你过度乐观啦！」

红色和蓝色。

快乐的两个人。

◆ ◆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上。

整天都窗帘紧闭，整天都开着日光灯。对于想睡就睡，想起床再起床的玖渚友来说，其实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早餐还是午餐──她的人生排名，营养摄取排在很低的位置，会像这样好好得吃饭，实在相当稀奇。

顶多是在有人拜访的时候。

她是个一不注意，就有饿死的可能且相当危险的生命体。

「啊，可恶──没有力气，什么都想不起来！」

顺带一提，因为把坚固的电脑给踢坏了，哀川润现在正被处以歌德萝莉之刑。

据喜爱角色扮演的玖渚友的说法（先不管歌德萝莉的部分。）她如果没有穿红色，就只能发挥原来三分之一的力道。

画面看起来十分好笑，但对哀川润来说，根本就是一种极刑。餐桌上的料理全出自她的手，但菜色也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哀川润穿上萝莉装的模样（话说，这套歌德萝莉装是玖渚友的尺寸，因此穿在她的身上长度完全不合，这副光景更是罕见。），令玖渚友看得津津有味，她连拿筷子的方式都不管，开心不已的看着她。

「不要管不就好了？」

玖渚友笑眯眯地说。

「拦路杀人魔，玩够了就会住手啦！」

「不要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本来就与人家无关啊！就是因为无关我才会有兴趣的。」

「说得也是。」

「人家怎样都无所谓。」

「这也没错，但是──」

哀川润似乎向一身的装扮妥协了，放弃挣扎，开始将食物往嘴里送，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问题在于他的目的啊。」

「小润每次都对于动机相当坚持呢！」

「嗯。」

她点头。

「玖渚妹妹，这次的情况，不是动机而是目的──如果没能弄清楚这个部分，也无法确定他是否会有玩够了的那一天。」

哀川润说。

「大部分的连环杀手。」

不论动机还是目的，绝对当不是能让玖渚友感到好奇的对象，不过，做为整桌佳肴的回礼，以及歌德萝莉装扮的补偿，她决定配合哀川润继续说下去。

「都会说自己是因为想要杀人所以杀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想要杀人所以杀人。」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最后还是按照了自己的喜好啊！而且你刚刚不是有说过吗？好像是因为使命感，犯人才被当成过路杀人魔。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嗯，差不多。解释大部分都正确──不过啊，玖渚妹妹，说明白一点。」

哀川润停顿了一拍的时间。

「杀人也没有意义啊！」

她说。

「他却杀了十二个人。杀那么多人要干么？也有人说是为了抢劫钱包，但如果真是如此，报酬率实在也太低了吧？」

「所以就是为了想要杀人而杀人啊！不是吗？」

「玖渚妹妹能够认同那句话吗？」

「可以啊！那种人很多喔！人家搜集到的事件当中，大部分的犯人都是这样。」

她笑着。

「那种事件的犯人──不管是杀人犯，还是杀人鬼，而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没有自己是犯罪者的自觉。」

「犯罪者的自觉？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口中说出的台词是那样的讽刺且严肃，她的脸上却带着可爱的笑脸──玖渚友看起来很开心地说。

「一点都不觉得喔！你说，人类的自我肯定力是不是很夸张？即使有犯罪意识，也不代表有罪恶感。」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啊，如果拘泥于字面上的意思很容易引起误会。总之，你的意思是说，罪犯即使有犯罪的自觉，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对吗？」

「没错，只是没遵守规则而已啊──甚至认为一切都是规则错。还不是因为一些失误、问题或社会基准，自己才会被定义成犯罪者──这绝不表示自己是一个坏人。他们的心态就是如此，而且深信不疑。」

犯罪的规模越大。

罪恶感也就越少。

玖渚友试图整理了一下──平时就搜集了很多凶恶案，她稚气且不成熟的口吻，件的资料，因此很意外的具有说服力。

或许是衣服颜色的关系，哀川润好像不打算与那说服力对抗，她说。

「要能承认自己的恶，确实相当困难。」

看似附和了玖渚友的意见。

「任谁都觉得别人比较可爱──但其中，却有帮自己取名叫做最恶的笨蛋，那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那又成另一种例外……不，好像不太对！」

「唉？那里不对？」

「没有，是那个笨蛋的事啦。就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会以最恶这个名字自居──嗯。如果是这样，那过路杀人魔说不定是在探索自我喔！」

「动机是自我探索？确实很像现代人会做的事。」

「玖渚妹妹不喜欢吗？」

「我比较喜欢传统。不论是推理或是爱情喜剧。」

呀哈哈！玖渚友笑得很大声──听她的语气，感觉只是故意的嘲讽。

因此，哀川润也没特别理会。

「动机应该就是这个没错。」

然后接着说。

「自我探索。没错！如果真是如此，接下来的问题重点──就是目的了。」

「小润给人的评价总是很高耶！虽然不到过度评价的程度，但大部分的人类几乎都没有什么目标意识，全凭自己的心情，随便过日子。即使是受访的名人，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职业？』这个问题，也没几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任谁都是一样的。」

「是啊。我何尝不是如此，而玖渚妹妹也是吧？这就叫做为所欲为──而不是做自己喜湾的事。」

「嗯嗯。」

「好像钻进死巷里去了。玖渚妹妹啊，这个角色扮演的处罚会不会太重啦？我好不容易把所有的情报全都塞进脑袋里，现在大脑却无法转动。差不多可以换下来了吧？」

「反向思考呢？」

理所当然地无视哀川润的陈情，难以捉摸的玖渚友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啊？反向？」

「嗯。反向思考，用完全相反的角度，像是哥白尼革命那样，一百八十度转弯。」

「话题确实一百八十度改变了没错啦──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先别管动机和目的……总之，管他为什么杀人，想想他不杀人的理由怎么样？」

「不对啊……他有杀人啊！都十二个人了，确确实实的一打。」

「但是，还有五十九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八十八人啊！」

玖渚友并不是在讲电脑的事。

「杀了一个人，就代表放过其他剩下的人──没错吧？」

「……还真是正面啊。」

「嗯，很勉强的正面思考。犯人为什么杀了那十二个人，却没有杀其他人呢？如果把它当成连续杀人事件，你不觉得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吗？」

「你是说，他其实有选择的？」

哀川润似乎没有这么想过，她停下筷子。不过，如此动作应该是对于那不合理的预测最适切的回应。

「真不像你耶！虽然不是你的专业，但你应该查过这十二名被害人的资料吧？他们男女老幼毫无区别，零零散散地找不到任何共通点──根本就是随机寻找被害者。没有任何缺少的环节，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无差别杀人。我并不觉得这十二人与其他五十九亿人有什么明显的差别。」

「嗯。人家基本上也是这么想。只不过，怎么说呢，好比第四个案例，案发现场在高都大学的的教室里，当时有目击者对吧？」

「有。嗯？好像是大学的教授还是助教授的样子吧？名字我似乎有听过──那位目击者很重要吗？」

「不，目击者是谁无所谓，她的名字也不重点。问题在于，他为什么没有杀那位目击者呢？」

「杀目击者──」

「从犯人的角度来看，要杀目击者何其容易，他却刻意留下了活口。」

没有动手。

留下目击者──动机。

他的目的。

理由。

「……因为不是目标，所以才放过目击者……？不，应该不是这样吧？如此一来事件的无差别性质便不成立，转变为对于特定目标的杀害事件──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这么想是正确的吗？

哀川润小声地反问自己。

她的意识完全从餐桌和身上的装扮脱离。

「不杀害目击者的理由──对象的差别？杀与不杀的理由──不是杀人的理由而是不杀人的理由──吗？」

「你有想到什么吗？」

「没有，但确实是一条不错的线索。推论大部份都正确吧？不过问题是与终点的距离──在我们思考的同时，被害者只会不断地增加。」

「被害者越多，提示也就越多。」

「呵呵呵。这可不是人类的想法喔！玖渚妹妹。」

「小润是人类。和人家身处的世界不同。」

对了对了，玖渚说。

接着啪的一声，故意拍着自己的大腿。

「啊—没错，阿伊啦！」

「啊？小哥？那个淘气的戏言玩家怎么了？」

「我不小心忘了啦！阿伊之前跟我说，他和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的犯人成为朋友了。」

「…………」

沉默了一会儿，哀川润笑了。

不怀好意地笑着。

「玖渚妹妹竟然会不小心？忘了？」

「嗯嗯，人家最近记忆力比较差。」

「少来了！不过，那小子仍旧过着奇妙的人生啊！我和你费尽千辛万苦想破头的事，他凭感觉就能有如此进展，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啊！」

「真的，完全就是个疯子。」

「是啊，疯子。极度的疯狂。然后呢？小哥有说什么吗？他的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细节我还没问，好像是因为某些交易吧？还是什么？我也忘了。总之，阿伊用了某件与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无关的杀人事件情报做为筹码，要那位朋友教他一些东西。」

「是喔。」

哀川润的眼神发亮。

这是在她起坏心眼的时候会出现的外显征兆。

「说不定──那就是最后一片拼图啊！」

「唔咿？」

「好，玖渚妹妹，那就拜托你了──让我加入那个交易吧！其他杀人事件的情报资料，我会再交给小哥，如此一来，我也可以请他告诉我吧？过路杀人魔，杀人犯──杀人鬼的情报。」

「如果你有从阿伊口中问出真相的自信，当然可以。」

「我就问出来给你看。色诱他好了。」

「那你就直接穿这样去吧！阿伊一定非常喜欢。」

「嗯──」

哀川润双手抱胸，想了一下。

「还是算了。」

耸耸肩说。

原来哀川润也是会犹豫的啊！

◆ ◆

接下来，本案将一口气走向尾声──这个说法，在某程度上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却也不正确。

哀川润会因为从戏言玩家口中打听出来的情报，顺利地做出最终的推理。不过，就算推理是正确的，也改变不了事件早已了结的事实。

先不论杀人鬼。

他卸下了──过路杀人魔的身分。

在出现十二名被害者之后──十二个人体无完肤地遭到肢解，事件随即宣告结束，一切恢复平静。

哀川润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

「该怎么说呢，我是想我太晚出场了。」

八年后，哀川润向委托人佐佐沙咲这么说。

「推理小说中不是很常出现吗──名侦探的矛盾点，解决对策的部分。名侦探必须是爆炸性的究极存在──即使失误，还是得站在与犯人对等的位置，关于这类的思考。非单一的连续故事中，名侦探若是系列的中心人物，就必定会出现的矛盾──即使人在现场却还是会出现被害者。由此能看出，名侦探并不能制止犯罪的发生。在结构上，只要是犯罪事件，想要靠推理预防犯罪，几乎是不可能的──偶尔会有名侦探事先阻止犯罪行为发生的情节，但依旧免不了未遂和预谋的罪状。然而，名侦探如果真那么优秀，为什么只能在事后补救呢──于是，推理作家们想出了一种手法──在事件结束以前，绝不让名侦探登场。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名侦探会被当做无能的存在──而人在现场却还是出现被害者的部分就是名侦探的不在场证明。当然，这个手法有个严重的缺点──若是采用这种解决对策，身为主角的名侦探，他的出场时机便会越来越晚，登场时间也就越来越少。对此，读者的评价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只是，如此的架构和当时的情况刚好能够呼应。在我插手的时候，事件早已结束了。说的明白点，即使我没有接受你的委托，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是这样。」

总不可能要我置之不理吧？

不论做什么都不可让那些被害者死而复生，也无法为他们申冤──但自己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是这个意思。

因此，八年前的哀川润，为了解决那已经完结的事件──为了解决那已经解决的事件。

一如往常的。

一头栽了进去。

而这个表现，并不是指她不顾一切地展开行动──具体来说，那几乎等于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京都街头，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了几天而已。

杀人犯、杀人鬼、过路杀人魔。

甚至没有去找寻，从戏言玩家口中所打听出来的名字──零崎人识。

换句话说，并没有刻意采取行动的必要。

没有找寻的必要。

什么都不必做──对方一定会主动出现在哀川润面前。

只要她的推理是正确的。

「──真是杰作！」

就在她走在五条大桥的时候。

那句话传到哀川润的耳边──或许还太早，其实没有人能够确定。但可能几乎同时吧──哀川润被突然从路上冲出来的机车给撞飞。

「！」

侧面承受撞击，离开地面的哀川润，飞过了护栏，再以华丽的螺旋回转，从桥上落下──机车紧接在后。

哀川润与机车。

还有机车骑士──脸上有刺青的少年，也就是零崎人识，全都遵循万有引力的法则，在空中与车体分离，深深坠入鸭川之中。

无论是名侦探还是杀人鬼，都无法抵抗大自然的法则──没有人目击那壮烈的水花，只是因为当下的时间点。

连续拦路杀人魔所带来的恐惧，在被害者超过两位数之后，已在京都市民心中留下了阴影──再也没有人敢在夜半时分，沿着漆黑一片的鸭川散步了。

「呜哇！」

最先将浮出水面的，是零崎人识──全身湿透的他，连贴在脸上的头发都来不及拨开。

「呿！是驾驶失误啊──本来只想要从一旁经过的！」

说完，东张西望的朝着周围的寂静看去。

「如果被摩托车压死了怎么办──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啊啊，那摩托车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难不成要我在黑暗中如同掏金客般，在河底打捞吗──」

「没有那个必要。」

毫不隐瞒心中的愤怒，从粗暴溅起水花的人识身后，有人说话了──吓一跳的他赶紧转过身，那里站着一位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楚辨识的红衣女子，身材细长的她，伫立在鸭川的川流之中。

明明才被机车压在水里，她却一点是也没有。

红色的布料吸水，颜色变得更深了。

「零崎小弟。」

「……唉？」

零崎他──

面对在水中屹立不摇的哀川润，他露出了要笑不笑的表情。

理所当然的反应──在哀川润面前，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不过，他的情况却不同。那个表情似乎带着正面积极的意味。

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那微笑所带来的印象。

与哀川润推理──一致。

「你怎么──还活着啊？」

「啊？这是当然的啊！生物当然是活着的。」

「啊哈哈──说的没错。但如果要这么说。」

说完。

零崎人识从胸口拿出了一把刀。即使在如此的暗夜之中，仍闪耀着锋利的光芒。

「生物死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哈，这就很难说了，说不定我是不死之身啊！」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这。」

「是『杀之名』排行的人吗？」

「哈，才不是呢！专业的战斗人员与我无关。我只是善良的小市民，虽然还没有迁户口──但就是热爱京都的一个普通人。」

「啊？」

「零崎小弟，你。」

唰的一声──哀川润从水中踢了一脚。

零崎试图闪躲──他一定认为自己能够躲过，没想到却来不及，动都不能动的，任凭高跟鞋的尖端在自己的心窝上炸裂。

他弱小的身躯，无法抵挡的向后飞去──就这样撞进川流之中。

「与普通人战斗，却输给普通人。」

「……开什么玩笑。」

虽然没来得及减缓冲击，力道因川水得到缓冲。零崎立刻站起身，确实造成了伤害，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改变。

不止如此。

他好像──更开心了。

「胜负都无所谓，根本还没开始呢──还没开始。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呢？我还没将你──杀死、肢解、排列、对齐、示众啊。」

「不，已经，结束了。」

哀川润尖锐地说。

冷酷地好像使水面瞬间冻结。

「已经结束了喔──你和连续拦路杀人魔都是。」

「……什么意思？」

不要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零崎心想。

无声无息地，他再度拿出了另一把刀。

「你这个红衣女，到底瞭解我什么？」

「谁瞭解你啊？没有人瞭解你啊？就连你自己也是，自我探索君！」

「…………」

「而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你的目的──杀了十二个人的目的。动机什么的，其实无所谓。无差别杀人，根本不需要动机。不，角色扮演女说的没错──杀人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杀人的动机。」

哀川润继续说明下去。

「不是杀人的理由──或许应该早点考虑到放手的理由才是。」

「……哈。」

啊哈哈。

零崎人识──笑得好大声。

「什么嘛，都被看穿了啊！」

「事件的异常性、残虐性、凶恶性──将这些性质全都除去之后思考就不难瞭解了。谁能想得到会是如此单纯的案件呢？如果，零崎小弟，你只是个单纯的杀人鬼──根本没有执着于将被害者分尸的必要。拿刀一刺，人就死了。不论刺入的位置是心脏、头部、大腿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你却没有这么做──将那十二人，足足十二人肢解至近乎不可能地最小单位，因数分解也不是这么算的──」

解体。

分尸。

腐烂。

「比方说，我那名字怪异的刑警朋友──那家伙因为不瞭解遥控器为什么能把电视打开，所以无法使用遥控器──不懂得运作的原理，不知道分解了几台电脑。只要不能理解就不接受，一个不能原谅黑盒子存在的女人。」

「…………」

「比方说，我朋友的朋友，被称作害恶细菌的破坏者──你的解体与他的破坏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自己是属于用脚踹来修理旧电视的类型──而你则是将坏掉的东西支离破碎的分解，再仔细找寻原因的那种吧？」

以这个视角来看，你可比我认真多了！哀川润说。

「这部分我总是随便带过，管他故障的原因是什么，不需要遥控器也能打开电视啊！」

「……故障的，原因。」

是哀川润的比喻太奇怪了吗──还是太过贴切，完全正中红心呢？零崎人识没能点头，只是不停重复那句话。

「没错。」

她断言。

如同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直接做出了结论。

「你的目的，就只是解剖学。你只是想──研究人类而已。人类的构造调查。杀与不杀，死或不死，那些都不是重点──如果能够部曲人性命的活体解剖，你应该也会这么做。死亡是结果，被杀害是结果，但你本来就不是想要杀害他人，或是致人于死，不过是想分解罢了。」

「…………」

「杀人鬼，你的目的──就是人类研究。」

杀人鬼的杀人。

从不需要任何动机。

基本上，说简单一点──就因为是杀人鬼，所以杀了人。

但这次他所杀害的十二人，却超越了杀人鬼的领域──做出了杀人鬼以上的举动。

「哈，怎么会为了如此正当的目的啊──人类是什么？人类到底是怎样的生物？并不是为了自我探索，只要是国中生都会这种烦恼啊！实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当然，你不只是为了种普通──采取行动。」

那就是──解剖学。

并非杀人后顺便解剖。

而是为了解剖──而杀人。

杀死、肢解、排列、对齐──

示众。

「……严格来说，有一点不同。」

思考了一阵子──零崎人识终于开口了。

「我是在找心这个家伙。」

「…………」

「不是人体，我对人心比较有兴趣。我拼命的想要找寻心这种器官，它到底在人体的哪个部位──以你所说的解剖学啊！」

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

我是鬼。

然而，人和鬼之间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我和人类哪里不一样？

杀人鬼和杀人犯有什么不同吗？

「会不会是因为心这个家伙呢──人类有，而杀人鬼没有。差别就在这里吧？我想，这就是不同点。」

「……原来如此，真是卓越的见解。」

「没错吧！但是，不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器官。大脑和心脏里都没有──到目前为止。」

「目前为止？」

「啊啊，说不定只是我漏掉了啊！它可能就在某个地方。应该说，确定存在吧？或许我所杀害的那十二个人刚好没有啊──十二个人了，却还是弄不清楚。」

还是不明白啊！

零崎像是在强调似的──不停重复。

可能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吧──故意的强迫自己双眼，尽可能的避开所谓的现实。

那种态度。

使得哀川润确定了自己的推理正确──不。

她从一开始就很有信心。

一旦瞭解了，一切也都很明白。

「算了啦，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

因此。

哀川润说道。

「你不是已经网罗了大部分的人类吗？」

「……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零崎看似惊讶的眯起眼睛。

那只是他自我欺骗的演技而已。

「不是嘛──人类具有一定的行为模式啊！血型测验之类的书，不都很常出现这样的文字吗？『基于血型，人类只有四种类别。』──原来如此！一瞬间，会有被说服的感觉。不过，那完全没有根据，而人类怎么可能只有四种类别呢？」

「…………」

「人类或许只能分为四种，也可能是三种，更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没错吧？」

哀川润语气尖锐。

这并不是单纯的文字排列。

而是在逼迫零崎人识──也就是犯人就范。

为了引导出最后决定性地证据。

「先不论血型这类以生理为主的部分，你在找的是什么，心吗？那就要以精神面做为考量啊──现实中的人类，根据目前精神医学的研究，可是分为十二个种类啊！」

「十二个──种类。」

「如果精神医学一词你嫌啰唆，那也可换个说法──心理学。」

心理学。

心理的──学问。

「短期集中型、自我尊重型──剩下的请去翻阅专业书籍。我并不是那么博学的人。总之，就是有十二种──比以前增加了一些，八年后或许会减少也说不定。不是有人说，人类会越趋单一化吗？而目前，就是分为十二种。所以啊！」

停了一会儿。

哀川润到这个时候，才用手指着零崎人识，然后说。

「你已经网罗了这十二种类型的人类──全都解剖结束。」

「……结束了──」

解剖结束。

解剖然后结束了。

「说实话，不可思议的是你啊──所说是无差别杀人但也太没有差别了吧？真是匪夷所思。即使将被害人名单一字排开，也看不出一点关联性──但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的。」

「一点……也不奇怪啊！就是因为无差别，所以才找不到共通点。」

「没有才是最稀奇的。十二人排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共通点。人类，如果没有共通的话题，是无法相处的。即使随机找了三个人──他们当然有可能毫无共通点，但大部份的情况，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牵连在一起──不过，三个人也就算了，十二个人耶！十二个人却没有一点关联性，这已经不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了，根本就凌驾于奇妙的范畴之上。」

不论男女老幼。

毫无差别。

难以区分，毫无差别──不过。

这──实在太完美了。

无法区别──这时候，只能推测这是经过整理规划的。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要我说句关键性的台词──没有共通点就是共通点。你是区分被害者的类型，虽然毫无差别，却有选择──而且是用删去法。」

所谓的删去法，只是普通名侦探的手法──哀川润轻蔑的笑着。

那不是自虐的笑容。

甚至带着一丝自傲的意味。

「杀害过的类别，你就不再动手了──你的行为虽像是过路杀人魔，却避免重复性。那是当然的啊！已经解剖过了一次──就没有再动手的理由。」

「…………」

「这和酷卡的搜集一样啊！重复就没有意义了。如此一来，也能解释过去十二次的犯案，即使出现了目击者，你也不为所动，并没有杀人灭口的原因──身为杀人鬼的你，没理由不连目击者一起杀害啊！但你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怎么想也只能判断，或许是目击者与被害者的类型重复了。」

角色重复了。

虽然这个说法不太谨慎──不过，没有比这更好的比喻。

她直言不讳的程度，令零崎人识哑口无言，而哀川润她。

「角色重复了──这就是你没有杀害目击者的原因也是动机。比方说，第四次的犯案，你在大白天的高都大学行凶。这里就相当明显，你为什么没有顺便除掉那位目击者呢──你为什么会放过她呢？」

不是杀人的理由。

而是不杀人的原因。

以结果来说，并不是无差别杀人──

而是意图性的无差别杀人。

看似无差别的──选择。

「答案很简单。第四位被杀害的是高都大学的教授──而目击者则是助教授。虽然多了「助「这个字，但他们都是走过同样的象牙塔，同一个属性，同种类型的角色啊──因此没有解剖的必要。那张卡片，你已经搜集到了。」

因此──放了她一条生路。

这就是目击者·木贺峰约没有遭到杀害的原因。

哀川润是不可能知道的，那纪念性的第一次解体杀人，当时的目击者江本智惠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逃过一劫──

零崎人识，判断她与第一被害者是同一种属性。

对人识来说，解体──并没有意义。

杀人鬼·零崎人识认为江本和木贺峰很『稀奇』──而感到『震惊』。但那其实并不是因为，杀人现场被目击这件事本身很稀奇，所以才感到震惊──

而是对于一再抽到重复角色卡的不幸运感到稀奇且震惊。

尤其是江本，第一张卡片竟然与第二张一模一样──以机率来说，确实相当稀奇。

换句话说──如果江本那天早点离开学校且抄了同样的近路回家──第一被害者或许就是她也说不定。

另一方面──若不是因为浅野美衣子的巡逻奏效，七七见奈波才免于惨死刀下，但毋庸置疑的，下一位受害者肯定是与七七见同属性的人。

当然，不一定是腐女。

不是腐女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

与她本质相仿──才是不得不杀的理由。

所谓的角色重复，就是这个意思。

而与零崎人识在新京极相遇的佐佐沙咲，她没被杀害的理由──说起那个动机，还是因为之前的八人之中，已经有与她相同的角色了。

角色卡的重复。

毫无意义。

运气不佳的叹息。

不顺遂的证据。

「虽然是连续杀人，杀人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这也是令人在意的部分──但后来回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杀的人越多，搜集到的类型也越多──若想搜集到一整组的卡片，难度只会越来越高而已。」

「…………」

「不过，你已经成功搜集到十二种人类。人类卡已经齐全了──收集完成。」

恭喜你。

哀川润──挖苦地说。

因此。

「你的解剖学已经结束了，但你自己却没发现，还在寻找那第十三张卡片，在京都各处徘徊──」

「结束了──」

「没错，人识君。」

啪沙！

在川流之中前进了一步。

哀川润静静地说。

「你已经结束了。」

「……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才来的吗？宣告故事结束的人──你以为你是名侦探啊？」

「没错，而你是犯人。」

「啊哈哈！」

这样啊这样啊！零崎摇动着自己的肩膀。

那是他打从心底嘲笑自己目前的情况，所陷入的窘境时会做出的举动。

「今天是最后一集啊！」

一边说──他将手中的刀，左右交换了位置。

「真是不爽快──没脸面对哥哥了。本来还想说，如果找到了心，要拿去展示给哥哥看的──那个向往普通的笨蛋哥哥。」

「……先不要那么急着下定论嘛！你不是还剩下最后一个机会吗？」

「啊？」

哀川润引以为傲的说。

好像在炫耀什么似的──

「我就是那第十三人。」

这是宣言。

也是公告。

以及──最后通牒。

「你回想一下啊──你为什么会骑车撞我呢？不是因为你想要肢解我吗？选择的眼光──确实不差啊！」

「…………」

「我就是那光荣的第十三种人类，以那样的基本概念，经三位疯狂科学家之手而创造出来的。我与你之前杀害的十二个人，角色完全不会重复──因为，我是新人类。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喔！」

所以。

你才会对我产生兴趣不是吗？

哀川润──相当开心地说。

「我知道失去目标的你，一定会主动来找我──因此，我才会像这样到处闲晃，等你接近。我以自己当作诱饵，引诱你上钩。已经收集完十二张卡片的你，目前的目标，只有我了。没想到你会用机车把我撞飞就是了──只有我这不会重复的稀有卡片，才是你现在的目标！」

「…………」

「因此，我决定给你机会喔，杀人鬼！这是杀了我──将我肢解的大好机会喔！」

一边说，哀川润比起了大拇指。

故作潇洒。

好像看破了一切似的──坦荡。

「推理小说里的真相大白的桥段啊──名侦探都会单方面的为罪人定罪。你不觉得那是一种动用私刑的行为吗？借着正义之名，霸道的对邪恶做出制裁──我不会做这种事。犯人也是有反击的机会的。就让我们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战斗吧！」

哀川润向零崎招手。

「来吧！零崎小弟。你就试着杀了我，然后肢解、排列、对齐、示众看看啊──再彻底的搜索，能不能在我身上找到你所追求的人心啊！」

像是在挑衅──

对于哀川润语带诱惑的勾引。

「什么意思啊！」

像这样。

零崎像是在闹脾气似的碎念着。

「根本──就把我当白痴！」

「我并没有把你当白痴，只是在开你玩笑而已。本来想要放过你的，但我也是受人之托──我完全可以装作没看到的，但身为一个承包人，做事要有始有终啊！」

「还真有自信啊！手上明明没有武器。」

「你才在害怕吧？唉，是男孩子吗？你可以赶快逃走没关系啊！」

「啊哈哈！很遗憾的，打从我出生就没有逃跑过。」

「这样啊，那么，就开」

始吧！

哀川润没能把话说完。

零崎人识丝毫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似的，一口气冲到她的面前，挥动左手的刀。

她的浏海散落。

刀尖再她红色的瞳孔前通过，距离不到一公分──如果被气势给压倒，或是眨了一下眼睛，她的脸绝对会被撕烂。

这就是。

能杀害十二个人于无形并且让尸体支离破碎──零崎人识的精湛刀法。

话虽如此，哀川润当然也不是毫无动作。

在刀尖划过的瞬间，她已相当惊险地移动了上半身──哀川润躲过了零崎人识的攻击。

「哈！」

然后笑了。

哀川润放肆的大笑。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一个人类。

打从心底的──大笑。

「不过啊，零崎小弟！」

她采取备战状态。

目前呈现正面对峙的情况，而一见面就被机车给撞飞──在躲过对手的一技攻击后，哀川润才终于进入了备战状态。

「没用的──就算把整个人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心这种器官的！收回刚才所说的话，不论是我还是你，我们的身体里面都没有那种东西！」

「啊啊？你说什么！」

口气相当激昂──哀川润的话好像完全否定了自己到目前为止，身为过路杀人魔的所作所为。

零崎人识很反常地发出怒吼。

听起来像是悲鸣。

「别开玩笑了！心那家伙究竟在哪里啊？」

「这还用说吗？」

哀川润她。

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回答他的问题。

「心，当然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啊！」

◆ ◆

结果。

这场在不久后展开的战斗，哀川润居然让零崎人识给逃脱了──或者应该说，他轻易的收回自己先前所说的话，零崎像是切换了另一个开关似的，自己逃走了。

切换了开关。

那或许是相当自然的。

哀川润那怎么听都像是在开玩笑，如同文字游戏般的回答，他认真地接受了──那样无聊的戏言，说不定就是他所追求的答案啊！

以零崎人识的个性来说。

那是十分有可能的。

因此，当晚。

那个时候──京都连续拦路杀人魔事件，也就正式宣告结束。令京都市民陷入恐慌的无差别杀人，被害人在达到十二人后，就没有再增加了。

网罗了十二种角色，以及在无法将那第十三张卡片，哀川润肢解的情况下──零崎人识不得不结束这个游戏。

不论如何──不管喜欢或不喜欢，这个事件都必须得结束。

本来就已经结束的事件──就此真正的了结。

基本上，即使零崎人识找到了答案，但他身为杀人鬼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而他至今杀了不少人，相信接下来一定也是一样。

这次的十二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极为普通。

就只是普通人。

对于零崎人识来说，只是无法理解的黑盒子而已。

不过，就因为如此，就因为如此。

找寻人心，零崎人识的京都之旅──同样地结束了。

那是。

五月二十一号，星期六。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最终章「无结局」

◆ ◆

铃无音音是位出家人。

约莫十八年前──一次微小的大战，身为普通人的她却无以挽回的深陷其中，找不到脱离普通人立场的时机，就这样无奈地承受一切，直到战争结束。她再也不愿意想起任何与那时候相关的事，从此以后，便尽可能地与世俗断绝联络。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与世隔绝。

拒绝过往的隔绝。

完全的隐居深山，几乎不曾离开过，渡过──在她自己看来，剩余的人生。

避免与任何事件相关。

避免与任何事件接触。

当不成被害者还是犯人还是助手还是目击者，又或是名侦探──

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无人。

在山林间生活。

话虽这么说，她并没有因此远离文明──隐居京都东方的比睿山，有人戏称她是爱说教的破戒僧，但她其实不算是寺庙里的僧侣。

虽说是出家人，她也不到餐松啖柏的程度，能完全抛下尘世。

她只是借住在比睿山延历寺旁的礼品店里工作。

十八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日复一日与观光客为伍的生活绝对称不上有趣，却也不讨厌──她只是很普通的，以她所谓普通的方式过日子。

与异常。

及非日常毫无关联。

日常生活。

极为普通的过着那合理且常见的日常生活。

只有一点，她下定决心，绝不重蹈覆辙──她决心不再成为任何一个故事的登场人物──

「真是杰作！」

因此，在那一天。

那位长发的客人造访铃无所工作的礼品店的时候，她也和平常一样，没有多余的想法，不为所动。

即使看到他脸上那令人害怕的刺青。

与普通年轻人极为不同的服装打扮。

她也没有任何的感想。

青年嘴里念着「杰作！真是杰作！」，看起来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开心地挑选着钥匙圈。

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弟弟妹妹选礼物一样。

在这间店的十八年间，铃无看过各式各样的人，然而她的眼神之所以会停留在那位青年的身上，都是因为她从未看过这种类型的人。

（……曾经听人说过，人类好像可以分为八种，还是十二种类型……）

（他却不像任何一种。）

铃无心想。

虽然没有什么像是感想的感想。

但──

（……啊！原来如此。）

（不是从未看过。）

（和那个孩子──好像啊！）

不经意想起了他。

虽然不同但十分相似──铃无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人。

难怪──

无法分进任何一种类型之中。

铃无还在想着，突然。

「姊姊，帮我结帐吧！」

青年不知在什么时候挑选完毕，拿着三个钥匙圈，放在结帐柜台上──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开口说话的，铃无也不太清楚。

如同妖怪一般的人。

她心想。

与戏言玩家初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一样──又或者是十八年前所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对象，也都是如此。

好久不见的感觉。

铃无平静地反应，同样使那个人有些惊讶。

原来如此。

自己已经比想像中──抛弃了尘世。

「九百九十元。」

她说。

「啊哈哈！」

然后，那位青年笑了。

「大家都说数字不会说谎──但虚数也算数字没错吧？这么说来，数字有时候还是会有所隐瞒啊！」

「…………？」

「姊姊啊！」

青年拿出一张千元钞。

「你有杀过人吗？」

「啊？」

「我有喔！」

颜面刺青少年──带着满脸的笑意说着。

「我其实也不是因为多想杀人所以才这么做的──只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我想知道人心究竟在哪里──瞭解它的所在位置，我才能装在自己身上，也可以直接移植过来！」

「…………」

「说实话，现在回想起来──杀害那第七个有瑕疵的复制品，实在是亏大了！对我来说可是个失败啊！虽然没有人目击杀人现场，但从此之后就被厄运给缠上了。我的问题与第十三人哀川润无关，而是没能杀了那第七人──戏言玩家。早知道不应该轻忽七这个数字的。算了，都已经八年前的事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疑惑本源于心。很多人不都这么说吗？不过，事实上啊！ 」

「那个……」

她神色不耐地回答。

有时候也会出现像这样莫名其妙的客人。

「你可能找错地方了！这里没办法帮你解惑。」

「唉？真的吗？」

青年露出了相当意外的表情。

丝毫没有隐瞒自己惊讶的心情。

「这里是比睿山吧？不是供人忏悔的地方吗？」

「本店只有贩卖礼品。」

更何况，寺庙本来就没有供人忏悔。

又不是教会。

「呜哇！那可真是丢脸。这么说来，我不就像是个和高大帅气的姊姊搭讪的家伙吗？还是个勇敢无惧的家伙耶！」

「…………」

面对认真抱头忏悔的年轻人，铃无以沉默代替回答。以爱说教闻名的她，却不是一个会对陌生人提出指点的好心人。

「啊啊。总觉得好不畅快啊──算了，大部分推理小说的结尾也都是这样。」

「推理小说？」

「喔喔！推理小说啊，在抓到犯人，破解谜题之后就结束了不是吗？既不是幸福快乐的结尾，也没有一家团聚，就这样告一段落。但现实却不一样──在解决之后，依旧无法结束，又或者应该说，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所谓的事件啊！

在绝对现实的家伙面前──一点意义也没有的！

「这么说来，名侦探还真是奸诈。本着渡假一般的心情加入杀人事件──对犯人来说，可是攸关自己的人生的大事啊！不对，说不定故事的主角其实不是侦探而是犯人啰？」

「若说到开始或是结束。」

交回十元的零钱。

铃无随口回答──绝对不是说教，只是普通的感想。

「在你杀人的同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无论你往后的人生要如何渡过。」

「这样啊！」

青年笑了。

「确实结束了没错！」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讲什么啊？」

「戏言啊！」

或是杀人鬼的独白，那位青年说──他一脸得意的表情，令铃无有些火大。

「才不是什么杀人鬼，我看你是生病了吧？」

她反驳回去。

真正的戏言──没想到，青年却像是完全理解了铃无所说的话，「原来如此啊！」然后频频点头。

「是生病了没错。一种永无了结的病。如果不想让它跟着你一辈子，也可以选择自杀之类的方式解脱──啊啊！这也是一种啊！推理小说中，犯人最后畏罪自杀的桥段。那还真不错耶！那才算是容易理解的故事结局嘛！想看到结局，也只有死不是吗？如果你是主角的话。」

「来京都观光吗？」

无法继续陪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铃无用这句固定台词逃避──没想过一定会成功，但却意外发挥效用。

「恩呀。」

面对如此普通的问题，他也很普通的回答了。

「八年前是为了烦恼而来──还去了哲学之道呢！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来找我自己的。就是这样。」

不──以回答来说，一点都不普通就是了。

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语。

但是。

和先前不同的，似乎稍微能理解他的意思。

将十元收进钱包里，接过商品之后，青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

「啊啊，请给我收据！」

他说。

看起来并没有在工作的青年，拿着私人用途的钥匙圈，到底想要申请什么款项呢？铃无掩饰住满心的疑问，尽可能露出了专业的笑容回应。

「好的。买受人的大名是？」

「零崎。」

青年回答。

引以为傲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零崎人识。麻烦你了！」

◆ ◆

京都连续拦路杀人事件。

犯人的行踪──至今下落不明。

（戏言玩家──无关系）

（关系断续）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后记

我说的不是倾向而是印象，总觉得比起说谎的人，世间对做错事的人世间较为愤怒，较容易被责备的感觉。故意的……说得稍微强硬一点，如果是确信犯而造成伤害，与不小心失败，或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蠢事而造成伤害的人，当然是都不行啦，但后者似乎会受到较为强烈的批判。譬如说，有某个人杀了人，如果那人否认『我没杀人』，或着承认『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令人意外的是，受到世间攻击的竟然是后者……不过公然说谎的人的确很可怕，且世间较会责难后者，这么说的话，否认自己真的没杀人的人很可怜，这或许是社会的理想形式，但也不否认有无法释怀的地方。再举一个状况完全不同的例子，悬疑小说作家运用了叙述性诡计没受到批评，但误植这样的错误却会被大肆批判，就像这样吧……这状况的前者，反而还会被赞许。一般来想，假设有人说谎，因为不晓得说的是真是假，若是随意责备对方，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就会反驳，因此攻击的力道自然会缓和，然而，从不同于往常的其他视角到不同角度，转一个看法来看，做错事的人或失败的人，因为本人会畏缩或自责，而比脸不红气不喘说着谎言的人还容易受到责难，也就是感觉容易被攻击。比起攻击对方坏的那一点，我们人更容易被对方弱的那一点诱发攻击──是这样吧？若真是如此，那这样还真的挺讨厌的。如果邪恶、谎言、虚伪、欺瞒或傲慢被视为是人的弱点，那就不是讨厌的话题，而且每一种都能保留住面子──如果说这样才是真正的恶劣的话，既无法反驳什么也无法同意什么。在这种状况下，究竟是失言或虚言呢？

话说回来，本书是人间系列的最终作，也作为关系四部曲前言的一册。重新回头读过后，发现似乎也算是戏言系列的第二集《绞首浪漫派 人间失格·零崎人识》的内面，各位认为呢？将同样的事件以不同往常的视角到不同角度、转一个看法来看，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氛围，那并不是在追究哪个是谎言，只是解释不同而已，从互相的阵营来互相观看的话，看起就是互相都在说谎吧。谎言或真实，决定这件事的或许是一千年后阅读这份记录的人，《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 与戏言玩家的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觉。

替封面画新图的也是之前的人间系列的插画师竹老师。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与匂宫出梦的关系》《与无桐伊织的关系》《与零崎双识的关系》等等的插图，献上万分感谢。

西尾维新

第七卷 零崎人识的人间关系之与戏言玩家的关系 插图